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雪梨炖茶
他下意识认为宋老师的女友、顾秋绵的母亲、还有假路青怜都是一个“东西”,难道说不是?
“找到了。”路青怜只是说。
“……能不能一口气说完。”张述桐又躺回床上,“既然已经确认你要找的人就是那个长发女人了,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要找她?”
“不对。”路青怜轻启嘴唇。
“不对?什么意思?”张述桐又抬起头,才发现路青怜不知何时已经走到门边,她锁上房门,然后一步步来到床前。
身穿青袍的少女就这样坐在床头,那双眸子没有任何波澜,漠然地盯着自己:
“意思是,我要找的人——
“是你。”
张述桐突然升起一些不好的预感,他下意识想摸手机,手机却被路青怜轻飘飘地拿走了。
“准确的说,是奶奶要找你。”
“她找我干什么?”张述桐想起上个时间线的经历,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去了一趟青蛇庙,回来后就患上了焦虑症。
等等,类似的事从前发生过吗?
他突然升起这种念头,答案是不得而知,但他还清楚地记得,前不久在山上,路青怜曾说,“尽量不要出现在我奶奶面前,我也不确定能瞒多久”,他不清楚眼下对方为什么又说出自相矛盾的话来。
张述桐随即想通了另一件事——
一个被他下意识忽略的问题,如果在县里的医院住一个星期会错过什么。
答案是:
“见到路青怜这件事”本身!
仔细想想好了,路青怜不可能出岛去看望他,如果他去了岛外,那就代表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都不会有和她有接触的机会。
张述桐一只手攥紧床单:
“你最好说清楚点。”
“需要说的这么清楚吗。”路青怜却轻声反问,“现在这里只有你一个,你没有任何反抗能力,就算有,我也可以把你带走。”
“你之前说要瞒着你奶奶,从我昏迷开始发生了什么?”
“这句话应该换我来问,你昏迷后发生了什么?你好像对去庙里这件事很抵触。”她歪了歪头,“之前做过类似的梦,还是说,你,又做梦了?”
张述桐紧紧地盯着她,突然放松下来:
“你故意的?从刚才就在套我话。”
“你发现了啊。”这样说着,路青怜的气场也倏然一松,她无趣地掰下一枚桔瓣,填进嘴里。
“如果你真想绑走我早就绑了,不会陪我废话这么多。”张述桐觉得自己后背都湿了,“我知道你救了我一命,但拜托能不能不要这么吓人?”
“吓唬你?嗯,暂时可以这样理解。”路青怜站起身子,小口咀嚼着桔子,“泥人。”
“泥人?”一般人听了这两个字只会觉得莫名其妙,张述桐却知道她是在回答自己最开始的问题——那个女人究竟是什么。
他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两个字有些熟悉,好像听过,又好像没听过:
“泥人又是什么?”
“字面意思。”
“为什么会变成那两个人?”
路青怜暼了他一眼:
“我也是第一次见到那种东西。”
……
别墅内部,书房。
男人挂掉电话,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进。”
他随意说了一句,接着一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男人来到他面前,保镖躬下身子,将一个密封防水袋递到男人眼前:
“顾总,雪崩的现场已经清理干净了,一些塑料碎片,应该是摩托车上的。”保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个东西,不过应该也是那个学生掉的……”
顾建鸿接过塑料袋,塑料袋上还泛着微微的凉意,上面的雪水却被擦得一干二净,他打开密封,从中抽出了一片硬纸。
那是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被浸湿了。
照片上,是今天上午他在病房里看到的少年。
只不过照片上的人只能用男孩来形容,尽管是同一个人,却比病房里年幼了许多。
那是一张稚嫩的脸。
七八岁的样子。
一张普普通通的照片,像是旅游留下的纪念照,画面中只有他一个人。
七八岁的男孩留着一头黑色的碎发,笑得灿烂,背景是……
小岛的港口。
顾建鸿翻过照片,发现那里还用黑色记号笔写了四个小字:
——初次见面。
第133章 “泥人”
“我也是第一次见那个东西。”
“稍等,”张述桐打断她的话,“让我消化一下……”
他没有再待在床上,无论是仰是躺,而是奋力撑着身子下了地,脑袋嗡嗡作响。
本来出来个故去多年的人就已经很惊悚了,可现在路青怜告诉他,那个东西非但不是活人,甚至和“人”都不搭边。
张述桐拉了拉病服的领口,突然觉得呼吸有点困难。
老实说他还没有仔细思考过这些问题,从把顾秋绵带出别墅,再到那个梦,到翻开老宋的日记,又到阻止那个女人,他想的都是如何不再重蹈覆辙。
醒来后又触发了回溯,那时候本来就在发烧,脑子昏昏沉沉,只顾着思考为什么会回来、以及这条时间线上发生了什么。
等确定自己躺在病房里,则在想这个星期错过了什么,自己这次住院影响有点大,该如何跟各方交代也是件头疼的事。
可以说他的脑子一刻没停下来过,可运转了这么久,却始终没认真想过,那个女人的存在本身意味着什么。
岛上存在着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他早有预料,无论是小时候听过的民俗与传说、还是回溯以来的一次次经历,他很早就确定,顾秋绵、路青怜和自己三人的死,早就不是一般的“连环杀人案”能解释的了。
但这些秘密始终和他蒙着一层模糊的面纱。
现在它们主动把面纱揭开,猝不及防地出现在自己眼前。
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有些是当故事听的,有些是半信半疑,有些是自己吓自己,还有些是潜意识相信、但你被未知的恐惧所裹挟,所以又潜意识把它藏在大脑的角落,不愿深思。
但现在不同了。
不是故事不是怪谈不是传说,而是现实逼迫着你揭开面纱,去探索它们赤裸裸的一面。
张述桐依稀记得路青怜对自己说过,自己的问题大体可以分为四种。
一种是她知道的,一种是她不知道的。
还有一种是她知道但不能说的。
最后一种是自己不知道为好的。
张述桐从前不以为意,觉得这女人说话总喜欢卖关子,不清不楚的。
但现在才发现,某种意义上是为了自己好。
也许在她眼里,自己确实没必要知道这么多事,安心当个学生回归普通生活不好吗?
俗话说好奇心害死猫,可何止是猫,人也照样会被害死——
你无意中发现了一扇门,然后好奇地打开它踏入其中,进入了一个新的世界。你强撑着走了几步,等后悔涌上心头,身后却砰地生出一阵风,原来那扇门已经关上。
而你再也回不去了。
天色已黑,外面的走廊有些嘈杂,屋内静默一片,灯没有开,张述桐望着路青怜的背影,清冷月色下,他们也仿佛处于另一方世界。
路青怜在等待着他的回答。
如果点头,她会说出接下来的话。
如果摇头,张述桐丝毫不怀疑她会转身离去。
他不会说什么“能不能等我考虑考虑”,张述桐只是疲惫地想,这一次刚经历的回溯是那么的及时,如果没有它,自己恐怕真的会犹豫一下,原本他的愿望就是投身于平淡的生活中,本以为救下顾秋绵就完成了使命。
可这一次回溯偏偏就是来了,把未来的世界放在他眼前,说,还远远没有结束,自己依然过得很惨,顾秋绵依旧离开了小岛,路青怜依旧会死。
人是一种矛盾的生物。
冷血线的时候众叛亲离,所以他打定主意再来一次一定不能这么冷血。
现在则近乎无奈地想,拜托,你就不能冷血一点吗,应该拍拍屁股走人才对,否则就会过上一个一直奔波下去的人生,哦,有灵感了,这条时间线干脆叫野狗线好了。
现在张述桐看向路青怜,自己这条命还是她救回来的,一走了之实在不是他的性格。
何况走了不就相当于又过上原时空的生活吗,独自一人转学去市里或者更远的地方上学,慢慢和朋友们断了联系,那也不是张述桐想要的人生,不加掩饰地说,等同于逃离了这座小岛。
而且现在他可能没有选择的余地,张述桐甚至怀疑,如果不彻底解决这些事,他将会一直被困于八年前后的轮回中。
“你犹豫的有些久了。”路青怜缓缓开口。
“倒不是在犹豫。”张述桐吐出一口气,也剥起一个桔子,本想说你有没有觉得我挺忙的,但随即想到,路青怜才是一直在奔波的那个,于是这话也说不出口了。
还是直接说正事吧。
“你也是第一次见到它,那就说明,你也不清楚这个东西怎么来的?”
路青怜点点头。
“那为什么会知道它的存在?”
“你应该还记得那些冻僵的蛇。”
“她还有没有什么特征,或者线索?”
“没有,后来我检查过她的衣服。”路青怜干脆道,“我想从她的身份上找到一些答案,但现在看,并没有关联的地方。”
“所以你说的泥人究竟是什么?太模糊了,我不太理解,泥巴人沼泽人吗?”张述桐困惑道,“我倒记得你说过她的身体很软,和杏鲍菇一样,什么意思?”
喂……等等。
他心里突然生出一个恐怖的答案:
“你不会杀掉她发现没流血吧?”
“张述桐同学,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路青怜用那双灵巧的手撕下桔子上的白络,漫不经心道,“我把它带去了那片被你称为‘禁区’的地方,然后,它就成了另一种东西。”
她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床头的保温杯:
“大约这么大的,泥巴制成的小人雕塑。”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怎么感觉像是什么古怪的东西作祟,还是说死者苏生?”张述桐又想,如果将作祟的“死者”送去“禁区”便等同于安息,那么,这些死者又是怎么复苏的?
是不是关键也在于禁区?
他好像真从哪里听过类似的故事,除了当年的沉船事件外,禁区之所以叫禁区,便是“生命禁区”的简称,那里是整座岛地势最低的地方,死去的人从泥泞中复活,重临世间。
而每一次顾秋绵都死在那个地方,如果那个泥人没有被解决,也许就代表……张述桐突然摸了下自己的脖子,那里起满鸡皮疙瘩,因为他想起那个在冷血线杀死自己的凶手。
她脸上像围着什么,很像顾秋绵那条红围巾。
张述桐愣了许久。
那个困惑自己许久的,杀死他的人,好像就在这么一瞬间被解开了。
他无声地张了张嘴,感觉自己眼角的肌肉一点点拉伸,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假设名叫“芸”的女人和顾母的遗体都是因为出现在禁区才会复活,那么……
他看到的路青怜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