不良人:诸位,一起复兴大唐吧! 第365章

作者:大侠吃香蕉

  “老大当然好杀,但有些人就不是老十三能解决的了,自需本王来安排对付。”李克用面无表情:“且唯有本王在这里,那些人才会如老大一般入网,若去了隰城,怕他们反而失了胆气。”

  李存惠一时哑口无言,半晌后,才道:“可若孩儿与两位兄长都走了,义父这里岂不……要不要将十哥留下?”

  “凡事自要两手准备,如果西路军那里判断有差,自需要有强力之人协助你稳固局势,而老十一远无老十之威慑力,偏偏老十又心智不全,不可托事,若有意外,亦需有人能够替你奔走一二,所以老十一你也需带上。至于隰城那边局势稳定,亦可成为本王倚仗,作用比你三人再次十倍还有余,不要多言了。”

  李存惠再度失语,但想想李克用身边还有可当成一千人甚至两倍还多的五百鸦儿军,在面对李克用稍显不耐后,也便不在多虑,只得拱手应命。

  至于后续安排,如李存惠三人为了不引人注意,只携带几骑轻身向西南去,便是无需赘言。

  “有人与线人联系上了。”

  隐泉山脚某处,李存忍早已观察手中那张绘制这座山麓的舆图数遍,这会依然在凭借地图来检查有无疏漏,而听见下面的人定时定点的前来汇报后,却是终于猛地抬头。

  “可是李嗣源?”

  “并非其人,但可以确定,当是九太保李存忠。”

  “九太保?”李存忍猝然皱眉,但并不理会这位九哥为什么会在李嗣源身边,只是继续冷静道:“九太保现身,未必就能说明李嗣源也在山中,让下面的人不要轻举妄动,切勿打草惊蛇……”

  然而这个命令说完不及一刻钟,又有人突然赶来回报,却是言及那九太保李存忠与线人会面后,竟然兀自下山,俨然是朝着文水县去了。

  李存忍瞬间错愕,但她的目标是李嗣源,深知自己不能轻动,只是迅速派人来往传递其间消息。

  没待多久,文水县李克用那边果然也传来消息,这李存忠不惜自爆身份前往文水告罪请见,居然是说李嗣源在山上想要求李克用一见,道清其中误会云云。

  最为关键的是,李克用竟然同意了这次请见,已然动身往隐泉山而来。

  李存忍顿时大惊,一时也顾不得坐镇此方了,急忙去见李克用,好在后者此来是带了全部鸦儿军的。

  “义父切勿大意。”李存忍看着轮椅上的李克用,也是一时无可奈何,解释道:“大哥何等谨慎小心,岂可信之?且说九哥身为大哥死忠,便是舍身为计又如何?要孩儿来说,大哥未必就真的在这山上!”

  身如侏儒,偏偏长得一副大胡子的李存忠在旁边拢着手低头叹了口气:“十三妹啊十三妹,多年兄妹之情,在你眼中竟是此般?我们十三兄妹中,独你最受义父信重,以年龄最小而隐隐凌驾于我等之上,可多年来我们这些兄长又何曾有过半点言语,哪一个有过半点言语?再说了,独你为义父忠心,为义父做事,难道我们曾经就没有认真替义父办事?兄妹多年,何至于此啊?”

  说罢,他又道:“大哥此次所求,无非是想对义父说错只他一人,无需祸及其他兄弟罢了,如今二哥、四哥皆狼狈如此,我便是不为大哥而为他们二人,也甘愿走这一趟。也罢、也罢,反正十三妹不信,稍后上山,若无大哥的身影,十三妹大可一刀将我斩了便是。”

  李存忍默然不语,但终究是不建议李克用上山:“大哥若真有心,自来下山求见便是,何须如此?”

  “老大想见本王当不是假的,本王确也想听听他的言辞。”李克用却只是嗤笑:“除此之外,本王亦有一个之前想见却难以见到的人,希望能在此处看见,既然如此,何妨上山一次?”

  话毕,他便是直接让一百鸦儿军随他弃马上山,余者留下封山而已。其人决意已下,李存忍哪里阻拦的了,她自然知晓李克用此去分明是为了那个八九不离十也在山上的不良帅而去的,只能无可奈何之下,一边让人给隰城的李存惠下令,让其人速速带领大军向这边移动,同时一边自带殇组织成员随同上山,然后令忍字门下所部百余人一并暗中保护罢了。

  而一众人上山去后不及半个时辰,却有上百骑骤然自东面匆匆而来,为首一人幞头戎袍,只是手持令牌对山下余众迅疾出声。

  “礼字门下折冲都尉巴尔,奉命自太原来,新任通文馆圣主李存礼有要务禀报晋王。殇组织头领李存忍暗通李嗣源,已于太原寻至证据,尔等速速报之!”

第426章 那个礼物

  大雪簌簌而落,天地间唯余一片苍茫的素白。萧砚负手踱出天策府高阔的门庭,于廊下静立,目光穿透纷扬的雪幕,落在庭院深处那触目皆白的景象上,良久不语。这雪色映在他眼中,似乎也染上了一层与天下局势同调的沉思。

  “此景甚美。”清癯的韩延徽拢着厚实的狐裘,双手深藏袖中以避寒气,声音温和中带着河北士子特有的沉稳,“瑞雪兆丰年,殿下,这场雪落得透,来年百姓的收成必是好的。”

  周遭随侍的李珽、张文蔚等一众或紫或绯的重臣纷纷颔首称是,气氛一时松快。然而萧砚却未置一词,只是在轻笑声后,忽而举步,径直踏入那漫天飞絮之中。侍从慌忙撑起油纸伞递上,萧砚单手接过,伞面微倾,便沿着覆雪的青石小径,缓缓向外踱去。身后众臣微怔,旋即纷纷效仿,各色官袍在雪中撑开一片片移动的伞盖,默默紧随主君的步伐。

  雪落无声,唯有靴履踩在松软新雪上的咯吱声清晰可闻。行至庭中开阔处,萧砚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听闻,马希钺又遣使入京了?”

  负责接待外使的官员立刻趋前一步,却还是落在几个主官的后面,进而恭声答道:“回禀殿下,正是。楚国世子马希钺所遣第四波使者已抵汴梁,携金百斤,所求仍是旧事。楚王马殷月前突染沉疴,病情日重,其世子之位似有动摇。至于次子马希声,近月来一反常态,颇得楚王信重,令世子寝食难安。故遣使恳请殿下明诏,以正其位。”

  韩延徽适时接口,语速不疾不徐,条理分明,尽显萧砚第一谋主的沉稳:“据之前段佥事(段成天)的奏报来看,那马希声过往确实玩世不恭,且仗母宠而无心政务。然此数月间,其人行事判若两人,沉稳机敏,举措得当,绝非昔日可比。此等变化,恐非无因。楚王病重之蹊跷,亦令人疑窦丛生……”

  他略作停顿,目光掠过萧砚平静的侧脸,见其微微颔首,便继续道:“蜀地既克,楚国便成南面诸藩之首。淮南吴国虽勇,连年与我鏖战,损耗甚巨,其底蕴远不及楚国多年休养生息之厚。中原板荡数十年,流民南徙者如过江之鲫,楚地所纳最多,户口殷实。殿下若于这楚王世子惶恐无依之际,施以援手,助其正位,则马希钺其人,秉性为人所熟知,必感殿下再造之恩,楚国上下,亦将俯首听命……”

  多数河北面孔的属官纷纷颔首,却皆是赞叹韩公语意未尽,却已勾勒出以恩威收服强藩的稳妥蓝图。

  “韩公老成谋国,所言极是!”户部尚书张文蔚也插嘴附和。

  话说,自萧砚摄政掌权后,大梁财赋便已尽数由天策府接管,而这个关键要事,又被萧砚托付给了对这方面颇有心得的妙成天、玄净天二女,所以张文蔚这个户部尚书多少看起来有些名不副实。

  然而户部尚书毕竟是户部尚书,随着敬翔之前的表态效忠,张文蔚也毫无意外的在天策府这一中枢核心内有了立足之地,所以大梁的钱袋子,到底还是挂在他的脑袋上的。而他这个人,却早就深知“无米下锅”的窘迫滋味。若能不兴刀兵而控强楚,于国于民于他这尴尬的“钱袋子”名义掌管者,都是上上之选。

  然而,一个清晰而略带锋芒的声音随即响起,打破了这短暂的共识:“韩公之策,固是持重之道。然则——”

  众人纷纷侧目望去,却见说话之人,正是方才在天策府大堂大放异彩的枢密副使李珽,其人排众而出,伞下目光炯炯,正色言道:“蜀国既入我囊中,楚国纵有南面第一之虚名,于我而言,不过失其爪牙之困虎耳。纵有爪牙,亦难伤我!”

  此言一出,雪幕中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众臣目光瞬间聚焦于李珽身上,屏息以待。而之前几位颔首赞同韩延徽的河北派官员,则是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萧砚一时停步回头,而众人自然纷纷跟着止步,数道目光瞬间互相碰撞在一处,却都只是一时无人出声。

  话说,眼前这一景象,其实是很微妙的。

  回溯根源,萧砚起事不过四年,却能依靠一次行险登临如此高位,若无极高的个人魅力,以及卓绝实力与崇高威望使得麾下心腹幕僚、骁勇大将乃至百战精兵发自肺腑的追随他,几不可为。

  但彼时固然成事,除却自身根基尚浅不提,外患也尤为紧张,北有外敌、南有隐患,大家只能暂时放下分歧一致对外。创业维艰之际,强敌环伺,群臣自当勠力同心,河北军功集团锋芒毕露,亦是时势使然。

  然天下事如阴阳消长,外事既定,内事渐显。随着外患渐息,四海归于平静,各势力集团的利益诉求、权力分配等问题,便如春日冻土下的藤蔓,悄然滋生蔓延。

  自萧砚入主汴梁,以秦王之身行天子之权,执掌天下枢机,格局便悄然生变。敬翔、李珽、张文蔚等原属梁廷中枢的能臣干吏,纷纷为他所用,河南一派随之崛起。河北派一家独大的局面,不可避免的就此被打破。

  若以地域论之,这便是天策府核心权力场中最为显眼的两股洪流:根基深厚的河北派,与凭借中枢地利和文治才干迅速崛起的河南派。此外,尚有根基在岐、与王妃渊源颇深故而虽隐而不发却无人敢轻视的“岐地派”;以及一战而降、人数虽众却因根基浅薄而暂无声势的“蜀地派”。

  地域之别、政见之分、文野之异乃至个人抱负不同,皆是催生派系的沃土。但由于萧砚创业时日尚短,这些本就是天下最为英杰的人物尚未来得及形成更复杂的纽带,乡土地域便成了最直观、最易抱团的天然标识。

  河北派中,韩延徽是名副其实的第一谋主,更有名动天下却素未谋面的冯道引人遐思,加之镇守草原的悍将元行钦、统领归德军的余仲、执掌定霸都的田道成,皆是其核心砥柱,放在以往,谁可抵之?

  但随着朝事安定,河南派以锋芒毕露的李珽为首,辅以深受萧砚礼敬的敬翔,以及坐镇幽州的铁壁王彦章、统御马军司铁骑军的李思安,虽稍显后进,其锐气与实力却半点不容小觑。

  这种派系之分,并非就是真的党争。所谓英杰汇聚,在志向各异之下,自然就会有所分野,更是人性使然。便是萧砚,也不可能允许手下某一个地域集团独大的。

  此前不过是外压之下,矛盾暂掩锋芒未显。如今四境稍安,这水面下的格局,便成了众人心照不宣的默契。

  所谓“党内无派,千奇百怪”,萧砚对此洞若观火,却未加强力干涉。只要不碍公事,这两股洪流相互砥砺,彼此制衡,反能激荡出更佳方略。他多数时候,更像是那立于浪尖的掌舵者,冷静地观察着潮汐的涌动。

  此刻,李珽敢于在雪中发出这迥异于河北派魁首韩延徽的声音,其背后既有河南派力图发声的诉求,更因其主张本身,确有其立足的根基与不容忽视的道理。这雪中的争论,不过是这宏大棋局中,一次合乎情理的落子。

  今日敬翔并不在此间,作为和事佬,张文蔚自然干笑出声:“李枢密何出此言?”

  李珽不由冷笑:“楚国虽多年称臣,然其心实难测,马殷此人更是早与殿下有隙。殿下固然可施威于彼,扶马希钺上位。可那马希声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此番异军突起,背后岂能无人?若朝廷明旨已下,而楚王父子执意逆旨,强推马希声,殿下天威何存?届时,我朝是忍一时之辱,还是必兴问罪之师?”

  连李存礼都在李珽的嘴下甘拜下风,老实人张文蔚哪里能有所辩论,一时诺诺,竟是有些尴尬:“那依照李枢密所言,我朝又该如何?”

  作为萧砚认可的枢密副使,李珽的战略洞见自然是有突出点的,当即便正色道:“殿下!蜀地既已在握,则我朝水师便扼住了楚国咽喉。自夔州顺大江东下,破三峡,入洞庭,直抵长沙城下,不过旬日之功。楚国赖以自恃的长江天堑,于我已成坦途。当此马殷病重、二子相争之良机,正该挟新克蜀地之威,以雷霆之势压境,逼其就范,一举打断其坐断江南的妄想!岂能再行羁縻怀柔,徒令其坐大,反生肘腋之患?”

  张文蔚一时失言。

  李珽是公认的激进派,河南派之所以推他为首而非声望远超于他的敬翔,除却后者无心参与此间外,便有此因。之前朱温在位,李珽虽亦得重用,但因为朱温不喜儒生的缘故,李珽鲜少有过主动的表现,故才让人认为其人品性温和。

  而萧砚掌权后,所谓文武并重,用人不拘一格,李珽这才如同释放了天性一般,让人惊疑之余,也难免为其风范折服。

  萧砚的脚步,于雪中骤然停下。他缓缓转身,油纸伞沿微抬,深邃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身后神色各异的众臣。

  雪片无声地落在伞面上,堆积,又悄然滑落。韩延徽面色沉静,眼神中带着对李珽激进之言的思量;李珽则挺直腰背,迎视着萧砚的目光,毫无退缩;张文蔚面露忧色,似在权衡战和之间的巨大开销;其余人等,或惊愕,或沉思,或目光闪烁,河北、河南乃至其他地域的微妙分野,在这无声的对视与雪落的寂静中,悄然弥漫开来。一时之间,唯有风雪之声,在庭院中回响。

  而眼见萧砚依旧并无什么神色变化,又察觉到自己身后或期待、或跃跃欲试的目光传来,韩延徽终于眯了眯眼,回头直视李珽。

  “李枢密洞悉江南水战之利,诚然不虚。”韩延徽拢了拢狐裘,他并未直接反驳李珽对楚国战略优势的分析,而是将目光投向更北方的辽阔天际,复而迎上萧砚的目光,声音尤为平缓,“然则,殿下,正如当日敬相所言,当此之时,我朝最急之务,非在荆湖,而在云朔。”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同僚,又道:“李克用虽猝然薨殂,然其子李存勖比之当年,已更非庸碌守成之辈。其父暴卒,仓促上位,内有强臣环伺,外有我朝虎视,形势危如累卵。值此生死存亡之际,他非但不思固守,反而对我遣使求和,执臣子之礼,其姿态之低,所求之切,岂是真心归顺?此乃韬光养晦、以退为进之策也!

  此子固然年弱,然枭雄之姿隐然已露。他低伏其首,所求者何?无非喘息之机;无非草原之助!仅凭河东一隅,李存勖断难与殿下争锋。他仓促求和,实则是要稳住我朝,腾出手来,全力经略代北、云朔乃至阴山之外的漠北。若我朝此时南顾,劳师远征于楚地,则北疆空虚,李存勖必能重新整合塞北诸部,届时再挟草原之势南下,其锋锐,岂是如今困守河东之晋可比?此乃心腹之患,远甚于楚国癣疥之疾!”

  韩延徽的语速依旧不疾不徐,言语却能剖析利害,直指核心:“蜀国新定,百废待兴,而殿下已下诏天下免税一年,故今后一年,朝廷几无寸得。妙成天、玄净天二位女史执掌度支,案牍之上,想必最是清楚府库之虚实、黎民之疾苦。”

  他目光看向张文蔚,后者闻言更是下意识地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此际,我朝亟需的是休养生息,积蓄国力!而非再启一场胜负难料、且可能旷日持久的大战于南方。当务之急,是巩固北疆,震慑晋虏,羁縻草原诸部,使其不敢轻举妄动,为殿下匡扶天下夯实根基!”

  韩延徽最后看向李珽,语气虽缓,却带着一种战略层面的高度压制:“楚国纵有‘南面诸藩之首’一虚名,然其内斗正酣,自顾尚且不暇,焉有余力北犯?李枢密所言顺江而下、直捣长沙之策,固然可行。然,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其根本。北疆不稳,纵得楚国,亦如沙上筑塔,根基动摇,顷刻可覆!当此之时,殿下,我朝当以养民力、固根本、慑北虏为要!待漠北、阴山收于掌中,府库充盈,甲兵精良,届时再图荆湖、淮南,岂非如探囊取物?何必急在一时,行险而蹈危地?”

  庭中雪落更急,寒风似乎也带着北地的凛冽气息,将韩延徽话语中的沉重分量,吹进了每一位听者的心头。

  张文蔚固然在地域甚至身份上属于河南派,此刻却几乎忍不住要击节赞叹,而李珽则眉头紧锁,欲言又止,但最后只是看向萧砚。

  萧砚的目光在韩延徽沉静的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风雪弥漫庭院,却是以一道声清朗而带着不容置疑意味的失笑,打破了凝重的空气。

  “卿之二人,皆是高瞻远瞩之韬略,一时真让本王难以抉择,不过既如韩卿所言,亦如当日敬相计策所定,草原、云朔,确乃我朝来日高屋建瓴之要务所在,不可轻弃。”

  他目光如电,扫过李珽,语气转沉,带着安抚却不容置疑的力道:“李卿顺江东下,直捣黄龙之策,雄壮可嘉。此策,非不可行,实乃时机未至。”他刻意停顿,让李珽感受到自己的重视,“楚国,便如那枝头将熟之果,早摘晚摘,终是本王盘中餐。然则,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李存勖磨刀霍霍,欲借草原之势以抗天威,草原不定,我大梁何以安枕?何以南顾?”

  李珽亦不气馁,风雪中对着韩延徽便是郑重一揖而下,朗声道:“韩公韬略深远,洞察幽微,在下实在佩服,如观星海,深觉高山仰止。”

  韩延徽亦是微微欠身,表露自己的尊重之态:“李枢密过誉,不过为殿下臣子,各尽其责罢了。”

  萧砚见状,不由放声长笑,执伞回望身后一众重臣:“诸位皆乃本王股肱国士,诚如今日之景,藏明、公度各抒胸中雄略,如名剑争锋,光华璀璨,实乃棋逢对手,让本王深为快慰。还望诸位亦能以此作勉,多给本王带来此等智识激荡之喜才是。”

  众人闻言,自是纷纷谦逊行礼,心中各有思量。

  “此事便罢。”萧砚收敛笑容,目光转向北方,声音转沉,“晋国虽已称臣,然草原之上,尚未定鼎乾坤!。年节过后,枢密院当速拟章程,令王彦章、元行钦有所动作,务必将那李存勖所谓草原之谋扼杀于此。今年诸事便至此为止,诸位自明日起,安心休沐,无需点卯。适才本王已命公羊左将年礼送至各位府中,风雪甚急,且速速归家,共享天伦吧。”

  “臣等叩谢大王恩典,恭祝殿下福寿安康!”众臣齐声谢恩,这场似乎真的是天然而起的雪中军议,终告一段落。

  待群臣散去,萧砚并未即刻回府。他唤来自河北起事便追随左右的郑钰,以及早在曹州便投效的丘姓旧臣,仔细叮嘱二人带领可靠人手,巡查汴京城内各处,务必留意有无房屋被积雪压塌,更要查访孤寡老弱,是否缺少御寒的干柴、木炭。但未及言毕,他索性亲自领着郑、丘二人,带着一小队夜不收亲卫,在风雪弥漫的街巷间巡视了小半时辰,眼见各处大体安稳,这才给众人放了年假,独自踏雪归府。

  刚至府门,几只养得膘肥体壮的胖猫便从廊下追逐嬉闹而过,其中两只亲昵地欲要蹭上前来,却被萧砚径直一脚轻轻拨开。一身红衣如火的千乌早已闻声迎出,见到郎君这般举动,不由掩口失笑。

  “王妃和雪儿可曾起身?”萧砚一边解下沾满雪沫的大氅,一边问道。

  “用了午膳后,见郎君久未归来,便玩了一会儿木牌,此刻都歇晌了。”千乌接过氅衣,柔声答道。

  萧砚了然颔首,怀孕之初嗜睡本就正常,不足为奇。他正欲往内室走去,却瞥见千乌面上掠过一丝欲言又止的异色,脚步一顿,奇道:“府中可是有事?”

  “倒也算不得什么要事。只是漠北那边,那位太后遣了心腹之人,专程送来一份厚礼。”千乌抬眼看了看萧砚,补充道,“来人言明,此物非比寻常,须得郎君亲自启封方可。东西已在前院偏厅搁置多时,妾身正等着郎君示下。”

  萧砚剑眉微挑,但仍然不以为意,在千乌引领下,径直来到前院偏厅。厅内,两名身着漠北服饰、面容依稀有些印象,记得应是述里朵身边的得力侍女的二女正垂手侍立,守在一个大木箱两侧,这会眼见萧砚进来,更是神态恭谨的俯首而拜。

  而那木箱,着实不算小。

第427章 奥姑

  外间风雪呼啸,寒意刺骨。先前被萧砚用脚尖随意拨开的一只圆滚滚的狸花猫和一只同样丰腴的简州猫,此刻也抖落着身上的雪花,亦步亦趋地跟了进来,亲昵地围着他的靴子蹭来蹭去,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至于那两个漠北女甫一见到萧砚后,便且尊且惧的即刻伏拜下去,然后在口称一声萧大汗后,就只是俯首再也无言。

  萧砚负手看了片刻那个大箱子,然后目光从箱子上面的铜锁移开,也不理会那两个漠北女,只是回首询问旁边安静等待的千乌。

  “送礼的就她们二人?”

  “并不止,其实是有一整队人手的,其中领头的是一个唤作世里奇香的女人。”千乌答道。

  听到这个熟悉的人名后,萧砚稍一沉吟,倒是来了兴致:“此人在何处?”

  “与漠北一行皆已安置在别院。”

  “把她唤来,我有几句话问她。”萧砚一边说着,进而复对那二女用漠北语言吩咐:“把箱子打开吧。”

  不料其中一个侍女见状竟然有些惊慌,以至于急忙抬头,然后用一口还算流利的汉话失措道:“大汗要在此处开箱吗?”

  一旁本要离去的千乌微不可查地一顿,眼波流转,平静地落在了那口箱子上。她虽未言语,目光却已重新落在二女身上,然后又再次看向那口尚未开启过的大箱子。

  萧砚同样微微眯眼,而他不过如此姿态,便吓得那侍女瞬间脸色一白,但作为述里朵身旁的贴身侍女,到底还能保持礼节,只是强压不安道:“这是太后重礼,临行前,太后说只能让萧大汗一个人看……”

  千乌的目光遂无声地转向自家郎君,带着一丝询问。

  萧砚嗤笑一声,带着几分了然和无奈,摇头道:“你自去安排吧……述里朵哪有刺杀我的胆量。”说着,他自也无心与两个侍女见识,只是好言道:“既是如此,开箱吧。”

  千乌依言,垂首敛衽,步履无声地退了出去。不过厅内少了她的身影,气氛倒是缓和了不少。但就算如此,不知是不是萧砚的威仪太盛,又或者被他看着实在太过威压,那两个被唤起身的侍女竟有些手足无措,起身过后,却又勉强一礼,声音细若蚊呐:“来之前,太后自言昔日阴山一行有负大汗恩义,故值此新年特备此礼,聊表赔罪之心,请大汗闭门,容奴婢二人为大汗展示礼物……”

  这番说辞让萧砚不禁失笑,不过却也让他对述里朵的这个礼物好奇起来,遂没有阻止对方,只是信步坐在厅内的椅子上,倚着身子漫不经心地道:“本王大婚时,太后便已送过大礼,既往之事本王也无意多问,倒是不知你家太后送了什么礼物,自信能给本王赔罪?”

  而房门既关,又得萧砚示意,侍女其中一人便也赶紧掏出囊中钥匙,却不知是太冷的缘故,还是其人过于紧张,却又一时颤抖不止,那手抖得厉害,钥匙几次都未能对准锁孔。而另一人也自知不敢耽搁,遂急忙抢过去,这才将铜锁打开。两人不敢耽搁,迅速取下锁扣,却依旧未曾掀开箱盖,只是再次匍匐在地,额头紧贴冰冷的地砖,声音尤为恭敬:

  “请萧大汗亲启。”

  萧砚摩梭着下巴,也是一边无奈一边起身踱步过去,然后在两个侍女尤为紧张的等待中,亲自弯腰揭开狭长木箱的盖子,并旋即怔住。

  几乎同时,那两只原本在玩闹的肥猫也似被某种气息吸引,轻盈地跃上箱沿,探着毛茸茸的脑袋,好奇地朝里嗅探张望。至于萧砚,在张目结舌之余则是目不转睛。

  “何至于此?”片刻后,萧砚方才回过神来,却是不由蹙眉摇头:“本王并未怪太后如此……”

  箱中并无他物,不过一名周身仅以两抹狭长的白布,堪堪掩住胸前与腰腹的羞处的年轻女子蜷缩在箱中,而大片欺霜赛雪的肌肤暴露在骤然涌入的光线和微冷的空气中便罢,她同时还因光线突至而紧闭双眼,然后即便是她,长长的睫毛也在眼睑下投下了轻颤的阴影。

  但闻及萧砚的声音,她便马上睁开一双纯净的眼睛,然后带着点初醒的懵懂和轻微的惶惑,努力地、认真地看向伫立在光影中的萧砚。然后似乎是因为两年未见,她还稍稍辨认了下,才似乎认出萧砚的面庞来。

  辨认过后,她又仔细想了想,进而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微颤,却异常清晰地响起,像羽毛拂过心尖:“母后说过,间隙已生,无过更胜有过。”

  萧砚一时无言。目光扫过旁边依旧伏地不敢抬头的侍女,心中蓦地涌起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他无声地叹了口气,随即解下自己身上那件绯色官袍,对着箱中那纯白得晃眼的女子伸出手。

  女子看着他伸来的手,又歪头看了看箱沿上那两双瞪得溜圆的猫眼。其中之一的狸猫则亦有所回应,好奇地“喵”了一声。她似乎想了一下,才伸出自己微凉纤细的手指,轻轻搭在萧砚温热宽大的掌心,借着他的力量,赤足踏着箱底的锦缎,站了起来。

  萧砚动作自然地、几乎带着一种温柔的包裹感,将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厚重绯袍披在她单薄得似乎一碰即碎的肩头,宽大的袍子瞬间将对方娇小的身体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皱眉但不谙世事的纯真小脸。

  他侧头,目光并未在她身上过多停留,对着那两个似乎松了一口气,又好像几乎要缩进地缝里的侍女沉声吩咐,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出去。就说是本王的命令,让人取一套干净的衣服来,要御寒的。”

  那两个侍女自然没有多言,也未有多问,立即便头都不敢抬,躬着身子,几乎是倒退着迅速消失在了门外。

  至于这箱中女子,也便是漠北大萨满,人称奥姑的耶律质舞了,在看见萧砚严肃的神色后,却也并无什么反应,甚至比起方才蜷缩在箱中的样子反而还要更自然几分,此刻站在敞开的箱内,不过只是用清澈得近乎透明的眸子,直直地打量着眼前的萧砚,仿佛在研究一件让她格外上心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