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146章

作者:无常马

“就像做梦一样。”

“这会是我们共同的秘密,”她微笑着说,“所以你要小心一点,菲妮。别让别人知道,否则我就没法把它教给你了。”

“总和其他人说话的明明是你!”菲瑞尔丝抗议说,“我的塞弗拉快比我说的话还少了。她最近一直魂不守舍,一定是你把我们俩的话都说完了!”

“让她在你的卧室里躺一段时间吧。”亚尔兰蒂笑着说,好像这事和她无关似的,“也许只是萨苏莱人不适应我们的生活环境而已。”

“好吧,”菲瑞尔丝说着看向塞萨尔,她倒是很容易说服,“那他又是谁?”

“塞萨尔。”

“为什么叫他这个名字?”她又开始小声抗议了,“我们明明说好的,如果从多头蛇肚子里取出来的人是男孩,就叫他塞萨尔,如果是女孩,就叫她塞弗拉。我觉得这两个名字都属于她一个人”

“我知道。但你不觉得他们俩很像吗?就像是双胞胎一样。”

菲瑞尔丝似乎想凑过来看他,但又很怕生,不敢接近。她抓住亚尔兰蒂的礼服,拿她姐姐当掩护往他这边小心地看了一眼,仿佛在隔着门缝窥视似的。“确实很像,”她说,“塞弗拉是看起来像男孩的女孩,他就是看起来像女孩的男孩。真是不可思议。他们俩长大也会这样吗?就像库纳人一样?”

“那可不一定。”亚尔兰蒂斜睨了塞萨尔一眼,“也许会是个状如野兽的家伙呢,不仅相貌粗犷,身体也结实得过头。说到底,不是每个小孩都会长成人们希望的样子。决定这事的不仅是先天的影响,还有后天的生活环境。如果他生活在疯狂和恐怖之中,得到这样的结果也不奇怪。”

“这也是那团黑暗告诉你的秘密吗?”

“那团黑暗告诉我说,你会成为一个伟大的法师,菲妮。”

“你被过去的时代抓住了。”吉拉洛说。

塞萨尔勉强在篝火旁支起身。他盯着阴燃的火焰发了一阵呆,才意识到刚才经历的不是残忆,是少女亚尔兰蒂在她的时代沟通了将来的生灵,沟通的恰好还是这一刻的他自己。她从当时十三四岁的男孩塞萨尔身上唤出了千年以后的塞萨尔,问了他一系列将来之事。

经历过缔造了索莱尔的环形时间后,类似的事情他已经不难理解了,可是,亚尔兰蒂用在他身上的法术不止如此。

塞萨尔认为,自己是在二十多岁的时候以灵魂来到了这个世界。他不仅作为萨苏莱人出生,还丢失了记忆和人格,连本身得性别都改变了,但这一切对于亚尔兰蒂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伪装。

毕竟,血肉只是灵魂的影子。

亚尔兰蒂切开了塞萨尔的灵魂,追溯了他的往事,从一个占据主体的女性意识中切出了那个掩埋在灰尘中的男性意识,然后追溯出了他本来的面目。不仅如此,她还用他的灵魂凭空塑造出了血肉,把他当成奴仆带在自己身边。

虽然当时她和他日夜缠绵,亲吻和探索了彼此的身体,堪称是亲密无间,但是,塞萨尔知道,她只是捏出了一个满足自己渴念的小公狗而已。

换言之,亚尔兰蒂不是在和爱人缠绵,是在和一条拴着链子的狗缠绵,铁链的末端就握在她手中。米拉瓦来到城堡的时候,被切下脑袋献出去的,说不定就是塞萨尔自己。

在那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他是在那一年就死了,还是肉体消亡,灵魂却被她带在身边?这还要看进一步的追溯。

“如果你带着你刚记起的往事进入残忆。”吉拉洛说,“亚尔兰蒂就能得到这些她丢失的过去。”

塞萨尔点点头,“我猜她在我额头上点了一下,就是要唤醒它们。”

祭司点头,“借着你来追回她失去的一切。”

“因为她丢失了那些古老的记忆吗”塞萨尔喃喃说,“少女亚尔兰蒂对我说,她接纳了那一切之后,她的母亲就失去了所有记忆,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老女人了。她继承了她母亲丢失的一切,变成了她的母亲、她的祖母、她的祖母的祖母,甚至是智者之墓由盛转衰的时代里某个古老的库纳人。”

“你的记忆,”吉拉洛说,“会成为她找回那些古老记忆的线索。谨慎对待吧,塞萨尔,那是个比我还要古老的东西。”

“要继续追溯残忆吗?”塞弗拉问他们。

“继续吧。”吉拉洛说,“我会在这里阖眼冥想,看住缝合的首级,探寻墓室的异动。如果有危险接近,不管来自他们的首级还是墓室本身,我都会中止残忆,唤醒你们。”

这次残忆的主人似乎是米拉瓦,看起来还是个大战场,似乎卡萨尔帝国现出獠牙之前,法兰帝国已经开始兴建土木,准备巩固自己的基业了,在那之后,战争的烈度却来到了另一个维度。

刚一进入残忆,迎接他们的不是沉思中的米拉瓦,而是古代森林中混乱的厮杀。所有人类和野兽人都在参天巨树的环绕中不断奔跑和死亡,用浓稠的血浆浸染着脚底盘踞的根系。

不同以往的是,塞萨尔发现他们每个人都在被迫扮演米拉瓦的骑士和士兵,换言之,就是有骑士指挥官在指挥他们和野兽人厮杀,残忆中的每个人和野兽人,也都能意识到他们的存在。

看起来米拉瓦也意识到了残忆的异变,没等他们提出意见,就把他们抓起来藏到了士兵队伍里。说实话,但凡有一丝选择的机会,塞萨尔都会要求米拉瓦把他们扔到贵胄的行列,但看起来米拉瓦没兴趣听他们的意见,把他们扔到人最多的地方就不再过问了。

他们一路驾马奔跑,穿过一大片尸横遍野的林地,折断后刺出皮肉的白骨就像枯枝败叶一样,铺出了一条指明方向的道路。路途中他们一直在承受匪夷所思的袭击,有幽魂一样的座狼人在林间阴影中闪现,还有食尸者的造物在山巅喷吐猩红的尸块,好在这支队伍有法师也有祭司,骑士们也都身经百战,受伤者不多,阵亡者也寥寥无几。

走到半途中,他们不时会看到本地人的尸体,发现被屠戮一空的法兰帝国据点。死者大多死状凄惨,但也不比塞萨尔在奥利丹见过的场面相差太多。他们连夜跨过这条危机四伏的林间路途,待到晨曦渐显,才抵达米拉瓦的军队大营。

因为这支队伍带来了珍贵的前线情报,米拉瓦邀请他们在大营里坐在靠近他的位置,换言之,这就是让他们靠近他的理由。塞弗拉他们在残忆里用餐时,塞萨尔假装享受食物,视线却落在米拉瓦和亚尔兰蒂身上。他本来想观察受蒙蔽的亚尔兰蒂在当年的表现,却发现米拉瓦盯着皇后,视线却没有焦距,眼中映出的仿佛不是坐在这里的亚尔兰蒂本身。

不是这里的亚尔兰蒂?

塞萨尔看到米拉瓦摇摇头,忽然站起身,绕着军营踱步起来,似乎想观察究竟是谁敢妨碍他追溯往事,却一无所获,看起来野兽人藏得比他们想象中都要深。踱步到最后,米拉瓦来到他们身侧。

“我所爱之人不在这里。”法兰帝国的皇帝凝视着远方的亚尔兰蒂,“我曾经想要挽留她,但”

“后世已经不存在索莱尔的记录了,陛下。”塞萨尔试探着说。

“我曾像每个男孩一样对抚养我的人心怀爱慕,但那已经是儿时的追忆了。后来我爱着的比她更为古老也更为宏伟。我能窥见那种隐藏在历史背后的庄严。不过,你们这些人应该不会理解吧?”

塞萨尔需要绕很多个弯才能理解米拉瓦在说什么,——他觉得这人的骄傲已经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他看不上人类的女性,他想发生性关系的是文明和历史本身。当年隐藏在亚尔兰蒂背后的,在米拉瓦看来似乎就是文明和历史的象征。

“我只是爱着能陪我在火炉边上取暖的人,陛下。”他说。

第421章往日的辉煌和明日的荣誉

“你是个爱着人本身的人,我的看法对吗?”米拉瓦说。

“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塞萨尔说。

“人们爱的大抵都是自己心中的幻象,所以,你这种人才格外稀奇。不过,你爱的该不会是像白魇一样发掘人心底里的黑暗和阴影吧?我希望不是。”

“我也很好奇你爱慕的究竟是一个女性本身,还是她背后承载的文明和历史,陛下。”

“看起来你在追溯我们的残忆之前做过调查。”米拉瓦不予评价,“这倒是件好事,因为无知是一种罪孽。如果说受人蒙骗的人是在当欺骗者的奴隶,无知者就是在做这个世界的奴隶。我看待它们,就像看待牧栏里的牛羊。”

“我来这里,也只是为了找回一些尘封的往事而已,陛下。单就这点来说,后世的法兰人对你们的事情可谓全然无知。诸神殿抹去了一切。”

“诸神殿!”米拉瓦摇头叹息,“和有族群之仇的野兽人比起来,推动我们覆灭的人类同族更为可恨,但和推波助澜覆灭帝国的诸神殿及其信众比起来,发起战争的另一支人类族群反而不值得在乎了。”

塞萨尔心想他这矛盾转移的还挺成功,不过没等他继续谈论诸神殿,这位法兰皇帝就话锋一转。

“如果还是当年,”米拉瓦说,“我们之间的对话一定会很有趣,——野兽人的初诞者,库纳人的遗民,还有远道而来的萨苏莱人,我们会把你们全部吊起来处死,让这位法兰人女孩给你们收尸。不过现在,我更在乎诸神殿和它们的信众。身为受诅咒者,你会怎么对待诸神殿?”

塞萨尔低低咳嗽了一声,说:“我正在推波助澜,扶持一些受到迫害的旁支教派和大神殿的正统教派对抗,看时机取而代之。”

“如果我当年能听到你的意见,帝国的结局一定会大有不同。”米拉瓦颔首说,“当年我还是做的太急迫了,既没能仔细了解棋盘上各个棋子的位置,也没能考虑在这个游戏中抵达目标的所有途径。先把这事做下去吧,以后你还有替我效劳的机会。”

塞萨尔听出了这位法兰帝国皇帝话里的端倪,——米拉瓦似乎准备了返回人世的手段。但在返回人世之后呢?他要靠什么来维系所谓的效劳和皇权?现如今别说法兰帝国和法兰帝国的皇权了,连法兰人诸王国的王权都快维持不下去了。可惜时代还是太早了些,米拉瓦要是再晚个几百年返回到人世,他就能欣赏这人站在演讲台上大声宣讲拉拢市民了。

至于米拉瓦究竟准备了什么手段,塞萨尔并不想追问得太深,太危险了,对他也没什么意义。但是,米拉瓦暗示塞萨尔可以给他效劳,就给了他顺着杆子往上爬的机会。他最擅长的就是顺应别人的想法描摹蓝图,让他们沉迷在自己勾勒的图景之中,只是他通常只会实现自己的蓝图而已。

“吃掉诸神殿的时候,我该执黑子还是白子呢?”塞萨尔用米拉瓦的话问他自己。

“你看起来应该持血红色的棋子,”米拉瓦说,“不过你和黑色确实更近些,那我们就该执黑子。虽说黑色棋子在故事中都是些反叛者和屠戮者,但为了回到我本来的地位,这些手段必不可少。”

“我只是个偏远地区的小领主。”塞萨尔若无其事地说,“在法兰人诸王国最南方,一个叫诺伊恩的地方。”

塞弗拉面不改色,阿婕赫面带微笑,只有诺伊恩出生的阿娅有些绷不住自己的表情,被迫低下头专心吃肉,仿佛她眼中的一切只有盘子上的烤猪。

“有土地和士兵已经足够。”米拉瓦并不在意,“帝国即将崩溃之际,我就知道命运已无法挽回,于是吩咐我善战的骑士卸下甲胄回归俗世,在我死后传下他们的忠诚和意志。你是否听说过有些善战者来自乡野和农庄,却比那些身经百战的将军更加高明?”

这话可真是了不得。虽然塞萨尔下意识就想到了塞希娅,但往更深处考虑,每一个表现出赫赫战功的法兰人都很值得怀疑,甚至加西亚和乌比诺都带着可疑的色彩。唯一不需要怀疑的竟然只有卡萨尔帝国那些圣堂修士,比如说老克利法斯。

米拉瓦回归人世时,会以某种手段唤醒这些善战者当年的忠诚和意志吗?塞希娅家族的覆灭,是否有着诸神殿的怀疑在内?这些年来,塞萨尔百般调查也没查清楚塞希娅家族的覆灭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未曾发觉。倘若这事关系到米拉瓦的骑士,关系到诸神殿的手腕,他的无功而返也就说得通了。

这不是贵族之间的权力斗争,而是诸神殿在调查和消灭米拉瓦提前布置的手段。

“这些年战争不断,世人流离失所,贵族灭门也时常有之。”塞萨尔旁侧敲击说,“很难说当年的传承还能留下来多少。”

“善战者的意志不会灭亡。”米拉瓦说,“哪怕化为灰烬,我也有法子让他们从灰烬中复苏。”

虽然塞萨尔挂起了困惑的神情,仿佛他根本没听懂米拉瓦在说什么。但是,他心里已经掀起巨大的波澜,因为这话第一时间就让他想起了纳乌佐格,想起了那个把意志和存在铭刻在神代的野兽人。

法兰帝国当年正是在和野兽人的鏖战中兴起。若说他们不了解那些死后可以用仪式再度唤回世间的野兽人勇士,一定是谎话。若说他们不想探索他们死后重归世间的秘密,也一定是谎话。

“您的话里蕴含着往日的辉煌。”塞萨尔恭维说。

“往日的辉煌应当成为明日的荣誉。”米拉瓦说,“你可知道,曾有一个时代比库纳人更为久远,有一个慈爱的意志在时间之初就引导着人类建立文明,拥抱辉煌,成为世界的主宰者,就像是所有人类的母亲。但在某个时代,那些该受诅咒的库纳人先民屠戮了她,建起自己的帝国。他们沉迷于内在的统治却忘记了向外的探索。我们本来可以在大海最深处建立城市,在天空中肆意遨游,把足迹遍布世界,甚至是占据整个荒原。”

时间之初?真龙?米拉瓦是在说库纳人先民杀了一个未长成的真龙?图书馆主人扎武隆说自己是仅存的一个,但它从没说过其它未长成的真龙死在了哪儿。如果是库纳人先民杀了他们的统治者,这事就很有意思了。

从扎武隆的话来看,它一直在扮演一个隐藏在幕后的引导者和操纵者,就像提着木偶的丝线一样扰动卡萨尔帝国的起源之地,从头到尾都没人知道它是谁。但从米拉瓦的话来看,另一个未长成的真龙是站在舞台最前方,做了和扎武隆完全相反的抉择,走了和扎武隆完全相反的路。

起初它所成就的似乎比扎武隆要高的多,但后来

米拉瓦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个?

亚尔兰蒂起初在军营中踱步,后来走到他们身边。塞萨尔发现她旁听了他们的对话一段时间,却毫无表示。直到米拉瓦提起这事,她才向他看过来,用甜蜜轻柔的嗓音传出低语。

“你知道吗,骑士?”她面带微笑,“你可知道我们的世界是怎么来到了现今?起初所有族群都在倾听母亲的话语,但在后来,受诅的先民找到了受诅咒的神。他们听信了异神的亵渎之语,觉得人们不该如此存活。其他族群不愿追随库纳人,于是他们屠戮了母亲,消灭了几乎所有其他族群,只留下法兰人当成他们献祭给异神的奴隶。有一个慈爱的老师为我和我的妹妹讲了这个传说,还告诉我说,那个屠戮了母亲的库纳人被称为智者。”

塞萨尔勉强保持微笑,经过这次对话,亚尔兰蒂和米拉瓦探索智者之墓的目的忽然现出了端倪,但这事情涉及到的黑暗历史已经远远超过了他的想象。他现在走在智者之墓中,难道是在延续米拉瓦和亚尔兰蒂当年的路途?

这事越来越麻烦了。

至于慈爱的老师哪来的慈爱的老师?亚尔兰蒂根本就不需要老师,她自己就是她和她妹妹菲瑞尔丝的老师。

塞萨尔保持沉默,却发现亚尔兰蒂手指微微分开,做了个旁人完全看不懂的手势。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能看懂。那就是亚尔兰蒂对小时候的塞萨尔常做的手势,只要她需要他抚慰自己,就会像召唤小狗一样召他过来舔她的脚。

首先,这是米拉瓦主导的残忆,亚尔兰蒂的意识受到蒙蔽,并不知道他们的身份,也不知道自己身处已经逝去的历史。其次,塞萨尔这个身份并未出现在后世,他几乎可以确定,当年被砍头献给米拉瓦的就是他自己,一个可悲的男孩。

最后,根据残忆菲瑞尔丝的话语,当年陪同亚尔兰蒂的学派仆从下场都不怎么好。包括亚尔兰蒂身边的人,也都换成了米拉瓦指派的仆人和骑士,那么,她现在对他——米拉瓦的骑士——做这个手势

塞萨尔用他记忆中那个小男孩胆怯的目光看了亚尔兰蒂一眼,收获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这下他明白了,亚尔兰蒂杀死了小塞萨尔的肉体,却带走了他的灵魂,就像带走了一个小宠物。不仅如此,她后来还用他取代了这个骑士本来的意识,就像是在米拉瓦忠诚的骑士队伍里安插了一个眼线和间谍。

不管米拉瓦安排谁来看护她,她都会用他来取代那人的意识。

这两位皇帝皇后可真是各有各的异常之处。等到残忆的主导者换成亚尔兰蒂,塞萨尔得和她好好谈谈这件事。

第422章深爱和深爱过

“虽然这只是个故事,真实性尚需商酌。”米拉瓦说,“但这个故事的重点在于,它为我诠释了路途所在。我从故事中领悟到,倘若我们一直追随它昭示的道路,我们不仅可以探索深海,占据天空,开拓荒原,还可以乘船去其它土地旅行,并将它们一一占领统治,建造我们的城市,将足迹散布到目光无法穷尽之处。哪怕是庇护深渊,也不过是一个需要解决的小问题。”

塞萨尔发现,米拉瓦的话让亚尔兰蒂眉头稍蹙。如此看来,米拉瓦现在的表述和他当年的看法并不相符,他现在的讲述,是他死后才逐渐产生的想法。当年他似乎对这个故事笃信不疑,如今他却在说,——这只是个故事,甚至真实性都需要商酌。

这故事是亚尔兰蒂给他讲的?因为是亚尔兰蒂给他讲的,他当年才笃信不疑?

他点点头,没有追问这事,反而换了个关注的方向,“你好像在说乘船去其它土地比探索深海、占据天空和开拓荒原更难,陛下。那些外来者不就是乘船从其它土地而来?”

米拉瓦顿了顿,似乎发现了他的洞察。“你说到关键了,骑士,想必你也听过荒原和现世的关系,知晓它们曾为一体。你觉得荒原升起,现世落下,然后就化作世界如今的面目,可你弄错了。不,我们现在只是战战兢兢存活在往日的废墟中。”

“往日的废墟”塞萨尔喃喃自语。

亚尔兰蒂依旧带着她一成不变的柔和微笑,她说:“在时间之初,下沉的世界遍布伤痕,是那个慈爱的意志在时间之初抚平了一部分现世的伤痕,让我们能像虫子一样在这繁茂的土地上爬来爬去。”

米拉瓦再次顿了顿,似乎对亚尔兰蒂见缝插针讲述她的故事有些不满,但她如今只是个残忆,他摇摇头,也没反驳亚尔兰蒂,只是说:“现在,我要你设想一下,骑士,我们如果走的太远,就会走到那些伤痕尚未抚平的地方。当我们发现庇护深渊像干旱中龟裂的土地一样遍布外部世界,纵横交错,令我们无路可去,我们还要怎么穿过它们去其它土地旅行呢?”

塞萨尔没吭声,他发现,亚尔兰蒂在当皇后陪伴米拉瓦的时候,给他讲述了一个非常主观的故事。米拉瓦本人不仅笃信不疑,还在她的故事里找到了自己的信念。到了后来,他逐渐在她身上也寄托了这个信念,以至于他对索莱尔的追求和爱,也全都随着这个信念转移到了亚尔兰蒂身上。

他还不清楚他们俩发生了多少波折,但他知道,米拉瓦在最后陷入了动摇。他开始怀疑这个故事,也开始怀疑亚尔兰蒂这个人,尽管如此,他却没有怀疑这个故事带来的信念本身,他仍旧在追逐

追逐某种古老之物?

这还真是有意思,塞萨尔发现,自己想要封存那个古老之物,挽留被它诅咒的活生生的人,米拉瓦的追求却完全相反。米拉瓦想要的不是活生生的人,是给那个他带来了信念的神话,是故事背后的幻影。

“我以为,”米拉瓦说,“如果那个卡萨尔帝国是从另一片土地漂洋过海,抵达了我们的土地。他们毫无疑问是掌握了穿过深渊的航行手段,彼时库纳人还在地上爬来爬去,沉迷于统治自己的同族,他们却已经在我们的土地上筑起了城市。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战争的延续是必然的,只要我能出去,我就会以一切方式踏平他们的城市,逼迫他们交出这一切,然后回报他们的故土。”

这思路倒是很直接,塞萨尔想,只是不知道阿尔蒂尼雅听了会作何感想。

当时卡萨尔帝国漂洋过海,其实是因为很多有政治诉求的法师团体一个接着一个作孽,最终沉掉了整个陆地,因此他们已经不存在任何故土可言了。不过,这话他也没有必要多提。让米拉瓦沉浸在自己的想象里对在场所有人都好。

“其实卡萨尔帝国也在这片土地上爬来爬去,已经有一千多年没挪过窝了。”塞萨尔委婉地说,“我猜他们也不怎么想再次出海了,当年的航行一定是让他们付出了很多代价。”

“很好!这正意味着需要有人为所有人指明前路。”米拉瓦断然说,“那些不希望看到改变的人永远都顾虑重重,哪怕曾经改变过的人也安居一隅,不愿再次以身犯险。我必须告诉所有人,要做一切我们可以做的,要挑战一切我们可以挑战的。”

这家伙也是个又激进又渴望战争的人。

法兰皇帝端起酒杯,带着怀念之情去和他当年失去的将士举杯交谈了。见到米拉瓦缓缓走开,亚尔兰蒂对塞萨尔做了个轻微的手势,几乎无法察觉。塞萨尔其实不知道她手势含义,但他猜测是他们后来约定的手语,既然米拉瓦走远了,想必是要找他私下商谈一些事。

塞萨尔琢磨了一下,然后走向米拉瓦,“陛下,有件很私人的事情我想告诉你,——在所有残忆里,我都想见皇后的妹妹一面,您知道这是为什么。”

米拉瓦观察过他,想必也见过几次他对菲瑞尔丝的执念了。他先不应声,和一名将士谈了几句话,过了一会儿才不经意地吩咐道:“菲瑞尔丝深居后方营地,不怎么见人,让她姐姐带你过去吧,记得多留心一下我这位皇后,特别是注意她说给将士们的故事。别被她煽动了。”

“您似乎”

塞萨尔把话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等待米拉瓦接话。他目视法兰皇帝一边咬着一条烤猪腿,一边放缓声音。

“她很擅长煽动别人,”米拉瓦说,“在最后那段时间,有些忠诚的将士竟然分不清究竟该听从我,还是该听从她。他们视为我领袖,却相信她在为我、为所有人指明方向,有些人甚至怀疑是我动摇了,而不是她背叛了,还指责那些始终追随我的人是愚忠。尽管她只是个残忆,你也必须提防。”

看来这桌子上有很多怀疑过米拉瓦的将士,他们仍然视他为领袖,却认为即使是领袖,也要追随亚尔兰蒂如先知一般指出的道路。就在这时,有个看起来像是边远民族的红发将领跑到桌前,带来了当年的紧要消息,米拉瓦随即站起身来,和他一起走到旁边密谈了许久。

塞萨尔觉得那男人的面孔有些眼熟,想起了塞希娅却又不敢确定。

和将领交谈许久后,米拉瓦就喝令桌上的将士离开了,消失在军营另一面。他似乎要在残忆中作战,借此观察当年怀疑过他的人,免得后世唤醒他们时不知道该如何对话。最后,只留下了塞萨尔一行人和一些不明所以的将士留守营地。这些也许都是当年对米拉瓦完全忠诚的人。

以及亚尔兰蒂。

塞萨尔看了眼塞弗拉她们,发现没有一个人想掺和他的事情,只好跟上这位越来越神秘莫测的法兰帝国皇后。当然,他身旁还跟着所有残忆都无从发觉的无貌者,这家伙可以在他身边看到真实。

“米拉瓦看起来有些动摇呢。”亚尔兰蒂轻柔的声音传入他耳中,“是你不小心说了什么吗,我亲爱的骑士?”

塞萨尔犹豫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当年的亚尔兰蒂。但接着她又说,“令人叹息的是,那些曾经怀疑我的将士如今都完全信任和听从于我,反而是和我走得最近的人,对我满心恐惧和提防。”

亚尔兰蒂说着来到马车边上,塞萨尔被迫当了马车夫,按她的吩咐一路往北穿过大半个军营,才找到菲瑞尔丝落脚的营地。等到了阴影处,塞萨尔想下去见菲瑞尔丝,亚尔兰蒂却吩咐他进马车。风声呼啸,衣着华贵的皇后慵懒地倚靠在车厢里,吩咐他跪在她膝盖旁。

塞萨尔揣摩着当年的塞萨尔会说的话。“这不合适吧,陛下会”

“即使米拉瓦杀了你,也无非就是再换一个人承载你的灵魂罢了。”亚尔兰蒂说,“从最初那个年少的侍从开始,你已经换了个三个躯体和两种性别,当过男孩,当过女孩,当过骑士,也当过侍从,你竟然还在担忧自己的死亡?只要你还在我手里,你的生与死和你的存在就不归你自己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