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良人:诸位,一起复兴大唐吧! 第388章

作者:大侠吃香蕉

  他抬起头,看向石瑶,声音干涩嘶哑:“……若以此文传檄天下,萧砚……震怒之下,林轩她……”他的声音哽住,陆林轩的安危,显然是他此刻唯一还能抓住的稻草,也是他最大的软肋。

  石瑶面色平静无波,仿佛早已料到李星云会有此一问。她微微躬身,道:“殿下顾念故人,大帅深悉,亦深为感佩。然大帅有言:‘名位早正,则大义早彰;大义既彰,则群雄归心;群雄归心,则贼寇震恐;贼寇震恐,则陆姑娘性命更添一分保障。’”

  她直视李星云的眼睛,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萧砚若敢在檄文传檄天下、殿下正位大统之时加害陆姑娘,便是自绝于天下,坐实其绝人伦之恶名。此举非但不能震慑人心,反会激发四方忠义之士同仇敌忾,于我大业,实为莫大助力。此其一,”

  石瑶微微停顿:“其二,为助殿下早定乾坤,扫清障碍,大帅已调遣得力人手星夜兼程赶来江南效力。如天勇星张彦涛,精擅水战江防,已秘密抵达寿州,正梳理江防要隘;天雄星崔承影,专司情报渗透,此刻当已潜入钱塘;天猛星李嗣骁,勇冠三军,擅攻坚破锐、护卫周全,不日将至殿下驾前听用。此等精锐,不良人中不知凡几,皆愿为殿下手中利刃,斩除奸佞,护卫周全。殿下正位,则彼等更能借天子威名,如臂使指。”

  张子凡立刻抓住这关键推力,上前一步,语气急切而恳切:“天佑星所言,纵使惊世骇俗,然观萧砚所为,他不死则我亡。李兄,皇权之争,自古便是血雨腥风,何曾有过温情?太宗皇帝当年,亦是手刃兄弟,方登大宝。萧砚既已视你为死敌,囚禁陆姑娘,便是明证。此刻血缘,非是羁绊,实乃催命之符。当断不断,必受其乱。而今中原恰才大定,蜀地尚未安稳,一旦让萧砚缓过手来,江南危矣,陆姑娘危矣。”

  马希声也用力点头:“李大哥,张兄说得对。那萧砚明明自知身份,却从未顾及于你,连嫂子都不放过,更欲借我大哥之手挑起楚国内斗,根本不配做你兄长。当皇帝,发兵,救嫂子!”

  石瑶看着李星云眼中剧烈的挣扎,知道火候已到,便再次出声:“殿下,所谓名号,无需再做思量。萧贼李祚,乃昭宗皇帝生前钦定之太子,名分大义,煌煌然在其身。此乃其将来替代伪梁,蛊惑人心之最大依仗。”

  “殿下虽为昭宗皇帝嫡出血脉,身份尊贵无匹,然天下愚者,或为萧砚其‘先帝太子’之身份所惑。以为其乃正统所系。此刻若殿下仅居监国之位,名不正则言不顺,如何凝聚天下之力?如何以大义之名,碾压此獠窃据之正统光环?如何令四方豪杰景从,与这窃据大义名分之巨憝抗衡?!”

  她迎着三人的目光,又道:“且妾身已得密报,漠北烽烟已起,梁、晋、草原各方马上便会陷入乱局,萧砚之精力财力正被北方战事牢牢牵制,此乃天赐良机,千载难逢。”

  看着张子凡若有所思的模样,石瑶的声音陡然拔高:“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殿下,唯有顺天应人,即刻正位大统,登基为帝。以大唐天子之名,号令天下,发此讨逆檄文,方能以大义之名,彻底碾碎其太子虚妄。方能令天下忠义之士,知所效命。亦唯有如此,方能最大程度震慑萧砚,使其投鼠忌器,纵有千般恶念,亦不敢立时加害陆姑娘。”

  她的目光扫过张子凡和马希声,最后牢牢锁住李星云:“大帅所遣之天勇、天雄、天猛诸位校尉,亦唯有在大唐天子麾下,方能尽展其能,为殿下披荆斩棘。殿下,帝业在此一举,陆姑娘安危亦系于此决。时不我待,乾坤只在你一念之间。”

  “太子……正统……天子……震慑……救人……”

  石瑶的话如同醍醐灌顶,又如同最后的审判,瞬间劈开了李星云心中所有的迷雾与侥幸。

  他不得不承认的是,石瑶此言纵有万般蛊惑之意,但事实如此,面对拥有“先帝钦定太子”身份的萧砚,自己若只是“监国”,在法统上永远矮了一头,永远无法真正凝聚起足以抗衡的力量。唯有称帝、唯有成为“天子”,才能获得超越萧砚的绝对名分和大义旗帜,才能让袁天罡的力量名正言顺地为自己所用,才能真正……有机会救出林轩!

  对陆林轩安危的极端忧虑,对“兄长”囚禁“弟媳”的滔天愤怒与恨意,对石瑶所描绘的“唯一生路”的绝望认同,以及所谓漠北战机带来的紧迫感……所有这些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流,瞬间冲垮了李星云心中最后一道名为“犹豫”的堤坝。

  李星云眼中最后一丝迷茫和痛苦被一种悲愤与决绝所取代,再无迟疑。

  他猛地转身,几步冲到书案前。他抓起案上那支上好的毛笔,俯下身,在檄文卷轴末端那预留的空白处,狠狠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张子凡看着那三个墨迹淋漓的字,心头剧震。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将不同。他下意识看向石瑶,带着一丝询问:“李兄若登基称帝,江南诸候那边……千头万绪,仓促之间……”

  “张公子且安心。”石瑶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旋即恢复成绝对的恭敬与镇定。她上前一步,稳稳地接过那卷由袁天罡亲笔的檄文,动作轻柔:“一切自有我不良人运筹。登基大典、诏告天下、联络诸侯、整备军需……诸般事宜,不良人自会为殿下铺平道路。张公子所需,是与我不良人遣来的诸位校尉同心协力,辅佐新帝,共襄盛举。”

  石瑶的话语尤为从容,仿佛在陈述一件早已安排妥当的日常事务,她不再多言,将卷轴仔细收好,放入一个特制的、带有防水火漆的铜管之中。

  最后,她对着李星云深深一揖,姿态恭谨到了极致:“殿下圣明,妾身即刻命人以八百里加急,飞传此檄于天下州郡。九州四海,必为此檄所震。伪梁萧贼,其日无多矣。”

  言毕,在李星云沉默的背影中,石瑶的身影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迅速而无声地退出了前厅,消失在庭院深沉的天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而石瑶的身影刚消失在门外,马希声便立刻像绷紧的弓弦般弹了起来。他脸上跳脱的神情彻底敛去,几步走到李星云和张子凡面前,语速极快,声音压得很低。

  “事不宜迟,李大哥既已决断,楚国必倾力相随。我立刻亲自去联络我们在扬州的渠道,用最快的速度,将李大哥正位、檄文发出之事密报父王。同时,我会动用所有能调动的楚国秘谍,全力配合不良人行动,确保楚国境内各军镇第一时间响应李大哥诏令。张兄,李大哥这边,你先照应!”

  他说完,根本不等李星云和张子凡回应,对着李星云重重一点头,转身便大步流星地冲出了前厅,身影迅速没入夜色,

  厅内一时瞬间只剩下李星云和张子凡两人,以及那柄在烛光下沉默流淌着光泽的龙泉剑。

  张子凡看着马希声消失的方向,又转头看向依旧保持着签字姿势、背对着他的李星云,眉宇间笼罩着浓得化不开的忧虑。他走到李星云身边,声音低沉道:“李兄……”

  他斟酌一二,低声道:“石瑶所言‘铺平道路’,只怕是以不良人之力强行压服。徐温、张颢、钱镠、王审知等,皆是老谋深算之辈,岂会甘心任由不良人摆布?仓促登基,若根基不稳,反受其害。且……”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那位不良帅调兵遣将,看似鼎力相助,然其用意深不可测。天勇、天雄、天猛诸不良人,究竟是助臂,还是……耳目?李兄,前路艰险,步步杀机,我们,恐怕需有万全之备。”

  李星云缓缓直起身,放下笔。他没有回头,只是怔怔地望着桌上那柄在烛光下流转着光泽的龙泉剑,又低头看向自己刚刚签下名字、此刻已空空如也的桌面。

  他的背影在烛光下拉得很长,显得异常孤寂,良久,他才转过身,看着厅外沉沉的天色,轻声回答了张子凡,又仿佛是说给自己听。

  “万全准备……情报、兵马、心腹…不良人……,我们有的选吗?”

  “联盟初始,于强梁高压之下,诸侯或当诚心,而希声只要顺利继位,楚国便下,吴国这边,徐温与张颢不睦…不良人能争则争…”

  厅中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射在地砖上,向外延伸出去。

  厅外,天色渐沉,夜色如墨,深不见底,清冷的月光洒落庭院,一片寂静。唯有远处仿佛有信鸽振翅的余音响起,在夜空中久久回荡。

第453章 李氏,讳祚(中)

  二月中旬的汴梁,春意已悄然爬上枝头。秦王府内苑的花木,枝条间已缀满嫩绿的新芽,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解冻后特有的湿润气息和草木萌动的生机。夕阳熔金,为琉璃瓦顶铺陈一层流动的暖色,也将花厅外回廊下几只慵懒身影拉得细长。

  回廊下,狸花猫“虎头”正迎着栏杆处阳光最好的位置摊开四肢,厚实的皮毛在光线下泛着油亮。稍远处,体态娇小的简州猫“雪爪”则慵懒地蜷在铺着厚软垫子的栏杆上,只露出一点粉嫩的鼻尖,享受着一天中最后的暖意。

  突然,虎头那对警觉的尖耳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随即完全竖起。它从假寐中猛地抬起头,鼻翼急促翕动,捕捉着空气中一丝微不可察的异样。几乎是同时,雪爪也倏然睁开了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睛,耳朵精准地转向内苑通往外宅的那道月洞门。

  虎头喉咙深处滚出一声低沉的“呜噜”,雪爪则轻盈无声地跃下栏杆,尾巴高高翘起,像一面警觉的旗帜,朝着门的方向,发出试探性的、清脆短促的“喵呜”。

  花厅里,暖意融融,隔绝了早春傍晚微凉的空气。厅内陈设雅致,几案上摆放着一盆含苞待放的春兰,幽幽暗香浮动。窗棂半开,悄然放进一缕带着泥土苏醒和草木萌发气息的微风。

  女帝倚在宽大的软榻上,一身杏子黄云锦宽袍下孕腹已显圆润弧度,正仔细看着关于水利开支的账册。妙成天跪坐在榻边的锦墩上,手法熟稔而轻柔的替她揉捏着小腿。

  另一侧的绣墩上,姬如雪与玄净天低声交谈,声音细碎柔和,她手中是一件尚未完工的、针脚细密的小儿肚兜,银针在她指间已能灵巧翻飞,动作间带着一种沉静的韵律。

  角落的花梨木琴案前,广目天指尖轻抚琴弦,余韵袅袅,她目光沉静如水,仿佛沉浸在弦外之境。阳炎天正细致地修剪着一盆兰草的枯叶,尽可能的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这份静谧。

  窗台上,被女帝从凤翔带来的猫中小霸王“枚果”正独占着窗台最舒适的一角,晒着斜阳,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喵呜~”

  雪爪那带着明显雀跃的清亮叫声从月门洞方向传来,打破了厅内的宁静。紧接着是虎头更为响亮的“喵嗷”,一路向里不止,仿佛带着某种宣告的意味。

  琴音戛然而止,广目天修长的手指按在微微颤动的琴弦上,眉头微蹙。阳炎天手中的银剪顿在半空,枯叶无声飘落。

  姬如雪捏针的手指骤然一顿,清冷的眸光抬起,投向门口的方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只是速度缓了下来。妙成天揉捏的手也顿了顿,然后看见女帝注意力未离开账册的侧脸上,因为这两只猫的顽皮而无声的失笑了下,于是她也笑着摇头,没有多想。

  就在这因猫鸣而生的短暂凝滞中,花厅门口垂落的珠帘被一只骨节分明、带着些许风霜痕迹的手,轻轻撩开。

  一道披着件半旧氅衣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肩头尚沾着几粒未化的微霜,眉宇间带着远行归来的仆仆风尘,眼底却深藏着归家的笑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身后只跟着一身利落红色束腰长裙的千乌。而随着他进来,千乌便已同时无声的放下门帘,隔绝了外间的视线,她眉眼间掠过一丝完成任务的轻松,以及一丝促狭的笑意。

  雪爪已紧跟着蹿了进来,亲昵地绕着那人的腿打转,发出撒娇般的喵喵声。虎头也踱着沉稳的步子靠近,用硕大的头颅一下下蹭着他沾了尘土的袍角,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

  厅内瞬间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

  妙成天的手彻底僵在女帝的小腿上,玄净天对姬如雪未出口的话语凝固在唇边。

  姬如雪捏着针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颤,那细小的银针险些刺破指尖。连窗台上慵懒的枚果也停止了咕噜,琥珀色的猫眼睁得溜圆,好奇地打量着突然出现的主人。广目天的手从琴弦上松开,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惊讶,阳炎天则放下银剪,脸上绽开毫不掩饰的欣喜。

  女帝原本尚未发觉,旋即才后知后觉的回头,半阖的凤眸便倏然睁开。她眼中先是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被巨大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惊喜淹没,她几乎是本能的就想撑着身子坐直。

  “坐着,莫动了胎气。”萧砚的声音带着笑意,温和却不容置疑地响起,而出声间,人已几步跨到榻前,伸手稳稳扶住女帝的手臂,阻止了她的动作。他顺势俯身,熟稔地摸了摸女帝的小腹,然后不知是不是心情正好,又难得的揉了揉脚下雪爪毛绒绒的小脑袋,又拍了拍虎头厚实的背脊,引得两只猫儿发出更满足的呼噜声。

  他的目光随即转向姬如雪,带着同样的暖意:“雪儿。”

  姬如雪眼中瞬间蒙上了一层水光,盈盈起身,动作依旧保持着那份惯性的清冷韵味,但步履间分明藏了几分急切的轻盈。还未走近,她唇角就已勾起一抹清浅却足以动人心魄的笑意,那平日里的矜持在萧砚面前宛若冰雪消融,化作眼底流淌的温柔:“你……怎地悄悄回来了?连猫儿都比我们知道得快。”

  她语气里是嗔怪,更是掩不住、也不想再掩的欢喜。

  “想给你们个惊喜。”萧砚含笑解释,目光扫过妙成天四位圣姬,“也省得兴师动众。”

  四女这才齐齐反应过来,玄净天、广目天、阳炎天连忙起身,与妙成天一同盈盈下拜:“恭迎殿下回府!”

  这时,窗台上的枚果终于按捺不住,“喵呜”一声轻唤,轻盈地跳了下来,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萧砚脚边,也加入了蹭腿的行列,似乎要争宠。

  萧砚心情大好,俯身挨个揉了揉几只猫儿的脑袋,引得一片满足的喵喵声此起彼伏。他直起身,看向一直安静侍立在门边、眼中带着轻松和由衷欣喜的千乌,温声道:“辛苦了,千乌。”

  千乌微微屈膝,姿态恭敬而温婉,目光在女帝和姬如雪身上短暂停留,带着同样的喜悦:“郎君平安归来,妾身与王妃、雪儿姑娘都欢喜得很。”

  她没有过多寒暄,当下天色已沉,便立即对四圣姬道:“郎君一路劳顿,妙成天、玄净天,快去备些热水;阳炎天,吩咐小厨房备几样郎君喜欢的清淡小菜和羹汤;广目天,劳烦去书房取殿下常喝的山茶来沏上。”

  惊喜交加的四人当即领命,迅速的退下安排。

  晚膳很快在内厅布置妥当。菜肴精致而清淡,多是些时令的春蔬、鲜嫩的鱼羹、爽口的小菜,兼顾了女帝孕中的滋补与萧砚旅途的劳顿。七人围坐一桌,炉火的暖意混合着食物的香气,气氛温馨融洽,充满了久别重逢的喜悦。

  萧砚刻意避开一路上的风霜与暗流,只拣些河北道巡视时看到的春耕景象来说,语气轻松,带着一种归家后的松弛:

  “一路行来,河北大地已是一派繁忙景象。黄河水润过的田地,黑油油的,翻开的泥土都带着股生气。”

  他语气轻松,给女帝和姬如雪分别舀了一勺鲜嫩的莼菜羹,对众女笑道:“在沧州途径一个乡野时,看到几个老农在田垄上争执,走近一听,原来是为引水灌田的时辰和水量。一个说‘晌午日头毒,灌水伤苗根’,一个说‘夜里有霜气,水冷根易僵’,争得面红耳赤,偏偏我一时也答不上来。最后还是上官云阙寻来了里正,敲定‘日头偏西,水气温和时最佳’,两人才罢休,倒也有趣。”

  他顿了顿,饮了口汤,继续道:“在博州,见到个老把式,侍弄麦苗极是精心。他不用官府新发的铁耧车,偏用祖传的木耧,言道木耧入土轻,不伤根,种出的麦子才够筋道。不过他田里的麦苗,看着确实就比邻家的更齐整精神些。临走时,他硬塞给我一把才摘下的嫩荠菜,说是开春头茬,最是鲜美,让带给家里尝尝鲜。”他指了指桌上那碗碧绿清香的荠菜豆腐羹。

  女帝脸上带着柔和的笑意,听得入神,小口啜饮着温热的羹汤:“夫君所见,皆是生机勃勃。这春耕景象,听着就让人心安。”

  她轻轻抚摸着隆起的腹部,语气温柔,“汴梁城里的春意也浓了,园子里的杏花打了骨朵,想是过几日就要开了。枚果这几日也格外爱往园子里跑,沾一身花粉回来。”枚果仿佛听到自己的名字,在女帝脚边轻轻“喵”了一声。

  姬如雪则安静地听着,清冷的眉眼在温暖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她并未过多插话,只是细心地为萧砚和女帝添汤布菜,动作轻柔体贴。当萧砚提到荠菜时,她才温声接了一句:“你带回的荠菜,晚膳正好让厨房做了荠菜豆腐羹,清淡又应季。一路辛苦,多用些汤水润润。”

  千乌安静地坐在一旁,细心地为众人分着新上的、用春日嫩艾草做的青团。她偶尔插一两句话,声音温婉:“郎君让工部改良的水车,工部月前仿制了几架,在汴梁近郊试用,农人反响极好,都道省力又增水。今春当可以大力推广了。”

  妙成天、玄净天几人在一旁虽不言,但脸上也带着轻松的笑意,感受着这难得的、隔绝了外界纷扰的温馨。几只猫儿吃饱了各自的猫食,枚果蜷回女帝脚边,虎头和雪爪则在厅角的软垫上互相舔毛,一派安宁祥和。

  饭毕,侍女撤下碗碟,奉上清冽的山茶。枚果跳到女帝膝上,很快便打起了鼾声,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萧砚端起温热的茶盏,指尖感受着瓷壁的温度,却没有立刻喝。他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扫过女帝和姬如雪,最终落在杯中微漾的茶汤上:“云姬,雪儿,有件事需与你们说。巴戈…随我回来了。”

  女帝轻轻抚摸着膝上枚果光滑的皮毛,神色淡然,仿佛只是听到一个意料之中的消息:“嗯,夫君之前就已来信知晓了。她之前受了伤,人既回来,怎未看见?夫君打算如何安置?”

  萧砚的视线抬起,迎着她的目光道:“巴戈本是李克用精心安插到我身边的棋子,行的是美人计。初时,确有所图谋。但此人识时务,懂进退。相处日久,加之……”

  他略顿,目光扫过千乌,复又看向女帝和姬如雪,坦荡道:“加之,侍奉我的那段时日,其心思渐明。给予她名分后,在府中也算安分守己。去年李克用暴毙,晋国内乱。她终究曾为晋臣,一份故主之心未泯,非为背叛你我,而是出于一份愚忠之义,故向我和你们恳切请辞,欲归晋国尽最后心力。此虽愚行,却也算情有可原。此番在河北,她为护李存忍,身负箭伤,在镇州城内,亦献匕于我,行草原礼自请为奴,誓死效忠我一人,其心可鉴。”

  萧砚的目光在女帝和姬如雪之间流转,最后道:“过往种种,皆因各为其主。如今她斩断前缘,认主归心。我意,让她留在府中。李存忍伤势未愈,心神受创,需人严密看护,亦需疏导劝解。巴戈熟悉晋国之事,与李存忍亦有旧谊,由她看管李存忍,最为合适。一则人尽其用,二则观其后效。你们意下如何?”

  女帝端起自己的茶盏,轻呷一口,凤眸看着萧砚,笑道:“夫君思虑周全,处置得当。她既已立誓效死,便依夫君之意。让她专心照料好李存忍便是。”

  她转向姬如雪,语气带着温和,征询道:“雪儿觉得呢?”

  姬如雪迎上女帝的目光,又看向萧砚,清冷的眸光没有什么变化:“王妃所言甚是。巴戈只要待郎君以诚,过往之事不必再提。她此番为护人受伤,又立下重誓,也是不易。”她微微停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由她看护开解同出晋国的李存忍,确实再合适不过。只望李存忍能早日想开,莫要辜负了这番苦心。”

  巴戈之事议定,厅内气氛微凝,但萧砚却仿佛还未罢休,挥了挥手。妙成天、玄净天、广目天、阳炎天会意,无声地行礼,退到厅外守候,厅内一时只剩下他和女帝三人。

  萧砚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茶杯边缘摩挲,神色间罕见地露出一丝踌躇,但在几道目光中,只是随即正色看向女帝和姬如雪。

  “还有一事,需与你们商议。”

  女帝好笑道:“夫君直说便是,何必踌躇。”

  他稍稍等了一会,才目光坦荡看向女帝二人:“述里朵在年前为阴山事重修旧好,将其女耶律质舞送至汴梁。此事……我瞒了你们。”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千乌略略一怔,然后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张口欲言:“王妃,是妾身出的……”

  “千乌。”萧砚抬手打断她,同时一把握住千乌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身侧,目光却始终坦诚地迎向女帝和姬如雪,“此事与她无关。我与述里朵……有一些旧事你们或有所闻,而此女送来,是我心中作祟,怕你们多想,故才一时糊涂,让千乌行此下策,将人秘密安置在别院,并严令封锁消息。”

  女帝凤眸微抬,虽有几分惊诧掠过,但神情依旧保持着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了然和些许好笑,她并未去看急于辩解的千乌,只是道:“夫君是我们的丈夫,这种事其实没什么好顾虑的……不过,既如此,夫君当下又何故坦然相告?”

  萧砚握了握千乌微微发凉的手,思忖了下,道:

  “因为思来想去,此事终究不该瞒着你们。夫妻一体,贵在坦诚。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更易生无谓猜疑。与其日后因旁人口舌或变故让你们知晓,心生芥蒂,不如由我亲口说明。”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且,漠北如今风云突变,耶律剌葛起兵,李嗣源率晋军深入,北疆大棋正值关键,此女留滞府中已成事实,后续如何处置,关乎北疆大局,亦需云姬、雪儿与我共同参详,更不该瞒着你们。”

  女帝微微颔首,沉吟了一会,道:“夫君坦诚相待,妾身心感。夫君是天下共主,不过一女而已,又有何妨?但此人身份特殊,终究是漠北太后之女,不管当下亦或将来,意义俱是非比寻常,夫君之意是?”

  姬如雪清冷的眸光微动,她沉默了一会,长长的睫毛垂下,掩去眼底深处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但她并没有纠结于萧砚与述里朵的旧事,只是关心道:“漠北如今战云密布,耶律剌葛叛乱未平,李嗣源又率军深入。此时若贸然送她回去,是否会打乱述里朵的部署?甚至……被有心人利用,反生嫌隙,让那漠北太后误会郎君的诚意?”

  萧砚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看向姬如雪,点头道:“雪儿所虑极是。漠北如今已成猎场,耶律剌葛是垂死挣扎的猎物,李嗣源是妄图火中取栗的恶客,我设下的元行钦、王彦章、鬼王、钟小葵等俱是持弓在侧的猎手,而猎手如何,亦需述里朵这个主人怎么配合,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此时将奥姑送回,确有可能让述里朵分心,反生祸端。”

  他目光扫过三位妻子,深思熟虑道:“奥姑留在手中,是柄双刃剑。用之得当,可增威慑;用之不当,反伤己身。我的意思是…暂缓送归。待漠北尘埃落定,局势明朗,再议去留。人依旧安置在别院,由千乌亲自负责,增派可靠人手,隔绝内外消息,视为特殊人质妥善安置。王府一应供给照旧,但务必确保其行踪隐秘,不惹是非。”

  他看向女帝和姬如雪,语气带着一丝歉意,“此事…恐怕要委屈你们了。”

  女帝轻轻伸出手,覆在萧砚放在案上的那只手上:“夫君以天下大局为重,以王府安稳为念,何来委屈?”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在萧砚手背上轻轻点了点,“况且,此女身份不同。她既是那漠北太后送来以表重修旧好诚意的人物,漠北神女、公主的身份摆在那里,若长久置于别院,形同软禁,反倒显得我们气量狭小,不够坦荡。”

  她抬眼,目光平静地迎上萧砚略显惊讶的眼神,语气沉稳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雍容:“王府内苑地方宽敞,空置的院落尚多。既是客,何妨接进来住?不过是添双筷子,多间院子罢了。置于眼前,更易看顾,也省得千乌两头奔波,更显我王府待客之诚。”

  她的目光随即转向侍立一旁的千乌,带着一贯的信任与倚重,“千乌心思缜密,办事稳妥,依旧由她全权负责照应。只是这照应的地点,换到内苑便是。选一处清静独立的院子,拨几个伶俐懂规矩的丫头过去伺候,一应供给,按……贵客之礼,不可怠慢,但亦需严加约束,可能做到?”

  千乌立刻屈膝,神色肃然:“王妃放心。妾身明白轻重。定当挑选最妥当的院落,安排最可靠的人手,既不失王府体面,亦确保内外隔绝,万无一失。”

  姬如雪听着女帝的安排,亦微微顿首,清冷的眸光微动:“王妃思虑周全,如此安排甚好。置于眼前,确比别院更稳妥。既是漠北太后的诚意,我们自当以礼相待。时日尚短,想来也无妨。”

  萧砚看着二女,眼中先是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深沉的感佩与动容。他反手握住女帝覆在他手背上的柔荑,指尖微微用力,传递着无言的理解与感激。女帝和姬如雪的这份默契与担当,让他胸中涌起一股暖流,也夹杂着更深沉的怜惜,毕竟,二女当下可还在孕中。

  “云姬……”萧砚踌躇许久,但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沉甸甸的感慨,“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他看向姬如雪和千乌,目光同样温和,“也辛苦雪儿,辛苦千乌了。”

  女帝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力道,凤眸中漾开一片温软的水光。她没有言语,只是用指尖在萧砚的手背上轻轻回握了一下。

  而姬如雪眼底深处方才的复杂情绪已沉淀下去,化为一片清澈的平静。她抿了抿嘴,声音如清泉击玉,轻声道:“分内之事,何谈辛苦。”

  千乌则立刻屈膝,姿态恭谨而温婉,脸上是发自内心的笑意:“能为郎君分忧,是妾身的本分,亦是福分。”

  她看向萧砚的目光,充满了敬慕与满足,能在这样的时刻被纳入其中,对她而言已是莫大的安稳。

  萧砚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三张容颜——女帝的雍容坚韧,姬如雪的清冷执着,千乌的温婉妥帖。她们姿态各异,心性不同,却在这一刻,为了这个家,为了他肩上的重担,展现出了同样令人心折的担当与包容。那份沉甸甸的暖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正事谈完,厅内的气氛终于恢复了之前的温馨宁静。

  炉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如同安眠的呓语。新沏的茶香袅袅升腾,在暖融的空气里腾开一片清雅的芬芳。女帝膝上的枚果翻了个身,露出更柔软的肚皮,发出细微而满足的鼾声。角落里的虎头和雪爪也各自寻了更舒服的位置,彻底团成了两个毛茸茸的暖球,仿佛要将这份安宁也包裹进去。

  萧砚看着眼前此景,心中涌动的暖流几乎要化为实质。他深深吸了一口这混合着茶香、暖意与家人气息的空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喟叹的舒缓:“好了,正事说完。路上回来得巧,春意正浓,给你们念首应景的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