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265章

作者:无常马

倘若谎言太多,追究真相就有些白费心思了。

换做往常,塞萨尔一定会用话术回敬挡路的神选者,但现在不是使用话术的时候,时间就像沙漏里的沙子,每个无关紧要的行为都会使其加剧流失。显然,神选者正在用守护圣人的话术诱骗自己,目的则是拖延他的步伐,哪怕让他站在原地思索片刻,神选者都会达成目的。

虽然神选者降临此处的只是一个碎片,其主体不可能放弃特兰提斯的攻势,遁入深海,但是,这老东西在凭依一途久经磨砺,妨碍塞萨尔是绰绰有余了。

塞萨尔有充分的理由相信,那些荆棘就像自己行使的鲜血,是神选者知觉的延伸,是他的手和他的眼。到目前为止,塞萨尔还在借由本能使用它们,就像婴孩带着本能在地上爬,古老的神选者却早已学会了奔跑和跳跃。

尽管神选者投放到此处的荆棘极其有限,阻挡他这个初来乍到的家伙却不算难。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躯体庞大的婴孩,正在对付一个身形低矮却技巧高明的成人,——两人就像木偶戏里愚笨的巨人和灵活的勇士,只不过灵活的勇士才是那个巨人。

塞萨尔步步紧逼,他当然步步后退,然而他退出的每一步都在让他前进得越发缓慢。血与黑暗彼此侵蚀,以愈发疯狂的方式翻滚蠕动,吞噬着宫殿中的一切。周遭还活着的生灵都在往外退去,因为他们哪怕只盯着它们看上一会儿,都会感到思维刺痛,意识濒临崩溃。

血与黑暗的交汇之处已是完全的秩序破碎之地了。

从他的感官看去,汹涌的鲜血几乎都被堵塞,少许渗透到更深处的因为不够规模,很快就被海妖法师清理一空。他觉得神代的门扉就在不远处,核心触手可及,既然希加拉的神选者还不出现,就意味着此人忌惮米拉瓦,因而无从他顾。但他自己也一样——他甚至可以借着渗透到深处的鲜血看到一对对海妖士兵来回奔波,很快消失在深邃的长廊之中。

“神选者的交锋我也少有听闻,”信使忽然说,“不过我已经看清了情势,知道这时候该怎么破局了。现在我会擅做一些主张,如有问责,就等我们都活下来再说吧。”

塞萨尔侧脸看向信使,本想询问几句,却见她取出一个随身携带的精巧的金属盒子,拧住机关锁,左右转动了几圈。一柄小而精巧的剑形纹章从中浮现,铁灰色,剑柄镂有繁复的花纹。

还没等他领会到这东西的用途,信使就拽来他的手,把纹章往手心刺去。他感觉略有刺痛,随后一个穿着白色战袍的人影踩着他手心的纹章从虚无中浮现。米拉瓦环顾了一圈,脚步轻盈得像是没有重量,缠在脑后的黑色发辫在水中飘舞。

“时机不错,不枉我准备了这么久。”年轻的米拉瓦说,“我想现在不是详谈的时候,可以用你的血充盈我吗,老师?将来赫尔加斯特的神迹也会属于你的。”

塞萨尔现在不太想抓着他最后这句话追问到底,“骗子先知不在?”

“神选者当然有自己的办法保守秘密。”米拉瓦说,“我投下的赌注不止她一个,我关注的方向当然也不止深海,那位先知就算知道,也只能认了。有你的追随者传来密信,和我详谈,我才终于知晓,过去我未曾改变的诸神殿的秩序,有可能在这个时代变得完全不一样。”

信使的神情依旧毫无波澜,显得事不关己,塞萨尔则进一步发现她几乎做了所有事,不管是他知道的,还是他不知道的。

“米拉瓦”希耶尔神选者的声音缓慢沉闷地响起,“我们应该更彻底地消灭你,而不是给你机会遁入先民之墓,只留下一具空洞的躯壳在深渊边缘假死。”

“被你发现了!”米拉瓦高喊,声音英气十足,“满足吗,索诺拉?历史从未结束,现在就是延续它的时候了!”

当然,塞萨尔知道,真正的米拉瓦正在北方的大森林中孤身前行,他身旁的米拉瓦,恰恰才是老米拉瓦抛下的一段回忆。由于年轻的米拉瓦还在深海彼端作战,这个米拉瓦的存在还要更稀薄,只是一缕蒙受召唤而来的幻影。

不过,他需要的,也只是身为神选者作战的记忆罢了。

如信使所说,僵持的局面终于出现了突破口,塞萨尔也没空和她详谈,追问她私底下到底干了多少事了。

年轻的米拉瓦就飘在他身侧,脚抬在半空中,足弓很高,脚下空无一物,看起来在海里没有穿鞋的必要。米拉瓦的手中空无一物,腰间也没挎着剑,就像塞萨尔揣测的那样,只是一缕幻影,不然也不会现身的这么快。

塞萨尔发现黑暗的潮汐规模变大了,看起来这位索诺拉打算投入更多,只为了妨碍他的脚步,能拖延多久就拖延多久。不过没关系。一只手从他耳畔落下,指尖带着凉意抚过他的脸,最终落在他肩膀上。水中充斥着鲜血的气味,但这家伙身上带着股外界无法侵蚀的清新气味。

他是不是没追问他现在是个少年还是个少女?

算了,也不重要。

米拉瓦在水中倒转过来,这一幕多少有些惊奇,少年人的美丽在交织的血与黑暗中叫人难以描述,比不久前那个人鱼更显精美绝伦。他白皙的脸颊光彩照人,小巧的鼻子直挺挺地抵着他的鼻尖,薄嘴唇带着略往上弯的弧度,看着越发诱人。直到嘴唇相触的时候塞萨尔才意识到,这家伙应该还不满十七岁。

刚才他有意无视那尾受困的人鱼,就是因为他一看到那景象,就想到年少的米拉瓦有可能变成那样。若是有些想象止不住地从思绪中涌出,他的立场就有些难办了。

朦胧的渴念融化在他的鲜血中,米拉瓦这缕思绪亦落入他的觉知中。虽然海之女任由欲望穿身而过,不受任何影响,这家伙却不一样,只是个亲吻,少年人的身体就弯了起来,双目因隐秘的激情而半闭。他能看到他身体和面孔的轮廓都变柔和了,脸颊透着粉红,嘴唇也在微微颤抖。

“看起来我有所长进,”米拉瓦自顾自说,“这次多撑了一会儿才变成女人。等我再长进一些你就得小心了,塞萨尔老师。”

塞萨尔很想问米拉瓦这算什么长进,不过实在没什么必要去问。这缕思绪在他的觉知中就像一本书,但也只能是本书,毕竟些许思绪也承受不了太多。再说神选者索诺拉投入的力量太少,拿着本书当场使用也够应付了。

他迅速往前,顺带将有些失魂的少年米拉瓦拥入怀中。他的发辫落在肩头身侧,随着水流飘舞,发丝到处散落。白皙的肌肤已经不是少年人的清新,而是隐隐透出香气,白袍本是为遮盖男性的胸膛所织,如今裹着对青涩的胸脯也算勉强。

交战逐渐激烈,黑暗的漩涡和荆棘不断退却,到处都是宫殿在崩塌,是生灵在死去,米拉瓦却很自在。如米拉修士所说,善战之人比比皆是,为何是他成为赫尔加斯特的神选者?很简单,赫尔加斯特象征的战争,乃是永恒的交战和永恒的冲突,唯有享受者才能得到青睐。米拉瓦待在这种地方,就像寻常人待在美丽的田野和花园。

他赤裸的双脚在水流中随意飘动,看着精致优美,长袍下的小腿像两支芦苇一样随着激流摇摆。他不时把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欣赏着自己的足尖在血水中划出弧形水波,不时还踢开一颗飞掠而过的残缺头颅。

看得出来,把书交给他,米拉瓦就完成了所有任务。

芬芳的少女气息包裹着塞萨尔,其中还渗杂着一丝神代的气息,来自战争和冲突之神赫尔加斯特,飘渺不定地流淌在米拉瓦这缕思绪中。前者吸引着他自身的渴念,后者则唤出了更深层次的渴念,想要将其吃下。多种欲望相互交错,若不是这道途本就混乱无序,数不清的生灵感官彼此交织,塞萨尔一定会难以前行。

第695章我带你去神代

轰鸣的声响逐渐剧烈,震荡也在不断加剧,显然墙壁崩塌已经引起连锁反应。或远或近的撞击和垮塌声接连不断传来,塞萨尔知道,成片成片的行宫都在坍塌。

“把这地方彻底毁掉吧,”米拉瓦眼睛微微睁大,“到了这种时候,还有任何探索宫殿的必要吗,全都变成废墟不就好了?我知道哪些地方承瘦压力,听我的。”

年轻的神选者皇帝提议的时候,神情中带着些许亢奋。塞萨尔顿时想起他曾经大肆抓捕劳工,不分男女老少都为帝国挖山开河。死了不知多少劳工之后,一场巨大的洪灾终于以惊人的势头出现,吞没了一切,其中就包括卡萨尔帝国占据的要塞。

但他确实也顾不了这么多了。

塞萨尔心念闪烁,随即开始追溯他鲜血蔓延之处。广袤无边的觉知了覆盖一切,手头拿着米拉瓦这本书,很快他就找出了一系列承压的墙垣和立柱。分散各处的潜蜥群随即展开打击,将其迅速摧毁。当然,他还是让活着的潜蜥群都从墙壁裂口撤出,退到了外面漆黑的深海中。

索诺拉的凭依已无法阻止一切发生,接连不断的垮塌最终化作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就像海底生发的雷鸣。

即使神选者勉力维系周遭一片区域的完整,也无法不让整个宫殿都出现规模性的崩溃。裂口和缝隙已经遍布了全部墙壁和地板,他掌握的血泊则已化作血海,从每一处缝隙和裂口涌入其中。归来的死者潜入血流,穿过他们本无法穿过的缝隙,在彼端纷纷涌现。

在翻涌的荆棘和漩涡当中有个朦胧的人影,正悬浮在高处,盯着不断毁灭的宫殿。

“你还是和过去一样,米拉瓦。”索诺拉的声音沉闷无比,“你只会带来毁灭。”

塞萨尔也不好说希耶尔的神选者是在污蔑,因为根据种种迹象,米拉瓦行事的风范和他表达爱意的方式一样激进。他就是个激进到难以言说的人,单说智者之墓,就能证明他为达目的可以大肆制造牺牲。

老米拉瓦比起年少的米拉瓦的确改变了很多,唯有狂热和激进秉性难改,只是老米拉瓦会用沉着威严的气势加以掩饰,年少的米拉瓦却表里如一而已。

“真是放肆啊,索诺拉!”米拉瓦高声回应,“我可不记得我在你的神殿里求过学。若连最浅薄的师生情谊都不具备,你也不过是个老不死的东西罢了。我何时允许过你用居高临下的语气指点我?”

整座宫殿完全崩塌时,索诺拉一定是放弃了这片潜藏在飞渊船深处的深海行宫,因为他已经不再阻挡无边血海吞没一切了。塞萨尔正要深入其中,米拉瓦却扯他的衣领,让他低下了头。

“先别想着指教我了,老师。”不知算是少年还是少女的家伙耳语说道,“再弱小的凭依也是神选者的凭依,值得你牢牢抓住。你不想为你以后的凭依先做点准备吗?”

塞萨尔承认他确实想指教两句,但也只是顺口,结果米拉瓦没等他开口就一句话推了回去,还接了一句话掌握了对话的主动。虽然结局凄惨,爱情更是彻底失败,但这位年轻的皇帝并非不擅长揣摩人心,只是亚尔兰蒂的存在太过匪夷所思,当年任谁也看不透法兰皇后的本质罢了。

归根结底,坟墓中尚且年少的米拉瓦是他最虚弱无依的时候,不能把他那时的话语完全当真,也不能认为他就完全言如其人。这才没过几年,他已经想着掌握和他对话的主动权了,接下来是什么可就很难说了。

总归是受选的皇帝,不能平常视之。

趁着鲜血和死者将索诺拉层层包裹,趁着米拉瓦高声对往事大放厥词激怒他的情绪,塞萨尔先向神代的门扉穿梭,然后猛然折返,攻其不备。

这次塞萨尔快了一步,凭依几近破碎的索诺拉则慢了一步,受尽拖延的鲜血反过来狂暴涌入,将其层层包裹,整片漩涡都染成了一片血色。

流淌着璀璨星光的长剑近身袭去,剖开蔓生的荆棘,把深处一柄不知名的黑木法杖直接击穿。法杖炸裂开来,溢满神代气息的木片四散飞舞,更深处正是一个被抽干了生命的枯槁老人——也许此人过去不是老人,但现在是了。

鲜血将每一块碎木片卷入其中,受凭依者也被利剑穿胸,整个人都被串在剑刃之上,开始从内到外片片碎裂。塞萨尔刻意避开要害,见得索诺拉从凭依者身上抽身离去,以免索莱尔的诅咒殃及神代,他才将其从剑刃上挥下,抛入鲜血深处。

米拉瓦高举双臂,在头顶上交叠着纤长的十指伸了个懒腰,身子都绷了起来。“这场面真是美妙,从小到大都是我站在最前面付出最多心血,没想到,还能有我靠在别人身上见证战胜的一天。当亚尔兰蒂可真是轻松。”他伸手拂过星光满溢的剑刃,随后叹口气,“不过你们俩用这柄剑都用的很生疏呢,要我教你它该怎么用吗,老师?”

这当然是绝无可能。

塞萨尔俯瞰着崩塌的宫殿,看着脚下地狱一样的景象,感情上有些迷醉,理智上却在提醒自己此事还需谨慎。这份理性几乎都来自塞弗拉的告诫,来自他被切分出的另一个面相,其中蕴含着他自身无法体会,要靠触碰塞弗拉才能真切体会到的懊悔和担心。

是的,很多时候,他只是在用知识和经验提醒自己他应该懊悔和担心罢了。若是没有塞弗拉,他自身距离成为主宰者一类的存在究竟有多远?恐怕差不了几步。

汇聚着死者的血海如同巨大的帷幕,遮蔽了这片深海,往下倾泻着无止境的猩红诅咒。崩塌的宫殿中掀起滔天浊流,有如燃烧城市中升起的浓烟,浑浊的泥流浸满血水,往上升腾,就像山脉拔地而起,戴着深红色的面纱颤抖和崩溃。

在这一切之中是如蝗群般穿梭的深红色潜蜥,是受诅之后向着同胞展开杀戮的海妖亡灵,是在绝望中不断闪耀的道道雷霆。就算塞萨尔不去追寻,神代门扉的方向也已经近在眼前,就在那不断沸腾的金色洪流之中。

一切都在崩溃,在消融,在彼此冲突的神迹中化为乌有。

“我敢说就靠这一幕,再加上你心中的迷醉当佐料,赫尔加斯特就会非常青睐你的,老师。”米拉瓦笑着说,“这种程度的冲突根本不足为惧,以后多得是更大规模的冲突。若你何时想去一次神代,记得要在门扉闭锁之前,我会亲自抓着你的手前往赫尔加斯特的神域。好了,该了结这艘飞渊船上的残余了。”

这家伙倒是越来越爽朗了,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这世界的战争和冲突愈演愈烈,他也参与的越来越多了。对赫尔加斯特的神选者来说,这一切就像回家一样温暖。

塞萨尔用力扯了下米拉瓦的脸,本想斥责他两句,但还是没说话,裹挟在血流中落向他此行的方向。他掀开废墟顶端的巨石块,穿过浊流,下入宫殿最深处,然后再次往下。怀里年少的皇帝像郊游一样欣赏四周,不时拂开自己的头发,也不知在琢磨什么。

最后的阻碍是一处混乱不堪的厅堂,即使宫殿整体崩塌也未受影响。其中没有华丽的陈设,只放着一些诡异的祭坛。海妖们似乎囚禁了大群孽怪,此刻全都放了出来。

短暂一瞥,就能见到许多畸形的肢体在身躯各处胡乱抽搐,看到许多遍布血丝的眼珠在称不上眼眶的凹陷里骨碌乱转,看到增生成巨大树冠的犄角,看到狰狞地刺出体外的骨头,看到疯狂抽搐的粗大触须,看到或是竖直或是歪斜的锋利口器,看到许多质地和色彩的皮肤像颜料缸翻倒了一样交错在同一张皮肤上。

“海妖王庭古老的仪祭仍未休止”海之女叹息声。

毋庸置疑,这就是海妖们探索和改造自身血脉的方式,每一种海中族裔都是一种值得探究的血肉材料。可以想象,千余年以前,大群海生野兽人涌入海中之后,他们探索和改造更是发展出了数不清的门类。

说实话,这种行为就像本源学会的法师,只是规模要比法师组织大得多,成果也远非法兰人法师可比。某种意义上来说,戴安娜的血脉也是类似的产物,古老的精类之血蕴藏其中,造就了非人的美质,她的头发似乎也是林间精类的特征显化。

塞萨尔不知道这些孽怪算是失败品,还是海妖法师们珍惜的研究目标,但他本人不懂其中的价值,米拉瓦全无所谓,信使走的路子也和他们大相径庭,所以这些受害者怎么处理就看海之女了。

“永恒的痛苦将伴随着他们从生到死归于虚无未必不是一种救赎。”她轻声说。

他把长剑刺入一团颤巍巍的巨大血肉,——这东西挡在路上实在碍事,看着就像一堆互相挤压的肉堆,有一座塔楼那么大。大团大团的臃肿肉块依靠错位的肌腱牵连在外凸的骨骼上,感到疼痛之后,血肉身上立刻泛起海浪一样的涟漪,委实是惊人可怖。

若不是璀璨的星光将其从内到外解体,如同陶瓷一样片片破碎,化为乌有,怕是会有极其恶心的场面出现在他眼前。

周遭大群孽怪和潜蜥群彼此纠缠,看起来都是些疯子,很多甚至在疯狂的攻击彼此,很难说他们都遭受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