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狂 第100章

作者:半麻

  从纷乱缤纷的想法碎片里,分辨一个人的思路和意图.

  兜兜现在才感知到这其中的难度:编目师之前的思维还算得上容易理解,现在却像是一团刮起垃圾的风暴。

  但旋即,编目师便骤然清空了其他杂念;唯有尖锐又凝固的思绪,直直穿进其余人的脑海:

  [解除限制器解除限制器解除限制器]——

  [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

第152章 圆(二)

  尖叫轰雷般在大脑中炸响,几欲煮沸脑浆。之前的精神广播与之相比,和枕头旁凑近耳朵边的私语无异:连兜兜也烦躁地抓抓头皮,有股止不住的痒。

  不知这是否因为兜兜靠近了编目师,而增强了他的迷狂但编目师确实展现出前所未有的饱和式精神暴力。

  但兜兜更在意的则是对方“话”里的另一个词语:

  【限制器?】

  编目师忽地抬起双手,猛地攥住他面罩上那只食指竖起的手掌。

  接着,又开始了旋转和拧动。只是这一次,他并没有停下——一圈接着一圈,咬合处嘎吱作响。手中转动不停,还抓着那只食指向外拔动:看起来也像是种仪式不过是拆卸水管的仪式。

  声音很怪,带着湿润的噗叽异响。接着,就像是水龙头坏掉般的“呲呲呲”:

  细小血柱由编目师的面罩缝隙里向外喷洒,打了兜兜一身。这根食指竖起的手掌似乎并不仅仅是装饰,好像直接连进编目师的脑袋内部;至少“抽拔”这个行为,破坏了面部血管。

  兜兜自然不会打断编目师的动作。他凑上前,眼睛眨也不眨,只是指头顺手捅进自己眼眶抚上眼角膜、把溅到眼珠的血液抹掉。

  说来荒诞:从兜兜踏上这条木板长街开始,现在竟是最为静谧安宁的时刻。

  连研究员那边也安静多了--已经没有人再发出指令,或是高声嚎叫;只有碰撞、干呕和跌落。

  有些研究员已经倒下,防毒面具里被红色糊满;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刚刚的精神广播里颅压过高,或是七窍流血,乃至有着脑袋爆炸的可能。

  也有的脱去面罩,跪倒在地上呕吐;鼻血混在胃液和胆汁里,五彩缤纷。

  剩下的相互搀扶,跌跌撞撞从雨遮棚里逃开;不时有研究员踉踉跄跄地醉步,迈出几米后便摔倒,没了声息。

  不是每个人都像兜兜这样,仅仅只在那阵骇人的精神哀嚎中,感受到头皮的燥热与瘙痒。

  连那些[花丛]停止了胡乱的挥舞。每一支栽种在泥土中的手,都笔直地举向天空;除此之外唯有沉默。

  【是比刚刚强多了:现在才有点心灵感应的那种感觉。不过是我增强了他的迷狂吗?还是他念叨的“限制器”啊。】

  兜兜稍稍估算了一下研究员的逃跑速度,随后耸耸肩:

  【没事,等等还来得及找一个问问情况。实在不行舀点脑组织试验一下?反正还有编目师在呢。】

  喀嚓:那只手掌终于被编目师拔出一截,尾端黏糊糊的;但大部分还嵌在面罩内里。

  精神广播清晰、连贯、毫无杂念地响起;不再是要蒸煮人脑的尖嚎,只有平淡的陈述:

  [醒过来,求你了。救救我。]

  【他在跟谁说话?】

  兜兜疑惑地转过头,望了望仅有[球体]们的身后:

  “救你干嘛?我还没打算打你呢,没必要这么害怕吧。”

  显而易见,编目师求救的对象并非兜兜——

  而对于编目师的哀求,回应出现得很快。

  哐,哐,哐,哐。

  一声又一声亮且脆的碰撞,有些像易拉罐打开的声音。

  环绕着兜兜与编目师的[球体]们:它们的壳,正一个接一个地迸开。该是被内里的力量强行撬动破解,连接处的固定件随冲力升空,有些坠进海里。

  那些四肢缩进壳的缝隙,又扶着半圆状的外壳边沿,将其推开。

  而壳中的内容物,正缓慢而有序地钻了出来,毫无遮挡地暴露在兜兜面前。

  “喔!我猜对了。”

  兜兜蹭地一下站直身子,看着一颗颗打开的[球体],心底冒出些兴奋。

  “都是些人嘛!算是人吧。”

  正如他之前的猜测——[球体]中装的都是人类.或者说,至少和人有相似之处:用人类编目中心的那个词来形容,可以说是亚种吧?

  之带着疑问,因为这些“人”都没有头部。该有脑袋的地方仅有一道切口,很是平整。

  圆乎乎的脖颈截面呲呲冒着水柱、肌肉蠕动不休;伤口看起来很新鲜,但却没有让这些“人”们死亡。至少从现在的表现来看,他们虽说动作迟钝,却行动自如。

  “都没有脑袋啊?真是狡猾。”

  兜兜原本还想用这些亚种,试试后脑勺上的嘴巴究竟好不好用呢。

  “人”们从每颗[球体]里爬出,站起身;轻轻地活动四肢,好像之前只是在胶囊旅馆里睡了一通懒觉。

  出乎意料的是他们都身着衣物;是艳红的大褂。

  鲜艳,明亮;不像是浸透人血的那种暗红,甚至有些亮片般的光滑色泽。

  微妙的场景--明明四肢粗细不一、肤色不同,毛发有的浓密有的稀疏.可躯干的大小尺寸却都完全相同。

  有些个体显得极不协调,每一位的身高也因腿长而各有不同;像是一堆拿掉头模,剩余部件胡乱拼凑的模型玩具。

  这过程还没有结束。

  就连[粘鼠板]也忽然在震颤中自动打开,那些方格在鼓胀。像是包着锡箔纸的爆米花被加热,向上向外蓬起;转瞬间成了团团黏糊通红的蘑菇云。

  兜兜经常拿微波炉转一转就能吃的速冻食物当夜宵:眼前这一幕,让他想起超市里批发卖的那些速食电视套餐。

  啪!

  摇晃着的鼓包囊肿忽然炸开,由内里翻滚出挤在一处的“人”。他们同样没有头颅,身着红衣,相互推开,找出可堪站立的空隙;接着慢悠悠地从一地水洼里爬起。

  数十位没有头颅的“人”呆立在原处,把兜兜和编目师围在中间。

  【是刚刚长出来的!这些是什么啊?金属板最多十厘米吧,他们不可能塞得下除非是刚刚长出来的?栽培人嘛。】

  那块最多仅有近十厘米厚实的金属板,再怎么压缩,也不可能容纳着数十个人:最有可能的解释,就是他们都是在这数个呼吸的时间里,极速生长膨大。

  而他们全都裹着鲜红的大褂,脖子截面渗出的体液滴入领口。

  兜兜盯着他们,眼睛都瞪大了。忽地一拍脑袋:

  “你们是谁?我怎么记得好像有在电视上见过这套衣服?你们是时装模特?喔,不对!是前面——”

  这套有点眼熟的穿搭兜兜确实见过;就在今天早些时候的那盘录像带里。不过那时候,穿着这件衣服的人物很是啰嗦、带着个妖怪似的小助手,头上顶着个鸽子的头套。

  而且数量也没有这么多。

  兜兜忽地抬手一指,指尖点来点去;嘴巴微张、恍然大悟:

  “额你们是那个--长鸽子头的大咕咕博士不对,是叫[人博士]来着?”

  他吐出这个短促又古怪的名字。

  虽然少去最重要的辨识特征--头部——但考虑到人类编目中心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人类的秘密》节目录像带

  面前这些家伙就算不是那位[人博士],多半也脱不开关系。

  【以后不能管数学家也叫博士啦!再叫都撞车了,真是的:这家伙给自己起名字都没点创意。】

  没有脑袋,自然也没有传来回答的声响;看起来他们并不像编目师那样,有着能够发送精神广播的迷狂。

  “.搞什么?这些人类亚种全都是你一个人——”

  嘎吱,嘎吱。

  兜兜忽地停下了。

  因为他感觉到头发被拨动,脑后传来沉沉坠意、甚至有些发痒;老鼠爬行似的窸窣细响:有什么东西顶开了雨帽,让暴雨又泼洒到自己的头上但头顶才刚刚淋到繁杂雨线,却又戛然而止。

  有什么东西正越蓬越大,直至横亘于头顶上方,为兜兜遮挡去雨水。

  他抬起头,恰好迎上滴落的血珠:

  “哇,这才有点意思。”

  一具没有头部的躯体,弯着脊背,“俯瞰”着兜兜——他穿著血色大褂,正竭力把自己从兜兜后脑勺上那张嘴里拔出来。

  ——

第153章 圆(三)

  红通通的人体继续在头顶晃悠,伞一般遮住天顶落下的雨线——

  他摇晃着身子,笨拙地一点点地挪动,挤得兜兜头发乱成一团;但或许是被兜兜脑后嘴巴的牙齿们卡住,这行动很是吃力。

  兜兜耸耸肩,任由头顶的“人”扭动尝试挣脱--不得不说,这家伙挡雨的效果可要比雨帽强多了。

  【没从电视机里爬出来,结果从我脑袋里钻出来吗四舍五入,也能算是贞子啦。哈哈!】

  兜兜抹了把脸,对自己临时琢磨出来的冷笑话很是满意——他也没想到,那盘《人类的秘密》录像带还能带来新的惊喜。

  儿童乐园在编目师和[球体]们的攻击中被扫成废墟,只剩半个锈蚀秋千还在随海风摇晃,吱吱呀呀作响。

  猩红色的人群没有游荡或攻击,只是静静站在原地,任由雨点敲打着脖颈利落的断面。从胸膛朝向来看,他们全都在“望着”兜兜,却又没有攻击的打算。

  这么看来,编目师之前在脑内嘶吼的什么“解锁限制器”,并非指的是自己脸上的那只竖着食指的手:

  真正受到限制的,其实是那些[球体]与[粘鼠板]才对吧?

  【圆是最能包容的图形?说是包容,会不会其实是封印的意思啊这些球一样的外壳,就是一种限制的方式吧?】

  现在兜兜明白所谓的“可控”亚种指的是什么了;并非天生温和,恐怕都是经过处理、封装,才让编目师得以控制。

  不过在兜兜看来:这些球倒更像是“蛋”或者“卵”;现在的场景也与孵化更加相似。充气式的,一下便长大了。

  不知道其他编目师是不是也有迷狂?或许还有不同的亚种和他们配合——不仅仅只有这些舌头啦,球啦,这么单调

  兜兜抬起手点数人群数量,不忘向沉默的编目师提问:

  “有点奇怪啊?这些血糊糊的人又没脑袋,为什么你心灵感应的命令他们都能听得到啊?他们怎么思考的啊?”

  而且前头电光石火的冲突中,编目师传达出的指令都很简单,大多都是纷杂缭乱的短句乃至词语;但[球体]的大部分复杂动作,明显需要智能才能执行。

  暴雨的敲打声中没有回应。

  数十个躯干通红的“血人”站在雨中:雨水落到他们身上,变作红色,接着汇入脚下的水洼里。

  他们静悄悄的,在最初的躁动和推挤过后,这些无头的家伙便都成了雕像。

  编目师也定在原处,双手抓紧脸中心的食指、关节攥得发白,皮肤快要绷开;原本吵闹的精神广播悄无声息,似乎连思想都停了,更没有满足兜兜好奇心的意思。

  只有面罩缝隙里还在呲呲喷着血,仿若永无止境。

  现在的情况愈发离奇--兜兜决定先让编目师就这么待着。这个带面罩的家伙还蛮好玩的,如果再等上一会儿、他的迷狂说不定会更强。

  兜兜搓搓鼻子,把注意力放到那些无头躯体上:

  “额就叫你们[血人]好不好?贴切吧。都不说话,都没意见?那以后我就这么叫了啊。”

  总不能用“人博士一号/二号/三号”或是“人博士克隆”之类的名字称呼,兜兜便用了“血人”这个简单直观的昵称。

  他掂了掂脚,激得自己头上卡着的那位血人一顿摇摆。

  兜兜发觉血人很轻:就算现在后脑勺的嘴巴里忽地爬出来具身体,也没有玩骑马打仗的负载感。甚至钻出的时候,也没什么感觉--枕骨上的口子没有神经系统,一点儿也不敏感。

  说不定只有张皮?就像超市门口那些摇摇摆摆的充气广告玩偶一样;这也可以解释他们为什么能压缩得那么小。

  兜兜头顶的这只血人和和那些粘鼠板中钻出的类似,全身都覆盖着红衣。其他那些被封印于[球体]中的,身上的鲜红衣物则仅仅覆盖着躯干,没有袖管与裤管。

  他摇头晃脑地甩了一圈,很快便厌烦了:

  “好了好了,出来吧你;老是卡在我脑袋后头也怪吓人的。”

  兜兜抬起手,一把揪住头顶血人的衣领、把他扯了下来:衣领的手感软乎乎的,带着温热;不像织物,更接近皮肤。

  像是观察玩具——兜兜把血人举在手中、翻来覆去地打量。

  确实轻盈。绝对不可能有一个成年人的重量,就算减去了头颅也是一样:

  “会不会是空心的?看看里面。”

  兜兜轻轻嘀咕了句,双手把住血人身体两端。

  嘎叽。伴着这声轻响——他十指一抓、一拉;随手将这异物由腰腹撕扯成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