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者可以不活,但不能没活 第385章

作者:Tokyo哥斯拉

  爸爸是很温和的人,雨桐喜欢爸爸。

  他永远把温和的笑挂在脸上,对奶妈也很好,从不嫌弃她是农村来的女人,鼓鼓的红包、礼盒装的烟酒毫不吝啬的塞给她,一个婴儿还不能读懂这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爸爸在家里时奶妈总是特别勤快。

  但也许因为今天只能吃一口蛋糕,她哭个不停想吃第二口。爸爸没有哄孩子的经验,在给她拍完照后便拿电话到阳台和人聊生意,他仿佛一天到晚都有聊不完的生意,而奶妈把她抱到房间里,细声细气的哄着。

  电影荧幕中展现出来的一切却有些令人不适。

  婴儿床上的音乐小熊还在轻轻旋转,叮咚作响。自从关上门后,奶妈那张堆满笑意的脸突然像被抽掉了所有表情,只剩下耐心荡然无存的眼睛,她嘴上哼着“不哭不哭”,手指却掐在婴儿细嫩的咯吱窝下,从画面晃动中能感受到婴儿在挣扎,泛白的指甲深深陷在柔软肌肤里,像愤怒的厨子在掐一块刚出炉的面包,留下深深的、发白的凹痕。

  这本该不会被任何人发现,可或许是婴儿哭太久了,哪怕哭声渐渐转弱奶妈仍不愿意放手。当她反应过来时,回荡在影厅内的啼哭已只剩沙哑的嘶嘶声,镜头始终跟随着婴儿视角,画面就此一黑,没人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当镜头切换,小雨桐喊爸爸已经喊得很清晰了。

  对于一岁之前发生的事,会说话会走路的孩子早已遗忘,她只依稀记得有个很不好惹的奶妈,但不知为何没来了。问起爸爸时,男人只是说家里从来都没有这个人哦,小雨桐便当自己记错了。

  记忆会随成长遗忘,性格却始终受过往影响。她不记得奶妈经常喂自己香蕉辅食,却很讨厌吃香蕉;哪怕玩过家家把衣服弄得脏兮兮再也不会被打,她也很抗拒和同龄人接触.....

  雨桐船长很孤独,在随她长大而变小一些的客厅中,只有发光的电视屏幕始终陪着她。这个年代的国际关系正走向开放合作,电视台中也多了其他国家的儿童作品:《迪迦奥特曼》、《美少女战士》、《怪盗圣少女》,还有个她看不太懂但觉得很恐怖的新世纪什么什么....

  她不愿意去幼儿园,见到与奶妈有几分相似的幼儿园老师,便会吓得缩在爸爸身后,一个劲的哭。

  于是爸爸给她带回来了一只小猫,一只小小的、银色的索马里猫。

  与小猫一起的还有一名年轻漂亮的女人。爸爸让她喊女人“阿姨”,阿姨会不厌其烦的一遍遍摆弄同一个鬼脸,逗得孩子哈哈大笑。

  男人把她抱在腿上,小雨桐捂着鼻子,嫌弃的看爸爸剥榴莲。父亲边剥边说你看这榴莲刺像不像阿姨的花臂,难看死了,以后你要是敢纹身就用榴莲敲你屁股....

  这时的雨桐已经像个小大人了。她看见阿姨局促的坐在一旁干笑,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便从爸爸的腿上跳下来,拿起一块她讨厌的榴莲摇摇晃晃递给阿姨,爸爸吃榴莲时总会露出陶醉的表情,她也想阿姨能开心一点。

  猫闻到榴莲味夹着尾巴跑掉了。

  阿姨拉上袖子侧着肩,生怕被小孩看见花臂,小心翼翼地用干干净净那只手接过榴莲,还没等她低头说谢谢,小雨桐就从她腿边挤了过去,拉小板凳坐在电视机前,她最喜欢的动画片喜羊羊要开播了。

  她听见爸爸问自己,喜不喜欢阿姨?

  她点头,说猫猫喜欢阿姨,所以她也喜欢。

  她听见爸爸随口说“那你去把花臂洗掉吧”,她听见阿姨好像在哭。

  画面再一转。

  那是雨桐上幼儿园的第二年,每天开虎头奔送她上下学的人已经换成了阿姨。阿姨挺着大肚子,喜欢唠唠叨叨的问今天幼儿园又发生了什么事,小雨桐都要被问烦了,但阿姨一直满是期待的问不厌其烦的听,她只好为了能多讲一点开始在幼儿园里交朋友。

  意外的....玩的还挺开心。

  在她上一年级时,她蹲在婴儿床前看着粉雕玉琢的男孩发呆,男孩小她三岁,阿姨正在后头忙前忙后冲牛奶——牛奶是给她冲的,加钙加维生素,小雨桐比其他一年级孩子矮了半个脑袋,阿姨比自己儿子矮了还急。

  婴儿床里的孩子是小雨桐的弟弟。

  他叫弥溪玦,大家都说这个名字取得好,说爸爸有文化。溪水柔和,珏玉刚贵,男孩就要内柔外刚当断则断.....小雨桐却没觉得爸爸很有文化,他连二十六个字母都认不全,也许是因为她们家换了套很大很大的房子,爸爸也有了间比当年客厅还大的书房,或许藏书多了,家里有佛,人就会变得善且博学吧。

  电影接下来的画面如一段蒙太奇,开始快速跳过雨桐小学时的一幕幕:

  他看她渐渐开始有了朋友,女孩在人群中的笑声如阳光般令人感到温暖。

  他看她每次回家时都会遛个弯,在学校后门买一个腿脚不便的大婶的李子,总是蹦蹦跳跳说“阿姨明天见”。虽然这些李子很酸,但能丢给弟弟吃,可怜的小家伙在母亲“姐姐好心给你买必须要吃!”的严令下,因为某小学生的善心染上了嗜酸的口味。

  他看她学艺术创想,在树上给猫猫搭木窝,结果没抓稳摔了下来,坐了整整一学期的轮椅。那是小雨桐有记忆以来爸爸发最大脾气的一次,发火的弥北麟比狮子还恐怖,把阿姨骂的直流眼泪一声都不敢吭,后来还是弟弟和她一起赶来才把阿姨救走。小雨桐晚上拄着拐杖去偷偷和阿姨道歉,说摔跤是自己的责任,乱骂人的老爸坏!

  为此她还和父亲冷战了一段时间,直到已经需要每天刮胡须的男人哭笑不得的骂了女儿一顿,又给阿姨道歉,小雨桐才愿意和老爸坐一桌吃饭。

  他看她为了帮助和自己不熟的女生,在学校里像侦探一样收集证据。为此被班上人孤立说是“小偷的同伙”,在家里气到哭鼻子,又很幸运很莫名其妙的“捡到”了监控U盘,成功证明同学是被诬陷的....

  他看她写了篇《我的处长舅舅》作文,拿了圣心小学作文最高分。男人语重心长的对她说女儿你有当大仲马的天赋,和老爸我入股你学校一点关系都没有,以后想做什么都大胆去做,要有自信。

  他看她开始学古筝、没两个月又去学书法、因为很喜欢《围棋少年》而立志成为九段棋手、又觉得国际象棋更帅,报名了伦敦的比赛;小雨桐会因为星星很漂亮而想当天文学家、会因为喜欢动画片而给《知音漫客》投稿、会在弟弟打篮球时旁观他训练,然后在体育课上自信满满的挑战男生结果被球砸肿额头.....

  奎恩看着电影一幕幕的前进,如在回望她的人生。

  这些事他大多知晓,弥雨桐在长大后的性格和小时完全不一样,虽然看起来是个难相处的大小姐,但熟悉了便能见到其喋喋不休的那一面,就像阿姨问她幼儿园的趣事一样,她也会不厌其烦的问他打工的趣事——这可不是些有趣到值得分享的事,于是弥雨桐总会反过来分享自己的童年,俩人间仿佛永远有话说。

  奎恩在空荡荡的电影院里找了个位置坐下,如买票的观众那般欣赏起‘电影’。

  他在想着小茜。

  若说小茜有哪里与弥雨桐相似,那他的答案会是笑容。

  是一如阳光般明媚灿烂的笑颜,是每天钢琴课上像小猫靠过来一样问“奎恩先生今天开心吗?”

  但当从第三视角切换成第一视角,当抛开感情再次审视,他又难免产生疑问。

  这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

  当小雨桐身材如柳条般抽芽;当她穿上两仪式的cos服,能如动画中的少女一样凌冽挥刀;当她明白兴趣需要努力才可能成长为技能,她已经踏入了高中的校门。

  这些年学学丢丢,称得上学有所成的技能只有一个太鼓达人,画画或许勉强也算一个,能令猫猫全程打呼噜的梳毛技术也算。成为少女的雨桐并没有被患得患失的挫败感包围,她身上反而多了种惊人的自信与直率,加之善良的性格,理所当然的好人缘也出现了。

  身边的朋友能从一班排到八班,追求者也同样能从一班排到八班.....

  但雨桐并没有谈恋爱,她的理想型比较奇怪。你很难在圣心找到一名黑桐干也那样有人夫感的男生,也找不到有马公生那样的钢琴家,这或许就是宅女的另一面,喜欢二次元的女孩子有时可比现充更挑剔。

  背着挂有两仪式吧唧的背包,高一的雨桐走入会议室,“经综合考量,因初中时极其优异的生活表现”而被提前选入对考大学有帮助的圣心学生会,她要在学姐的带领下完成高中的第一项任务——

  将需要在开学典礼上台领奖的学生,提前带到礼堂中等待。

  阳光明媚的秋天里,枝叶摇曳的影子洒在白得发光的少女大腿上,跟随她的视线,电影来到了高一一班。

  学姐说这是特招生班级,里面全是学院用奖学金搜罗来的考试怪物,圣心学院的面子全靠他们了。

  她拿起表格,细细瞄了一眼,随后疑惑地问“没有人诶?”

  “那当然。刚开学嘛,能上台的都是初三升上来的本校生。一班都是外校的,刚开学就拿奖得多变态....不过先带你熟一遍路,以后每次表彰肯定一班最多.....”

  电影画面开始变动。

  奎恩手臂斜撑下巴,到这里为止,名为秦川的配角....或者说反派,应正式出场才对。

  属于他的那张课桌空荡荡的。

  没有书包,没有人坐,没有课本或私人物品——他的课桌就长这样,但不知为何电影里并没有他。

  入学典礼结束,他依旧没听到自己的名字。

  到高二上学期时,杨景宇干碎一班,拿下年级第一——这个顺序也与当前深渊仪式中的杨景宇不一样,电影中的少年似乎比深渊中的他成绩要更好,稳定得惊人。

  待电影进行到2016年春节时,弥北麟在家中摆下迎春宴,来客要么是政府高官,要么是身家能进榜的商界巨鳄,外头热热闹闹,而宅女弥雨桐正躲着练琴。

  老爸为她请了一名央音的老教授。

  以弥北麟对女儿的重视程度当然不可能找什么练琴一年半高中生。

  或许是少女收了性子,或许是她决定要认真起来,钢琴练得竟远比奎恩教的更好,在维也纳乐团演出中一首《若能绽放光芒》技惊四座....

  老教授十分严格,哪怕过年摆宴,也必须练完基本功才能去吃。

  尽管性格比起小时候更开朗,弥雨桐依旧不太喜欢陌生人多又闹哄哄的场合,她连衣服都懒得换,抓住弟弟让他帮忙去夹两筷子自己喜欢的菜,对付两口再出门溜达一圈收红包。

  可就当弟弟前脚刚走,一名在冬日里穿得十分单薄的老太太局促地走了进来,见到弥雨桐,打量许久后才小声开口问道:“你是不是弥老板的女儿?”

  她懵懵地点头。

  老太太松开手,薄薄的红包被她捏得皱皱的,“来,拿着,婆婆一点小心意....”

  话没说完,老太太便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在衣袖上蹭了两口带血的痰。

  听到动静的管家急忙进来把她拉走,弥雨桐追了出去问老人家你要不要去医院?老太太摇头,嘟囔着这些年她一个孤寡老人拿了弥老板那么多善钱,哪好意思再麻烦你.....

  奎恩沉默地看着弥雨桐把他的奶奶送往医院。

  之后的世界依旧没他。

  少女偶尔会去老人的家里探望,有时带着同学,有时跟着老爸,而那位老太太并不住在奎恩熟悉的农村,弥北麟在市区为老人找了个养老院,以做慈善的名义为她赡养天年。

  时光在电影的放映里,不急不缓迎来夏天。

  高考完的弥雨桐走出学校,头发间已有白发的弥北麟亲自开着劳斯莱斯,把女儿接往未来。

  电影落幕。

  望着制作人列表中孤零零的“弥溪玦”,奎恩眼眸动了动,先是错愕,随即恍然的笑。

  他转头看向九排九座。在电影落幕后,那儿便多了一名手捧可乐与爆米花的金发少年,背对着奎恩。

  “难怪了....”奎恩摇头道:“这是什么重生异世界,然后成为十六岁龙傲天的故事吗?”

  “是吧?”

  那少年清朗的笑道:“真好的表情。可惜我爸到死都不知道是你,不然感觉也会是这样。”

  “你有很多次杀我的机会。”奎恩拿起了刀,“搞那么多,想学我一样,让复仇来的更盛大一点?”

  名为尤瑟的少年站起身,平静的看向他。

  “你还要多活一会。因为电影还没结束,落幕后....还要看完彩蛋呢。”

第94章 从她的过去离开

  电影的终幕还在继续。

  当弥溪玦的名字划过,便是漫长的演员名单。

  在‘电影’,或弥雨桐短暂一生中出现过之人一个接一个划过,他们奎恩大多都认识。俩人谈恋爱虽未公开,但弥雨桐总把奎恩往自己的交际圈里带,像狗狗爱把骨头叼回家一样。

  奎恩沿阶而下,走到第九排,与尤瑟相隔十几个座位坐下。

  他看着电影幕布,走神般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年轻的尤瑟轻轻抚摸着脖颈,犹如抚摸一条不存在的伤疤。

  “那当然是在你掐死我之后。呵,知道是什么样的感觉吗?”

  奎恩眸子微动,追忆往昔:“我两只手的虎口痛了两天,痛得在笔录上签名时都拿不稳笔。”

  “一开始是不怕的。”尤瑟的话语也带着缅怀,“只想一拳拳打烂你的脸。但渐渐地,呼吸不上来了,手也没了力气,心跳得快要炸开了,视野一点点变窄....”

  “你拍我的手,是想求我放开?”

  “无意识动作罢了。直到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我心里怀揣的是愤怒,但你怀揣的是仇恨。我俩并不对等。愤怒打两拳便能消解,但仇恨不行,仇恨是不死不休....所以我求饶也没用啊。”

  影厅内的两人一同沉默。

  电影的片尾曲是弥雨桐儿时最爱的声音,风吹过风铃,叮铃叮铃,时间像被拉得很远很远。

  “.....我从没想过你姐姐会选择自杀。”奎恩顿了顿,“包括你。”

  “现在说这些有意义吗?”

  少年转过头看他,年轻的、俊朗的面容上没有仇恨,时间将一切冲刷抚平,只留下不会随时间而走的顽固之物,在另一个世界生根发芽。

  “我早就不叫弥溪玦了。我叫尤瑟,是酒馆老板的养子,我在这个世界经历的人生已经要比那个我更长....你呢?”

  “我也是最近才想明白的。”奎恩耸了耸肩,“你做的比我好,人总不能一直沉溺在过去。”

  “....是啊。你得从她的过去离开,老姐才能走向未来。”

  尤瑟的声音落下。

  电影幕布亮了起来。

  明媚的阳光,劳斯莱斯的皮革座椅,车窗外宏伟的深渊烈日高悬天际。弥北麟亲自开车,副驾驶坐着她的弟弟,刚高考完的少女在后座喋喋不休。

  她想趁着这个暑假去体验一次在云贵做义工,她在和老爸讨价还价零花钱,她因为即将和同学朋友天各一方而黯然神伤,她的手机在滴滴滴的响,男生们在毕业这天如骑兵冲锋般排着队告白....

  这本该是少女人生中平凡如常,又闪闪发光的一天——

  “这就是你说的彩蛋?在深渊修改她的人生?”

  “不要急。”尤瑟轻声道:“彩蛋这东西,是用来预告第二部的。”

  没有任何征兆,车上一家三口前一秒还在有说有笑的聊天,挡风玻璃前忽然升起了灼热炽白的光。

  那比下午的日光要猛烈千百万倍,电影紧跟着一闪,声音来得晚一些,如同收音机失去信号那样沙沙的响,影厅随之黑了下去。

  奎恩转头看向尤瑟,少年面色平静。

  “战斧导弹,454公斤TNT装弹量,正面爆炸时会在三米核心圈内掀起超过八千公里每秒的冲击波,死亡来得比神经反应更快,人什么都没察觉生命就结束了,毫无痛苦....这比跳楼要更人道,对吧?”

  电影的彩蛋画面再次变换。

  在死亡或永恒的黑暗中,有人说话。

  音响传来的声音很飘忽,换成了泰缪兰语。是尤瑟。

  “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