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重现 第289章

作者:雪梨炖茶

  “相机在哪?”

  “已经去找了。”张述桐想了想,“要不要再歇会,到时候我会喊你。”

  “不必了。”

  路青怜坐直身子,她的语气与表情不见得多么冰冷,只是没有多少感情。

  张述桐便点点头,忽然无言。

  这才是路青怜,从不说多余的话。

  长久的沉默中,她轻声说:

  “谢谢。”

  “不用这么客气,我不说你也该来医院。”张述桐又叹口气,“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有,既然泥人出现了,为什么不说一声,我知道你手机还在店里没拿,可你也该知道我家在哪……”

  他说话时路青怜从青袍的内兜里取出一个小小的布袋,像是她自己缝制的钱包,她从钱包里拿……不,应该说她从钱包里抖落出某个物件。

  ——那是枚红色的翻盖手机,塑料外壳,如今彻彻底底裂成了两半,像是受到了外力的撞击,中间裸露出的电线连接着键盘和屏幕,摇摇欲坠。

  张述桐愣了一下:

  “它……”

  路青怜垂下眸子,半晌才说:

  “抱歉。”

  张述桐不知道说什么好,看得出来她挺宝贵的,所以对坏了的手机说了声抱歉,毕竟哪有人会为手机准备一个家呢?每次用完后还要放进钱包里想想就很麻烦,可一块布缝成的家能起什么作用。

  张述桐只好安慰道:

  “应该还能修……我是说,待会可以去问一下。”

  现在他明白了,为什么在派出所门前打不通那个电话,原来是手机的屏幕再也不能点亮了。

  事到如今他难以说出“早该这么做就好了”的话,只好改口道:

  “下次再碰到这种情况,可以和我联系一下。”

  “可说了,你又能怎么办呢。”

  路青怜却平静地问。

  张述桐难以回答,他想起若萍从前说的话,大意是路青怜解决不了的事,他们几个只会更加束手无策,就像那个雪夜,他只是用胳膊挡了一下泥人的攻击,就因为骨裂在医院里躺了一周,最后还险些丢了半条命。

  可路青怜应付起来只是受了点伤。

  若萍说什么来着,女生本就比男生早熟,路青怜又是远比同龄人成熟的女生,她习惯做什么事都留有余地,哪怕是现在这样受了伤,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更看不出狼狈,连休息也只是闭了下眼,从来都是一副不会被打倒的样子。

  “这样……”张述桐顿了顿。

  一阵敲门声响起,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是小护士回来了。

  她张口便问你怎么把人家吵醒了,又对路青怜做了些询问,确认没有大碍后,她扬了扬手里的摄像机:

  “行了,有事再喊我。”

  房间里再度剩下他们两个人,但这时候已经容不下半句闲话。

  谁也没有说什么要不要喝水吃饭休息一会,张述桐装上存储卡,他本想帮忙把椅子挪过来,路青怜却站起身子,同样坐到了床边。

  扶住床沿的时候,也许是扯动了伤口,她的眉毛皱了一下。

  张述桐看了她一眼,路青怜只是对着相机的方向抬起下巴。

  他收回目光,捧起相机,开关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张述桐下意识屏住呼吸。

  一秒、两秒……

  点亮了!

  还好这张卡在漫长的岁月中没有损坏也没有被格式化,相机不能选择文件夹,只能从第一张照片开始翻。

  果然是摄影社的存储卡,里面是一些大学学园内的风景,还有一些生活照,背影的草地长得茂盛。

  张述桐越翻越快,短短几分钟的功夫便翻过了春夏秋冬,终于,他在一张照片上停下。

  那是渡船的甲板。

  天光惨淡,从画面上的出镜的人的穿着来看,是个冬天无疑。

  接着是岛上的风景,他看到了港口,看到了公交站牌,似乎拍照的顺序就是那批人游览的顺序。

  随后夜色降临,饭馆的餐桌上,一只只手举起杯子。

  下一张照片是女生房间的内部,几个女生好像玩着纸牌,笑得前仰后合。

  张述桐记得那群大学生里有男有女,他一直不清楚拍摄者是谁,但从这张照片可以判断,就算不是芸,也一定是其中某个女生,也许是社长。

  他接着往后翻,时间一转第二天清晨,弥漫的雾气中,是一群人登山的景象,几件花花绿绿的冲锋衣进入镜头。

  他皱了皱眉头,从已有的照片来看,这群人真的只是单纯地来岛上玩。

  一个装着鱼的水桶出现在镜头中。

  拍摄者应该不会钓鱼,只是到处乱拍,一张张照片翻阅过去,他甚至能从脑海中还原出当时的场景。

  一片靠近湖的郊区,几个人坐在水边,但判断不出方位。

  接着画面一转,一个女生入镜,是芸。

  芸提着一个塑料袋,看得出是在给钓鱼的同学分发食物。

  张述桐放缓了手中的动作。

  芸扶着膝盖,好奇地打量着每个人身前的水桶。

  芸被绊了一下,拍摄者技术不错,正好定格在她被绊倒时慌张的表情,还有身边人的大笑。

  芸一屁股摔在地上,呲牙咧嘴。

  芸也跟着笑了起来。

  芸的脚底。

  脚底下露出一只耳朵。

  一只狐狸。

  张述桐停住手。

  “也就是说,这只狐狸是他们不小心找到的?”他惊讶道。

  他接着往后翻,然后是众人将周围的土壤挖开。

  也许是泥土潮湿,也许是狐狸在地面下埋得太久,雕像本身被泥土包裹着,看不出它的表情,自然无法分辨出是哪只狐狸。

  下一张仍是钓鱼照。

  还是钓鱼。

  回到旅馆。

  时间来到第四天,那群大学生又玩了一整天,又是以旅馆内部的照片为结尾,可画面上再没有出现过那只狐狸。

  “停下。”路青怜忽然说,她右手有伤,便没有像从前那样伸出手指,只是说,“这是女生宿舍。”

  张述桐明白她的意思,是说狐狸也许被放在男生宿舍,可拍摄者是名女性,所以没有拍到。

  他想起老妈发现那只微笑狐狸的经历,单纯是觉得好玩,就放在办公桌上当了个摆件。

  所以这群大学生也是如此?

  可他想起芸的那张照片,又是什么契机促使他们把狐狸带了出来?

第238章 深潜(上)

  张述桐接着往后翻。

  第五天降临了。

  又是风景照。

  可别说狐狸,这一天甚至没有人出镜,全是风景照,他们围着湖拍了一天,好像把狐狸的事忘在了九霄云外,又开开心心地出门玩了。

  到了晚上,又是以旅馆中的场景结束。

  事情却突然间有了变化。

  “看她们的表情。”路青怜说。

  女生房间内,张述桐又看到了芸,还有一个陌生的女生,可让人惊讶的是,两人与开心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们挂着浓浓的黑眼圈,显得憔悴。

  可这一天发生了什么?

  张述桐不解地想,只是出去玩了一天,为什么回来后就变成这个样子。

  憔悴似乎在队伍中蔓延,渐渐出镜的人脸上都挂上了焦虑、不安等情绪。

  芸拿走相机一定有她的理由,可相机并没有如想象中将一切忠实地记录下来,又或者说虽然每一天都做了记录,可也只是雾里看花,始终猜不透全貌。

  等等,真的是每一天吗?

  张述桐注意到了房间桌子上的身体乳,旅行用的便携装,一支牙膏大小,透明的包装里,白色液体只剩下四分之一,可张述桐明明记得,就在第四天,这只身体乳还几乎是满的。

  只是一个晚上,就能将身体乳用光吗?

  也许是撒漏了也许是几个人一起用,但张述桐意识到一个更大的可能——

  他们,被拍摄者“骗”了。

  这根本不是第五天,而是第七天,只是这些照片的顺序总是从早到晚,又从晚到早,他潜意识里认为是每一天的记录,但实际上从挖出狐狸的第四天开始:

  有两天“凭空”消失了。

  中间的照片被删掉了?

  张述桐又回想起尸检报告,上面说没有检查出搏斗的痕迹,也就是说,那空白的两天里,小队中并没有多么剧烈的冲突发生。

  他按下翻页键,终于看到了一张“合影”,众人在房间齐聚,像是在开一场临时会议,露脸的人脸上挂着焦虑,看不清脸的则佝偻着后背,有人作怒吼状,也有人双手捂住脸……隔着画面,更深的焦虑与不安席卷。

  张述桐回顾着这些照片,好像捕捉到了什么,这场旅行的前半程,队伍里欢声笑语,后半程却死气沉沉,转折点便是那只狐狸,那只至今看不清相貌的狐狸,它仿佛某种不详的征兆,让这场旅途走向了灭亡。

  张述桐又将照片翻了回去,这一次他专挑第七天的风景照,尽是些和湖有关的风景,如果把这些照片挑出来,会发现他们只对着湖面拍。

  “湖里有异常?”路青怜思索道。

  张述桐不置可否,其中一张照片让他眼熟,仔细一看,应该是在学校天台上拍摄的湖面,他也是天台的常客,自然似曾相识。

  他曾和清逸讨论过这些学生为什么要去天台,现在这个问题的答案似乎来了——这群学生是为了观景,天台很高,站在上面就可以将湖上的风光收进眼底,还挺会找地方的,张述桐深呼一口气,可他知道这一天他们抱着那只狐狸出了门,如果那是只被视为不祥的狐狸,如果那群人不是为了观光,而是——

  “想把这只狐狸丢进湖里呢?”

  不会错了,湖,各种各样的湖,各个角度的湖,各种时间的湖。

  早上的中午的黄昏的……

  可无论时间与空间如何变换,他们始终在拍湖。

  张述桐对比着几张照片,湖面中总会露出一个黑点。

  他放大再放大,那是一处礁石。

  他们在确认什么?

  有件事被他遗漏了,既然大学生们是坐船去了湖上,他们的登船点又是哪?

  张述桐拨通了熊警官的电话。

  “就在西边的郊区?”

  “西边?”他缓缓问,“有没有更具体的地点?”

  “我找找……”熊警官说,半晌后对方粗犷的声音在电话里响起,“小伙子,你知不知道西边有一个公交站牌,这几年新设的站点,他们当年登船的地点就在那里,和沉船的地方其实离得不算远。”

  公交站牌!

  张述桐脑子嗡得一下,没错就是那个站牌,从校门口乘上公交,八站以后就会到达那个站牌,被清逸戏称为八十天环游世界。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呢,圣诞节那晚死党们为了给他一个惊喜,特意用一张张纸条把他骗出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