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132章

作者:无常马

“我知道你不想,”塞萨尔说,“不过戴安娜一直对你很好奇——”

“她好奇的是我和你灵魂的联系吧!”塞弗拉眼睛瞪得更大了,“你下意识就想用话术糊弄我。你以为我不知道她的好奇源于法师对灵魂和真知的探究?你觉得我会像你一样躺在试验台上任由她观察,甚至是对我用叶斯特伦学派的法术?”

“好吧,”塞萨尔耸耸肩,“但我要说,我完全信任她对我的灵魂施加法术,——我还像个人一样在世上行走都是因为她和菲尔丝。说到菲尔丝,你也牵扯到了菲瑞尔丝的往事,对吗?到时候我们去北方,我希望你也可以在场面对那位大宗师。我们都要面对她。”

“这是强人所难。”塞弗拉摇头说,“我对古老的往事没有任何兴趣,非要帮忙,也只是你强迫我过去。另外,你要是再给我连着耸肩,到时候我第一个动刀的就是你这两条胳膊。我倒要看看你没了肩膀之后还能耸什么东西。”

“那就走一步看一步,”他微笑着说,“反正我一定会找到法子说服你。”

第383章失控的塞弗拉

为了防备游荡在外的夜魇,他们决定把吉拉洛的篝火架设在甬道尽头的石室边缘。祭司说,法兰帝国掘出的入口乃是坟墓边缘的侧室。所谓坟墓的侧室,其实就是后世朝圣的库纳人身死在此。但是,他们并非意外身死,而是在朝圣途中,他们自行决定在时间迷宫中死去。

这些人甚至会自行扩建迷宫,把自己埋葬在刚扩建出的坟墓最外围。

据说在最早的年代,时间迷宫的规模称不上夸张。然而在后世,一代代库纳人朝圣者决定在墓中殉葬,借以表达自己对智者的崇敬,才把它变得越来越夸张,路途也变得越来越复杂难寻。

依据库纳人古老的习俗,人们殉葬时会自觉拓展时间迷宫,而非侵占原来的坟墓。随着岁月流逝,这些人为它延伸出了数不清的分岔路途,如此一来,才把它筑成后世的规模。

塞萨尔很难理解自愿殉葬和自行掘墓是何理念,不过,库纳人本来就很难理解,再难理解一些也称不上奇怪。

和先前的约定一样,探索坟墓先由他和塞弗拉开始,其他人还是守在篝火边上确保不会发生意外。并且如吉拉洛所说,探索坟墓时人数越多,就越容易陷入巨大的混乱,独自探索又嫌太少,两个人结伴则刚好合适。

塞萨尔站在石室边缘,往坟墓内的长廊眺望了一阵,不过,他什么都没察觉到。

他是能洞悉遥远的威胁,但时间的分岔已经超过了他洞悉威胁的领域。除去永无止境的潺潺流水,坟墓内仅有一片死寂,倒是他身后寒风不时吹拂,卷过劈啪作响的篝火,带来片片火星。

塞萨尔踏入走廊,感觉足音回荡,地板是朴素的石板路,但布满复杂的分岔线条,好像在隐喻坟墓的实质乃是迷宫。目光落在石板上复杂线条的瞬息间,他感到一阵既看不到也碰不到的躁动,诡异而隐秘。不去注意时,它们仿佛存在于视野边缘,想去注意时,一切感觉又会消失不见,像是隔着一层雾。

他刚刚认为自己什么都感觉不到,这想法是错的。只要他靠得足够进,他就可以察觉到一些诡异的踪迹,只是,他解释不了它们是什么。

这时,塞弗拉无声无息来到他身侧。

“这地方给人的感觉很奇怪,”塞萨尔看向她,“你有感觉到吗?”

他刚刚还觉得坟墓诡异却模糊,这一刻,它们忽然又变得清晰起来。

前一刻塞萨尔觉得走廊中站满了看不见的人,后一刻他觉得那些人是他、是阿婕赫、是塞弗拉和阿娅,正在时间迷宫的其它分岔路中探查,但他分明刚刚走入时间迷宫,刚迈出了第一步。再后一刻,他看到塞弗拉正在他身前凝视着自己,眼神莫名令人心悸。

她似乎不是从他身后的篝火来到了他身侧,——她是从走廊深处来到了他面前。她的视线也和此前完全不同。

她的双眼幽深如黑池。她的周身笼罩着一层梦魇似的薄雾。

塞萨尔心有所感,伸手抚向腰际剑柄,但塞弗拉的利刃已经向他划出。这一刀和她一样悄无声息,若不凝神观察几乎看不到。它描绘出的轨迹如同一条蔓延的丝线,轻易就穿过了他的一切闪避和后退路线,穿过他的肩部,刀刃划过时鲜血都不曾溅出。然后,他才感到手臂连骨坠落。

“有异动!”忽然又从他身后传来了塞弗拉的喊声。

刺耳的口哨响彻走廊,趁着塞萨尔分神的间隙,阿娅已伸手搭在他鲜血淋漓的肩部,用力一握,就借力往前飞身跃出。她一脚踏在石板地上,只见碎石飞溅,声响如同雷鸣,然后她挥拳打向那片梦魇似的薄雾,顿时墙壁破碎凹陷,显出蛛网般的裂痕。

不得不说,阿娅这一搭手痛得过分,反而塞弗拉那一刀毫无痛感。

那个模糊不清的塞弗拉飞身往后退避,似乎不想和阿娅动手,这证明她也许不是假的塞弗拉,是真正的塞弗拉?

石室中的塞弗拉从塞萨尔身后迈入走廊,来到他身侧。他身后的塞弗拉踏上石板地的刹那间,他身前的塞弗拉忽然消失了。她不是逃跑了,而是消失了,像在两个时间子——无法再分割的最小时间单位——之中,她忽然间在这个世界上变得不存在了。

阿娅站在原地,满脸困惑,先呆呆地看了一阵空无一物的走廊,然后更加困惑地看向自己的拳头,好似不确定她刚才究竟在打什么东西。这地方还是漆黑静谧,空无一物,只有满地碎石证明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阿婕赫也走了过来,塞萨尔发现地上的断臂没了,不是消失了,是这家伙趁他没注意拿起来吃了。她的嘴里还在把他的骨头当饼干嚼,啃得嘎吱作响。他们俩无言对视了半晌,然后她微笑了一下,若无其事地来到他身侧。她把那张现出人形的脸靠近过来,轻轻舔起了他肩部断面的豁口,顿时让他感觉痛楚缓解,又麻又痒。

真是个肆意妄为的家伙。塞萨尔抱住她的腰身,捏住她的耳朵用力揉了揉,看到她尾巴缓缓摆动,似是在给刚才吃掉他的断臂还账。

于是他回到篝火边上,靠墙坐下,一边由阿婕赫舔舐自己的伤口,一边把她抱在怀里,抚摸她的头发聊以慰藉。她细柔的腰身微微摆动,尾巴也轻抚过他的手臂,缠在他手腕上感觉柔顺无比,好似在传达带着血腥味的爱和渴念。

若不是这地方人太多,塞萨尔一定会扯着她的尾巴,把她身前身后都使用个遍,再咬到她全身都是齿痕。待到她满脸红潮,意识也处于晕厥边缘的时候,他就要掰开她的嘴巴使用她的咽喉深处,在她嘴里和喉咙里都积满浊液,叫她费力地往下咽,咽到她一整天都吃不下任何东西。

不过,话又说回来,和刚才消失的塞弗拉一比,很难说她们俩究竟哪个更危险。

“如此看来,分岔在你们踏入时间迷宫的一刻就已经存在了。”吉拉洛说,“我很想说这就是时间迷宫,但是,此事也证明了你们之间存在矛盾。如果矛盾发生,它不止会影响它所在的分岔小径,还会影响它不曾发生的分岔小径。”

“我不太明白。”塞萨尔说。

吉拉洛在走廊边缘拾起几块碎石板,拿到篝火边上拼了回去。他对着石板低声诵咒,很快,那些分岔的繁复线条就往上延伸了出来,占满了整个石室的空间。塞萨尔看出来了,这些繁复致密的花纹看似刻在平面上,仅仅存在两个维度,实际上它们存在三个维度,要用法术——所谓的被遮掩的知识,才能揭示它们被遮掩的第三个维度。

“被遮掩的文字?”塞萨尔问他。

祭司点头。“被遮掩的文字,”他重复说,在占据了整个石室的文字中行走。他边走边伸手勾画,补足缺失的部分,很快,这些弯曲的线条就拥有了意义。塞萨尔觉得自己看到了无限延伸的分岔路,像渔网一样交错相汇,每一根丝线都是一条分岔路。他想象出了一个由迷宫组成的迷宫,一个最初规模不大,却在后世由殉葬的朝圣者们无限拓展的迷宫。

“刚才那是我自己?”塞弗拉带着困惑无比的阿娅走了过来。这家伙还在一惊一乍地往后看,甚至显得呆头呆脑。

“是你自己,公主。”吉拉洛伸手示意占满石室的文字,示意迷宫中无限延伸的分岔路,“迷宫本身就是为了表达将来和过去建造的。这些岔路,里面有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也有你们觉得未曾发生过的事情,既存在将来的可能,也存在已经经历的过去。正因如此,在你们踏入时间迷宫的一刻,未曾发生的事情就出现了,甚至开始反过来影响你们,就像”

“索莱尔。”塞萨尔低声说,“时间在这里结绕成环。”

“别在这种麻烦事上想太多。”塞弗拉却不以为然,“问题的核心在于”

“问题的核心在于,我们还是缺乏信任。”塞萨尔抬头看她,“我们之间要有一个共同的认知,不管经历任何分岔路、不管身处任何可能性,这种认知都不会动摇。不管产生多少怀疑,发生了多少矛盾,只要展示这个共同的认知,我们都要放下一切怀疑和矛盾携手往篝火走回去。”

“这话也太空泛了。”她抱怨说。

“我不觉得。”塞萨尔说,“刚才你给了我一刀,现在我觉得,迷宫的复杂就在于一切坏的分岔路都会反过来影响我们。众多时间的长线相互交汇,编织成一张错综复杂的网,包含了几乎所有的可能性。每一条线都是一条岔路,而线和线之间互相交错,就会互相影响。刚才那个塞弗拉,一定来自某个很可怕的分岔路,——她会破坏和她交错而过的所有分岔路,把每一条和她交汇的分岔路都切断在她出现的地方。她甚至已经影响到了迷宫的第一页。”

“我觉得我会失控一定和你分不开关系,塞萨尔。”塞弗拉打量着他,“你可以先想象一下你会对我和我身边的人做什么吗?”

第384章你也想当伊丝黎了?

塞萨尔只能对她微笑。

虽然存在诸多矛盾,但塞萨尔认为,时间的分岔已经开始运转,不同的可能性业已开始展现,既然如此,他们就没有止步不前的道理。吉拉洛给出的目标稍显空泛,因此,他给自己划出了一些阶段性的目标,首先,他要找到一处能让吉拉洛召来无貌者和缝合首级的墓室,然后,就是找到另一处墓室,让吉拉洛利用缝合的首级唤出米拉瓦和亚尔兰蒂的残忆。

有了法兰帝国皇帝和皇后的残忆,塞萨尔既可以了解米拉瓦过往的经历,了解戴安娜背负的诅咒,也可以对比他们在坟墓中的经历,避开墓中存在的威胁。借着他们的残忆,他毫无疑问可以勾勒出更加清晰明确的蓝图。他们可以延续法兰帝国的脚步,可以揭开智者之墓最后的迷雾。

他和塞弗拉这一探索,就足足探索了十余天。他们俩并未深入坟墓,只是依照吉拉洛的嘱咐探索边缘地带,寻找符合他要求的墓室结构。但是,就算如此,就算是在坟墓边缘,就算没有时间的因素,坟墓的空间结构也因为后世的扩建变得极其复杂。

倘若不算忽然出现在视野边缘的他们自己的阴影,这地方其实一片死寂,石墙沉默无言,空气全无波澜,脚步踩过石板地的回音也空洞无比。这里甚至都不存在故事传说中古老坟墓总会有的陷阱和守卫。

如吉拉洛所说,这地方是智者之墓,是指引世人的庙宇,后世的库纳人也都是追随智者的道路才前往朝圣,理应不存在任何威胁。哪怕后世之人身死其中,也都是自愿殉葬,绝无意外可言。

如果祭司所说不假,那么,坟墓本身也许不存在任何威胁,至少他们探索了十多天都不曾发觉。如此想来,使得法兰帝国的掘墓者死伤大半的,也许不是坟墓本身的威胁,而是时间分岔小径中的他们自身?

塞萨尔提出了这一想法。他和塞弗拉对视许久,最终决定先探明这片边缘地带,然后就返回篝火处。他们需要把吉拉洛的篝火往更深处迁移,把它当作中心划出一个半圆,探清整个半圆后继续迁移,如此一来,才能确保自己不会迷失。

他们并非不能继续深入,只是经过后世的扩建,坟墓的空间规模已经远远超过了世俗中的群山。他觉得他们必须在吉拉洛的篝火休整,以较短的路途出发,走一步就看一步,要不然,这路就太容易迷失了。

墓中很多地方虽无威胁,却都模糊了现实的界限。期间塞萨尔不止经过了一个诡异的墓道,看起来占地不多,却让他们俩足足探索了一整天才抵达出口。

过了不久,他们又困在了一处地下室。当时他们俩往下看,觉得此处不过是梯级下一间狭窄的地下墓室,墙壁和地板都遍布着错综复杂的图形。待到他们顺着比想象中更长的梯级下去,才发现那些错综复杂的图形都是分形结构。分形结构在他们往下攀爬时以可怕的速度放大,蓦然间,狭窄的地下室化作一个规模惊人的大厅,恐怕把一整座山脉挖空也不过如此,甚至就像是站在无边无际的大地上仰望分形结构的星空。

他们四面八方都是无穷无尽的几何分形,规模如同星辰密布的夜空,又像是黑色和灰色的石质万花筒,——一个半球形的黑灰色万花筒如夜空一样高悬在他们头顶,无论规模大小,还是繁复程度,它都如同天空本身。塞萨尔抬起头,看到他们下来的梯级正是其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星辰。

塞萨尔努力回忆了一阵前生的知识,意识到这间墓室的结构遵循的几何结构是异常的,因此,它的透视关系也是异常的。仅仅几步远的距离,物体的透视却会以走过了千百米远的程度迅速放大。

当时他们在墓室上方的入口往下看,感觉下方不过是一些繁复细小的花纹。待到他们沿着梯级往下不过十多步,他们却站在了一块平整无比的黑色巨石板上。巨石板的大小如同一个城市广场,但在墓室入口往下看,这块巨石板还不如米粒大。

这墓室没有现在看起来那么巨大,至少不需要挖空一条山脉,但也没有在上方看起来那么小,仅仅目测就有数百个梯级通往不同的方向,每个梯级都屹立在远看如米粒般大小的巨型石板中。

塞弗拉让塞萨尔在这里先等一会儿,接着迈步往前走了几步。他看到她整个人都一下子缩小了,每一步都迅速变得比先前小了许多倍。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他就要用感知去寻找几乎看不到的针尖般大小的塞弗拉了。

四周一片寂静,像是怀着莫名的敌意,空间结构本身的异常也让人觉得浑身不适,不需要任何陷阱和守卫,仅靠来回迈步都会让人觉得毛骨悚然。他试探着往外迈了一俩步,发现他们来路的梯级一下子就变成了一个小如油灯的遥远之物,顿时退了回去。

塞萨尔觉得,一个人绝对没办法探索这处坟墓。这种异常的空间结构甚至不需要错综复杂的迷宫道路,只靠空间透视的变化,就会让人迈出几步之后全然不知自己究竟位于何方。当然,寻常的两个人也不行,必须有着超越现实的灵魂层面的关系才能彼此定位,找到另一个人的位置。

很难想象,当年法兰帝国的掘墓者走入这间墓室会有多惊恐,——他们究竟会惊呼着怎样的话语,又会诅咒着怎样的邪恶。

当时的场面一定夸张得惊人。

塞萨尔蹲下来,只是视野高低的变化,他就看到广场般大小的黑色巨石板缩小了,这意味着他对石板大小的估计也是错误的。塞弗拉和他个头不一样,视野高度不一样,看到的巨石板大小也一定会相差一些。不过,他已经没兴致纠正这种错误了。

他观察石板上的繁复线条,意识到这些弧线也是库纳人的法术文字,或者说,被遮掩了一个维度的被遮掩的文字,仅靠俗世的感官根本不可能洞悉。他想到,地板上的每一条弧线也许都是一个法术铭文,落在吉拉洛手中就可以行使一些不可思议的法术。思索之间,身后的提灯把他的影子投在铭文上,往远处逐渐缩小,最远处小的几乎看不到。

这时候,塞弗拉忽然出现在他的影子末端。塞萨尔眼看她从一枚针尖逐渐放大,变得好像一个手掌大小的玩偶,然后又变得像他腹部那么高,但在这个高度,她已经踩到了他影子的膝盖上。

若想再正常一些,他们俩就得近得能吻到彼此了。

这个地方

“你感觉怎样?”塞萨尔问她。

“我最近的噩梦有新素材了。”塞弗拉抱怨说,“这地方不合适我们这些活在现实空间结构里的人待。”

“那叫欧几里得几何空间。”他指出。

“别跟我讲前生的数学名词。”她咋舌道,“我讨厌数学,而且我从来不觉得自己属于那个世界。如果有什么东西把我们俩切开了,那我就是这个世界的塞弗拉,你就是那个世界的徐端午,——所有的那个世界都属于你,和我没有丝毫关系。”

“你这话说的可真决绝。”塞萨尔摇头说,“那你说,又有哪些东西属于你?所有的这个世界吗?”

“没有任何东西应该属于我。”塞弗拉说。

他也咋舌起来,“你老是这么说会让我很愧疚,塞弗拉,好像我从你的心里偷走了所有存在的意义和所有生活的渴望一样。”

“我把刀架在你的咽喉上你就不会愧疚了。”她无动于衷地说。

“你会吗?”

“我当然会。”她说。

塞萨尔往前一步,眼看着塞弗拉在自己眼中迅速放大,近得几乎可以吻到她的脸。不过下一个瞬间,靠近过来的不是她微抿的嘴唇,是她近在咫尺的利刃,就抵在她亲口说过的地方,快得几乎无法察觉。

“反正咽喉就在这里,要不你试着按一下?”他问道。

塞弗拉皱眉注视着他,接着真的把利刃按了下去,划出一丝略带痛楚的血线。“虽然我们俩的人格和记忆交汇过不止一次了,但说实话,塞萨尔,你依旧是我见过的最难预料的人。”她说,“你也想当伊丝黎了?你也希望我带走你的头颅别在腰带上?”

“你切下我头颅的时候,我希望你想到的是从我这里拿回了你失去的意义和渴望,塞弗拉。如果你还是什么都感觉不到,哪怕你把刀按下去,你也什么都感觉不到,你还不如蹲下去戳地上的石头算了。”塞萨尔说。

他们俩四目相对,持续了一阵漫长的沉默。事实上,塞弗拉大部分时候都沉默无言,好似在品味这个空虚死寂的坟墓和她本人有多相似。大部分时候都是塞萨尔出言询问,她一滩死水似的思维才会泛起少许波澜,就像往湖泊扔下石子一样。但是,湖泊总归还是湖泊,扔下再多石头,它也只能泛起一时波澜。

“真难得你的话术能对我派上用场。”塞弗拉说。她说着收回了刀,看起来一下子就没了兴致,甚至倚着梯级坐了下去,跟只自闭的猫一样。

塞萨尔靠着她坐了下去。“你要是把我每句话都当话术,不想认真对待。”他说,“那我觉得我们之间还是发生一点极端的事情比较好。”

她斜睨过来,“你说这话,是否意味着我们正在靠近那条最坏的分岔路?那我再问一遍,你想我带走什么?是你的头?还是你没有四肢的身体?”

“我觉得用不着遭遇野兽人,我们就该死于内讧了。”塞萨尔说。

作者有话说:

作者的话:还有四天才能逃走,痛苦。

第385章你可以试试我的血

塞弗拉把手往他这边一摊。“我们会内讧,一定是因为你总喋喋不休,塞萨尔,而且你还一直想质询别人的——好吧,是自己的内心。不过,正因为是我们自己的内心,我们才不想去看,不想去质疑,每个人都不想——好吧,你不一样,你隔三差五就怀疑和质问自己。”她说着连眉头都蹙了起来, “啧,怎么回事?”

“你把我想说的都说完了。”塞萨尔耸耸肩说,“你已经可以分饰我和你两个人了。”

她抬手一掌拍在他肩上,只听咔吧一声,他的肩骨竟然脱臼了,胳膊也往下垂落。

“分饰个鬼,”塞弗拉说着又拾起他的胳膊,咔一声嵌了回去,“还有,别再让我看到你耸肩了,要耸找别人去耸。”

他长吸了口凉气,“你对自己太残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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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对自己和你身边的人都太放纵了,特别是那头母狼。”她说着取出包袱里的干粮,掰成两半,拿给他一份,“给,吃干粮。你要是还想和我结伴出行,就忘掉鲜血的事情,也别惦记着你无处不在的欲望。”

“连戴安娜都没这样要求过我。”塞萨尔抱怨说。

“那人如何关我何事?”塞弗拉吃了一小口干粮,“我不懂西方贵族的道德,而且,我这是在要求我自己。只要你待在我附近,你就在时时刻刻影响我,就像人的两个面目会互相影响一样。如果我不做点什么,我就要被你摊污水染成一片漆黑了。”

塞萨尔笑了。

“如果你要和我们的来处划清界限,你得说东方的贵族才行。”他提醒她说,“在这地方,庇护深渊以西是萨苏莱人,以东才是法兰人。如果你说东方的贵族,那你就是萨苏莱人,但如果你说西方的贵族”

她沉默不语,右手却失控了,一把捏碎了干粮,把饼渣洒得满地都是。然后她捏起她手心里残存的细碎饼渣,用食指和拇指捻,一点点放到自己嘴里,缓缓咀嚼。

塞萨尔也不吭声,把自己手里的半块再次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块放到她手心,两三下就吃掉了他的那份。她拿着四分之一块干粮,无言地看了他好半晌。

“塞弗拉是个女名。”她忽然开口说,“虽然我也记不得往事了,不过我想,塞弗拉既是我们曾经的名字,也是我们曾经的身份。于是现在,我们有了两个身份,其中一个身份的经历完全空缺,但我觉得她和我更近,再往前的那位才和你更近。”

“难道不是两个身份都综合了你和我这两个面目?”他反问说,“我觉得没有谁和谁更近,——我觉得都一样近。最早的民俗学者没有塞萨尔这么深沉的欲望,后来的塞弗拉,不管她经历了什么,她也一定没你这么虚无避世。”

她眉头微蹙,“你的描述越来越贬低了。”

“我还记得你当时说过什么,”塞萨尔摊开手,“——你们引以为傲的宫殿楼宇,在我眼里,也不过是用不同方式堆砌的石块,模仿着林地里的树木枝干。它们看着没有太大不同,只是前者染得五颜六色,让人心烦,另一边虽然单调,却让人舒服得多。”

塞弗拉面不改色,只有嘴唇抽了抽,在她这张说不出是俊美还是娟秀的中性面庞上实在很有吸引力。“你能记这么清楚可真让人不舒服,塞萨尔,但我只是想走我自己的路而已。所以你能想想为什么某个分岔路上我想杀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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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必是想杀死我,”他说,“也许是想切下我的四肢把我带走,慢慢处置我。”

“你太粗壮了,带着旅途劳累,只拿走脑袋还差不多。”

塞萨尔笑笑,“你看,虽然你只是在开玩笑,但我想,既然你会开这种玩笑,就说明你确实有这么做的想法,可能性甚至还不小。而且我想,这想法恰好证明了我和你相似的部分——如果有个人很难杀死,如果这个人能派上用场,我就会考虑把那家伙的脑袋切下来带走,你也一样。”

她咬下一小块干粮,缓缓咀嚼。

“派上用场啊能派上什么用场呢?”塞弗拉说,“你的视线又不会把人石化,带着你这么个脑袋能有什么用?”

“能从猩红之境得到源源不断的血,”塞萨尔解释说,“如果我们在坟墓中迷失了,回不去篝火了,或者说,一直在给我们筹备篝火和补给的吉拉洛的残忆消失了,我们就得想办法自力更生了。我这么说吧,——你喜欢喝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