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雪梨炖茶
“相机在哪?”
“已经去找了。”张述桐想了想,“要不要再歇会,到时候我会喊你。”
“不必了。”
路青怜坐直身子,她的语气与表情不见得多么冰冷,只是没有多少感情。
张述桐便点点头,忽然无言。
这才是路青怜,从不说多余的话。
长久的沉默中,她轻声说:
“谢谢。”
“不用这么客气,我不说你也该来医院。”张述桐又叹口气,“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有,既然泥人出现了,为什么不说一声,我知道你手机还在店里没拿,可你也该知道我家在哪……”
他说话时路青怜从青袍的内兜里取出一个小小的布袋,像是她自己缝制的钱包,她从钱包里拿……不,应该说她从钱包里抖落出某个物件。
——那是枚红色的翻盖手机,塑料外壳,如今彻彻底底裂成了两半,像是受到了外力的撞击,中间裸露出的电线连接着键盘和屏幕,摇摇欲坠。
张述桐愣了一下:
“它……”
路青怜垂下眸子,半晌才说:
“抱歉。”
张述桐不知道说什么好,看得出来她挺宝贵的,所以对坏了的手机说了声抱歉,毕竟哪有人会为手机准备一个家呢?每次用完后还要放进钱包里想想就很麻烦,可一块布缝成的家能起什么作用。
张述桐只好安慰道:
“应该还能修……我是说,待会可以去问一下。”
现在他明白了,为什么在派出所门前打不通那个电话,原来是手机的屏幕再也不能点亮了。
事到如今他难以说出“早该这么做就好了”的话,只好改口道:
“下次再碰到这种情况,可以和我联系一下。”
“可说了,你又能怎么办呢。”
路青怜却平静地问。
张述桐难以回答,他想起若萍从前说的话,大意是路青怜解决不了的事,他们几个只会更加束手无策,就像那个雪夜,他只是用胳膊挡了一下泥人的攻击,就因为骨裂在医院里躺了一周,最后还险些丢了半条命。
可路青怜应付起来只是受了点伤。
若萍说什么来着,女生本就比男生早熟,路青怜又是远比同龄人成熟的女生,她习惯做什么事都留有余地,哪怕是现在这样受了伤,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更看不出狼狈,连休息也只是闭了下眼,从来都是一副不会被打倒的样子。
“这样……”张述桐顿了顿。
一阵敲门声响起,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是小护士回来了。
她张口便问你怎么把人家吵醒了,又对路青怜做了些询问,确认没有大碍后,她扬了扬手里的摄像机:
“行了,有事再喊我。”
房间里再度剩下他们两个人,但这时候已经容不下半句闲话。
谁也没有说什么要不要喝水吃饭休息一会,张述桐装上存储卡,他本想帮忙把椅子挪过来,路青怜却站起身子,同样坐到了床边。
扶住床沿的时候,也许是扯动了伤口,她的眉毛皱了一下。
张述桐看了她一眼,路青怜只是对着相机的方向抬起下巴。
他收回目光,捧起相机,开关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张述桐下意识屏住呼吸。
一秒、两秒……
点亮了!
还好这张卡在漫长的岁月中没有损坏也没有被格式化,相机不能选择文件夹,只能从第一张照片开始翻。
果然是摄影社的存储卡,里面是一些大学学园内的风景,还有一些生活照,背影的草地长得茂盛。
张述桐越翻越快,短短几分钟的功夫便翻过了春夏秋冬,终于,他在一张照片上停下。
那是渡船的甲板。
天光惨淡,从画面上的出镜的人的穿着来看,是个冬天无疑。
接着是岛上的风景,他看到了港口,看到了公交站牌,似乎拍照的顺序就是那批人游览的顺序。
随后夜色降临,饭馆的餐桌上,一只只手举起杯子。
下一张照片是女生房间的内部,几个女生好像玩着纸牌,笑得前仰后合。
张述桐记得那群大学生里有男有女,他一直不清楚拍摄者是谁,但从这张照片可以判断,就算不是芸,也一定是其中某个女生,也许是社长。
他接着往后翻,时间一转第二天清晨,弥漫的雾气中,是一群人登山的景象,几件花花绿绿的冲锋衣进入镜头。
他皱了皱眉头,从已有的照片来看,这群人真的只是单纯地来岛上玩。
一个装着鱼的水桶出现在镜头中。
拍摄者应该不会钓鱼,只是到处乱拍,一张张照片翻阅过去,他甚至能从脑海中还原出当时的场景。
一片靠近湖的郊区,几个人坐在水边,但判断不出方位。
接着画面一转,一个女生入镜,是芸。
芸提着一个塑料袋,看得出是在给钓鱼的同学分发食物。
张述桐放缓了手中的动作。
芸扶着膝盖,好奇地打量着每个人身前的水桶。
芸被绊了一下,拍摄者技术不错,正好定格在她被绊倒时慌张的表情,还有身边人的大笑。
芸一屁股摔在地上,呲牙咧嘴。
芸也跟着笑了起来。
芸的脚底。
脚底下露出一只耳朵。
一只狐狸。
张述桐停住手。
“也就是说,这只狐狸是他们不小心找到的?”他惊讶道。
他接着往后翻,然后是众人将周围的土壤挖开。
也许是泥土潮湿,也许是狐狸在地面下埋得太久,雕像本身被泥土包裹着,看不出它的表情,自然无法分辨出是哪只狐狸。
下一张仍是钓鱼照。
还是钓鱼。
回到旅馆。
时间来到第四天,那群大学生又玩了一整天,又是以旅馆内部的照片为结尾,可画面上再没有出现过那只狐狸。
“停下。”路青怜忽然说,她右手有伤,便没有像从前那样伸出手指,只是说,“这是女生宿舍。”
张述桐明白她的意思,是说狐狸也许被放在男生宿舍,可拍摄者是名女性,所以没有拍到。
他想起老妈发现那只微笑狐狸的经历,单纯是觉得好玩,就放在办公桌上当了个摆件。
所以这群大学生也是如此?
可他想起芸的那张照片,又是什么契机促使他们把狐狸带了出来?
第238章 深潜(上)
张述桐接着往后翻。
第五天降临了。
又是风景照。
可别说狐狸,这一天甚至没有人出镜,全是风景照,他们围着湖拍了一天,好像把狐狸的事忘在了九霄云外,又开开心心地出门玩了。
到了晚上,又是以旅馆中的场景结束。
事情却突然间有了变化。
“看她们的表情。”路青怜说。
女生房间内,张述桐又看到了芸,还有一个陌生的女生,可让人惊讶的是,两人与开心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们挂着浓浓的黑眼圈,显得憔悴。
可这一天发生了什么?
张述桐不解地想,只是出去玩了一天,为什么回来后就变成这个样子。
憔悴似乎在队伍中蔓延,渐渐出镜的人脸上都挂上了焦虑、不安等情绪。
芸拿走相机一定有她的理由,可相机并没有如想象中将一切忠实地记录下来,又或者说虽然每一天都做了记录,可也只是雾里看花,始终猜不透全貌。
等等,真的是每一天吗?
张述桐注意到了房间桌子上的身体乳,旅行用的便携装,一支牙膏大小,透明的包装里,白色液体只剩下四分之一,可张述桐明明记得,就在第四天,这只身体乳还几乎是满的。
只是一个晚上,就能将身体乳用光吗?
也许是撒漏了也许是几个人一起用,但张述桐意识到一个更大的可能——
他们,被拍摄者“骗”了。
这根本不是第五天,而是第七天,只是这些照片的顺序总是从早到晚,又从晚到早,他潜意识里认为是每一天的记录,但实际上从挖出狐狸的第四天开始:
有两天“凭空”消失了。
中间的照片被删掉了?
张述桐又回想起尸检报告,上面说没有检查出搏斗的痕迹,也就是说,那空白的两天里,小队中并没有多么剧烈的冲突发生。
他按下翻页键,终于看到了一张“合影”,众人在房间齐聚,像是在开一场临时会议,露脸的人脸上挂着焦虑,看不清脸的则佝偻着后背,有人作怒吼状,也有人双手捂住脸……隔着画面,更深的焦虑与不安席卷。
张述桐回顾着这些照片,好像捕捉到了什么,这场旅行的前半程,队伍里欢声笑语,后半程却死气沉沉,转折点便是那只狐狸,那只至今看不清相貌的狐狸,它仿佛某种不详的征兆,让这场旅途走向了灭亡。
张述桐又将照片翻了回去,这一次他专挑第七天的风景照,尽是些和湖有关的风景,如果把这些照片挑出来,会发现他们只对着湖面拍。
“湖里有异常?”路青怜思索道。
张述桐不置可否,其中一张照片让他眼熟,仔细一看,应该是在学校天台上拍摄的湖面,他也是天台的常客,自然似曾相识。
他曾和清逸讨论过这些学生为什么要去天台,现在这个问题的答案似乎来了——这群学生是为了观景,天台很高,站在上面就可以将湖上的风光收进眼底,还挺会找地方的,张述桐深呼一口气,可他知道这一天他们抱着那只狐狸出了门,如果那是只被视为不祥的狐狸,如果那群人不是为了观光,而是——
“想把这只狐狸丢进湖里呢?”
不会错了,湖,各种各样的湖,各个角度的湖,各种时间的湖。
早上的中午的黄昏的……
可无论时间与空间如何变换,他们始终在拍湖。
张述桐对比着几张照片,湖面中总会露出一个黑点。
他放大再放大,那是一处礁石。
他们在确认什么?
有件事被他遗漏了,既然大学生们是坐船去了湖上,他们的登船点又是哪?
张述桐拨通了熊警官的电话。
“就在西边的郊区?”
“西边?”他缓缓问,“有没有更具体的地点?”
“我找找……”熊警官说,半晌后对方粗犷的声音在电话里响起,“小伙子,你知不知道西边有一个公交站牌,这几年新设的站点,他们当年登船的地点就在那里,和沉船的地方其实离得不算远。”
公交站牌!
张述桐脑子嗡得一下,没错就是那个站牌,从校门口乘上公交,八站以后就会到达那个站牌,被清逸戏称为八十天环游世界。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呢,圣诞节那晚死党们为了给他一个惊喜,特意用一张张纸条把他骗出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