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Tokyo哥斯拉
奎恩等了足足三分钟,连在门口晒太阳的阿婆都疑惑于他为什么不说话。
正常情况下,就算电话接通后对方不接,响那么久铃也会自动挂断,转成忙音才对,但电话里依旧什么声音都没有。
“没打通就再打一次嘛。”阿婆用桂省方言说。
奎恩挂断,重拨,等待。挂断,重拨,等待....
“这电话坏了?”
“什么?”阿婆听不太懂普通话。
奎恩用结结巴巴的走音方言重复一遍,她便“哎呀哎呀怎么可能”的否认,说在奎恩之前刚有人来打过。
1999年,手机都已经进入如火如荼的普及阶段了,电话技术更是早已成熟,这种长短途计费的电话街头巷尾都有。奎恩付过水钱,拎着矿泉水和食物换了一家,重新拨打。
但依旧如先前那般,打通了没声音。
他又换了一家店,这次奎恩特意等了一会,看着前一名客人打完电话,确认电话没问题后才上前拨打,但结果依然没变。
奎恩眼眸微眯,老家的电器都是父母结婚时布置的,小天鹅洗衣机,收音机,电话.....那台老旧但从未坏过国产电话哪怕在二十多年后,仍然能在每年大年初一准时接到爷爷战友的拜年电话。
除了家里的电话,还有什么1999年就存在的号码?
记忆如同庞大复杂的宫殿,奎恩来到了最深处,那还是他在襁褓中的时,奶奶的哄睡歌谣中夹着客厅飘来的保健品广告....编成顺口溜的销售电话....
奎恩按了一组新的号码,接通,无声音。
农村老家那名06年因心脏病过世的村书记电话,接通,无声音。
他换了个京城的号码,是央视少儿台的热线,接通,无声音,
最后,奎恩不再加其他城市的区号前缀,而是按了组十一个数字的手机号,电话筒终于传出了缓慢但有节奏的连线音。
约莫十秒后,电话被接通,小刘疲惫且疑惑的声音从话筒中传来:“喂?哪位?”
“我。”
“张队?出什么事了?”小刘立马强打起精神。
这年头不比后世,手机贵,电话费也贵,打电话一般都是要紧事。
“宾馆空调冷,你睡觉记得盖好被子,别着凉了。”
“......?”
对面传来憋闷的“谢谢张队关心”,奎恩挂断了电话,面无表情的付过钱后,开始沿街物色车辆。
“深渊里能联系上你家人?”雨宫宁宁在他领口下小声问。
奎恩摇摇头。
“我好像想得太简单了....先到江海再说。”
他在报刊亭买了三张地图,一张北部湾市的地图,一张桂省的交通图,一张全国的高速图,都是1999年最新绘制的——地图可不便宜,这年头电子导航不好用,大车司机认路全靠地图。
奎恩晃悠了半小时,终于物色中一辆奔驰s500。
这辆港片中常为大佬座驾的纯黑色虎头奔停在一家夜总会门口,打瞌睡的保安完全没注意到从眼前走过的男人手里夹着一根铁丝,他走到驾驶座门旁,不到三秒的时间便转开了门锁,像坐自己的车一样坐进去。
不愧是这个年代最好的豪车之一,方向盘下的传动系统已经被高度集成化,寻常偷车贼想打火还得找半天面板怎么拆,但奎恩直接用手指扣进去,指尖如钢钳般将钥匙控后的打火引线拆出来,左右连接一擦——
令人愉悦的引擎声响起,虎头奔平滑的驶离夜总会门口,保安看见后还以为是老板自己开的,挥挥手为其送别。
雨宫宁宁从领子里钻了出来,后排是带窗帘的双层隔音窗,她终于能自由飞一会,隔着挡风玻璃观赏深渊中的世界了。
“这是我老爸的那辆....不用玛纳的奥术器?还是没马的马车?”她好奇的看奎恩打方向盘,不时换挡。
“不一样,这手动挡。”
奎恩握着颇有年代感的大型方向盘,奔驰此时还不像后世那样用皮革将方向盘裹住,而是塑料盘子套着胡桃木,握起来份量十足。
他学车时,用的便是弥雨桐家里的s500,那辆车比这辆要更新一些,大灯从方形迭代到了三角形。那是弥雨桐父亲世纪初买的,见证了一代商业巨头从房地产业开始的发家史,或许是怀旧的缘故,换车了也没卖,停在车库中逢年过节都让司机擦一遍。
那个男人爽朗的喊他过来,像父亲搂儿子一样将戴着佛珠的手搭上他的肩膀,指着虎头奔说:“成年后去把驾照考了,出国没辆车可不行。”
“英国那地方,我年前才去谈投资,什么白金汉宫什么伦敦桥都走了个遍,别看着唬人,实际上路还不如国内宽敞——知道为什么劳斯莱斯是最好的英国车吗?因为在英国的窄路上别人不敢别那么大的豪车!”
“你平时晚上要有空,回家前就让司机带你溜溜车,就开这辆嘛,劳斯莱斯的谁宁....哎不会念鬼佬的破洋文,就那跑车,也是手动挡的,你得会开才行...”
“雨桐长相遗传了她妈,好事,像我就难嫁出去了。但路痴也遗传了她妈,车给她开要开丢了....给她买车,其实就是给你开的,开车不能急,要稳....呵。”
“你知道我喜欢你哪点吗?你不像那些年轻的毛头小子,稳重——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看那些富人,在路上恨不得把油门踩到底让全世界听听引擎的声音,好让别人知道开的是虎头奔....他们就是车开得太快,撞倒后就爬不起来了。所以等我坐上虎头奔的那天,我握着方向盘告诫自己要开稳一点....”
“你和我一样,就算开上劳斯莱斯的跑车,你也会开得稳稳当当的,车开得稳才不会撞,人生才走得长....”
奎恩一脚将油门踩到底,暴躁的v8引擎响彻在坑坑洼洼的马路上,方向盘打得飞起,摩托佬与司机们怒骂声此起彼伏,这样开车迟早见阎王。
以他非人的反应力,就算在城区马路飙车也无所谓,眼中一切都像慢动作,看似危险,实则灵巧的穿梭在车流中。
“好有活力的城市....”雨宫宁宁的小鹦鹉头左右张望,“方方正正的建筑....但感觉没坠落层那些大楼高啊。”
“时代不一样,这里要落后很多。但如果以平均生活水平为衡量标准....”奎恩顿了顿,“至少在我的国家,哪怕是现在的这座城市,也要超出泰缪兰很多。”
“但建筑不够好看呢。”雨宫宁宁从异世界人的角度评价。
奎恩不置可否,泰缪兰的建筑艺术的确沾点美学的,这里只有90年代世纪变迁中的水泥平房,等钢筋混凝土玻璃天幕的现代建筑拔地而起成为景观,要到十五甚至二十年后了。
“你刚刚在给谁打电话?”小鹦鹉飞到副驾驶的真皮座椅上看着他。
“我爷爷。”这没什么不能说的,奎恩一手搭着方向盘,一手架在车门窗沿撑住脑袋,随意的说:“不过这个点会接电话的可能是我奶奶。”
“.....他们...”
“我知道他们是假的,是深渊的投影,或者其他什么东西...我只是好久没听他们的声音了。”
车子拐过大桥,前面就是国道。沿着国道一直开到达省会后车子就能上桂粤高速,从而一路向北。
雨宫宁宁从未见过这样的奎恩。
雨宫宁宁总觉得他在遮掩什么,用抽象话或不合时宜的乐子态度掩盖内心,用工作的态度应对一切....
而此时的奎恩却很真实。像是放下了一切伪装,微微低垂着脑袋盯着马路,脸颊很放松,眼神中是未及悲伤的思念,仿佛一名旅人在回忆来路,孤独包围着疲倦的灵魂,堪以告慰。
“你很想他们吗?”
“当然。”奎恩回答道:“每个人都会想妈妈,但我没有.....取代这个位置的是爷爷奶奶,他们是我唯一的亲人。”
“和你老爸不一样,他们已经去世了。我也没啥后悔的,能做的都做了,遗愿我也解决了....电话打不通也是好事,反正打通我也不知道说什么。”
“咦,你也有这么可爱的一面嘛....”小鹦鹉揶揄道:“虽然嘴巴毒,心肠坏,又臭屁,恶趣味多....但其实还是个....”
奎恩冷笑道:“还是个爸宝女。”
鹦鹉直接一个飞扑,用爪子狠狠踩他头发。
“你信不信我——”
“在我头上拉尿?”
“啊~~”奎恩抬头张嘴:“最好用丝袜滤一遍多谢款待。”
“.........去死。”
雨宫宁宁飞到后排,投降喵。
“.....我睡觉了,变成鹦鹉后好困,到了叫我——唔!!”
她刚落在沙发上窝起来,结果奎恩一个急刹险将小鹦鹉整只甩飞,雨宫宁宁稳住身形,刚想大骂下头男不给喝就急眼,却发现奎恩一脸严肃,死死盯着前方。
“...怎么了?”
“这座桥....”
奎恩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零八,距离打火发车已经过了四十分钟,本应该开出北部湾地界才对。
然而尘土飞扬、工地一片热火朝天景象的城市依旧停在眼前,除了那轮大到不正常的太阳外,现实仿佛没有任何异常。
“——我们来过。”
第126章 CST周二/UTC+8:十九点
“哎呦向着天空拜一拜呀~别想不开~老天~自有安排~”
奎恩放弃了地图,打开音响,曼哈卡顿澎湃的鼓点在车内流淌,听着刘德华的《笨小孩》,来自异世界的鹦鹉在开启加热的后座上摇头晃脑,就差插上两条原道感慨‘这才是真正的音乐’。
“奎恩,我承认你们的音乐比泰缪兰好。”她看着车门上的音响蜂窝,百思不得其解的问:“明明没有任何玛纳.....这到底是怎么发声的?难道里面藏了妖精?”
“我如果有你一半乐观就好了。”奎恩无奈的踩下刹车,看着已经是第四次出现在前方的跨海大桥,他叹息道:“现在唯一的好消息是音响没放什么爱尔兰民谣。”
天色已经泛起了迷人的晚霞,时至傍晚,奎恩都快把车开没油了,依旧没能出城。
地图会错,记忆不会,奎恩十分肯定自己是顺着路牌开的,而且从头到尾都没走过回头路——北部湾市屹立在桂省西南的海角上,想要走国道去省会直接往大海反方向开就是。奎恩明明已经看到了“距离邕城120公里”的路牌,可开着开着,大海与港口与城市又出现在眼前。
他换了两条不同的路,甚至放弃了国道,开着车往城郊的乡下钻,方向感和距离感都是对的,可当每次快要完全离开北部湾地界时,那座连接港口区离陆岛和城市的大桥就又会出现在视野尽头。
奎恩死死盯着日暮时分顺着公路离开城市的车辆,有出有进,本地车外地车.....仿佛完全没人察觉到这个城市是一个莫比乌斯环般走不出去的迷宫。
又仿佛,只有他和车上的小鹦鹉被困在了这里。
“我知道为什么电话打不通了。”
奎恩靠在驾驶座上,无力的说:“深渊四层....模仿的是我故乡的一小截片段。无论是空间、时间或是生活在其中的人,都是片段的一部分,我们无法离开北部湾市的范围。”
“那咋办?”鹦鹉宁宁嚼着干方便面,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这也太好吃了叭。
“你快用无敌的占卜想想办法啊。”奎恩比划道:“奇幻故事不都是这样的么——冒险家困在地下城的迷宫里,然后被占卜引导着离开。”
“地下城是好搞定的啦.....但这里是深渊诶?一阶奥术费劲程度堪比外界三阶的地方....”雨宫宁宁抖了抖翅膀,甩掉身上的干脆面碎屑,一脸无奈:“我现在就是只鹦鹉,除了模仿哈气外啥也做不了。如果我的魔杖和道具还在,那或许还能想想办法....现在只能靠你啦。”
“你怎么一点紧张感都没有的?”奎恩心想你松弛得像躺在学院办公室那张老板椅上一样。
“为什么要紧张?”
鹦鹉满不在乎的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你陪着一起下深渊吗?”
“因为我的命贱。”奎恩悲叹。
“不,因为你是勇者!”雨宫宁宁说出全泰缪兰人类的共识:“勇者无论经历多么刺激的冒险,最后都会化险为夷!我挂你身上混一混就行啦,有我有你一鼓作气,加油~”
奎恩听完一整个死妈脸,冒领勇者身份最赔钱的一集,深渊晋级赛排到魔法猫咪了。
他在椅子上思考了足足五分钟,才再次启动车辆。
这次不是往城外开,而是重回宾馆方向。
“想到办法了?”雨宫宁宁深感自己慧眼识珠,招了一名得力助教。
“哪有什么办法。”
奎恩眼中闪过一丝凶光,“找不到办法,就只能去找有办法的人了。”
“找深渊超凡者问路吗?”雨宫宁宁发出小魔女的坏笑:“感觉越来越像勇者的冒险故事了....”
.........
北部湾市在安宁祥和的时光中,迎来了新的一天。
周二。
晚上七点,港口区桃花湖大酒店,三楼最大的包厢内,一片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景象。
“兄弟,兄弟——诶,张瑞兄弟,我说兄弟高见!”
北部湾市局局长搂着奎恩,两人一人一杯酒,喝到脖子通红:“我真是越想越对,你的这一套....互联网发展理论,讲得我都想辞职下海创业了....”
一旁的人纷纷附和,今晚没有值班的派出所所长,和市局几个头头脑脑都来了,小刘更是已经喝到了桌子底下去,这年头可没那么多规矩,烟酒全来。
这时候的北部湾市还是个县级市,大伙巴不得和江海来的小领导攀攀关系——官场就是这样,虽然奎恩在职位上不一定比他们高,但从前途来看可比在座的各位都高多了,反正晚上下班闲着没事,不如来结个善缘。
市局局长坐在主座,一边是奎恩,一边是蓝那牛,这壮族兄弟也是真能喝,五杯白的下肚,黝黑脸庞甚至没怎么变色。
“怪不得是江海大城市的人,这眼光就是好——”他竖着大拇指:“感觉兄弟未来前途无量....”
“那就借你吉言了。”
奎恩一圈圈的碰杯,神态真挚豪放:“甭管到哪,都离不开大家支持帮助——我话就放在这,以后!来....”
他伸手在耳朵旁边晃了晃,大拇指小拇指翘起来做电话筒的形状:“给我打电话,好吧?来!别管在哪,只要我在——有酒有菜!”
众人纷纷举杯,局长笑着说:“工作时间可不能出来....”然后欢笑更甚。
这类酒场应酬奎恩可谓轻车熟路,看多见多,还被当做女婿培养过一年,如何挑动气氛,如何面面俱到,如何真挚不做作,如何把握席间每个人的诉求....
他目光隐晦的看向圆桌斜对面的一名男人。
整个饭局中只有他还穿着警服,跟着旁人不时牵强笑笑,看起来格格不入,应付得十分勉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