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这么看来,卡萨尔帝国乱成如今这般模样,南方各王国的邦联也是出力不少。哪个军阀要赢了就妨碍谁,哪个军阀要输了就支援谁。只要卡萨尔帝国长久不能统一,南方各王国就能坐在看台上看戏,过他们难得的好日子。
塞萨尔继续跟着神殿的队伍往前走。今日大雪纷飞,天空一如既往的阴霾密布。从此处往后张望,内城城墙上的雉堞、炮眼和石铸的炮座都覆盖着一层积雪,兵营的灰色大墙在远处显得朦胧而模糊,几只黑色寒鸦从半空中飞掠过去,最终停在堆成金字塔的炮弹上。哨兵们在岗楼上一动不动,检视着从大门经过的各个宾客队伍。
这是场宴席,来访的宾客很多,其中身份显著的不止是希耶尔神殿的高层,听菲尔丝的口风,还有伯爵的兄弟派来诺依恩的长子加西亚。这位年轻的贵族在卡萨尔帝国境内长期活动,战功显赫。
塞萨尔继续和菲尔丝询问情况,得知卡萨尔帝国东南方所谓的“诸侯”势力较小,并不如其他意图争夺正统皇权的势力。但在他们将被北方最大的势力攻下时,多米尼王国忽然响应求援,提供了相当可观军事力量支持。此事导致这块领土像根刺一样卡在其他势力视野中,久攻不下,形成了越发僵持的局面。
卡萨尔帝国统一时本来就威胁着南方诸国的疆域,当时机会难得,邦联的重要成员多米尼王国自然得担负起扭转时局的责任。最初他们没介入,只是缺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后来得到了借口、签了下了若干协定,以雇佣军的名义出兵自然是义不容辞。
至于加西亚为什么要来这地方,听旁人的口风,似乎和他前段时间来访诺依恩的亲弟弟遇难有关。
“那个只会念情诗的家伙?”塞萨尔问道,“他有什么特别的吗?”
“不算私生子的话,他是那边最小的一个儿子。”菲尔丝说,“我十六岁,他也就比我大了两岁多。”
“最小的孩子总是特别受宠吗”
当真是死于草原人袭击吗?塞萨尔听到有人在庭院小声议论。这么多年来,从没人像那个年轻人一样在公开场合冒犯和指责塞恩伯爵。往年里,伯爵的侄子侄女都很懂礼节,不说行事慎重,至少会把表面功夫做到位,今年这位却很恃宠而骄,屡次出言不逊,因此,报复是顺理成章的,不是吗?
人们议论说道,身为一个拥兵自重的实权贵族,私下里杀个税务官也就是冒犯国王的威严,不会有实质惩罚。既然如此,杀个冒犯了自己的宫廷贵族又算得了什么大事?更何况,塞恩伯爵还弄出了草原人袭击的场面,已经给足了双方面子,这时候装作无事发生,可谓是对大家都好。
其实按常理来说,这种城主自己负责维持军费的边疆要塞,并不会对王国税收负责,连国王本人对他都要礼让三分。不管多米尼在北方边防和雇佣军上花了多少钱,都不该把负担分摊到诺依恩,加重税收更是荒谬至极。
事情之所以走到这种地步,一方面是塞恩膝下无子,塞恩的亲弟弟却开枝散叶,好几个子嗣都成就不菲,不仅长子战功赫赫,长女也嫁入王室,诞下了子女。他在朝中想方设法要把塞恩弄垮台,自己继承家族正统,自然有他的资本。
另一方面,也是塞恩自己太擅长败家,他在真神仪祭上填进去的财政收入之多,连几代以前把城堡会客厅改成大教堂结构的著名败家祖先都拍马难及。名家画作好歹是在世俗购置,塞恩可是要找本源学会的法师们成批走私违禁材料。长期以往,为了敛财挪用军费的名声自然是远扬诺依恩内外。
一个战功显赫的新兴勋贵来找一个仗着祖上余荫敛财的老家伙寻仇,这种事情,就跟老家伙杀了冒犯自己的宫廷贵族一样合情合理。
这帮贵族互相斗争,并不需要证据,只需要自己心生怀疑即可。倘若有名义和借口,就光明正大上门示威,如果没有,就在暗地里搞刺杀。只要不落口风地打击了对手,就能展示他们的手腕和权威。
有很多因素能让人们相信私下里的流言,却把明面上的说辞扔到下水沟里。他塞萨尔是塞恩伯爵的私生子,这是一个逐渐成真的流言,伯爵的侄子是伯爵自己派人杀害,这也是一个逐渐成真的流言。
地方贵族满怀着兴致把流言传的满天飞,从中选出最危言耸听甚至是最狗血的那些,当成自己社交闲谈的资本。无论它们明面上是个什么说辞,有怎样确凿无疑的证据,他们都会认为,自己口口相传的流言才是事实真相。
加西亚相信自己的亲弟弟遇难是塞恩伯爵动的手,塞萨尔相信这事的理由和他一样。因为,他们都知道,那家伙的死因绝不可能是草原人袭击。而且塞萨尔还知道,因为自己送出的手信,塞恩伯爵一定会派足人手,保证能杀死他的草原人保镖。
塞萨尔跟着神殿的队伍走过庭院,在庭院一处空地停下,随从和仆人们就地休息,燃起篝火来。附近其它空地也都燃着篝火,各种随从、仆人、骑马的跟班、马车夫和侍卫都进不去宴席,只能在庭院里烤火取暖。闲言碎语中,塞萨尔听到他们把贵族们的流言进一步散布开,当时传到力比欧耳中的谣言,很可能就是从这些人口中传了下去。
不远方迎宾大厅,可见塞恩伯爵的亲卫兵排成两列。他们身披铠甲,手持斧钺,中央还留出了一条通道让来宾穿行。
情况外的因素实在太多,塞萨尔觉得事情正在发生改变。他拿着这个谣传的身份来和伯爵对峙,本以为自己要面对塞恩本人的质疑,现在看来
一个穿着全身甲的人忽然推开人群,站到塞萨尔面前。由于此人动作粗暴,几个地方贵族想出声咒骂,但等看到来人面目和他那副胸口有鎏金雕花的精良银甲,一时间,所有人都沉默下来。
菲尔丝拉了下塞萨尔的手,他顿时意会过来:此人正是加西亚,多米尼王国近年来最显赫的勋贵,在卡萨尔帝国东南方力挽狂澜,其亲妹妹更是王室姻亲,诞下了有可能继承王位的年幼子女。
很多人都认出了加西亚,发现他站在谣传中的伯爵私生子面前。窃窃私语声逐渐加重,然后又逐渐平息。目睹这么一位大人物来找一个私生子的麻烦,每个人都吃惊不已,不过想到此人是塞恩伯爵藏了二十多年的唯一的孩子,事情又不那么难解释了。全身着甲参与宴会,这可谓是极不符合着装礼仪的行为,放在加西亚身上却很正常。他也许是想示威,也许就是想对老伯爵表达不尊重,甚至是提防着塞恩伯爵,防止他对自己狠下杀手,每一种理由都能解释得通。
加西亚环视了神殿人员一圈,对不远处的大祭司低头致意,然后转过脸来看向塞萨尔,期间还饶有兴味地扫了菲尔丝一眼,似乎知道自己的亲弟弟在诺依恩追逐过哪个女人。他个头高挑,虽然不像伯爵那么魁梧有力,但也身材健硕,面罩下裁短的黑发让人们越发确信他是这个小博尔吉亚的表哥。光临宴席却还全副武装,已经充分表明了此人的态度。
“你知道一个边防要塞的继承人需要证明自己的哪些能力吗?”此人言简意赅,“我不知名的表弟?”
有些麻烦事看起来可以顺水推舟了,但另一些很明显,塞萨尔忽略了事情的核心,——塞恩伯爵的私生子不仅是解决他身份问题的途径,还是一个牵扯极多的大麻烦。
上架感言
虽然和黑巫师世界观不一样,主角人名也从孙行者变成了者行孙,不过纸片人还是复用了,背景基调也基本一致,大概算是精神重制版吧。虽然移除了某些已经退性癖的过气老婆,但戴安娜和索莱尔这种还是会有的,像前本书的红毛女路人这次就直接上位当剑术师父了,以后抱的时候就直接叫师父。另外这次主角虽然道德底线比较灵活,但大体上还是个人,有部分算是好人。
第27章你很有演戏的天份
“恐怕,我这种人没法像血统纯洁的长子一样证明自己的军事素养。”塞萨尔温和地答道,“有些人只能在见不得光的地方活着。”
“比如和一个不幸遇害的年轻人争夺爱人,是吗?”加西亚边说边瞥向一旁的菲尔丝,“我从没听说过这样的溺爱,表弟,像你这样赢来的爱人究竟属于谁,你自己心里最清楚。是属于你自己?还是某个挥下屠刀的人?”
加西亚以为塞恩谋杀自己的侄子,是为了帮亲儿子赢得爱情?亦或,他只是希望旁观者如此看待?平心而论,若是连自己的爱情都要依靠父辈,秘密谋杀了家族血亲才算足够,他软弱无能的程度也就可想一般了。
那个年轻的宫廷贵族本就恃宠而骄,加西亚这么一讽刺,仿佛他还要比对方更无能似的。
塞萨尔耸耸肩,“如果你非要在萨苏莱人和你亲爱的弟弟之间选一个,看谁更优秀,那我想,萨苏莱人至少会自己展示勇武,而不是蜷在持剑卫士拼成的婴儿床里念蹩脚的情诗。”说到这里,他停下来,露出无奈的笑容,“你知道什么人才会接受他的示爱吗?”
庭院里有人在发笑,但加西亚没笑,因为塞萨尔用他自己的话术做了反讥。加西亚抛出争夺爱情的双方当话柄,其实是在暗指塞恩主导了谋杀,谋杀的目的还特别卑劣。于是塞萨尔把自己摘出来,把法兰人视为野蛮人的萨苏莱人摆出来,弄出一副加西亚的亲弟弟还不如野蛮人的架势。
他摆出这个架势,一方面做出了自己不屑和此人比较的态度,另一方面,也用潜在的含义表示了此人遇难就是草原人动的手,别想转嫁到他头上。
看到加西亚一言不发,塞萨尔也不在意,继续说:“——那些害怕自己被杀的村妇。这时候你就该问了,这段爱情究竟属于谁?是属于那些蹩脚的情诗呢,还是属于那些架在她脖子上的刀剑?”
这是个恶毒的笑话,庭院里哄堂大笑,加西亚本人也抽了抽嘴角。
“你很有演戏的天份。”停了一阵之后,加西亚说。他并未表现出惊讶,看起来也没显得受到侮辱,只是上下打量着塞萨尔。
塞萨尔不动声色,“鉴于以往的种种事件,如果我不擅长演戏,我的下场可就难说了。”他说的当然是真话,只是真实含义只有菲尔丝能听懂而已。老博尔吉亚这两兄弟一样心狠手辣,一个要拿诺依恩下城区十几万平民的命给他继承家业的追求铺路,另一个把活人仪祭视为吃饭喝水,谁也不比谁更像人。
既然塞恩敢于派人谋害亲侄子,把保护他的草原人剑舞者也跟着埋进土里,塞恩的兄弟自然不会比他做得差到哪去。塞萨尔能活到现在,完全是因为他躲得够深,但他总不能躲一辈子。
从目前的状况来看,塞恩更擅长直截了当的谋杀,塞恩的亲弟弟更擅长借势压人和各种政治手段。倘若塞萨尔想借势由暗转明,他所面临的威胁,也会从前者转向后者。
前提是老伯爵不想继续谋害他。
“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呢?”塞萨尔问加西亚。
加西亚的目光一直凝视着他。“看望我亲爱的叔叔和未曾谋面的表弟,以及按照家族传统试试你的能力。你可知道,守卫诺依恩是我们这些人的根?”
这家伙也很擅长装腔作势演戏,明明知道诺依恩就快卖给萨苏莱人了,还信誓旦旦地说诺依恩就是他们的根。
“难道你没听说我志不在此?”塞萨尔反问他。
“你是很擅长演戏,但你得知道,这无关于你的志向。只要叔叔还在当族长,他的长子就要担负起家族的名誉和声望。”
这说法没错,为了补充真神仪祭的亏空,塞恩势必不会让出城主的位置。原先承担压力的是塞恩自己,可一旦有了个众人认定的私生子,承担压力的人就成了塞萨尔。
“那么你呢?”塞萨尔问他。
“我?”加西亚不以为然地笑道,他的口气很锐利,“实话告诉你,我担负起一个新家族的声望都绰绰有余,我只是很担心你而已,表弟。这个小女巫是很惹人怜爱,但你最好找个能够支持家族在诺依恩度过难关的爱人,这也是我给你的忠告。”
“有能力的人,不需要寻求另一个家族血脉的支持。”一段话音忽然从正门口传出,人们转向来源,发现老伯爵正缓步踱出,用他洪亮的声音把在场诸人的视线都聚拢了过来,“难得你有空回到自己出生的地方,何必刚和自己的叔叔打了个招呼就来找你表弟的麻烦?”
塞恩伯爵走到塞萨尔和加西亚当中,抬头扫视全场,脸上挂起一丝残酷的笑容:
“我理解你的心情,加西亚,埃尼尔是你们最疼爱的弟弟,你想把他的死亡归咎于我保护不力,这我可以理解。不过,我也可以明确告诉你,他会死,完全是他自己愚蠢,——他们本来可以走安全的水路,但埃尼尔非要去见识乱石渊旁刀锋山的景色不可。我听说,这是因为他想给宫廷里的情人写诗,我说的对吗?”
在塞恩开口说话之前,塞萨尔完全不记得这人的名字。他甚至都没问过。
加西亚脸上的笑意抽动了一下。考虑到塞萨尔和他都知道埃尼尔是谁杀的,老伯爵这已经是脚踩着死人的尸体拿他当笑料了。塞萨尔还在斟酌语气,撇清嫌疑,塞恩却完全不在乎,只要加西亚手里没有证据,他就根本不把这场谋杀当回事。
相信再过不久,宫廷贵族埃尼尔为了写情诗死在刀锋山的荒唐事迹就会传遍诺依恩,成为一件新的笑谈趣事。
“关于这点,叔叔,我没有疑问。”加西亚说。
塞恩伯爵点点头,伸手按在塞萨尔肩膀上。“那你打算怎么检验自己的表弟,看他能不能担负得起我们家族的荣誉呢?”老伯爵若无其事地问道。
塞萨尔面无表情,他知道自己不必面对塞恩带来的生命威胁了,但这也意味着一件事,——塞恩要把他迄今为止承担的政治压力全都转嫁到他头上。
哪怕不是全部,也是绝大部分。
塞恩伯爵刚才的发言还说明了一件事,——家族血脉在他眼里就跟个屁差不多,他想拿它开玩笑,就拿它开玩笑,他想拿它当趁手的工具使,就拿它当趁手的工具使。至于诺依恩要塞,大概率也只是个给他提供财政收入的金库,没有任何多余的意义或象征。
加西亚神色漠然:“骑马、剑术、长弓、带兵作战,以及其它各种技艺。当年您在每一项比试里都完美胜过了我父亲,您对此再也清楚不过了,叔叔。我们的历代祖先也没有哪一个比得上您当年创下的各项记录。”
这么说来,塞恩其实是博尔吉亚家族百年难遇的继承人,年轻时一度带着让家族更加辉煌的传奇色彩。他的亲弟弟听起来极有政治手腕,当年还是退出了继承人的争夺,自愿离开了诺依恩。
但怎么说呢?人若是太优秀,就会想在另一个层面探索自己的能力。塞恩伯爵选择了真神仪祭,这说明他可能已经不把家族荣誉和传统习俗当回事了。他自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旁人不知道。旁人只会以为此人老而昏庸,一事无成,把年轻时的传奇色彩全都丢弃得一干二净,由此看轻他,乃至鄙夷他。
“我希望我们给他多留一些时间。”塞恩伯爵装作无奈地笑笑。
“当然可以,叔叔。”加西亚点头说,“哪天要是他忘了,您可得好好提醒他多加练习。”他扫了眼塞萨尔,“我要为北方战事忙碌奔波,无心干涉家族内务,就不来欺负我连佩剑都没有的表弟了。也许等他再多长大几岁才更合适?不过,我可以提前说一句,您在王国军事学校的几位侄子侄女恰好和他年龄相仿,再过段日子,恰好可以比试一下究竟是叔叔的私人教育更优秀,还是集中了王国所有精英的军官学校更优秀。考虑到时代变迁,您最好让表弟临时学学工学和弹道学。北方的敌人可不像草原人那样食古不化。”
工学?弹道学?什么玩意?骑马使剑拉弓也就算了,这种事也要他上?而且还是和贵族军官学校出来的精英比?有本事就和他比地方民俗和语言学知识啊!
“也许是吧,加西亚,”塞恩伯爵无动于衷地说,“但这也不意味着我要给你们的雇佣军分担财政压力。”
老伯爵当然无动于衷了,又不是他自己上,是一个偷了他重要的财产、拐带了他唯一的助手还跑回来冒充他子虚乌有的儿子的仪式祭品上。
“国王对此深表理解,但也对您的援助非常感谢。这就是为什么他无视谣言中伤,坚称您在坚守荣誉,绝无挪用军费的行为发生。当然了,我们也都相信。”加西亚讽刺说。
照这么看,塞萨尔想到,利用草原人打击塞恩伯爵的声望算是首要措施,塞萨尔的出现意味着哪怕打击了塞恩伯爵的声望,也会有个继承人兜底,于是,打击他这个继承人就成了后续措施,两者缺一不可。哪怕塞萨尔能在可能发生的围城战里活下来,他也得去王都那边跟人较劲。这样一来,老伯爵才能在诺依恩的城堡安心折腾他的真神仪祭,把政治压力全都丢给他一个人承担。
第28章无论如何都不行
既然老伯爵的弟弟这么有政治手腕,那么,为何他只能在诺依恩外拐弯抹角地要挟塞恩呢?分明是个敛财过度的孤寡老头,还有着绝对无法展示给世人的黑暗面,要塞内部有什么理由铁板一块?
塞萨尔瞥向伯爵背后,发现了诺依恩的军队指挥官阿斯克里德。此人身形魁梧健壮,留着一脸大胡子,面容看着饱经风霜。若非那纯正的金发碧眼,很容易让人以为他是诺依恩本地人,而非王国军事学校出身的宫廷贵族。
传言中说,阿斯克里德本是王室派系出身。当初他被委派至此,号称是给诺依恩提供新的军事技术和训练方式,实际则是安插眼线,明眼人都能看得出。
这事发生后有两个问题,一是塞恩伯爵当年已经传出了敛财的传闻,但时间过去不久,人们还带着他能力出众的旧有印象,不敢多做冒犯。后来,王室派系让阿斯克里德带着城防炮等军械物资前往诺依恩,想探一探塞恩的口风,人们才发现伯爵变了,——他不仅不怀疑,还欣然同意,在谈判中接受了阿斯克里德进入军队指挥体系的提议。
从那时候开始,人们就觉得伯爵不止是沉迷敛财,连头脑也变迟钝了。他竟接受这么一根刺插在诺依恩的权力核心中,实在愚蠢至极。
第二个问题乃是阿斯克里德本人。虽然他在诺依恩靠着过人的能力节节高升,还率军出城,抵挡了不少次草原人南下掳掠的队伍,但他似乎真的只是在当一个指挥官。
阿斯克里德仿佛是和塞恩伯爵成了好兄弟,比亲兄弟还亲。他不仅没有像根刺一样卡在诺依恩权力核心中,还亲自出面帮老伯爵化解了不少政治风波。
塞萨尔思来想去,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塞恩拿出仪祭成果,把阿斯克里德也引上了邪路。要是他这想法不假,那他们俩确实成了好兄弟,——所谓的一同追随真神的同胞兄弟。
只要走上这条路,俗世中的血脉和亲缘就不值一提了。
按这个思路想,诺依恩内部确实会是铁板一块。诸如阿斯克里德此类试探,王室派系可能也试过不少次了,结论就是,只要老伯爵还缩在诺依恩的龟壳里,他的地位就无法动摇。至于把塞恩从诺依恩请到王都,找个理由扔进大狱,人们都知道,老伯爵这么多年就没出过城。
各种试探挨个落空后,老伯爵的弟弟找到最极端的法子也不奇怪。虽不知他是怎么和草原人搭上了线,但把诺依恩攻破,把塞恩伯爵从他的龟壳里拽出来,这法子,也许就是唯一可行的法子。
城破之后,等俘虏了塞恩,无论是把他就地斩首,还是把他极尽羞辱后送去王都,城主之位都会不保。只要出了龟壳,挪用军费、过度敛财以及城市失陷的罪名也足够让他入狱。届时,塞恩的亲弟弟自然会带着王室派系的资助风光上台。
那么他塞萨尔呢?
需要明确一点,他塞萨尔当然不是塞恩的狗屁私生子,这事情他俩都清楚。老伯爵这么多年也没想弄出个真孩子,说他需要个假的,肯定是胡扯。
现在,老伯爵摆出架势,要塞萨尔替他承担政治压力,其实是他强忍杀意的结果。希耶尔神殿的大祭司在旁边一言不发,他自己的侄子也把谣言当成了真事,前者是让他捏着鼻子忍,后者则是让他借坡下驴,假装事情在他掌控之内。
菲尔丝不止一次说过老伯爵私底下有多狂躁了,别看塞恩现在无动于衷,实际上,他有多想把塞萨尔吊起来一刀刀剜肉、剔骨、放血,这事只有他自己知道。
塞萨尔是绝对不会在他借的势力走光之后还待在诺依恩的,哪怕跟着自己的假表哥加西亚入伍都不可能。这老头能在乱石渊旁边把税收官和自己的侄子一起宰了,顶着最大的嫌疑若无其事地讽刺受害人兄长,那么,他给塞萨尔安排个遇害,把罪名栽赃给自己兄弟,这又算得了什么大事?
他没可能在诺依恩的龟壳里缩着,他势必会外出,势必会面对老伯爵缩在龟壳里不会面对的压力。他若不想被禁锢在多米尼的宫廷里当个人质,美其名曰宫廷贵族,单单和菲尔丝同行是不行的。
他得借很多势,积累很多名望,一如他在诺依恩借到了希耶尔神殿高层的赏识。
他要活下来,首先是不能放松戒备,必须保证自己在诺依恩的性命安危,保证自己时刻处于神殿的庇护中。其次就是找到合适的借口出城,最稳妥的莫过于跟着神殿的队伍离开。至于在那之后的事情,他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想到这里,塞萨尔拧了下肩膀,发现老伯爵按住他的手不怎么用力,手背上却布满了青筋。再看塞恩伯爵风平浪静的脸色,他顿时心领神会。
这老头可真能忍。
加西亚眯起眼睛,发现老伯爵不作言语,于是微笑起来:“所以,叔叔,你应该能看得出,陛下多次以我们家族的忠诚和奉献为由,否认了其他人对您做出的谣言中伤。这忠诚和奉献有多少来自我和我的父亲,您心里自然清楚。在此我希望您抛开成见,从理智的角度审视一下,自己的家族同胞究竟为您出了多大的力。”
随后加西亚对他稍稍低头,做了个象征性的挥袍礼,才带着戒备的神情离开了。他身后的随行卫兵也在离开宴席的路上渐行渐远,身影逐渐消失在风雪中。
老伯爵一直注视着他们彻底消失,这才扭过头,装作心不在焉地看向塞萨尔。“来吧,孩子,我们还有宴席要举行。今晚我想和你在城堡里谈谈。”
“不,我想跟着神殿的诸位。”塞萨尔一步甩开他的手,回到神殿人员的队伍里,“当时和我同行的格兰利骑士还在旅馆养病,我有很多话想和他彻夜对谈。”
塞恩的眉头不经意地拧了起来。
“无论如何都不行吗?”老伯爵问道。
“年轻人想在神的教导中寻求自我,身为老人,就该给他提供安身立命的场所。”
这话是未曾发出一语的大祭司说的。说是祭司,看着更像是个仪表堂堂的老骑士。他发须灰白,略显瘦削,绘有荆棘冠的白色法衣下是一身束腰外衣,左手握着一卷内容未知的公文书,右手扶着把单手剑,看着随时都能让人血溅当场。
“难道父子叙旧也不被允许吗?”塞恩伯爵反问道。
“我们以前已经诉说过太多了。”塞萨尔语气温和,“您这时才想起叙旧,那您为什么不想想,为何我至今都一事无成,表哥所说的技艺,我也一概不懂呢?我没有碰过剑、不曾使过弓、骑马作战更是一无所知。我的前半生都在城堡的暗室里和书本为伴。若您对此有所自觉,您就该知道我为什么要出走。”
可能是因为他编故事编的太顺畅,居然和加西亚的说辞接上了轨,塞恩伯爵的眉毛抽了一下。
“你的溺爱,塞恩伯爵,它会毁掉一个有前途的年轻人。”银发的大祭司接话道,爬满皱纹的脸上露出笑容,“我的骑士亲眼目睹他怀着莫大的勇气迈出脚步,亲手击杀了矿坑的恶魔。我相信,要不是你过度保护,把他在城堡内禁足二十余年,他的成就远不止如此。”
老伯爵的表情像是麻木了,他缓缓点头,陷入死一样的沉寂。其他人会以为他为孩子的战功感到了震骇,失去了言语能力,只有塞萨尔知道,他已经狂躁到了极点,心里多半在把自己剥皮剜心了。
塞萨尔先是骗走了他精心准备的无貌者,然后拐走了他很有前途的祭祀助手,如今还亲手杀害了一头从古帝国时期存活到现在的白魇,把本该进他囊中的财产全都还给了希耶尔的神殿。
这些事一而再,再而三,新仇旧恨累积起来,已经到了形成质变的地步。倘若塞恩伯爵想列一个仇恨名单,塞萨尔和他亲弟弟绝对有争首位的能力。
“此事事关家族荣誉。”塞恩沉声说,他那双黑眼眸阴晴不定,“我要和他讨论加西亚所说的各项技艺。”
“我也可以跟随神殿学习它们。”塞萨尔指出,“如果我有幸取得胜利,我不会忘记我是博尔吉亚家族的人,但我也会告诉所有人,我从神殿学到的技艺比王国军事学院出身的军官更胜一筹。”
“说得很好。”大祭司回答。他的灰眼睛突然明亮起来,“人有这样的勇气,才能从过去的阴霾中走出。既然他在外也有心为家族取得荣誉,你就不能把他禁足在此,逼他陷入往日的痛苦中。”
“我需要保护”
“你怀疑我们不能保护他?”大祭司反问道。
塞恩伯爵最终也什么都没说,拂袖离去了。他的神情中满是愠怒,愠怒之下,多半还有压抑的杀意。很明显,老伯爵想把他抓起来,绑上祭台,甚至无所谓他能负担自己的政治压力,但老伯爵既找不到借口,也找不到时机。
至少把这事应付过去了,塞萨尔想。“你是想进去参加宴席,还是和其他人一起在庭院里烤火?”他转向菲尔丝,“虽然我猜你想直接回旅馆,但我觉得,我们总得待到宴席结束再说。”
塞恩在会客厅背后来回踱步,背着布满青筋的双手。伪神的祭司站出来给他的祭品站台之后,他几乎要按捺不住情绪了,甚至难以控制身体,只能待在会客厅背后的暗室里缓解情绪。柯瑞妮在椅子上神情散漫地打哈欠,阿斯克里德靠在墙边一言不发地看着他来回逡巡,直到他在圆桌前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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