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216章

作者:无常马

“但是为什么?”年长的修士终于缓了口气,但他的眼睛还是白炽耀眼,就像黑暗中的两枚太阳,“你是如何认知到了阿纳力克,如何对它和希耶尔构建了理论?我们不是已经把异神把它的知识封存到了最深的地下吗?”

“如果你要为了接下来的罪名审判我。”卡莲修士说,“那么,你可以把它写下来,记在你的手稿上,带到大神殿呈上去。这样一来,就不会有人考虑从我身上剥离异端思想了,直接推行到死亡的一步对所有人都好。”

“我在听。”他说。

“我曾深入接触过一个人,他是阿纳力克的使者。我察觉到端倪大约是在我和他接触的数个月之后。当时我已经或多或少受了一些影响,而且因为其恶劣的品性不堪其扰,不过因为种种缘由,最终我还是没能检举,反而因其行迹送上了祝福。”卡莲修士说着闭上了眼睛,“因为这种接触,我在我一直追寻的信仰之树上发现了一条分支,就指向他,指向他背后那个被称为异神的神。”

这不对啊,伊丝黎想。她也接触过阿纳力克的使者,比这异端修士接触的一定深入得多,甚至他妻子都不可能比她接触得更深入,她为什么就没发现?

“潜伏在人世的背叛者”年长的修士睁大了眼睛,刺得伊丝黎都眯起了眼睛。

卡莲修士轻轻摇了下头,“既然你总是和我说起拯救,那么我说得更清楚一点吧,我个人对拯救并不执着,秩序的更替在我眼中也像是自然的变迁,带着天理的意味。你和我说种群或是背叛,我是没什么想法。你说我是拯救者,那也是你错误的判断,只是有人带着伤痛来到我身边,我就不会拒绝把他们的伤痛转移到我自己身上而已。作为工作而言,和雇佣兵们也没什么不同。”

“不,这不一样。”

“是一样的,这位大人,就比如工作的报酬。我并非无偿做这些事,我收取的报酬远比黑剑的雇佣兵昂贵——是人们无法看清、无法洞察,因此也不曾珍惜之物。”

“是什么?”

“正是伤痛本身。”卡莲修士说,“伤痛因为外在的特征太过明显,反而模糊了这种事物蕴含的意义,又因为自身的意义太过丰富,因此又朦胧了这种事物外形的细节。一个人并不理解它的意义,于是把自己的伤痛转嫁给我,又把为伤痛赋予意义的故事讲述给我,——综合来看,就像把他们的经历从自己的灵魂中剥离出去,赠与给我,不是吗?是金钱更珍贵,还是我所收取的事物更珍贵?”

“你在自己受审的时候也要这么说?”

“我还以为我已经在受审了。”

“你可以辩解的。”

“人若利用谎言为自己辩解,就是在埋下剥离信念的种子。”

“你就是靠着这种想法攀到了这么高的地方?”

“称不上攀登,”卡莲修士说,“我也不觉得我是在攀登。多年以前,我的母亲死在诺伊恩的神殿里,埋在树下。因为她死前身患疾病,且精神失常,我掩埋她的时候她看起来枯槁佝偻,嘴巴大张形成一个黑色孔洞,就像一个皮包骨的奇异之物,肋骨就像木头浮雕一样透过皮肤刺了出来。”

伊丝黎觉得这修士才是真正的精神失常。

“我大约埋了母亲十天吧。”卡莲修士继续说,“神殿当时人手太少,这事也只能我来干。那段时间,我看着日升月落,人群往来,发现我看到的一切其实都有着一种奇异的平等,不管是一个受人敬仰的祭司、一个身强力壮的骑士、一具死后无人在意的枯槁尸体、一只蚂蚁、一片杂草、一块石头,都不能在这日升月落中要求特别的优先权。”

“你”

伊丝黎发现这年长的修士越来越不对劲了。不过很可惜,她毫无感觉,难道是她根本没有追寻信仰的念头吗?说不定还真是,对信仰越是执着过头的,听了这异端修士的话就越容易陷入疯狂,至于希耶尔对她伊丝黎的神赐

“我以为,”卡莲修士继续说,“正是这些事物的外表太过清晰,对比也太明显,因此才掩盖了它们之间普遍存在的平等关系。人们的眼睛总是落在细微处,见微知著亦是一种高尚的品格,期待着发现每个事物的独特之处,赋予其美和丑、善与恶。但在日升月落中,阳光总是照耀着一切,阴影也总是笼罩一切,光与影的均等之下,一切偏爱和憎恨都显得自以为是。”

说到这里,卡莲修士往伊丝黎投来一瞥,说,“谁给希耶尔赋予了欢愉的含义已经不重要了,希耶尔是始源之影,别说人和人在它眼里没有区别,即使一块石头,它也会让它散发光芒。”

这话可真难听,好像她伊丝黎是块冥顽不灵的石头似的。

“不要称其为始源,”年长的修士低声说,“至少不要把阿纳力克称为始源。”

卡莲修士微微一笑,“那么就是邪神之影吧,你想怎么称呼都可以,这位大人。虽然我不认为自己的理论可以改变这千年来的信仰,不过我还是得说,光与影的均等不会因此改变。也许在下一个千年,也会有不同的信仰存在,和你们一样顽固。毕竟,野兽人也只会认它们想象中的阿纳力克,不认其它任何东西。”

“你心存死志。”

“谈不上心存死志,非要说的话,我还是希望多在世上行走,在更多人的伤痛和故事中关注他们自己不曾注意到的意义。如果有机会,我会把我发现的意义讲给他们听,告诉他们自己生命的意义所在。如果没有机会,那就由我自己把它们保存起来,放在我的钱袋子里,就当作我的私产了。”她无动于衷地说。

“辩解可以让你活下去。”年长的修士说。

“在大神殿的意志中,任何谎言都会被放大,让人无法承受,于是个人的意志就会被自己的谎言撕碎,最终剥离出去。虽然在偏远的修道院度过余生并无不可,但要是有故人来找我,想要听到他们曾经聆听过的话语,我自然不希望自己令他们失望,所以,我还是就这样死去的好。”

“那你看到的东西呢?它们未曾书写,未曾留下任何记录,你如果在审判中死去,这一切就都无法为人所知了!”

伊丝黎眨了眨眼,这老东西好像是真疯了。至于吗?

“人类如何看待它们,并不重要,而我也是人类。”卡莲修士说,“我已经说过了吧,这位大人,光与影的均等不会因此改变,并且人类怎么看待它都无所谓。在人类存在之前,那些事物就已经在等候,正如日升月落,过去如此,将来亦然。今后若有一天,野兽人被地上的石头取代,亦”

伊丝黎还没来得及为这个笑话发笑,老修士忽然扭头看向伊丝黎,多亏了信使教给她的技艺,她才发现老东西面含杀意。什么意思?杀了她这个见证者就没人知道这地方发生过什么了?可是她也没反对啊?非得她点头认可才行吗?

第572章惹他生气

当然,为了活得更久点,逃要是逃不掉,那就只能投降了。好就好在,伊丝黎真有法子给老修士找到一个阿纳力克的先知,让他感受一下所谓的光与影,证实异端修士的言论。如此一来,老修士再怎么怀疑她不可信,只要她还没实现承诺,他就没法给她真正的死亡。

至于把人送到塞萨尔脸上之后他要怎么办,那当然是让他自己考虑,还能怎么办?

夜半时分,伊丝黎被捆在树上,独自揣摩着她的开场白。“亲爱的塞萨尔叔叔,”她想到,“我带来了一位你可以争取的大司祭。当然,他并不是大司祭,但他和大司祭的区别只在于他没被选上。为什么他没被选上呢?因为他在宗教法庭提出的意见过于激进,他对外的手段也过于血腥,因此他遗憾落选,惨淡退入了修道院。”

这段开场白很有冲击力,只是想想塞萨尔那张眉毛抽搐的脸,她都要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这么长时间以来,她对塞萨尔的想法就是总有一天要干掉他,而且,她为此付出了自己能做的最大的努力。

现在,一切理由都在说这件事无法实现,那么,她至少也要用尽一切方式惹他生气,还不能让他反驳才行。

显而易见的是,四处爆发的战争已经来到了新的阶段,希加拉的神选掀起洪水只是个引子,希耶尔的神殿把修道院里的隐修者找出来,很可能意味着他们也有意参与战争。或迟或早,每个神殿都会按捺不住他们压抑了千余年的渴望。在所谓的神代断绝发生之前,它们就会把世俗世界的秩序推向分崩离析。

虽然塞萨尔得到了披肩会的支持,但希耶尔的影响之广泛也带来了一系列副作用,派系分歧正是其中之一。

披肩会代表着神殿中最倾向于医治和拯救的一派,其中多是新兴势力。在披肩会中,怀有理想的贵族子弟相互联系,组成同盟,即使没有表现出世俗政治的倾向立场,也大多倾向于遏制王权,最终倒向贵族联盟乃是显而易见之事。

但是,披肩会的支持,并不意味着守护圣人的支持,更不意味着大神殿本身的支持。像她不远处这位抛弃了姓名的老修士,他们才是大神殿真正的基石所在。在需要他的时代,他是行事最为暴烈的行刑者和审判官,在不需要他的时代,他就是连神赐都得不到的隐修士,除了在修道院里夜以继日地积蓄灯油,他什么都不做。

既然大神殿放他出来,还委派了任务,就意味着还有更多像他这样应该老死的家伙正在接受圣训,就像把土豆从地里刨了出来,清理土豆皮上的污泥和土块。

这种法子当真万无一失吗?其实未必,只看这个喃喃自语的老修士,伊丝黎就知道其他老土豆也精神不正常,只是这一个站得最靠悬崖边缘而已。希耶尔的信仰不断扩张,带来的可不止是单纯的扩张,还有一系列放在千百年前要被称为渎神的退让。

像伊丝黎这样的密使。放在过去,她顶多也就在大神殿祈祷几句,在修道院走个过场。现在她不仅可以接受神赐,甚至连经文都不需要记住。

真是宽松,不是吗?

这个老土豆召集密使之前,说不定还以为这个时代的密使都和他的时代一样,是信仰最虔诚且最出类拔萃的神殿骑士。真打起来,他才发现连她伊丝黎这样的人物都能站在靠前的地方。

真是物是人非。

如果塞萨尔非要追问她这个老土豆的来历,她该怎么办?如果塞萨尔问她这个老土豆出现意味着什么,她又该怎么办?伊丝黎瞪着天上的圆月,再次陷入迷思。

她要用甜甜的语气回答:“亲爱的塞萨尔叔叔,关于这个老修士的事情,当然是没什么值得一提的地方,一点儿也没有。你是领头的,为什么你自己不能去想办法,要来问我呢?”

所以,她真的要一问三不知,就像她什么都不懂,也什么都没想过?这个问题都不值一问,答案当然是肯定的。她就是不想说,就为了塞萨尔怀疑她已经想到了很多事却怀着怨气不发一语,于是他只能瞪着她,眉头皱得好似干旱开裂的田地。

伊丝黎当然不会告诉塞萨尔,这种人会在某个时代抛弃姓名,会被宣布死亡,甚至会接受宏伟的葬礼,最终会被送入一个不见天日的地下室。从此以往,除了聆听大神殿的钟声和对希耶尔祈祷以外,他们什么都不会去做,也什么都不会过问。

虽然各个大神殿都有隐修士,不过,总有一些隐修士隐修的法子特别极端。对于神理高深莫测,宛如迷宫一般无法寻见的女神希耶尔,则更是如此。

从早年开始,就有落选大司祭的修士宣誓把一生都献给真正的信仰和真正的神理。人们认为这种追寻需要摒弃一切尘世的烦扰,于是就会完成接受死亡、开启葬礼、抛弃名姓三个步骤,最终,他们会在地下室的木棺中醒来,得到一具轻易不会死亡的永恒躯壳,就像碎得满地都是也可以拼起来的伊丝黎一样。

从此之后,这些隐修士就会一直祈祷,一直聆听大神殿的钟声,除了大神殿本身的意志以外不接受任何指派了。

就像埋进地里的老土豆。

能把这种老土豆从地里刨出来,大神殿一定是有了相当激进的决定。考虑到如今四处爆发的战争,大神殿的决定是什么也显而易见。

然而,凭什么塞萨尔想利用谁,就能完全利用谁?凭什么塞萨尔想知道什么事情,就都能从他身边的人嘴里问出来?他应该多想想,他认为自己可以利用的人到底在想什么。他应该怀着不安去怀疑,去动摇,夜里辗转反侧睡不着觉,做梦都是身边人各怀心思的噩梦,一觉醒来也得气喘吁吁,这才算是像话。

实话说,在萨伊诺还没杀了她母亲的时候,或者在她还是个小孩的时候,母亲就时不时给她讲述各种公主被关在高塔上整日落泪的骑士故事了。虽然后来伊丝黎知道,这是母亲在给自己带着财产私奔做铺垫,不过,童年时代的故事总是可以塑造一个人的观念。哪怕后来她知道了个中密辛,她还是觉得家族是座高塔,必须得有个专情的骑士把她搭救出去。

她讲给其他小孩听的骑士故事,不止是她拿来骗人的,某种意义上,也是她自己心怀希望的。

在伊丝黎还是个听骑士故事的小女孩的时候,她亲爱的萨伊诺叔叔半夜里把她妈妈给杀了;在伊丝黎觉得骑士故事要成真,要跟着她艾登叔叔的许诺来到她身边的时候,她亲爱的塞恩爷爷把她艾登叔叔给杀了;在她真当上了骑士,于是决定一边报复,一边自己去完成骑士故事的后半部分的时候,她又成了个无头骑士,——无头骑士怎么才能完成后半部分?那还是骑士故事吗?分明是恐怖传说吧?

可怕的是,就在伊丝黎决定把骑士故事的后半部分放到一边,专心报仇的时候,她自己都快忘掉的愿望居然实现了。

通过一场荒唐的绑架,她确实是摆脱了博尔吉亚家族这座高塔,也确实是靠上了一棵大树。她确实可以把麻烦的东西往树底下推,就比如说这个老土豆,而不是看着家族把麻烦的东西往她身上丢了。

这世界真是荒唐到了一定程度。想到塞萨尔竟然把专情的骑士这个角色往他身上揽,伊丝黎简直要气的拿头撞墙了。虽然从理性上说,确实是他把她给救了,但这两件事之间明显存在巨大的鸿沟,只是结果相似罢了。

当初她没歇斯底里到底,只是切了自己两根手指给他一点教训,自然是因为她也有现实的一部分。她做梦归做梦,但她不会一做到底,死在梦里。然而她也没法现实到底,咽下这口气,正因如此,惹他不高兴还是她目前拥有的巨大动机。

由于隐修士一言不发,好似死了一样跪在篝火边上,最后是卡莲修士给伊丝黎拿来了夜晚的吃食。她被捆在树上,四肢脱力,身体麻木,不得不像个婴儿一样张开嘴由她投喂。好在她连碎得满地都是也经历过,所以这也没什么大不了。换成其他骑士,怎么也该为了这一耻辱放声大叫了。

“你要带我们去见的人,”卡莲修士看着她咽下一口稀粥,“就是北方的领主塞萨尔吧。”

伊丝黎脑子里转过一系列念头,最终还是点了下头。“是,没错,我听你说自己来自诺伊恩,所以你是在战争期间接触了他?”

“萨苏莱人攻城期间,塞萨尔几乎每天都要拜访神殿。”

“你看起来也没有去北边找他的意思,那你想问什么?”

“我确实没有类似的需要。”卡莲修士说,“不过想到他是阿纳力克的先知,已经过了这么久,我想知道他对这个世俗世界都做了什么。”

伊丝黎又张嘴咬下一口她手上的肉干,“你问的是哪方面?渎神的方面?”

第573章塞萨尔的光与影

“对这世上的人们吧。”卡莲修士说,“和过去相比,他们在塞萨尔那边过的怎样。仅从这点,我就能看出他微妙的变化了。”

伊丝黎内心不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他很好理解而已。”她说。

“我不觉得塞萨尔很好理解。他是个孽怪,灵魂里到处都是扭曲的欲望。即使套着一张人皮干着像是人会干的事情,也不能掩饰他人皮底下的东西。”伊丝黎说。

卡莲修士似乎对反驳缺乏兴致,但她打量她的眼神带上了点兴致,好像她是一道需要解答的神学命题似的。“根据我粗浅的了解,你是他的侄女,”她说,“不管是真是假,你们俩确实拥有相似的遗传性格,——巨大的缺陷,还有过度的补偿。”

伊丝黎皱起眉头,“我和他没有血缘关系。”

“那就胜似血缘关系吧。”她居然微笑起来,带着不易察觉的戏谑感,“我通常不会把一个人内心的缺陷称为巨大,但塞萨尔确实是。你内心的缺陷稍微好一点,不过还是很夸张。”

“就算我和他都有内心缺陷吧。这又怎样?”

“通常来说,内心的缺陷都会伤害他们自己还有他们身边的人。不过,有些人很擅长忍耐,甚至忍耐得过了头,就会反过来做出补偿。有时候,补偿做得过头了,反而会拯救他们身边的人。尽管缺陷实际存在,却只有你自己才能感受得到,反而为了补偿自己的缺陷,过度的补偿会像影子一样落在地上,为人所知,叫人以为地上的影子才是你。”

伊丝黎看了眼还在喃喃自语的无名隐修士。“我能拒绝和你对话吗?”她皱眉问道,“我觉得你很危险。”

卡莲修士把一大勺子肉汤强行塞到她嘴里。“我只是在说一些人们本来可以意识到,却不想去看的东西,仅此而已。”她在微笑,“再说你绑在树上,难道你还能把自己的耳朵弄聋吗?”

伊丝黎只能含糊地咕哝,完全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卡莲修士继续撕扯肉干,继续说,“其实,你的看法也不算错。塞萨尔此人,内心的缺陷本来就很夸张,又承受了生灵无法承受的阿纳力克庇佑,从生命本质中诞生的诸多欲望就会不断放大,不断扭曲。灵魂一旦扭曲,血肉也会随之崩溃。如今他勉强维持人类的形体,应该既有他自身的忍耐,也有一些高明的法师在帮他压制吧。

“何止是高明的法师”

卡莲修士微微颔首。“没错,既有他自己在忍耐,也有高明的法师帮他忍耐,如此一来,绝大多数人都不会看到他真实的面目。”她说,“反而在忍耐的过程中,为了弥补自己的缺陷,过度弥补的部分就会投下巨大的影子,为人所知。某种意义上,呵,塞萨尔此人正像是始源和始源之影。扭曲之物投下拯救的影子,你和他站的越近,就越能感觉到他投下的善和美,然而一旦近得过头了,从地上的影子抬起视线,事情就会迎来反转。”

伊丝黎想到了她最近看到的塞萨尔,想到了她最初遇见的塞萨尔。事实上,最近这些年唯一让她觉得像是家的地方,是她塞萨尔叔叔划出的一小片住所,是他身边那些各有想法却比家人还和睦的家伙。

但是,她知道,她最初遇见的塞萨尔才是真的,——那个满心狂暴把她撕碎的疯狂孽物,那才是他们俩距离最近的时候。按这修士的话说,最初的相遇,才是她唯一一次抬起头看到的塞萨尔,其它时候,她都在低头看影子。

“听起来是很合理。”伊丝黎说,“不过,这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地方吗?”

“我想知道,他的缺陷究竟弥补到了哪种地步。”卡莲修士若无其事地说,“在我遇见他的时候,他的对话里充满了否定我、质疑我、解剖我和操控我的话术,却粉饰得像是在讨论经文。可以说,我见过许多贵族,他是道德败坏的最隐秘的一个,也是道德最败坏的一个,只是他从不付诸行动,只停留在话语上罢了。”

伊丝黎眨了下眼睛,她承认她现在有了好奇心,哪怕这家伙不想再谈了,她都想追着她问到底。

“我第一次听人这么说。”伊丝黎说,“因为我自己也知道,我对他的看法里多少带着些偏见。”

她在微笑,“他本来是个内心缺陷巨大的家伙,又接受了阿纳力克无关于善恶道德的生命庇佑,对于人类来说,确实可称为深陷诅咒。许多隐秘的欲望经由阿纳力克的祝福放大再放大,他即使是说话,也像是在投出淬毒的匕首,把我刺得很不舒服。然而不知为何,有一些思想和意志压制了他的缺陷和欲望,到了后来,他不仅是话语逐渐温和了,行为上也拯救了我手头几个无药可救的病人。于是,我给了他祝福。”

伊丝黎又皱起眉头,“为什么要祝福他?邪物的行善难道比好人的行善更好吗?”

“正因为是邪物,正因为他行善是为了弥补他内心的缺陷、抵消他扭曲的欲望,他过度进行的弥补才带着最为纯粹的善意,就像我说的光与影的均等。甚至那些被称为圣人的人,他们曾经带来的拯救都比不过他纯粹。”

“凭什么比不过?”

“我就不说守护圣人的拯救是为了法兰人而非野兽人了。千余年后,守护圣人们还在做什么,你我皆有见证。堕落就像是必然的命运一样笼罩在他们身上,从最初的牺牲和拯救转为像皇帝一样高筑宫殿楼台,也不过经历了一千余年。”

“反而塞萨尔这个受诅咒的”

“塞萨尔此人遭受的诅咒,是我们这个世界上最深重的诅咒,来自阿纳力克无分道德善恶的庇佑本身。扭曲的欲望纠缠在他的意志之中,可以说已经彻底污染了他的根系,是他永恒的劫难。这么一个东西想要维持人的思想和人的理智,就会时时刻刻需要弥补。过度弥补投下的影子形成拯救,就像是生灵的呼吸,不需要感情的支持,也不需要圣洁的灵魂,只是他维生的手段。”

“他在”伊丝黎长出了口气,“教那些食尸者何为教育,何为公正。我不太理解他们在做什么,但我看到的就是这样。”

“那些曾经攻占过北方要塞的野兽人吗?看来我想的没错。如果连种族之别都没有意义,阶层之别就更没有意义。一个皇帝、一个贵族、一个农夫、一只蚂蚁、一片杂草、乃至一片石头,毫无偏爱地肯定一切就是他投下的影子了。虽然没有皇帝和石头这么夸张,却也相去不远。毕竟,那可是差点就攻陷了他领地的食尸者族群。”

“你不觉得这很危险吗?”

卡莲修士又笑了,“这话应该先对你说吧,伊丝黎小姐,你不是修士,也没有信仰的意识。你的内心构造中也有缺陷。你以为我忙着说塞萨尔,就会把你给忘了?你为了弥补自己的缺陷反过来做了多少事,你自己难道不清楚吗?”

“我不清楚。”

她的微笑怎么看都不怀好意,这次她甚至做了个祈祷的手势,表示要原谅伊丝黎的无知。

“每个人都知道你是战场上最英勇的骑士,”她说,“总是出现在最危险的地方,完成最危险的使命,却总是默默离开,独自一人,不要求任何欢呼和荣誉。要不是你跑的这么快,神出鬼没,伊丝黎小姐,恐怕你走到哪,都有会数不清的仰慕者为你献花吧。”

“这是”

“自我弥补的手段,”卡莲修士不动声色地回答,“所以我说你和他没有血缘关系却胜似血缘关系。我猜塞萨尔也会拒绝欢呼和荣誉,只想背着人群独自走开吧。其实这就是心怀叛逆罢了,分明完成了拯救之事,却觉得不是自己想做的,所以也不想接受随之而来的荣誉。都多少岁了还放不下心里的芥蒂走个过场,以为自己还是叛逆的小孩吗?”

伊丝黎盯着她,想说点什么。其实大多数人想给她献花,都会在她甜美的微笑和深入眼眸的直视中转过头去,小心地走开,这家伙却让她很不适应地转过了脸。

“所以危险呢?”

“危险,倒确实有。”卡莲修士点头说,“作为对比,你内心的缺陷虽然也很夸张,但你放着不管也不要紧,除了擅长求生和逃跑以外,你基本无害,就像勺子也能敲得人脑袋疼却不会致死。他却不一样。”

“你就非要拿我当引子吗?”伊丝黎反问她,“我——”

卡莲修士把一大块肉干塞到她嘴里,把她的话都堵了回去。“仅就话术来说,塞萨尔已经是个危险人物了。”她说,“后来他在攻城战表现出的手腕更加证明了这一点,他遭受的诅咒太深,他自我弥补的手段也一样高明,我相信,他的过度弥补会把他的影子投射到非常广袤的领域。倘若人们看到这些影子,就会认为这些影子即是他本身”

“所以?”

“各怀心思的人都会觉得自己受到了未曾有过的拯救,大抵如此吧。”卡莲修士收回手,纤细的指尖搭在脸颊上,“再加上,除非是在至关重要的时刻给了他当胸一刀,表达了背叛和唾弃,否则,这人也不会拒绝任何向他求救的手。如此不分善恶造成的后果,我想我也不必多说了。”

伊丝黎想起了塞萨尔身边那些各怀心思的暗影。来历不明的怪蛇,人面老鼠,诡异莫名的白魇,古代的神选者皇帝还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