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雪梨炖茶
几分钟前他和老宋通了电话,按说芸如果将摄像机带走了,他们谈了这么多年的恋爱,老宋应该知情才对,可事实就是没有,为什么要带走摄像机?里面又藏了什么?
就在张述桐以为再次碰壁的时候,老宋却缓缓回忆道:
“我去参加她的葬礼的时候,好像……真发现过一个摄像机。”
他的脑海中条件反射般生出一个答案——
芸的父母的住处!
结果线索还是藏在那里。
老宋说当初没有多想,因为人太多,因为整个人魂不守舍,何况那个摄像机严格意义上不算芸的遗物,四年前两人在市里教书,摄像机却一直待在老屋。
所有的线索终于汇合到一处!
张述桐加快动作,他很快骑到了那处村庄,他敲了敲那扇铁门,静静等了片刻,却没有回应。
因为老宋,芸的父母也很不待见他们,上次便是摔门就走,可这次竟连门都没有开?
不在家?
张述桐又用力敲了敲,都骑到这里怎么可能转头回去,他在院落外转了一圈,找到了当初路青怜所说的那个鸡圈。
这里是围墙最矮的位置,也许可以直接翻墙进去。
可张述桐看着比自己头还高的围墙,难免有些踌躇。
要是路青怜在就好了——脑海中刚浮现起这个念头,又被他摇摇头打消,他想起平安夜那天路青怜说的话,人会在不知不觉间产生依赖,张述桐笑骂一句,他这个独行侠可还没到需要依赖谁的地步。
这段时间的晨练终归起了作用,他退后几步,接着一段小跑借力,张述桐几步蹬在墙上,顺利越过墙头,落地的时候险些一个踉跄,他拍拍身上的灰尘,蛮欣慰地想,就算被放了鸽子,也不妨碍自己照常行动。
张述桐打量着眼前的屋子,长条形的建筑,门没有锁,这也是农村的习惯,他悄悄推开门,屋里果然没人在。
堂屋通向三间屋子,一个是芸父母的卧室,一个是杂货间,两间他都已经找过了,张述桐站在最后一扇屋门前,握住门把。
房门很顺利地被推开了,让他愣了一下,因为他觉得这里本该锁着,那是一间一尘不染的卧室,床上铺着整齐的被褥,很清新的浅绿色,和这间老屋格格不入,一看就是女孩子用的。
桌子上放着布偶熊和一个相框,是芸的全家福,张述桐忽然想,原来这里一直被人打扫着。
他拉开了写字桌的抽屉,是一封封信件,上面是有些稚嫩的笔迹,还有一颗颗圆形的水痕。
芸也是个老师,她离世的消息传到了学校,一份份信件便如雪花般寄来。
张述桐从书桌里没有发现,他将目光转向了床头柜,拉开柜子的时候,一个摄影机安然无恙地待在里面,记得那时在宿舍,记载着泥人的笔记本就是从老宋的床头柜发现的。
你们还真挺般配啊。张述桐不知道怀着何种心情想,摄像机已经没电了,这点他早有预料,但最重要的东西不是摄像机,又或者说,在摄像机里面——
张述桐将卡槽抠开,拔出了一张小巧的储存卡。
将储存卡小心装起来的时候,他终于松了口气,可接着张述桐又提起心脏,因为他听到了大门一响——
一个头发苍白的老妇人走了进来。
居然是芸的母亲回来了,他赶紧矮下身子,幸好自行车特意停得很远,张述桐屏住呼吸,只能祈祷对方没有来这间屋子的打算,幸运的是,对方一进门朝一侧的厨房走去了。
他知道只有趁现在赶快溜走,张述桐不再犹豫,将摄像机的卡槽归回原位,抽屉即将合上的那一刻,他忽然看到了一张躺在底部的照片。
那是一张合照。
背景是游乐场。
画面上的两人是——
宋南山和芸。
他不知道这张照片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可它的出现本身就代表了什么。
照片并非被藏得多好,相反一直大大方方地躺在了那里、放在一个最重要的位置,这是间每天都会有人来打扫的房间,就连房间里的物件也会被小心地擦拭,哪怕是那台被藏起来的摄影机,张述桐摸到它的时候,它的表面没有一丝灰尘。
原来是这样。
张述桐拍了张照,无声地将抽屉合拢,出了屋门。
从铁门里溜出去的时候,他只透过厨房的窗户看到了一缕干枯的白发。
他将那张照片发给了老宋。
“很干净。”
张述桐骑着自行车朝派出所赶去。
时间是十二点,这是一天中的正午,也是阳光最好的时候,他眯了眯眼,没由来地感到一阵轻松。
八年前的线索,正藏在他兜里的一枚小小的储存卡里。
不只是终于找到了线索,也因为名叫宋南山的男人终于能解开一个难解的心结。
张述桐跟着耳机里的旋律哼起歌,他去的时候听着朴树的歌,来的时候还是这首,快骑到派出所的时候,他远远看到了一个留有长发的背影。
除了小路同学还能有谁?
路青怜独自站在街角,她今天穿着那身青袍,还是熟悉的模样,彼时数万根青色倾泄,阳光照在她无暇的侧脸上时,宛如落入凡尘的仙子。
可就算仙子也是不靠谱的仙子。
张述桐奇怪地想,这到底算靠谱还是不靠谱呢?要说前者,事情都办完了她才慢悠悠地赶来,可要是后者,她毕竟还是遵守了约定,虽然迟得可以。
上次在夜里没能吓到她,这次张述桐怎么也要吓她一跳试试。
于是他特意提早捏住刹车,悄悄地接近,路青怜果然没有发现,她只是仰着脸站在那里,看上去像在等人。
张述桐冷不防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果然,面前的女子身子一僵,条件反射般地回过身。
话说,是不是该跑了……
张述桐正这样想着,少女已经扭过脸。
她青色的衣袖中透着一抹模糊的红色,血迹顺着路青怜的手臂蔓延下来,像一条条小蛇噬咬着她的手背,最终汇聚成流。
“你……”
这是阳光最好的那一分钟,直射在眼底的时候,却让人感觉头晕目眩。
“有泥人出现了。”她的眸子古井无波,“迟了一些,抱歉。”
第237章 “午睡”
“你现在怎么样?”
“受了些伤。”
“小臂,肩膀?”张述桐直直盯着路青怜的右臂,“什么样的伤口,还是说骨折?”
“不算严重。”
路青怜取出一根头绳,将右边的袖口扎紧:
“泥人已经被回收了,是一个陌生的男人,长话短说,你那边怎么样?”
“找到了当年相机里存储卡……”
张述桐慢一拍地想,她果真不喜欢说废话,好像流血的人不是她似的。
“你是在来的路上碰到的?”张述桐急忙追问道,“还是说和上次一样?禁区?”
“是那些东西发现了它们。但不在西部。”
路青怜一句一顿,她吐字清晰,完全不像受了伤的样子:
“还有什么问题?”
张述桐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没什么问题了,这么简单的事傻子才听不懂。
那些遍布在岛上的蛇发现了突然现身的泥人,于是她从庙中下山,将对方解决掉,然后将一个泥娃娃状的雕塑带回庙里。
又在十一点晚一个小时的时刻,来到了派出所门口,仅此而已。
只用了一个上午,她就将所有事干脆利落地解决了,而且是独自一人。
张述桐看着路青怜沾染血迹的青袍,鲜红下藏着一抹褐色,那是已经干涸的血迹,怪不得她刚才只是将袖口扎紧……她在这里站了多久?
张述桐下意识看向路青怜周围,她不喜欢吵闹,便等在了一个阳光照射不到的街角,现在他也站在这里,一阵阴冷逐渐攀升至四肢……张述桐暗骂一句,差点忘了正事。
“先去医院!”他几步跨上车子,回头一看路青怜却没有迈开脚步,张述桐只好强调道,“我说了,能办的事情我已经全部办完了……”
……
观察间的门终于打开,小护士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怎么样?”张述桐压低声音。
“整条胳膊的都是淤青,像是被……像是被车撞的,还有一道口子。”小护士比划道,“口子本身倒是不大,但她说是摔出去的时候被地面上的石头划的?里面的衣服都破了,你们到底干什么去了?”
“我也是刚碰到她。”张述桐摇摇头,“其他地方呢?”
“应该没什么吧?”
张述桐没彻底放松,他想起了那个雪夜的遭遇,正准备走进去问问,小护士却说:
“她已经睡着了,你小声点。”
“睡着了?”张述桐一愣。
“可能很累吧,我看她不像轻易会睡着的性格,先别打扰她了,对了,你托我找的相机,医院里的相机好像不能用这种格式的卡。”
“是吗。”
这也是他说服路青怜来医院的理由之一,储存卡就在手上,只需要一台能读卡的相机,医院里有相机的可能性很大,或许是这句话起了决定性的作用,最后路青怜坐上了自行车的后座。
“你等等吧,我朋友那里应该会有,”小护士却说,“还记不记得上次你去租假发的那家店?”
那其实是家照相馆,店主是个紫色头发的女人,张述桐当然记得:
“那我现在就过去……”
“你啊。”小护士却摇摇头说,“就在这里等着吧,哪里都别去,哪个女生在医院里醒来的时候不希望看到一个认识的人呢。”
张述桐却觉得路青怜一定想快点看到那些照片,他看看手机心想应该来得及,只要路上骑快点。
“行了,不该折腾的时候就别折腾。正好还没上班,姐姐帮你跑一趟。”
这确实是个好办法,张述桐站住脚步,忙道了声谢,小护士边穿外套边开玩笑道:
“以后请我吃饭吧,今天先饶你一命。”
他点点头,脑子却想起老妈的吩咐,她说中午问路青怜来不来家里吃饭,那时候张述桐刚摘下耳机,还没碰到路青怜,等碰到了,现在他们在医院里。
医院的走廊上没有长椅,他靠在窗户边,看着那座换了门锁的老屋发呆,小护士临走之前却将他推进了观察间,她的声音从门缝里飘了进来:
“进去坐着,乱跑什么,帮忙倒杯水总会吧。”
也对,张述桐暗叹口气,他总会忘了路青怜现在是个病人。
谁说只有发烧感冒才算生病呢。
可等走进去一看,才发现房间里哪还有空着的椅子——路青怜正坐在仅有的一把椅子上面,张述桐听说她睡着了,便想当然地认为她会躺在床上。
其实根本不是。
她的脸扭向一侧,低垂着脑袋,双手整齐地放在膝盖上,张述桐知道她平时坐姿端正,腰背挺得笔直,可当路青怜睡着的时候,却微微蜷着身子,像一只午睡的猫。
阳光依然很好,洒在了她的脸上,整个房间静得只剩她那悠长而轻盈的呼吸声,每一次呼与吸,路青怜长长的睫毛会随之微微颤动。
张述桐在床边坐了下来,忽然叹了口气,可叹气也不能发出声音,生怕把路青怜吵醒,谁也没有料到会突然出现一个泥人,某种程度上讲,它像是一声忽如其来的枪响,打破了很多规划。
他准备等路青怜醒来问问情况,实际上两个人见面后的交流少得可怜,张述桐在房间里来回看看,却没发现暖壶,他想是该趁着现在倒一杯水回来,可手刚握住门把的时候,耳边的呼吸声忽然一顿。
路青怜醒了。
等她睁开眼的时候,那双眸子里看不到丝毫刚起床时的懵懂,而是一片冷厉,张述桐下意识觉得心脏一跳,路青怜又闭上眼,再睁开时,她的眸子如一汪静止的潭水。
她时刻保持着这种淡漠,或者说无需刻意保持,因为她本就是这样的人。
“吵到你了。”
张述桐歉意地松开门把手,本以为接下来会听到一声轻轻的叹息,接着是略有些无奈的嗓音,“张述桐同学,你最好安静一点……”
但路青怜只是问:
“现在是什么时候?”
“差五分钟到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