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狂 第114章

作者:半麻

  艾喜手插在口袋,饶有兴致地评论--但其余无人应声。因为连绵的冲击,他们已经变得麻木:

  目镜仔只顾揉搓着腰间,龇牙咧嘴,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酸汤肉骨茶低着头,望着那双鞋面逐渐渗出红色的厚底坡跟鞋。

  而黄友添像是受惊的犬类,脑袋来回转动,视线一遍遍扫过那可怖的巨型骨架。

  在角落,堆着尚未来得及分类的衣物与随身用品--鞋子不多,但也垒成一座小丘;三五个背包靠着墙,拉链拉好。

  而衣服们有些染着血,有些则是其他颜色不一的脏污:是呕吐或失禁留下的污痕。

  一些鞣制过的皮囊则悬挂在墙边:共有五具,身无片缕。颜色是淡褐,看起来有些类似牛皮;随着时间推移,会因为氧化而变得更深。七窍则统一用缝线封死。

  墙壁上还有空荡的大画框,裹着海绵纸、没有拆封--都是狭长的矩形,看起来很适合容纳这些处理过的皮囊。

  他们意识到了:

  这是一间收藏室,藏品是尸体。似乎还在起步阶段,水电都没有完全建好。

  说不上豪华,甚至还带着些简陋--但建造得很细致、看得出屋主的用心。从加工、储存到展出的空间,全都已经过规划。

  仿佛尝试着在车库里搭建一间博物馆:不指望能有多少来客和门票钱,可仍旧满怀着对藏品与作品的热情。

  ——

  黄友添落在队伍最后。他低着头、看着脚尖,汗水顺着头发丝落下--之前,他的视线在大头宏和古怪骨架之间来回。

  他已经不再倒退着走,双手扯着大头宏前行;而是一只手拖着大头宏的脚踝,另一手插进自己的口袋,让他在身后的混凝土上拖行、好像拉着拖车,吃力且粗暴。

  在看过那具奇怪的骨架之后,黄友添嘴里一直在喃喃低语。但此时他一只手攥在口袋里,不知正掏摸着什么;而声量越来越大、直到所有人都能听清:

  “.我.我懂了。”

第179章 秋天是狩猎的季节 (十五)

  酸汤肉骨茶慢下脚步,疑惑地望着发愣的黄友添:

  “黄友添,你在说什么?你搞懂什么了?”

  啪嗒。黄友添面容扭曲地松开手,大头宏的脚落在地上。

  他忽地从裤兜里拽出来了什么、三步并作两步跑近酸汤肉骨茶——

  接着用手中的东西,扎上她的脖子:那是一把小折刀、挂在钥匙扣上,刃口在暗里闪着光。

  呲,呲。

  他连着扎了两下,动作像抽搐。第一刀直接戳进了颈部、没入直至刀柄,第二刀因为酸汤肉骨茶下意识的躲避,而划到了下颚、接着割开耳垂。

  但这并不影响造成的杀伤。

  谁也没想到黄友添身上带着武器——虽然严格来说,那更像是装饰用的挂饰,只是刃口被擅自开了锋。

  酸汤肉骨茶踉跄着靠住墙,捂住脖子;接着软倒,一屁股坐在地上。衣领逐渐变得深红——眼珠惊恐地转动,似乎不可置信。

  她似乎想发出喊叫,但只能从喉咙口里挤出来“咯咕”的怪声;手在混凝土上抠抓,却无法将自己带向任何地方。

  之前拿来的手术托盘,压根儿就没起到任何的防护作用;连抬起来的反应时间都没有。

  目镜仔愣在原地,连艾喜都陷入惊愕、嘴巴微张。

  黄友添的牙齿磨得咯咯响,牙釉质似乎都快磨成细粉、散落一地。很难想象人类的牙齿,还能发出那般怪异的声响。

  眼球瞪得快要整个爆出眼眶,瘦削的脖颈上是跳动的青筋。

  他胡乱挥动手里沾着血的折刀,血珠四散乱飞;像是威胁,也像是自卫:

  “叼毛.我懂了--操,我说我懂了!你们几个是一伙的!对吧?对吧?!”

  “是你们:你们的圈套只有我跟大头宏是被骗来的!你们是卖、卖那种处理过的尸体的、卖人体工艺品的吗?!还是.还是卖虐杀录像的,啊!这些是你们做的布景?!”

  “别想--别想折腾我。要杀现在就杀——”

  他眼睛失焦,好像望着周围的一切、却又似乎紧盯着一处。

  “我不会让你们就这么把我虐死!我要、我要给大头宏报仇!他喊我帮他报仇!”

  “我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我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黄友添的咆哮声中,酸汤肉骨茶捂着脖子,两脚抽搐、一踢一踢地蹬在铁门上;如鼓声般咚咚响。染过的头发现在混上自己血液的红色。

  血从指缝间流出,一股股地淹进T恤领口、瞬间变了颜色。

  目镜仔满脸通红,潮红漫上脖颈,呼吸急促、剧烈地喘息;胸膛风箱似地鼓动,显然也激动极了:

  “黄友添!你、你疯啦。”

  他说。手指一戳一戳地点向黄友添,口水不自觉地流出嘴角。

  艾喜紧皱眉头,折返回来,跨到酸汤肉骨茶身旁。蹲下身,检查她的伤口--

  酸汤肉骨茶满脸泪水,沾着鲜血的手想要抓住艾喜的衣角;但被对方避开了:

  “干我、我不该来这我.我周一还有课.专业课.签到帮.签到”

  喃喃声越来越低,直到细不可闻。

  艾喜摇摇头,叹了口气。她看着酸汤肉骨茶,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又没有开口。

  黄友添的折刀只刺出了个细小的伤口,但血液却像喷泉从内里涌出。等喷洒终于缓了,剩余的生命气息也丁点不剩。

  酸汤肉骨茶发出一声长长的“嗬”,随后不再动弹;两只眼睛茫然地望着天花板。

  这位从新加坡来到芒街的《超心理探索》爱好者,亲眼见到了怪物、却没有死在怪物的手中。

  “唉。我”

  不知道艾喜未说完的话是什么:她只是闭上眼睛、摇了摇头。

  ——

  “过来--四眼田鸡,过来:你、你来杀我看看.哈,哈哈”

  黄友添看也不看倒地的酸汤肉骨茶一眼,只是挥舞着折刀、一步一步地压向目镜仔。

  他像是得了狂犬病的恶犬,不住地从口中吠出带着气泡的唾沫;脸上不知是哭是笑,在狂怒和恐惧中旋转-

  嘶-呼。嘶-呼。

  也正是此时,怪物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黄友添身后的黑暗中。没有任何的脚步、没有温差变化、也没有光影的蠕动。

  它就是如此突兀地出现,几乎是从空无之中来的:

  恶臭和野兽般的呼吸如影随形,一同出现;那股粪便混合血腥的气味充塞着整个房间,呼吸声隆隆作响。

  艾喜跟目镜仔都停下了动作,视线被吸引般地投到怪物身上。

  这该是很多人第一次完完整整地在这么近的距离看见怪物。

  而怪物也在看着他们:虽然头颅和面孔都隐在黑色的雾气中、看不清晰,只有电线杆粗细的脖颈。

  那柄巨大的、门板般的菜刀拄在地上,半截刀锋嵌进地面;支撑着怪物的身体,像是拐杖。

  双手极为粗壮,将衬衣绷得很紧;小臂的维度甚至超过上臂,如同大力水手。

  它的两脚很模糊,好像同样裹在雾里;怎么也看不清晰,只能稍稍辨认出形状--十分纤细,不知道如何能支撑这样庞大的身躯。

  这让怪物的姿态更像是猩猩或猿猴;某种程度上,前肢提供的支撑力甚至超过后腿。

  它还有着鼓起的滚圆肚子,把衬衫凸顶起一团,像是患有腹水的患者;可是从姿态里又看不出丝毫痛苦。

  就算身躯这么硕大且畸形,像好几个人拼在一处;它身上的衬衫仍旧合体贴身。几乎如同是专门找裁缝店定做的。

  谁也没想明白,它究竟是怎么用如此巨大的身体,穿过之前窄小的坡道和阶梯来到这里的——

  不过这并不重要。当它出现在这里一切又将产生变化。

  黄友添顺着目镜仔的目光转过身,正对上怪物从黑暗中吐出的热气。

  他看了看怪物,又看了看手中不过食指长短、比指甲剪好不了多少的折刀;嘴里嗬嗬地笑了起来,两行泪水顺着眼角滑下。

  “没门,没门!别想杀我。”

  黄友添唾沫横飞、举起折刀,却对准自己的脖子、狠命捣戳下去。他另一手无意识地抓挠头皮,一缕缕的黄头发快被扯了下来:

  这一刀远不如对酸汤肉骨茶的那刀来得精准。不知是因为折刀已经随着两次戳刺钝了口,还是对自己下刀没那么容易发力。

第180章 秋天是狩猎的季节 (十六)

  他两颊鼓起,已是咬紧牙关;试图把折刀由左向右横拉。

  那应该很痛:细小的刃尖更是无法打横撕开伤口,而是直接卡在脖子里,黄友添因剧痛而蜷起身子,弯得像只虾。

  没人看得见怪物的表情。事实上,朦胧的轮廓显示它现在甚至都没有看黄友添——漆黑雾气中的脑袋向后仰着,下巴几乎要刮到天花板。

  或许是担忧损坏了这里的展品,怪物没有挥动它的菜刀:

  它只是伸出手,一把攥住了黄友添--修剪良好的大拇指像开瓶盖似地、抵住黄友添的下巴,向上一挑。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咔”,黄友添的脑袋整个上下扭转、脖子蛇一般随冲击变形,眼睛盯着身后的艾喜与目镜仔。

  眼中混乱的情绪在转瞬间消失:他也死了。

  ——

  “.别看了,该走了。”

  艾喜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怪物,口中对愣愣望着一切的目镜仔说。

  而怪物还在像打量一瓶可乐似的,把黄友添攥在手里观察;举起又放下,来回旋转、掂量不停。

  曾经五个人的队伍,现在只剩艾喜和目镜仔两个幸存者。

  她率先迈出脚步,回过神来的目镜仔紧随其后:这也是他唯一的选择,剩下的最后那把手电筒正被艾喜拿在手中。

  没有跟怪物暴力对抗的打算,这显然不是人类可以轻易抗衡的对手。

  更别说赤手空拳的他们了。

  所以一切又回到了最开始的主题:逃亡。

  穿过展厅,再往前--左右两边是和之前牢房一样的闸门;只是内里要干净许多,似乎还没拿来关押过受害者。

  而走廊末端的门本该通往下一个房间、或根本就是出口

  可现在紧紧封闭,门闸上的大锁微微晃动,嘲笑似地发出叮铛声。

  艾喜看也不看那[出口]一眼,而是随手拉开一扇闸门,和目镜仔钻进其中;接着她拉下长条的门闸,让铁门紧紧封闭。

  这里是死路,无疑不是逃亡时该去的地方;甚至可以说是主动撞进怪物的囚笼里。

  墙上挂着更多皮囊:只是还没有经过处理和鞣制;能看见粉红色的内里:该是作为仓储室使用,散发着一股腊肉般的气味。

  “我们.我们躲这里有用么?”目镜仔气喘吁吁地嗫嚅着,边观察四周;“没有出口啊这里。”

  他的手伸进腰后抓挠,似乎之前的扭伤还没好。但这次,他攥紧了什么东西:

  “是要等怪物走了再出去吗?只剩我们两个了我好害怕。”

  “你——你还有什么办法吗?艾喜?你这么聪明.”

  目镜仔重新转过头来的时候,沉默的艾喜把校服拉链拉开了。

  她长袖校服的内里只穿着运动背心。

  背心周围的赤裸肌肤上贴满电池般的块状物,它们裹好绝缘胶、紧贴皮肤,用透明胶固定;电线缠绕间是某些陈旧疤痕,以及被压出来的、过敏般的红疹。

  肚脐和锁骨周围有刀刃留下的老割痕、也有烟头的烫疤、以及少去肉块的凹陷,种种不一、不知存在了多少年;因为长久锻炼带来的低体脂率,她的肌肉轮廓分明且突出,也让疤痕更加明显。

  胸膛正中是粗糙的、像是亚克力材质的圆盘,同样用胶带固定,也是电线们的汇集之处。上边缀着密密麻麻、亮晶晶的细小珠子。

  这该是某种手工改造的装置,繁杂盘绕。如果不是她身上偏大的长袖运动校服,压根遮挡不住。

  “呃这些是什么?看起来.”

  目镜瞪大眼睛,因为好奇也出于惊讶;但在昏暗的手电光中很难看清细节。

  “记得吗?我说我带了个很亮的手电筒。”

  艾喜说。她忽地按掉掌中的手电筒;让一切沉入黑暗:

  “别眨眼。”

  啪!

  一声脆响,似乎什么开关被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