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207章

作者:无常马

当时那只白魇就站在深渊边缘的小屋门口,朝着屋内的人索要人殉祭祀品。那时候,它也曾向门内渗入过如此黑暗,大致特征有些区别,细节却很相似。

询问莱斯莉也可以考虑,塞萨尔想到。

记下漩涡的细节之后,这些壁刻似的纹路已经飘散殆尽了,一点痕迹都没留下来。塞萨尔回到屋外,此时黄昏已经来到尽头,一切都被黑暗笼罩,只有些许余烬在炭窑一样的房屋废墟里发出红光。

他们穿过土路,沿途中的屋子全部都烧得干干净净,垮塌破碎,屋外有很多承受着风吹日晒和野兽撕咬的尸体,每一具都看不到刚才那具尸体的漩涡状纹路。

由此看来,似乎只有空气凝滞的地方才能维持它们的存在。当时他们刚揭开地板盖子,覆满墙壁的漩涡就开始往外蔓延,然后逐渐消散,这些尸体自然更不必说。

除去土屋因为太简陋没烧起来,唯一完好的建筑是座小神殿,看起来是希耶尔的偏远神殿。

神殿地板是石头铺成的,不过没有长椅,只有一座讲坛,中心处堆着十多具尸体,全都是满身窟窿。看起来这些村民是聚集在殿内持械抵抗,就赌士兵们不敢放火焚烧神殿,结果却被几轮火枪齐射给打死了。打死持械抵抗的村民之后,士兵们没有毁掉神殿,但神殿本来也称不上富丽堂皇,比卡莲修士在诺伊恩的住所还要破败。

希耶尔的女神像摆在中央的祭台上,神选者的圣像则歪歪斜斜挂在墙上。圣像下有文字简单描述说,这位是神选的守护圣人,若是信徒祈祷时感受不到女神的注视,那就对神选的守护圣人祈祷,如此一来,守护圣人就会在希耶尔女神膝下代为祈祷。

代为祈祷

这说法还真微妙。塞萨尔绕着神殿走了一圈,尸体都堆在一起,最大的一滩血泊已经凝成柔软的块状,虽然狗闯不进来,不过印着很多鸟类的足迹。更多蔓延开去的血液已经完全干涸,像流经血管一样填满了石板地的缝隙,延伸出纵横交错的脉络。鲜血之网已然覆盖了大半个神殿,令本该庄严肃穆的场所显得诡异而恐怖。

虽然这座神殿本来也没有多大。

塞萨尔回头看了眼信使,想知道她的看法,但她只是把头偏了下。“我对你们法兰人的信仰并不了解。”她说,“而且我听说你很了解这边的宗教,难道不是你来告诉我吗?”

“我了解的都是各个神殿自己的说辞,世俗的信徒知道什么,我就知道什么。”他解释说。

“这么说来,更高层面的东西你也一无所知。”信使说。

“也不是完全一无所知”塞萨尔皱眉说,“算了,今天就到这里,刚才满墙的漩涡消失太快,我没记住多少。等我们回到马车上,你搭把手帮我把墙上的图案都描摹出来,我晚上要用。”

在和戴安娜讨论自己的发现以前,塞萨尔还得帮她做些事,在米拉修士的图书馆深处寻找几本书。事情说起来并不危险,因为他都用不着走出米拉修士的图书馆,但又很麻烦,因为图书馆本质上是米拉修士分门别类摆放的记忆,越往深处探索,就越混乱不堪。

米拉修士这个人活了太久,可是本质而论,她是个并不适合活出长久岁月的人类。她甚至都没有经历神选者磨砺灵魂和升华变迁的过程。她依旧是许多时代以前的人类学者,一个迷失在时间和历史之中到处漂流的旅人。

图书馆主人扎武隆所谓的修士和学徒,其实更像是一种同化,把人变得像是非生非死的真龙。米拉修士说是修士,其实,也只是个受到同化的图书馆管理员,一个除去书本和知识以外不在乎任何东西的单纯的学者。

为什么她可以不在乎?当然是因为她死不了,她甚至比塞萨尔在要塞拷问室里发现的修士还要厉害,因为她只要想自杀,她就可以直接死掉,然后她一死掉,她就会从她做了标记的地方选一个重新活过来。因此,只要她还是一个人,没有牵挂,就没人可以抓住她,也没人可以限制她。这种往来自如比白魇更胜一筹,思维异质化也就不奇怪了。

当然,这种异质的思维仅限于受到同化的人类,对于扎武隆自己,真正长大成为真龙和死没有任何区别。

据米拉修士自己说,她也许经历了十多个时代和十多次完整的社会变迁,从比思想瘟疫还早的年代一直徘徊到了现在。她会这么说,是因为戴安娜在她的思维图书馆里发现了思想瘟疫最初的设想。不止如此,戴安娜还发现了做出设想的人,——正是米拉修士某个有些神经质的后辈。

至于修士本人,很明显,她是哪种特别缓慢迟钝所以一直没能做成任何事的人,真龙的同化甚至加剧了她的习性。因此她就一直待在扎武隆无限延伸的图书馆里一直看书,看到死掉然后活过来,然后继续看书,看到对她表示过爱意却没得到回应的后辈怀着理想走出图书馆,死了一茬又一茬,造就了无数灾难和罪孽,她还是在看书。

直到板块沉没,扎武隆带着图书馆逃走却没带她,她才从恍惚中回过神。这一恍惚,她就发现自己出生的大地已经遍体鳞伤,终于是承受不了长久的折磨,彻底死掉了。

那为什么,米拉修士不从一开始说清楚她和思想瘟疫的关系?当然是因为她当时记不起来。这份记忆,是戴安娜在她沙海一样的思维图书馆深处扒出来的一粒沙子。如果不是戴安娜把它扒出来,即使塞萨尔在现实世界对米拉修士一直提问,问到他自己年纪过百,他也不可能问出米拉修士自己都记不起来的东西。

太多了,实在太多了。

塞萨尔终于忍不住在翻找书籍的路上开了口,把自己的问题抛给了戴安娜。

“你说诸神信仰的理论和人死后那些漩涡状的纹路?”戴安娜反问他,“我也在找呢!现在我们优先要找的书本又多了两套,你给我继续找。”

“帝国图书馆也没有类似的书籍吗?”

“没有,卡萨尔帝国大图书馆里的书我已经看完了。”她轻描淡写地说。

“你已经看完了?你到底在这里待了多少年?”

“别在意这种小事。”戴安娜扬起眉毛,略显得意,“总之我告诉你,塞萨尔,卡萨尔帝国大图书馆的馆藏在这地方最表层,所以翻起来很快。但就我所知,你要找的书比卡萨尔帝国更早,在他们的民族还没有飘洋过海的时代。时代越早,就在米拉修士的记忆里沉得越深。”

当然,当真在沙海中寻觅一粒沙子,这事根本做不到,他们寻书的线索其实也是米拉修士记忆的线索。虽然塞萨尔常说米拉修士是失忆老人,但切实来说,米拉修士的记忆清晰得可怕。单说卡萨尔帝国的大图书馆几乎都位于米拉修士的记忆表层,她的记忆和知见就无人可比,因为,记忆表层的意思,就是提到一行字她就能写出整本书的意思。

然而很不幸的是,卡萨尔帝国的大图书馆相比于图书馆主人扎武隆的收藏,也如沧海一粟。据戴安娜说,米拉修士的图书馆正是那座无限图书馆的拓印,虽然没有拓印全部,也拓印了很大一部分。

在这些拓印中,充满了不完整和混乱的书籍。戴安娜曾拿着一本字迹粗犷的手稿告诉他说,凡是知识,甚至是某个学者蜷缩在自己的高塔里只有他自己知道,到死也没有发表过的遗作,也会在扎武隆的无限图书馆里有着一系列藏书。

扎武隆是怎么做到的,谁也没法解释,因为真龙就是没法解释。或许它的真理就是抽象的知识本身,或许在它的图书馆里,已经多出了一系列塞萨尔刚为食尸者信使书写的数学手稿,这事就是这么不可思议。

那么,为什么是一系列藏书?很简单,扎武隆的图书馆是无限延伸、无限扩张的,因此它有无限的空间用来贮藏毫无用处的东西。

仅就戴安娜手中那本未曾发表的遗作,它所占据的空间就比他们在冈萨雷斯的图书馆还要大。从书架第一列到最后一列,全都是遗作从书写开始那一刻到学者死后的所有版本。两本书之间,往往只有几行字甚至是几个标点的差别。

由此可见,倘若塞萨尔在扎武隆的图书馆里找到一片巨大的空间,里面绝对不可能是某个时代浩瀚的知识。很大概率,它们会从一本书构思之初的手稿开始,直到终稿的所有版本,其中充满了荒唐的重复、涂改、错漏,完整展示了著述者著书过程中全部的心路历程。再下一个巨大的空间,则会填满某个后人的修订,然后是修订的修订,然后是修订的修订的修订

简直是无穷无尽。

若说扎武隆的图书馆是沙海,米拉修士就是被沙海诅咒的沙子幽灵。这位——姑且叫她书中幽灵,她为了检索自己记忆中无边无际的书本,她在每本书的基础上又添加了新的书类,名叫索引,——她记忆的索引。

其实在一千年范畴的时代历程里,这种索引都称得上是完美,因为米拉修士确实清晰记住了她来这片土地之后翻阅过的一切书本、一切知识。但是,更早的时代实在太早了,早到连索引都淹没在索引中,淹没在索引的索引中,淹没在索引的索引的索引中

如今戴安娜叫塞萨尔一起做的事情,简单来说,就是为了找到讲述神代的一号书,得先找到标注着一号书位置的二号书,为了找到二号书,得先找到标注着二号书位置的三号书,如此层层嵌套,层层迭代,完全就是在扼杀塞萨尔的思维和精神。只有戴安娜,她对知识的在乎更胜过塞萨尔对于爱欲的在乎,她才能日复一日地抓着索引往下找。

他们撬开用书堆成的地板,下到思维图书馆更下一层,这时候塞萨尔已经记不清他究竟下了多少层了。

其实他很早就走遍了米拉修士的思维图书馆,当时他还在想,她的思维图书馆看起来书多得惊人,其实并不算大。直到后来,戴安娜拉着他下了两层,他才发现自己头顶上只是米拉修士清晰记住的知识。在那些知识之下,可是存在着巨大的混乱和恐怖,全都由她本人弃置在灵魂的黑暗中。

“找到了”戴安娜惊呼出声。她从一堆书中抽出一本典籍,至于这堆书,显然是同一本书的不同版本,足足有上千册。

“接下来是翻这堆书?”塞萨尔问她,“怎么找出最终版本,你有线索吗?”

“我当然有线索。”她说,“这是我找了快一个月的书,索引我都看遍了。”

“什么?”他睁大眼睛,“那我的呢?”

“别急,这里可是荒原,而且还在米拉修士的主观意志深处,时间的流逝很缓慢,几乎毫无意义。”

“我真是要疯了。”塞萨尔对她说,“你知道我快疯了的时候想做什么吗?”

戴安娜扶着书堆踮起脚尖,把书拍在他脑门上。“先跟我找一阵,亲爱的,待会儿就和你做。”

眼看她去找书了,塞萨尔不得不就地坐下。他刚拿起一本书,冬夜就牵着梦游似的菲尔丝过来了,两人一人抱着一堆书,堆到他面前。“戴安娜大人让我拿给你,先生。”她用毫无感情的语气说,“她希望你为她找出这堆书的不同之处。现在我把书拿到了,我就先”

塞萨尔一把捂住她的嘴巴,攥住她的脸颊,把她和亚尔兰蒂小时候完全一样的小脑袋拿在手里一阵乱晃。

待他晃完,冬夜好半晌才回过神。“你还有许多工作要处理,塞萨尔先生,”她说,“我不建议“

塞萨尔又抓着冬夜的脑袋一阵乱晃,等他晃够了,他才缓了口气。“你别告诉我你就是这么陪叶斯特伦学派那些继承人的。”她说。

“我只是依照学派借由仪式传达的要求做出适当的行为,如今戴安娜大人希望你开始工作,所以我不建议”

他把手放在冬夜头顶上,威胁性地止住了她的发言,“你现在应该对我说什么,你知道吗?”

她有些站不稳当。“我不知道,也不理解,请不要再做这种毫无意义的行为,塞萨尔先生。您身上有阿纳力克的诅咒,会让我受异神干扰,现在我已经有轻微晕眩了。”

“轻微晕眩影响你看书吗?”

“这是你的工作,”冬夜对他说,“我也有我的工作,塞萨尔先生。我知道没有这件工作,你会变得非常闲,无所事事,但我还是得看着菲尔丝,所以”

塞萨尔把菲尔丝拽过来,抱在自己膝盖上,“现在由我看着了。”

第554章偷吃稻米的老鼠

如今想来,自从自己的灵魂进入荒原,塞萨尔就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安眠了。白天的时候,他的意识栖息在血肉之躯中四处行走,夜里血肉之躯蜷缩起来,他的意识又会进入荒原,继续维持清醒,继续四处行走。他和戴安娜意识的活动几乎永无休止,没有一刻停息,唯有在智者之墓的最后,他才和塞弗拉接受了一段真正的沉眠。

荒原和现世说是随着时间的诞生彼此分离,仅就他个人感受来说,还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在荒原所受的伤势会切实反馈在肉身上,意识的疲惫也一样,倘若只是四处奔走,不曾休息,一觉醒来就会感觉身体莫名沉重。

仔细想来,这种联系就像是灵魂和肉身的联系。当然,塞萨尔也琢磨不了太深,只能凭着感受和想象去揣摩。比起法师们的学术研究,他更像是诗人在想象诗歌。

如今他抱着菲尔丝闭上眼睛,靠在书堆上,顿时又感到了灵与肉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劳累的感受从意识反馈到肉身,又从肉身反馈到意识,让他觉得腿脚都酸痛了起来。恍惚之中,他甚至看到有只人那么高人也似的老鼠正拿着一小袋稻米,吃得正尽兴。

躺在狗子的怀里当然很舒适,但他每天都能体会,有些情景却毕生难得一见。于是他身子往前探,伸出手去。现世和荒原的视野相互重叠,他的右手既按在了冬夜脑袋上,也按在了信使不知从哪拿的米袋子上,捏住了编织袋的口子。

冬夜当然是塞萨尔不开口,她就不开口,缺乏真正意义上的动机,信使则和他无言对视了一会儿。

“我从没听说过食尸者会种稻米。”塞萨尔说。

“我刚从那座村庄里捡的,以为是什么特殊的遗物,感觉还不错就”信使解释说,看着似乎有些犹疑,“你也想吃吗?”

“我不吃生的稻米。”塞萨尔说,这家伙居然还舍不得给。

“我觉得没区别。”她接话说。

“那行,随你。”

“自然随我。”信使说,“但是,先知,你是怎么做到同时存在于两个层面的?”

“什么?”

“我说你是怎么做到同时存在于现世和荒原的。”

“这事怎么了吗?”

“很难给你一个你能理解的明确解释,但你现在做的,就像把自己劈成了两半,左边身子放在现实,右边身子放在荒原。先不说两个层面之间存在隔阂,仅仅时间流逝的变化就能让人思维分裂,意识相斥,感官陷入疯狂了。”

塞萨尔看了眼荒原那边,下意识晃了下冬夜的脑袋,她很正常地转过了头,问他到底有多无所事事。虽然缺乏主观的动机,但和菲尔丝彼此浸染了这么久,她已经会无意识地抱怨了,颇有菲尔丝在诺伊恩抱怨他的风范。

“我没什么感觉,”他说,“时间的流逝很平缓,也许我应该走两步”

信使略微睁大眼睛,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先知,先别乱动。”她说着把装米的袋子扔在塞萨尔手里,自己一步跃出马车,不得不说,看着很像是受惊窜出去的老鼠。有这家伙跟着,塞萨尔是省心不少,至少探查环境和汇总情报不用他来关注了。

因为无事可做,他看自己手里的米袋子,不由得来了好奇心,毕竟,刚才她吃得很香甜,而她看着几乎是个人。也许那座村庄的稻米确实有什么特殊之处,也许诺伊恩影响了周边区域的作物,诸如此类,总之一定有什么理由。在给自己找了诸多理由之后,他揣了把稻米直接扔进嘴,用力一咬,然后发现就是生的稻米,没有任何不一样的味道。

走进马车的信使看着他嘴里的稻米,和他面面相觑。“你能解释一下自己现在的举动吗,先知?我以为你不会吃这东西,才把它放在你手里。”

虽然塞萨尔很想把嘴里的生米全都吐掉,但为了不激化信使的情绪,他最终还是咽了下去。“我想尝试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他说。

“你刚才可以直接点头,先知。”

“有人一直盯着,我会不好意思。”

“你妻子说你有时会忽然发疯,做出一些无法理喻的举动。我本以为是她对自己还有身边人的要求太苛刻,没想到这话是真的。作为先知和领主,我衷心希望你这种行为别让太多人看见。”

“你不也在吃吗?”

“我看出来你咽得很困难了。”信使说,“先不说这个,时间的流逝确实有异,它本来该撕裂你。

“本来?”

她走上前来,弯腰掀开马车窗的帘子,“往外看。”

塞萨尔循声看去,营地里生着篝火,大部分人都已经睡了,守卫在外侧巡逻,随行的匠人借着火光修理货车。这场面当然很正常,但是他们全都静止在原地,看着就像雕塑。只见篝火在阴暗的夜空下勾勒出幻影般的弧形,秃鹫亦悬停在远方,仿佛时间并不存在。

不仔细观察的话,秃鹫其实是在天空中飞掠,只是挪动得极慢,几乎无法觉察。火焰也在缓缓勾勒出新的轮廓,看着就像一幅油画正在扭曲,让人觉得很不舒服。塞萨尔往外探头时,一道黑暗的环形亦往前挪动了些许,像刀刃一样切开了马车周遭的林地。

环形之内徐风吹拂,树枝摇曳,环形之外一切如同正在扭曲的静止油画,两相交汇之处则是树木粉碎,地面撕裂,呈现出一片宛若深渊的环形虚空,约有手臂粗细。在这片环形虚空的边缘,一切都模糊不清,似乎在往其中倾斜,坠入那片黑暗中。

塞萨尔拉下窗帘,看向信使。“这条环形的黑暗是什么东西?”他皱眉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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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那双玫红色的眼睛盯着他。“那些本来该撕裂你的东西。”

“你觉得我为什么还好好的?”

“不好说,”信使说,“你非要我说,那就是你把荒原某个地区的诡异现象带了过来,覆盖了这片领域,荒原和现实的边界也一并扩张了。本来这条边界会落在你身上,把你给撕成碎肉块。”

“以前从没发生过这种事。”塞萨尔说。

“也许是你变了,也许是诺伊恩周边区域变了,或者是你待在诺伊恩周边区域,就会自然而然引发异象。不止是荒原和现世发生冲突,两种流逝的时间也在发生冲突,这条界限就像刀锋一样撕裂了落入其中的事物”

“荒原那边各个地区的时间流逝都不一样,为什么不见这种异象?”

“荒原充满了混沌、主观和不确定性,就像梦。它总是能接纳各种冲突和剧变,而且荒原本来也会随时随地发生更大规模的剧变。”信使解释说。

塞萨尔眉头皱得更深了,“随时随地?不,我也一直在探索荒原啊?”

“那就是因为你一直在走最稳妥的路,从未深入过荒原真正的黑暗。我们野兽人为了探索真神至理,会比人类法师走得更深。这就像外出狩猎,你们搭建村落和塔楼谨慎地探索,甚至不会靠近悬崖边缘,我们却会直接跳下去,只为接触那份剧变,让自己的灵魂沐浴在荒原的混沌之中。”

“我们走的确实是最稳妥的路,”塞萨尔点头说,攥着手里的稻米袋子。他毕竟是为了给菲尔丝寻觅希望才探索荒原,目的和人类法师、和野兽人萨满都有不同。“至于你们死伤率不低吧?”他追问说。

信使看看他手里的稻米袋子,又看看他,虽然姿态表情若无其事,却很直接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死伤一直是各类仪式的一环。”她说,“在食尸者氏族,像我这样的个体都是从大量同胞的尸骨中挣扎出的,但我看其它有父母养育子代习俗的族群,似乎已经有继承的说法了。借由某种更稳妥的仪式,倘若父母是萨满,子代也会成为萨满。”

“确实会有。”塞萨尔说,把装稻米的袋子递回去,“最初也许会有些怀有理想的个体,最后总会孕育出无穷无尽的贪婪、堕落和傲慢。”

“你在否定你妻子的愿景上还真是不遗余力。”信使往嘴里扔了一把稻米。

“她在否定我的愿景上也很不遗余力,”塞萨尔说,“许多年前,戴安娜和阿尔蒂尼雅勾勒出一副宏伟的蓝图,想要让这世界按她们俩设计的蓝图逐渐展开。然而这份蓝图视野太高,缺了太多东西,我恰好补足了她们缺少的拼图,却又带来了一些她们不想要的拼图,正因如此,我们俩的矛盾即使不能调和,也不会激化到兵刃相见。

信使略微皱眉,“你们俩不会兵刃相见,那些代表你们各自利益的人就会代你们流血,代你们兵刃相见。”然后她抬起视线,“对吗,贵妇?”

戴安娜把手压在了塞萨尔肩上。“是我头一个对你递出橄榄枝的吧,信使?”她抬高声音,“现在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还是当着我丈夫的面?”

“开诚布公地会面不一定会带来合谋,也可能会带来分歧,贵妇。”信使说,“然而我没有毁约,我依旧在帮助你们,只是我找了个更合适的联络人而已。”

合着信使是戴安娜给她起的称呼,信使也给戴安娜起了个称呼叫贵妇,这俩位还真是谈了挺多。

“什么层面的合适?”戴安娜站在荒原那边对她发问。

“用你们人类的话说,是政治层面。”信使说,“仅就个人方面,我很欣赏你,希望和你坐在同一张桌子上谈话。但我不只是我个人。希望我不用像你解释更多了。”

当然塞萨尔知道,这话说得更直白一点,其实是戴安娜从没见过真正意义上拥有政治人格的野兽人,以往她见过的最像人的野兽人也就是阿婕赫。

“用不着了,”戴安娜说,“我确实没想到,你对你们诡异的社会结构这么执着。如果你当时说出来,我就不会把态度表现的这么明显,也不会和你分享我们的蓝图一隅了。”

“我不想听到安抚性质的托辞,”信使说,“也不想从一张已经制定好的蓝图上争取一些边边角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