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狂 第108章

作者:半麻

  而闷响正飞快地变得脆亮。那是鞋底和水泥地面的撞击、一声连着一声。

  不管是什么东西,距离转眼间便缩短到了近前:

  哒哒哒哒哒!

  连绵不断的跑步声在隧道之中回荡,回响震得人脑壳疼、枪子似的砸进耳洞。

  有人正朝他们跑来,脚下水花四溅。

  三架手电筒齐刷刷地抬起,对准急促脚步的方向--

  那是个穿校服的女生,半张脸庞被光照亮、剩下半张随运动而显得模糊。头发仔细在脑后系成马尾,就算在奔跑中也没有散乱,只是摇摆甩动。

  等人影被光照亮,众人才发现她的姿态很是矫健。

  双手像是想要切断什么东西似的,上下用力划动;两脚飞快交替、跨出大步,真是种夸张的跑姿。

  她瞪着眼冲出黑暗,呼吸却很有节律;也没有带着任何照明设备,好像只是在这潮湿的防空洞里练习长跑、锻炼身体似的。

  “啊!我操!”

  砰!大头宏吓得向后跌倒在地,喉咙口嗬嗬作响。

  为什么在防空洞里会有跑步的女中学生?

  稍稍愣神的工夫、这位女中学生就已经冲到他们面前;她在拐弯之后,速度反倒更快。

  她面无表情,也没有任何减速的意思。只是猛然张大嘴,忽地发出一声咆哮:

  “跑!”

  嗖--

  她就此掠过几人身边,带着防空洞中的凉风、和自己大喊的回声;径直撞进黑暗的另一端。

  笃笃笃笃笃.跑步声又变小了,直至细不可闻、一切重归寂静。

  四人组愣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间或回过头,却找不到后边那位女生的半点影子:

  “妈呀不是只有我看到了吧?那不是幻觉吧?那个脸”

  大头宏还手撑着地,坐倒在水洼里;半个屁股都被淹湿了。

  “是鬼,绝对是鬼!我也看到了!”

  黄友添的声音斩铁截钉,眼皮神经质地乱跳。他不安地挪动着步子,在逃跑和待在原地之间犹疑:

  “你们注意到没有?那个女仔半边脸都是烧伤——我叼,这里是不是有过什么火灾,烤死过人?!”

  “这是地缚灵之类的玩意儿吧,被永远困在这,逃不出火灾现场!”

  “我们几个人要呆紧点,阳气才重!喂,大头宏!你不还是童子么,你现在有没有尿?快拉点出来!”

第168章 秋天是狩猎的季节(四)

  黄友添嘴里呜噜呜噜地说了一长串,一边伸出手,就要去扒大头宏的裤子。

  大头宏虽然远比黄友添肥壮、却坐在地上难以使劲;于是两个人纠缠在一起角力:

  “童子尿?!我直接喂你嘴里吧你!妈操的,早去长山海滩我现在都不是童子了!”

  两个人跟喜剧表演似的在地上扭来扭去,原本紧张绷直的气氛反倒变得松弛。

  酸汤肉骨茶抠挠着头皮,脱掉脚踩的厚底坡跟鞋、夹在腋下。

  虽然她抓着手电筒的手绷得很紧、血管青筋都暴起;却忽地从嘴里蹦出一声嗤响、似乎很是不屑:

  “.鬼?鬼会换衣服么?会不会在阴间也要每年买新衣,穿新款,赶潮流?那要不要也化妆啊?”

  她深深呼吸,边吞吐防空洞里的霉味、边自问自答:

  “应该不会吧?那就是了。刚刚那个女孩子穿的是跑鞋,是纽巴伦的[998AS]是新鞋。那个配色绝对是今年才出的。”

  “眼镜也没说最近有什么事故,总不会是别人把纸鞋子烧到阴间去了?”

  “而且从来只听过尸体烧成焦炭,没听过还会长出来伤疤真有这种疤痕体质也太好笑了。”

  “肯定是活人,有可能是恶作剧应该不是真人秀,这里的拍摄环境太差,打个光肯定丑死。”

  酸汤肉骨茶机关枪似地连说一大串。她打着赤脚,跺了跺;已经做好在防空洞里逃跑的准备了。

  “她叫了很大一声,你们听见了么?她说的是[跑]。”

  “眼镜,你们这治安怎么样?有没有小流氓在隧道里打劫之类的?”

  酸汤肉骨茶迈起赤脚,径直穿过队伍。黄友添跟大头宏也放缓扭打的节奏,抬头看着她:

  “搞不好前面其实有劫匪,刚刚那个女孩子是警告我们该掉头;安全第一,被恶作剧就恶作剧了。”

  “还是掉头走吧,真是坏人就麻烦了;我周一还有专业课,明天必须赶飞机回新加坡。你们不走我就先自己走了。”

  目镜仔啪地扯住她的胳膊,面容严肃。他看起来还比较镇定:

  “这时候最好不要分开,要走就一起走。她确实是喊了一声跑,不过我觉得没那么简单。先不说治安怎么样的事.”

  “你们想想:如果碰到了抢劫犯或者危险人士.那个女生应该跟我们呼救求助吧?毕竟我们人有好几个,又都是青壮年。防空洞里的抢匪能有多可怕?平时这里都没什么人来,根本抢不到钱;不可能全副武装吧。”

  “可她没有。会不会觉得我们是坏人的同伙?但这样又没必要叫我们逃跑。”

  “也就是说她默认我们不是劫匪,不是坏人--怎么确定的?明明只看了我们一眼就跑过去了!”

  “所以在这样的前提下——我只能认为,她是觉得我们无法和前面的危险对抗其实我父亲失踪的也有点蹊跷--算了,不说这个。”

  “如果我们的外形跟[危险]差异很大太可怕了。大家都看过《超心理探索》,知道人类之外或许还有很多东西。”

  “反正我们不能再继续向前探索,但是撤退也要一起撤退才安全。”

  虽然话里满是急迫与惊恐,但他说话却慢条斯理,似乎完全不担心正在迫近的危险。

  酸汤肉骨茶不置可否,却也没有呛声:只是推开目镜仔的手,又紧紧自己挎包的系绳;随时准备起跑。

  黄友添气喘吁吁地抬起头。虽然他喊着要扒大头宏的裤子,但反倒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

  “我赞同目镜仔说的。听起来很复杂,其实就一句话:那个女仔搞不好是遇到怪物了!我叼,有什么怪东西是爱住在这种防空洞之类的地方来着,杂志上怎么说的”

  他把脸一搓,戏谑嬉笑全都消失了。黄友添的眉毛粗且直、斜向上挑,不搞怪的时候带着股正气。他伸出手,抓着大头宏的小臂将其拉起:

  “不过说真的,确实该走了;现在大家心情都放松点了吧?也冷静了。”

  “不管是怪物还是恶人,如果是在追那个女仔按她跑步的速度——应该离我们不远了。”

  好不容易站起身子的大头宏向后踉跄几步,重新摸着掉到地上的绳索才安心:

  “对啊!我说我们就该听那个鬼说的话啊?鬼一般不会骗人。别唠唠叨叨了,我们跑吧!讨论什么的可以出去再继续啊——干嘛一个个都光说不动啊?”

  大头宏嗖地一下站直,动作迅速到有些狼狈。可一边是“鬼”,另一边却是怪异的声响;一时之间大头宏也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跑。

  目镜仔勾手示意,毫不犹豫地掉头离开;其他人紧跟在他身后。

  大头宏走在第二个,一点点地收起绳轴。还没走出多远,他忽地一拍脑袋:

  “操!我都忘了,会不会是[苏里南全金属大头野人]啊?!它们不是会袭击狩猎人类来着吗?!”

  目镜仔摇摇手,示意他放松:

  “没必要担心大头野人。《超心理探索》登过那么多期,一直说它们主要栖息在南美;而且那么危险的生物,怎么可能接触之后还安然无恙--”

  啪!

  黄友添猛地连跨两步、抬起手,掩住目镜仔的嘴;险些把他的眼镜扇掉:

  “先别说!听。又有声音,你们听。”

  半是戏谑与嬉笑的表情已经从他脸上彻底褪去,只剩凝重和警惕。

  众人再次绷紧神经,停下脚步。所有人都随着黄友添的话而竖起耳朵:

  确实有股隐隐的声响,在防空洞中回荡;但只有在静谧中才听得清晰。

  声音来自防空洞的更深处,在他们后边。

  大头宏一把抓住黄友添的手电筒,按掉开关。棒球帽下,他的嘴唇哆嗦着,但话语却远比之前冷静:

  “.大家蹲下来,我们慢慢继续往外挪。手电筒先关掉,互相抓住手,我们沿着绳子走出去。”

  声音愈发大了,和刚刚女孩的跑步声截然不同;他们关掉手电筒、互相抓住手掌,彼此都能感到掌心里的汗液。

  嘶-嘶,嘶-嘶,嘶-嘶。

  那像是某种剧烈的喘息,如蒸汽机一般响亮;只有吸气,却没有吐出的声音。

第169章 秋天是狩猎的季节(五)

  不止如此:

  咚,咚,咚.

  沉沉闷响从防空洞的更深处传来;似是重物正和地面相撞。没有光线,气味和声音便是仅剩的感知手段。

  而霉味变淡了——

  更刺鼻的东西正在弥散。空气中逐渐漫开铁似的味道:是血腥气。血的气息盖过霉、老鼠屎与死水的气味。

  除去血气,其中还夹杂着恶臭——闻着像粪便和油脂污垢,通常来自于动物。

  味道愈发浓郁、撞进鼻腔,呛得人想咳嗽:但没人敢捂住嘴,把卡嗓子的味道咳出去。

  因为闷响不再沉闷,变得响亮;地面带着颤抖,幽暗中的水洼不住泛起波纹。

  黑暗里的东西越来越近了。

  有人的五指在颤抖、满掌是汗;也有的双手冰凉又稳定,没有丝毫被吓到的痕迹。

  但可以确定的是--黑暗中的东西速度远比他们的挪动快,马上就要到达他们身边。

  吭吭吭吭:混凝土被锐物刮擦的声响,听起来很是古怪。

  四个成年人,通道宽度却不过三米左右,也没有合适的遮蔽物--两边的那些门洞或许可以,但贸然踏入其中、说不定会迷失方向。

  不管无光处隐藏着什么.根据这股可怖的动静,体型都不可能小;那么就更难躲过它的搜索。

  再继续这么一点点地挪行,很快就要和那股恶臭亲密接触了。

  “开手电!走!”

  黑暗之中有人说话,似乎是黄友添的声音。

  啪:

  黄友添刚喊完,酸汤肉骨茶便抢先打开手电,为众人指明逃跑的路线;另一只手和赤脚一推一蹬,发力起步、嘴里叫喊--

  “跟着我!直接往回跑出去!”

  甚至没人有转过头,观察那怪声来处;为了满足好奇心,要下的筹码可能是自己的生命这并不是个合算的买卖。

  众人从蹲姿直接起跑、发足狂奔,一个比一个矫健。

  这个逐渐加压的过程,他们反倒适应了恐惧;这次没有人因为紧张,而失去对身体的控制。

  咚咚咚咚咚!

  但身后变得更加激烈急促的碰撞声中,骤然炸起截然不同的异响:

  嗡嗡嗡--砰!

  伴随着撕裂空气的破空声:一抹光亮霎那间划破黑暗,越过众人头顶、轰然砸在他们的斜前方。

  是个没人预想过会在这种情景中见到的东西,甚至荒诞得有些滑稽:

  那是一柄菜刀,巨大的菜刀。四四方方、刀背厚实。

  和家常使用的差不多,但是等比放大了不知多少倍--像是半扇门板,旋转着凿砸进防空洞的水泥墙面;碎片飞溅。缠着暗红布带的巨大木手柄尚未平息颤动,蜂鸣似嗡嗡。

  没有人怀疑:如果这巨物砸到自己、会不会将整个身体斩成两半--或是直接压成一滩血肉混合物。

  芒街市电视台放过事故集锦,用以警示观众:其中有过一个片段,就是螺旋桨断裂飞出、削去人的半个脑袋.

  这把巨型菜刀的冲击力,比那段画面有过之而无不及。

  没有人发出惊叫,所有人都在逃跑;跑出比学生生涯体侧最好成绩还要快的速度。

  只是在这昏暗的防空洞中奔行并不是件易事,加上身后不知真形的追逐者、则更是一种考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