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侠吃香蕉
原来,金陵既下,江南大定,天下一统在即,那夜金陵宫城大殿之火,萧砚虽命人遍撒纸钱以祭阵亡将士与罹难百姓,但经女帝建议,他也认为如此行为过于潦草,遂命人于金陵郊外设立香案祭坛,隆重祭祀,以安军心、民心。
金陵城外,钟山南麓,祭坛高筑,旌旗肃立。
萧砚亲手将三炷清香插入青铜鼎中,青烟袅袅,直上晴空。他接过内侍奉上的祭文,却是亲自诵读道:
“朕承天命,抚有四海,然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自梁晋纷争,及至江南叛逆,干戈扰攘,生灵涂炭……今伪朝荡平,天下将一,念及捐躯疆场之将士,罹难锋镝之黎庶,朕心恻然,五内俱焚……”
念到后面,他的声音逐渐低沉,最后,他抓起一把纸钱,奋力泼洒向空中,纸钱纷飞如雪。
“魂兮归来,反故居些……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
祭文以楚辞体写就,却不单单只让楚地、江淮的降卒与官员感怀伤情,许多来自北地的禁军将士,在天子亲自主祭、沉声念诵之下,也不禁红了眼眶,心生共鸣。
祭文诵毕,萧砚面向北方,深深三揖。台下万千臣民将士,亦随之躬身,默然致哀。
祭奠完毕,便立有内侍上前宣读诏书,却是加封鲁国公王彦章为太尉,赐丹书铁券,总督湖南道诸军事,负责肃清残寇,剿抚山匪,整训降军,并筹备征讨闽地事宜。
加封卫国公、司徒李茂贞为司空,坐镇杭州,总督两浙军务,整编吴越及南唐降军,并依托史弘肇、王先成等水军将领,开始筹建能够远航的海军,将经略夷洲、琉球乃至更遥远的南洋提上日程。
加封黔国公蚩离为镇南大将军,坐镇番禺,督岭南军事,着手筹备征闽事宜,并规划与南洋诸国的商贸、探索之路。
此外,余仲、史弘肇、王宗侃、贺瑰、王先成等军中各级将校,依战功大小,或升迁职司,或赏赐爵位、金帛、田宅,诏书中一一列明,大赏三军。台下军阵之中,不断爆发出兴奋的欢呼与山呼海啸般的谢恩声。
同时,锦衣卫中亦略有变动,段成天晋指挥同知,温韬授江南镇抚使,上官云阙授经历司掌印。
赵从宜擢升锦衣卫指挥佥事,却调任北地兼管漠北事务,赐金鱼袋,江南诸事交由温韬协理。这道诏书下,这是外人第一次嗅到关于锦衣卫后续走向的风声,温韬此前在锦衣卫内外都属于名声不显之辈,天子却直接将江南授予其人协理,又是何故?
但温韬究竟在哪里入了天子眼,以至于让他在锦衣卫中竟比前辈上官云阙的地位还要高,甚至一跃而至锦衣卫大佬之一的原因所有人还没想清楚,便再闻三千院授锦衣卫指挥佥事,协理北镇抚司事,石瑶授锦衣卫掌刑千户,镜心魔授锦衣卫缉事千户,余者不良人尽数入锦衣卫戴罪图功等等。
于是,一些新附的江南官员可谓再度吸了一口冷气,人人皆知锦衣卫本就势大,到了无处不在的地步,而今若全盘接收不良人,天下间岂不处处都是天子耳目?
而诏书最后,萧砚则是正式下诏,给予保留李星云与假李的宗室身份。赐假李名“李祎”,与李星云一同录入宗正寺籍册,享宗室俸禄,以往罪责,暂不追究,观其后续臣节再定云云。
…
仪式既毕,车驾回城。
萧砚与女帝同乘一驾颇为宽敞的御辇,缓缓行驶在通往金陵城内的官道上。辇车两侧,锦衣卫扈从,旌旗仪仗森严。
女帝透过微微晃动的纱帘,望着外面尚未恢复生气的田野和偶尔可见的战争痕迹,轻声道:“江南初定,百废待兴。九郎今日祭奠、封赏、正法,恩威并施,格局已开,实是辛苦了。”
萧砚正抓着女帝的纤手细细把玩,闻言抬头,脸上哪有半分辛苦模样,但就算如此,他竟依然恬不知耻道:“确是辛苦,唉,此番劳心劳力,还需云姬好好为我调养一二才是。”
女帝莞尔,嗔怪地看了他一眼,眸中却满是宠溺,任由他为所欲为,只是继续道:
“今日这番封赏,可谓极尽荣宠了。王彦章总揽西线,兄长经营东南,黔国公镇抚岭南,皆是权柄赫赫。还有军中诸将,锦衣卫上下……九郎虽胸襟广阔,亦需有所筹谋,以防……尾大不掉之患。”
萧砚细细观察着女帝的掌纹,眼睛都没抬一下:“云姬是担心我驾驭不了这些功臣?”
女帝微微摇头:“臣妾只是觉得,水满则溢,月盈则亏。平衡之道,自古皆然。”
萧砚这才抬头看她,却是调整了下姿势,进而自然而然的向后仰躺,舒适枕在了女帝柔软的双膝之上。
“平衡是要的,但不必过于小心翼翼。这天下,是我们一手一脚打下来的,不是靠权衡妥协得来的。王彦章能打,李茂贞善守,史弘肇擅水战,这都是他们的本事。我既然能用他们,自然也能辖制他们。若真有朝一日,有人能功高盖主……”
他闭着眼,无所谓道:“那便让他盖一盖好了。我倒想看看,能是怎样的不世之功。”
女帝微微一怔,随即释然莞尔,是了,与萧砚相处久了,她倒是忘了,若论功高,天下又有谁能高的过自己这位夫君?
于是她便不再多言,只是轻轻用手指梳理着萧砚的头发,迟疑片刻,又问道:“那九郎对日后朝局制度,可有新的考量?”
萧砚便沉吟道:“三省六部、枢密院,沿袭前朝,虽能运转,但效率有待提升,权责也需进一步明晰。我确有一些想法……比如,效仿秦汉刺史部,但更加完善,可将天下划分为若干‘行省’,派遣朝中大员出任主政,总揽一方民政。但行省只有行政之权,军权仍归于枢密院,财权则由户部与地方转运司垂直管辖,三权分立,互相制衡,且行省边界,要刻意打破原有的山川形胜,形成犬牙交错之势,如此,方可避免尾大不掉,强干弱枝,确保政令畅通,中央集权。”
女帝思索了下,缓缓道:“此举若能推行,确是稳固国本之长策。只是牵扯甚广,需循序渐进,仔细斟酌人选与地域划分。”
“自然要一步步来。”萧砚颔首,“眼下最要紧的,是让江南百姓喘口气,恢复生产,清丈田亩,抑制豪强。待金陵局势稳定,便可先在江南、淮南等地试行,积累经验,再推及全国。”
他向来都是这般自信从容,女帝便笑了笑,但未及开口,却是忽然想起一事,低声道:“还有一事,关于袁天罡……虽未见尸骸,但以其能力,未必就真陨落在那场大火中。是否需要密令锦衣卫,于江湖四海暗中查访?”
萧砚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道:“不必大动干戈。他若死了,搜寻无益;他若还活着……”
他顿了顿,睁开眼,望着辇车顶部的纹饰,目光幽幽:“他若还想看这天下,便让他看个够。”
女帝闻言,知他心意已决,遂不再多言,只是轻轻将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御辇缓缓驶入金陵城门,阳光将巍峨的城楼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刚刚开始恢复生气的街道上。两旁,是一些小心翼翼走出家门,带着几分惶恐与期待,尝试拥抱新朝的金陵百姓。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竟都已随烟云散尽。
第541章 各看江湖
晨风自浩渺江畔徐徐吹来,拂动道旁新生的苇草,稍稍驱散了夏日清晨逐渐升腾的热气。
马车辘辘前行,车帘微晃,陆林轩忍不住再次掀开车帘向外望去,金陵城那黛青色的巨大轮廓便已然隐约可见,而随着马车逐渐趋近,一座城郊供人迎送歇脚的长亭也映入眼帘。
车辙碾过前夜雨水尚存的地面,留下印痕,马车却在此刻莫名的缓缓停稳。
驾车的锦衣卫利落的翻身下马,将水袋抛给左右同伴,复而竟是不管不顾的走到远处低声交谈起来。
陆林轩心下正觉奇怪,待再度掀开车帘放眼望去,便看见那长亭之中,早已伫立着两道身影。而在马车停稳之际,那两人已一齐举步,迎了出来。
若说看见后脚悠然走出的李星云一副安然的模样已让她稍感欣喜,待她真正看清李星云身前那人时,却才是真正的情绪翻涌,难以自抑。她眼睛瞬间睁大,瞳孔微缩,仿佛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师父!”
一声带着颤音的呼唤脱口而出,一时间,陆林轩也顾不得马车内还有上饶公主,当即急切的跃下马车,几乎是踉跄着朝一脸笑意的李星云和满头花白的阳叔子扑过去,也顾不得什么礼数,只是一把抓住后者的手臂,眼眶迅速泛红,泪水在里面打着转,强忍着才没有落下。
“师父!真的是你……”
阳叔子看着眼前这张已然褪去不少稚气,却在此刻激动得如同当年剑庐中小女孩一般的面庞,眼眶也禁不住微微发热。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了抚陆林轩的头顶,笑道:“都长大了,还是这般毛躁。”
李星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鼻腔也有些发酸。但他目光一转,便已迫不及待的望向那方马车。
此时,上饶公主正有些忐忑的探出身。
她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亭外的李星云,一瞬间,数月来的担忧、颠沛流离的恐惧、初为人母的重担与思念,仿佛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她眼圈一红,嘴唇微微颤动,却一时哽住,竟是连李星云身旁的阳叔子都被她下意识无视了。
李星云几步就跨到了马车边,他先仔细的看着上饶,仿佛要确认她是否真的安然无恙。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上饶……”
他伸出手,却是一把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不断重复道:“……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上饶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却是笑着的。她用力回拥着他,然后才像是想起什么,连忙又挣开身子,小心翼翼的将车的襁褓抱出来,然后往李星云身前送了送,擦着眼泪哽咽笑道:“你看,这就是……我们的女儿。陛下起过名了,叫永安。”
李星云一瞬间变得有些笨拙,他明明已提前知道萧砚给自己女儿赐了名、送了玉,但当下初次见面,却仍然难免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慌乱与笨拙
在上饶的鼓励下,他终究是几乎屏着呼吸的从她怀中接过那个小小的女婴。
孩子睡得正沉,李星云低着头怔怔看着,好像一时竟不敢相信。
他的手臂保持着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既想用力抱紧,又怕惊扰了女儿的酣梦,遂只能僵在那里。
“永安……”李星云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一股混杂着巨大喜悦、深沉愧疚和难以言喻的酸楚猛地涌上心头,让他的眼眶瞬间湿润。
他抬起头,看向上饶,又看向走过来的阳叔子和陆林轩,声音沙哑得厉害:“她……她真小……”
上饶看着他这般初为人父的笨拙模样,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正想开口调侃他两句,目光却触及已走到近前的陆林轩和阳叔子,心知后者便是李星云敬若父亲的师父,到了嘴边的话便咽了回去,有些紧张起来。
李星云察觉到了她的不自在,连忙调整了一下抱孩子的姿势,而后侧过身,对着阳叔子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郑重介绍道:“师父,这便是上饶。”他轻轻碰了碰上饶的手臂,语气温和,“上饶,快见过师父。”
上饶连忙收敛心神,将面对李星云时的那点小女儿情态收起,对着阳叔子规规矩矩的屈膝行了一个大礼:“上饶……拜见师父。”
她微微垂着头,心中忐忑,不知这位在李星云口中极为重要的长辈,会如何看待自己这个当初因形势所迫、几乎可算是与李星云被迫成亲的徒媳。
而阳叔子看着上饶这恭敬又难掩紧张的模样,脸上温和的笑容却只是不禁加深了几分,眼角的皱纹也舒展开来。他连忙虚扶了一下,和声道:“好孩子,不必多礼,快起来。”
说着,他却是顺势从怀中取出一个用素色锦帕包裹着的小物件,递向上饶,“仓促之间,我这个做长辈的,未能备下厚礼。这枚暖玉,是早年所得,随身久了,养得温润,冬日佩戴可驱些寒气,也算是个念想,莫要嫌弃。”
上饶没想到这位初次见面的长辈竟还准备了见面礼,一时有些受宠若惊,连忙双手接过,触手果然一片温润。她抬起头,眼中满是感激,再次敛衽一礼:“多谢师父,上饶很喜欢。”
阳叔子含笑点了点头,目光自然而然的转向了一旁眼眶依旧有些发红,却嘴角带笑的陆林轩。
他再无当初在剑庐上的严厉模样,眼神温和,刚想开口说些什么,陆林轩却像是知道他的心思一般,抢先一步,带着几分娇嗔扯了扯他的衣袖,说道:“师父,你可别看我。我早就不是小时候讨糖吃的小丫头了,如今行走江湖,能照顾好自己,用不着你再破费准备什么礼物啦。”
阳叔子闻言一怔,随即看着她已然长成的明丽模样,眼中难免生出几分时光荏苒的感怀,最终摇头失笑的叹道:“是啊,小姑娘终究也长大了,不再需要师父这点微末心意了。”言语间虽有调侃,更多的却是欣慰。
说罢,他不再多言,只是终于看向李星云怀中的女婴。
他走近两步,小心从袖中取出一个用红绳系着的小银锁,锁片打磨得光滑,上面刻着简单的祥云纹样。
“这孩子,听说蒙天子赐名‘永安’?”
“是。”上饶忙道。
“平安永安,好名字……”阳叔子念叨着点头,自也明白萧砚的接纳与大度,遂不再多言,只是轻轻将那枚银锁掖在襁褓的边缘,道,“这长命锁,是老夫用积攒的一些银两亲自熔铸打制的,简陋了些,聊表心意。愿这小丫头能承此名,一世安宁,无忧无虑。”
李星云看着那枚银锁,亦何尝不是百感交集,他看了看一旁虽从未体会过阳叔子慈爱,当下却受此感染的陆林轩,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微哑:“师父说哪里话……此物珍贵处,胜过千金。”
阳叔子只是轻轻摆了摆手,只是看着李永安的小脸,笑道:“眉眼轮廓,像你小时候。这鼻梁和嘴巴,倒是更像她母亲,是个俊俏的丫头。”
就在这一家人团聚氛围稍歇时,后方一辆马车上,车帘掀起,却见许幻缓步走了下来,却刻意等待了片刻,才不疾不徐的走近,以免打扰这份来之不易的团聚。
见她过来,李星云连忙一面向阳叔子介绍许幻,一面收敛心神道:“许真人。”
阳叔子闻声,却是连忙正了正神色,对着许幻郑重的拱手一:“在此还未多谢许真人与张天师,对劣徒星云,还有林轩这莽撞丫头的诸多照拂。他们能在江湖上少受些磋磨,多得贤伉俪看顾,老夫在此谢过。”
许幻微微欠身,坦然受了这一礼,柔声道:“阳先生客气了。李公子与陆姑娘与我天师府亦有缘分,些许相助,乃是分内之事,不足挂齿。”
她说着,目光转向李星云,“更何况,子凡那孩子,在汴梁、在扬州,也多得李公子相助,年轻人相互扶持,投桃报李,本是应有之义。贫道亦该谢过李公子对子凡的回护之情。”
李星云闻言,连忙微微躬身:“许真人言重了,张兄待我至诚,在下所做的不过是朋友本分,微不足道。”
许幻轻轻颔首,不再就此多言,转而说道:“李公子,来的路上,我们恰巧遇见了子凡。他奉命南下招抚长沙,行程紧迫,只来得及短暂交谈几句。他让我务必转告于你,他一切安好,诸事顺遂,望你勿要挂念,待今后相会,再把酒言欢。”
“有劳许真人特意告知,张兄安好,我便放心了。”李星云点头道。
言罢,许幻自知在此显得多余,遂善解人意的接着笑道:“诸位久别重逢,想必有诸多体己话要讲。贫道便不再叨扰,先行入城安置了。”
众人皆明白她的好意,便未多作挽留。简单话别后,许幻便再次登上那辆马车,在几名天师府弟子和护送陆林轩的锦衣卫随行下,向着金陵城驶去。
马车声渐远,长亭内外便只剩下了这真正的一家人。
阳叔子目送马车消失在道路尽头,又缓缓将目光投向更远处金陵城那隐约的轮廓,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思索着什么,复而转向李星云和陆林轩,道:
“看到你们二人安好,尤其是星云也已成家立业,为师心中便再无太多挂碍。待入城面圣之后,我也将向陛下请辞,就此远行了。”
李星云脸上的些许轻松瞬间凝固,进而愕然道:“为何如此急迫?江南初定,我们师徒好不容易才重逢,您为何不多留些时日?至少…也让徒儿略尽孝道……”
上饶也在一旁欲言又止,此番被锦衣卫一路护送来金陵,她本以为经历了这么多风波,李星云至少能与他这位视若父亲的师父安稳相聚一段时日,共享天伦。
阳叔子看着徒弟,抬手止住了他后续的言语,又看了看没有抿着唇说话的陆林轩,摇了摇头,望向长亭四下随风摇曳的柳枝。
“非是为师急切。只是经此生死轮转,诸多事端,愈发觉得,人生在世,若尚有余力,有些事,当及时去做。天子命我编纂医书,广济世人,本就是为师余生所愿。所以正该趁着眼明手健,腿脚还利索,多走些地方,多救几人,多录几方验症,总是好的。如此,方不负此生所学,亦是对过往……的一种弥补。”
听见这番话,李星云又哪里不知师父心意已决,更知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该反驳,于是满腔话语只能化作一声叹息,沉默的低下了头。
而一旁的陆林轩默默听着,却是突然想起在岳阳楼时那位年轻天子的话。
而犹豫只在瞬息之间,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抬起头,忽然道:“师父,若是远行,我想随你同去!”
此言一出,几人瞬间愕然,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她身上。
而竟是上饶公主最先反应过来,她惊得几乎要抱不稳孩子,慌忙空出一只手拉住陆林轩的衣袖:“林轩,你这是为何?江湖险恶,风餐露宿,你一个女儿家……”
陆林轩反手握住上饶的手,摇了摇头,目光灼灼:
“嫂子,我晓得你担心我。可我自下山以来,虽经历许多,却总觉得像根浮萍一样,从未真正按自己的心意,去见识过这江湖到底是什么样子。”
“如今,天下将定,我也想去看看,用自己的眼睛,用自己的脚,去丈量这山河,凭手中之剑,去行我心中的侠义……”
李星云闻听这番话,沉默了片刻,却是轻轻握了握上饶的手,示意她少安毋躁。而后看着陆林轩,脸上露出一抹带着感慨的无奈笑容:
“小师妹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做师哥的,又岂能不支持?你只管记着,无论如何,师哥与你嫂子这里,都永远是你的家。你去吧,去看看你想见的江湖。”
得到李星云的支持,陆林轩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她转而看向阳叔子,眼神带着期盼,又有些紧张,生怕被拒绝。
李星云也看向阳叔子,似在征求他的同意。
不过没等阳叔子开口,陆林轩就已忍不住抢着出声:“师父,你老人家就带上我吧!我已经不是当年剑庐里那个只会给你添乱的小丫头了!我能照顾自己,也能帮你采药、辨识草药、记录脉案医方,绝不会拖累你!”
阳叔子看着眼前已然亭亭玉立的徒弟,又瞥了一眼旁边虽担忧却未再出声阻止的上饶,以及神色平静带着支持意味的李星云,终是故意板起脸摇了摇头,随即却又像是绷不住一般,朗声笑了起来。
“好好好,”他笑着说道,带着几分调侃,“果然是翅膀硬了,师父管不住了。只是跟着我这老头子,可没有锦衣玉食,只有粗茶淡饭,跋山涉水,你可想清楚了?到时若喊苦喊累,为师可是要把你撵走的……”
陆林轩见师父答应,脸上瞬间如同春花绽放,破涕为笑,用力点头,声音清脆:“我想清楚了,我可不怕吃苦!师父你就放心吧!”
见他们师徒三人已然说定,上饶纵有万般不舍与担忧,也知难以更改林轩的心意,只是看着即将分别的小姑,心中难过,轻轻叹了口气,眼圈又有些泛红。
而陆林轩见上饶面露戚戚,心下也是离愁别绪翻涌,当即便要上前握住嫂子的手,好生劝慰一二。
但就在这时,却听得官道之上,由远及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骑快马正沿着官道疾驰而来,马蹄翻飞,带起路面上些许未干的尘土。
马上骑士穿着一身寻常布衣,头戴宽檐斗笠,遮住了大半面容,下半张脸则被一块深色的布巾覆盖,只露出一双眼睛。
待几人齐齐警惕的看去,来骑便勒马停在数步之外,而后在几人身上扫过,上下打量了下。
未待李星云开口询问,便见来骑先抬手摘下了头上的斗笠,随手挂在马鞍旁,接着,又解开了覆面的布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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