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侠吃香蕉
如此局面,莫说是歇口气了,连太原方向的消息都一时无法辨知。毕竟野狐岭败得太快太惨,连镜心魔这情报头子也措手不及,后路全断。
一路行来,州县如惊弓之鸟,四下混乱,不良人的联络网也七零八落。好不容易潜回太原境内,闻听的却是汴京使者已入城,勒令限期投降的噩耗。
所以此刻,一行人在这文水驿馆稍作停歇,前路的巨大分歧便自然而然的瞬间爆发。
镜心魔揣着手,脸上也没有什么笑色,只是低头看着假李掼下的水囊在夯土地面上滚了几圈,沉默片刻。
奎因和另外两名不良人默立一旁,俱只是气息压的极低,一言不发。
驿馆是由不良人经营的,倒是给众人安排了临河的好院子,文谷水沉闷的流淌声隐约透了进来,更添几分烦躁。假李脸上汗渍混着尘土,原本还算俊朗的面容此刻满是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屈辱,衣袍污损,狼狈不堪,全然没了往日特意端着的那份气度。
良久,镜心魔才抬手,用袖口擦了擦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终于挤出一丝惯常的笑意:
“殿下息怒。太原,确是我不良人苦心经营多年的根基重地。若在平日,只需大帅一道密令,我等暗中运作,搅动风云,扶植傀儡,甚至再掀波澜,并非难事。”
但他旋即就无奈一叹:“然而,今时已不同往日。野狐岭一战,国势倾轧,李存勖薨于阵前,非但大军精锐一朝尽丧,河东人心更如泰山崩塌。云州、应州、蔚州先后陷落,仅凭朔州与雁门,实难挡住萧砚,当此之时,南面潞州对萧砚已无半分威胁,屯兵雁门之下,太原已成孤悬之地。”
他见假李欲开口反驳,语速加快,却是又抢声道:
“殿下请细思,萧砚是何等人物?其用兵如神,更兼洞悉人心!他送还李存勖尸身,依王礼厚葬,此乃大度,更是诛心!仁义之表,兵威之实,双管齐下。太原军民,谁不感其‘恩’?谁不畏其锋?梁使限期勒降,句句催命。此刻太原,必是人心惶惶,军心早已土崩瓦解!我不良人纵有暗桩千百,又能如何?难道要我等跳将出来,鼓动那些惊弓之鸟,去对抗萧砚的虎狼之师吗?”
眼看着假李一脸愤恨,苍白,进而哑口无言,镜心魔便继续缓缓道:“这不是周旋,而是螳臂当车。是将大帅多年心血,白白填入这必死之局。殿下,太原已成死地,留在那里,非但无助大帅宏图,反会让我等,连同殿下你,尽数沦为……大帅弃子!”
“弃子”二字入耳,假李的脸色却是瞬间煞白,嘴唇紧抿,眼中屈辱与不甘交织,但只是猛的低吼:“即便如此,我也绝不去投靠李星云!寄人篱下,仰其鼻息又如何不可,但让我寄于此人之下,休想!”
镜心魔听得假李此言,非但不恼,反而眼中精光一闪。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不由下压了几分:
“殿下慎言,你可别忘了你的身份,殿下本就是大帅精心培养,用以替代那扶不上墙的李星云的。此去江南,殿下绝非寄人篱下,而是归入我不良人体系,潜龙入渊,待时而动。”
他直视着假李霎时眯下去的眼睛,继续道:“殿下,李星云其人,大帅虽爱护有加,然此人空有李唐血脉,却无帝王心术。优柔寡断,妇人之仁,被楚国马殷、吴国徐温之流轻易裹挟,成了他们对抗萧砚的幌子。他称帝建号,看似声势浩大,实则根基虚浮,不过是一盘散沙捏成的泥偶。江南诸镇,各怀鬼胎,名为护唐,实则各谋私利。这样的局面,这样的天子,岂能长久?岂能真成大事?!”
假李呼吸一窒,眼神剧烈闪烁,但只是紧紧追问:“此言……是你的意思,还是大帅的意思?”
镜心魔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伸手示意假李落座,然后道:“当此之时,是大帅之意,还是小奴之见,于殿下而言,还重要么?大帅看重李星云血脉不假,但我等不良人行走于暗影,洞察世事,难道真看不出那李星云……绝非可扶之君?”
假李浑身一震,下意识抬头去看奎因几人,后者几人亦是愣了一下,但旋即只是颔首不语,仿佛无声印证了镜心魔之言。
而镜心魔趁热打铁,马上补充道:“但殿下你不同,你为大帅亲手抚养,言传身教,虽无天子虚名,然忍辱负重多年,深谙权谋机变之道,我等皆看在眼中。比之那空有血脉的李星云,你更有枭雄之资。若论与萧砚这等盖世枭雄为敌,你,才是真正的帝王之选。江南这盘乱棋,李星云根本玩不转。他那所谓的南朝朝廷,注定是昙花一现,是各方势力角力的牺牲品。它需要一根定海神针,需要一位真正能挽狂澜于既倒的明主!”
假李瞳孔骤缩,胸中那股被替身身份压抑了太久的野望,如同地火被瞬间点燃。他死死盯着镜心魔那低垂而下的后脑勺,胸膛剧烈起伏。
却见镜心魔起身深深一揖,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殿下,我等不良人皆知,你才是那根定海神针,你才是那位挽天倾的明主。如果殿下信得过小奴,小奴可以断言,殿下此去江南,绝非是去依附李星云,而是要隐于幕后,冷眼观潮。利用江南诸镇的矛盾,利用李星云的懦弱无能,暗中积蓄力量,掌控不良人在江南的布局,静待时机。待到南朝被萧砚逼入绝境,待到李星云这面破旗再也无法凝聚人心,待到各方势力离心离德、乱象纷呈之时……”
镜心魔猛地抬头,目光如炬,直视假李眼中那被彻底点燃、熊熊燃烧的野心之火,斩钉截铁道:
“那便是殿下你,横空出世,力挽狂澜之时。你将以李唐真正继承者的身份,以雷霆手段整合江南残余力量,接过南朝的大旗。届时,江南非但不是死地,反而是殿下你龙腾九天的基石。是大帅布局中,逆转乾坤的最后杀招。唯有殿下你,才有这份魄力,这份手段,去收拾李星云留下的烂摊子,去点燃那足以撼动萧砚根基的燎原之火!”
“殿下,太原已是死棋,留下便是弃子。江南虽有李星云,却正是殿下你龙蛇之变的最大机缘。此去,不过忍一时之辱。然殿下多年忍辱负重,又何惧这最后一步?大帅布局深远,望殿下以社稷为重,以大业为重,随我等南下。江南的舞台,正虚位以待,等着你这位真正的主角登场!”
驿馆内,死一般的寂静。镜心魔保持着深揖的姿态,不再言语,只是静静的等待着。
奎因身旁的两个不良人连呼吸都放轻了,目光在镜心魔和假李之间紧张地逡巡,而奎因只是双手环于胸前,仿佛在思忖着什么。
而假李脸上最开始的怒意和抗拒,在镜心魔这一番恳切之言下,却是再无分毫。
深埋心底多年,被替身身份压抑了太久的野望,便如此丝丝缕缕的升腾而上。假李死死盯着镜心魔那低垂的后脑勺,胸膛剧烈起伏,沉默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动身江南后……具体,如何行事?”
“殿下勿忧,抵达江南后,殿下自会知晓,该如何作为。”
第486章 既寿永昌(二)
太原,晋阳宫。
往昔庄严肃穆的宫殿群落,此刻尽被一片死寂的素白笼罩。殡宫内,巨大的白色帷幔自殿顶垂落,将本就空旷的殿堂衬得愈发森冷。
殿中央,一具厚重的楠木棺椁静卧,左右宫人匍匐哭拜,压抑的呜咽声连绵不绝,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更添凄凉。
曹太后一身素缟,坐在棺椁旁一张绣墩上,双目红肿,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一片麻木。
刘太妃的啜泣声时断时续,只是一遍遍抚摸着棺木边缘的雕花。
话说前后不过一年,两代晋王相继殒命,而落在这两个女人身上,却是夫丧子亡之痛,日夜哭泣之下,又哪里还有眼泪哭的出来。不过仿佛连灵魂都已随着爱子的逝去而抽离,只剩下一个空壳而已。
殿内焚香的青烟袅袅,配合着宫人的哭拜,刘太妃的啜泣,不过只是更添压抑而已。
灵堂旁边的主殿上,虽无灵堂上那份死寂,气氛却更让人压抑。灵堂上是丧子之痛,而此方主殿,却是国祚将倾、社稷覆灭之危,是无法相较的。
所谓太原留守的李克宁坐在主位上,那张曾经还算富态的脸,当下却是蜡黄浮肿,豆大的汗珠不断从额角滚落,浸湿了衣领。
殿下,一袭绯袍的梁朝翰林承旨郑钰在四名按刀肃立的夜不收护卫下,正昂然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帛书,双手展开。
“我主秦王谕令,晋王李存勖,恃勇逞强,屡抗王命,僭越称尊,终致身死国削,实乃咎由自取。然念其沙场驰骋,亦算一世之雄,尸身当以礼送还,许葬太原故土,其过不累妻孥。”
“今北疆已定,云蔚诸州并阴山诸蕃,顺天应人,尽归王化。河东之势,如累卵悬丝,覆灭在即。着令太原留守,并河东道诸州官吏将佐,限旬日之期,开城献降。文武百官,自缚出城,跪迎王师!”
“王师入城,不戮降卒,不掠百姓。晋王室女眷,可保性命无虞,朝廷自有安置。逾期不降,或敢有负隅顽抗、毁坏府库、屠戮黎庶者,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其人无视两旁或悲泣或惊惧的目光,左右虽不过区区四个夜不收,却是昂然稳稳合拢明黄帛书,收入宽大的绯袍袖中。复而扫过那些面无人色、眼神躲闪的文武官员,最后落在了名义上的主事者,所谓太叔李克宁身上。
“望诸位,勿谓我主言之不预!”
李克宁的身体不由自主的轻晃了一下,复而只是咬牙起身,勉强笑了一下,伸手示意道:“郑学士远来劳苦,秦王谕令,我等已悉。然事关河东军民数百万性命,干系重大,且容我等……仔细商议。学士车马劳顿,请先至驿馆歇息,一应所需,自当妥善安排。”
郑钰倒并没有逼之过甚,只是微微颔首了下:“留守既有此言,那本官静候佳音便是。”
其人言罢,旋即便不再看殿内任何人,绯袍一振,转身便走。按刀肃立的四名夜不收护卫左右,亦只是在两名惊慌失措的小太监引领下,从容步出大殿,
李克宁望着一个区区汴京文士竟能在晋阳宫内如此气焰嚣张,却只是脸上肌肉微微抽动,然后捏着眉颓然坐回主位。
需知道,便是他家里那个向来刚强骄悍,一心想当晋王后的正妻,近来都害怕的不得了,甚至在劝说李克宁不要再接什么太原留守的名号,干脆装病不理朝政云云。
李克宁抛开这些杂念,抬头四下望去,却见左右文武,或如泥塑木雕般默然不语,或眼神闪烁不敢对视,或干脆低头死死盯着地面,仿佛那上面有好些不得了的东西一样。
不过确也正常,晋国说得上名号的臣子,此番不是死在了漠北或被萧砚俘虏,就是分兵在外据守险要。昔日威震河东的通文馆十三太保,更是几乎尽数凋零于外。偌大朝堂,又哪里有人能拿得了主意。
而李克宁虽向来与张承业、郭崇韬等人不合,此刻也不得不期冀看去,可惜,张承业病容惨淡,闭目喘息;郭崇韬面色凝重,垂首沉思。而一时又无人来给他这个太叔分忧,李克宁便也无奈,只得看向自己两个养子。
其人养子李存颢、李存实二人倒都是没脸没皮,也毫无心理负担的,在看见李克宁的目光望来后,李存颢却是当即跳将出来。
“诸君,大势已去啊。晋王一战败光精锐,并连失云、应、蔚三州,阴山诸部全都降了梁。秦王大军此番陈兵云朔、雁门,虎视眈眈,随时就能兵临太原城下。某家这几日还听有人说要顽抗?诸君,当下局面,拿什么顽抗?拿这城里老弱妇孺的命去填吗?玉石俱焚!那是玉石俱焚啊!”
他旁边的李存实立刻接上:“诸君,切莫自误了。秦王肯把晋王的尸身送回来,依王礼殓葬,这还不够诚意吗?这是天大的恩典,是给我们指了一条活路。再等十日,连投降的机会都没了。趁现在还有机会,只有降了,大王能得王礼安葬,我等性命得以保全,阖城百姓也能免遭屠戮。这可是唯一的生路!唯一的!”
李克宁却是一时眼皮狂跳,他本意只想让养子抛砖引玉,引出众人商议,万没料到这二人开口便是赤裸裸的投降论调,这岂非让群臣以为是他授意?
殿内群臣顿时嗡然,但议论声刚起,一道爆喝竟是陡然而起。
“住口,尔等真是无耻之尤!”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只见重病未愈的张承业硬是甩开两个搀扶的内侍,从椅子上站起身,死死指着李存颢二人。
“尔等食晋禄、受王恩。先王在时,视尔等如子侄。晋王英姿勃发,亦待尔等如手足。如今晋王尸骨未寒,灵柩尚在殿上,尔等不思披麻戴孝,为晋王守灵尽忠,不思整军经武,为先王基业做最后一搏…竟…竟敢在这灵前,公然鼓吹屈膝事梁?!”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什么唯一生路?尔等不过是为自家项上人头,为那点富贵前程,寻一块遮羞布罢了。沙陀男儿的血性何在?忠义廉耻何在?!尔等愧对先王拔擢之恩,愧对大王信任之重!这脊梁骨…跪下去容易,再想直起来,可就难了!”
这番痛骂,瞬间让殿中不少尚有羞耻之心的官员一时又收回未出口的话,尴尬不已。殿内气氛愈发凝重,甚至能听到有人压抑的抽气声。
李存颢被骂得脸上青红交加,张承业往常威望极重,自己确实不敢得罪,但当此之时,他却顾不得许多了,当即恼羞成怒道:“张监军,你口口声声忠义,骂我等背主求存。好,那我问你……”
他死死盯着张承业,猛的挺直腰板:“你张承业一生自诩唐臣,忠的是大唐天子,那秦王是何人?他是昭宗皇帝嫡长子,是正儿八经的大唐皇太子。而今秦王殿下扫平北疆,即将一统天下,光复的正是你心心念念的大唐江山。我等归顺秦王,效忠太子,重归大唐正朔,这怎么就是背主?怎么就是屈膝事梁?!这分明是弃暗投明,回归正统。你张承业难道要悖逆大唐太子,悖逆你效忠了一辈子的大唐正朔不成?!”
这番诛心之问,却是让殿内所有人都瞬间将目光聚焦在张承业身上,连李克宁都一时茫然起来。
而李存颢自认如此犀利一言,定能让张承业这阉人哑口无言,岂料后者非但不辍,反而沙声长笑起来,然后先是看着地面,复而眯眼盯着殿首。
“老夫此生,侍奉过四位君王……”
张承业缓缓抬起手指,一下一下掰起来,“僖宗皇帝、昭宗皇帝、先王、殿下……若说忠,当年朝中大乱,宰相让天子下诏诛杀各镇监军宦官时,老夫依托先王庇护苟且偷生,便再无资格说这个字,但这忠字,尔等更不配说!”
说完这一句,他目光才扫过李存颢,当下却并无太多鄙夷,唯余一片平静:“不错,萧砚是昭宗血脉,是太子李祚。他立志终结藩镇,澄清吏治,予民休养,其功业,其志向,老夫看在眼里,心中亦非全无触动。”
如此一言,让李存颢和殿中许多人都是一愣。
但他们还未反应过来,张承业又再度冷笑起来:“然而,忠义之道,岂是看谁势大,看谁功高便可随意改换门庭的么?!老夫侍奉先王,屡受先王托孤之言,大王更是老夫看着长大,辅佐至今。这份君臣之义,这份托付之信,早已融入老夫骨血,晋国,便是老夫最后的归宿!”
他用手指重重点在自己的胸膛上,看着李存颢的眼神分明有俯视之感。
“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更二夫,此乃立身之本。他萧砚纵有经天纬地之才,纵是光耀千古的明主圣君,那也自有他的臣子去效忠,非我张承业之主!老夫半生都是河东监军,死亦是河东孤魂。要老夫背弃先王托付,背弃大王信任,转投他萧砚麾下,纵然他有太子之名,纵然他有再造乾坤之功——”
张承业猛的吸了一口气,伸手弑过嘴角溢出来的鲜血,然后指着丹陛,平静道:“除非老夫今日,血溅此阶,魂断灵前。”
此番言语之下,莫说殿中俱受李克用与李存勖多年恩养的臣子了,便是李克宁都一时羞愤起来,而李存颢二人固然没脸没皮,却硬是不敢反驳张承业此话,以免让自己遗臭万年,此人反而得了流芳千古。
而当此之时,李克宁终究再无法装木头了,只得无奈出声:“张公,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王兄与存勖…大王若在天有灵,恐也不愿见你这般自损啊……”
就在这时,郭崇韬从人群后走出来,其人脸色苍白,却只是对着张承业深深一揖。
“张公若不可言忠,天下又有何人可言?然张公,眼下之势,非仅关乎一臣之节,更系河东百万军民之存亡。太原坚城,或可据守一时。然粮秣何来?援兵何在?士气已堕,人心尽散,秦王声震天下,檄文明发,所谓天子之怒,伏尸百万,血流千里。只恐我等一旦逾限,秦王兵锋所指,玉石俱焚之语,绝非虚言恫吓。”
郭崇韬长叹一声,只是看着同样悲凉不已的张承业道:
“张公,你为大王守节,青史必留丹心。然太原城破之日,这满城妇孺老弱,晋阳宫内外数万忠贞之士,还有大王待葬的灵柩…又将如何自处?难道要他们尽数殉了这已成绝路的‘忠义’吗?张公,还请三思……”
李存颢二人眼看郭崇韬居然出声劝告张承业,俱是一喜,当即就要接口。
但就在这时,殿门再次被推开,殿中所有人齐齐望去,便见曹太后在两名宫娥的搀扶下,缓缓步入这方主殿。
而其人一身素缟进入此间,却是再次让李克宁坐立难安起来,忍不住起身就要劝一声,唯恐这位嫂嫂再次为了儿子主导朝局。
但看着曹太后脸色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李克宁站起身后,犹豫了下,终究没有出声,只是迎下主位,不过曹太后却并未走向主位,只是停在丹陛之下,缓缓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李克宁和张承业身上。
“王叔,诸公。哀家一介未亡人,本不该干政。”
她的声音很轻,却不由让所有人都认真听起来。
“然国事至此,关乎满城生灵存续,关乎吾儿存勖身后之名。秦王肯将存勖尸身送归,依王礼殓葬……确已是这乱世之中,难得的信诺。这份诚意,哀家…认了。”
“太后圣明!”李存颢、李存实等人几乎按捺不住心头的狂喜,脸上瞬间涌起红光,若非场合肃杀,几乎要欢呼出声。
曹太后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仿佛当他们是空气:“不过,诚意非善意。汴梁使者郑钰之言,哀家已尽知。期限之内不降,三军齐发,兵临城下。秦王不是在与我们商议,乃是最后通牒。是战?是降?关乎社稷存亡,关乎万千性命。这抉择,千斤重担,骂名滔天,非比寻常。”
她停顿了一下,只是缓缓扫过那些低头缩肩、不敢与她对视的官员,最后再次看向李克宁。
“王叔身负留守之责,自当责无旁贷。然,若王叔与诸公……皆不愿,或不敢,担此背主献土之千古骂名…”
曹太后长叹一声,那口气仿佛叹尽了殿中所有的空气,也叹尽了晋阳宫最后一丝属于沙陀王室的尊严。她环视着这片曾属于她丈夫、她儿子的基业,淡声道:“那便由哀家,这亡了夫、失了子的妇人,来签这降表。一切骂名,一切罪责,哀家,一肩担了。”
话音落下,殿内所有人齐齐抬头,复而尽皆失声。
李存颢、李存实二人当即狂喜,几乎要当场跪拜下去,口中连呼“太后圣明”、“太后慈悲”。他们身后那些早已动摇的官员,也纷纷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暗自庆幸终于有人顶下了这滔天的骂名。
当然,自有不少人的脸上亦是复杂难言。虽说安史以来,礼义廉耻早已被逐渐崩坏的世道踩在脚下,武夫更从来不讲究这些,但看着曹太后一介刚刚丧了子的妇人强撑此间,却是自然让人难免无地自容。
许多人不敢再看那素缟的身影,纷纷低下头去,肩膀微微耸动,不知是悲是愧。少数几位与张承业同样深受晋室厚恩的老臣,更是老泪纵横,以袖掩面,发出压抑的呜咽。
李克宁在曹太后话音落下的瞬间,脸色先是煞白,继而涨得紫红,如同被人当众狠狠抽了一记耳光。他几步抢到曹太后面前,竟是不顾礼仪,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因极度的尴尬、羞愧而变得语无伦次起来。
“嫂嫂,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这留守之责在臣弟,这骂名,这罪责,理应由臣弟来担。岂能让嫂嫂一个妇道人家来受这千古唾骂?!臣弟…臣弟这就召集文武,商议…商议…”
他急切地说着,却连自己都不知道要商议什么,目光慌乱地扫向左右,仿佛在寻找支持,而这个时候,李存颢等人却不与他对视了,既然有人愿意担上这个骂名,又何须再多此一举。
不过所有人的目光,连同李克宁在反应过来后,却都是下意识望向那站在群臣之前,不肯退让的张承业身上。
这位河东监军闭着眼,眼角却有老泪纵横。
良久,他对着曹太后的方向,深深躬下身去,“太后,心怀河东万民,不忍生灵涂炭,老臣愧之不如……”
这声“愧之不如”,仿佛抽干了张承业所有的力气。他直起腰,缓缓扫过殿中那些或喜或悲或麻木的脸孔,最后直视北面,仿佛看到了那个即将主宰这片山河的年轻人。
“老臣方才,以死相胁,以名节相逼,是老臣执念深重,孟浪了,不顾大局,不识时务……秦王其志其行,确乃明主之姿。此乃河东之福,亦是天下之幸。”
“诸君……”他的目光最后扫过殿内,“若愿降了,那便降了吧。”
话音落下,张承业好像用尽了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身体猛的一软,却是强撑着摆手示意上前的李克宁与郭崇韬不必近前,而后独自一人走出殿外,看了一眼天空后,复而走下台阶,消失在所有人眼前,仿佛是被那象征着旧时代终结的暮气,彻底吞没。
殿内,只余下一片死寂般的沉默,以及那无法驱散的的亡国之殇。
“拟降表……向秦王交出户籍、地图……归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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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的汴梁,时值盛夏,但秦王府深处,重重院落隔绝了外界的酷暑,散发着丝丝凉意,维持着一方宜人的清幽。
女帝坐在宽大的坐榻上,临近足月的身孕让她行动颇为不便,但她凤眸仍旧锐利,落在手中的一封经由天策府呈上的奏报上。
广目天侍立一旁,动作轻柔的为她打着扇,眼神却不时关切扫过女帝疲惫的侧脸和案头堆积如山的文书。
女帝细细看过奏报,复而提笔批示:“接收河东,首在安民。当遣干练之吏,携足量钱粮、医药,由户部拨付相州,经冯道点验接收后,即刻西进。赈济伤患,抚慰流亡,务使河东民心安定,勿生变故。”
旬月来,北疆大捷、李存勖授首、云朔归附的捷报早已传遍汴梁,可谓全城沸腾,万民欢腾,秦王万岁的呼声连日不绝,巨大的胜利光环笼罩着这座中原雄城,人人都在翘首期盼,掰着指头计算着天下一统之日。
珠帘轻响,千乌捧着一摞新的奏疏走了进来。姬如雪跟在她身后,行动同样略显不便,不过却也捧着一摞奏疏,然后与千乌一起将奏疏轻轻放在女帝面前大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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