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是的,”他说,“虽然说起来不太好意思,但我和她有个孩子,人类和野兽人,是因为你救了她才诞生的。所以说,其实有个鲜活的生命来自你的双手。还有”
他打开两枚衣扣,给她看自己胸前有如纹身的痕迹。其实是阿婕赫附身他时留下来的印记,或者说疤痕,轮廓就像一只兽爪。
“所以她存在过的痕迹也还在,就像我借着她留下了痕迹一样。”索茵侧过身来,带着恍惚感注视这道伤痕,伸手触摸他的胸膛。她脸上既有好奇,也有丝悄然的甜蜜,几乎只能从半睁的眼眉上看到。她轻抚着他的皮肤,“这里比我的手光滑多了。”她说。
“以后等你变得更了不起了,你的手就不会粗糙了。”塞萨尔说,“那时候气候也会温暖下来,虽然天幕会一片血红,不过至少不会冻伤了。”
“那一定会是条漫漫长路,”索茵说,“不过因为你,我相信一切都会过去。很多时候我都觉得自己要死了,但我觉得还不到时候,所以我总能挣扎出来。这是不是有失公平?有一次我看到流浪的队伍里有两个决斗,两个人掌握着淬毒的致命武器,看起来还是同一个部落逃亡过来的。”
“你了结了决斗?”
“我可能没有那么高尚,”她说,“其中一个人被杀死了,我们以为都结束了。但另一个人疯了,先是抱着尸体大哭,然后冲向人群乱挥淬毒的刀刃,我才冲上去拿我的剥皮匕首挡开了刀,接着有人拿棍子打在他胳膊上,把他的刀打落了。当时人们都觉得冲上去阻挡他的人会死,哪怕只是轻微擦伤,以我们的状况都无药可救,但我就是活了下来,好像受到了庇护一样。他们俩让我想起了自己过去的家人。”
“人们就是这样,活着的时候恨意十足,死了又悲痛欲绝。也许那是他最后一个挚友或者血亲了,但也只有他自己知道。”塞萨尔说。
“好在你是将来的人,我永远不用担心你会在我之前死去。”索茵笑着说,“也许再过些年,我会在哪个时间失序的地方看到十多年后的你,然后再过些年,我又会看到十多天后的你,然后再过些年,我又会看到比现在更早的你。有这种可能吗?”
她的想象出乎他的意料之外。“这有些超出我的想象了,特别最后一件事”
“那我们想一些你知道的事情吧,虽然你告诉我野兽人会覆灭库纳人,然后和我们展开血腥残忍的战争,但是,你也认得友善的野兽人。这话,是说它们其实和我们一样吗?”
“在阿纳力克降临的年代和以后许多年里,野兽人和人类完全不一样。不过在千年之后,阿纳力克的诅咒在野兽人的血脉中逐渐消散,即使是那些食尸的老鼠,也会逐渐变得和我们一样。也许再过些年,所有野兽人都会像人类的种群一样生活。”塞萨尔思索片刻,补充了一句,“如果他们和我们都还存在的话。”
“你是说在我活着的时候都不行吗?”
“也许不行,”塞萨尔说,“野兽人是库纳人放弃的兽性,他们是有意放弃的,其中还掺杂了很多被压抑的痛苦和绝望。而且与此同时,库纳人还以为自己是在增进人性的美和伟大的神性,好让自己抵达完美的境界。他们这么做了很久,经历了漫长的岁月,积攒的兽性和痛苦、绝望、愤怒汇合在一起,接受了阿纳力克的祝福,于是造就了这些疯狂的野兽。”
“但它们最后还是可以获得人性?”
“是的,”塞萨尔想起了食尸者信使,虽然她行事有些残酷,但她比很多人类都更像是人类。“随着时间流逝,那些人性会逐渐浮现,在它们灵魂中复苏,然后它们就会变成他们。我身边就有一只在野兽和人之间挣扎的小猫。我的学生收养了它。”
她看起来有些伤感,“所以在我的时代,人们完全没法认识到这点吗”
塞萨尔意识到了什么,抓住了索茵的手,有些粗糙,但手形很矫健,轮廓优美。“我听人说过,你对野兽人抱有无端的同情,但在你的时代这样并不合适。我也许是说了太多了。我们彼此之间说得太多,也许会让悲剧发生。”
“你在担心一些悲惨的事情是因为你才导致的吗?”
“我很担心。如果我看到的荒废的城市和你最后的命运,都是因为我说了不该说的话,我会想发疯的。”
“但是,那个找到我的祭司说,你其实就是个疯狂的人。我问他你为什么疯了,库纳人祭司说,因为只有这种人才会执着于回应来自过去的声音,带着一个素昧平生的孩子走过漫长的深渊,还相信她说的一切,带她回应只有她才能听到的声音。所以说,这种疯狂并不危险,有时候会伤害到别人,但也有些时候可以拯救别人。”
“最近越来越多人说我在到处发疯了。”塞萨尔说,“只有你说的真让我觉得我在发疯,——一个古老的学派预知未来认定的疯狂是吗?”
索茵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脸上带着微笑,“祭司说,那个古老而伟大的仪式带去了两个陷入疯狂的人,只要其中一个回应我就行。有一条路漫长而痛苦,另一个人的路会快得难以想象。如今看来,你就是那条漫长而痛苦的路了?”
“这祭司完全是胡扯。”
“或许他没想到,这段路途固然漫长,却都是你在承受痛苦。我觉得比起一帆风顺,有个人能保护我走过漫漫长路,许多年后,回忆这段经历会更难忘。所以我也在暴风雪中这么想,一直背起这个担子,希望我保护过的人想起往事,都会觉得这段经历值得回忆。”
说完索茵就端详起了他的脸。塞萨尔觉得,她在期待他回应这句话,但他不怎么敢发声回话,因为他发现,他在影响往昔的历史,而且比他想象中影响得更多。
或者说,比起影响,应该说那段历史的造就也有他的份?
由于某个古老的库纳人学派预见未来,捕获了他和伊丝黎的存在,还用他们俩影响了过去。因此可以说,他和伊丝黎第一次触碰和感受这个世界,是在野兽人都尚未诞生的冰川纪初期,远早于他们两人真正来到这个世界。
他应该和她说米拉瓦的事情吗?
索茵笑了,“看你脸上的表情,我发现你外表粗犷,灵魂却很敏感细腻——在深渊边缘的时候,我的感觉还很模糊,现在感觉更确定了。”
“我顾虑的太多了。”塞萨尔叹气说。
她抬起手来,煞有其事地抚摸他的头安慰他,“你知道我怎么安抚孩子吗?我会说我叫索莱尔,听起来就是一个很伟大的名字,至于索茵,就把它放在我身体里藏起来,你觉得怎么样?”
“我也有两个名字,塞萨尔和塞弗拉。”塞萨尔说。
“是这样吗?”决定把名字藏起来的索莱尔还是抚摸着他的头,“如果有的话,另一个名字一定是个温柔的女性吧。”
“我身上的另一个名字是一个很不温柔的女性。”
“这么说你本来该是个女人,她本来该是个男人?”
塞萨尔看着她煞有介事的脸,“其实也没人规定我该怎样,另一个我又该怎样。”
“我似乎能看到她,”索莱尔说,“就像她还在你身上一样。就像现在我抚摸你的头安慰你,我甚至能碰到她的头发,聚精会神注视你的时候还能看到她。不过我一旦不认真注视你,还是会看不到。那是个和你头发一样长的女人,有些像是性别难辨的库纳人,她在用你的脸说话。还有其他人能看到吗?”
“只有你可以看到,这就是你的特别之处。”塞萨尔说,“也许你已经走在伟大的路途上了。当然,我和她确实有不可思议的关系,有时候甚至会超过时间的约束,至于距离就更不用说了。”
“我也想和你这样。”索莱尔颇为专注地抚摸着他的头,“我想告诉你一些古老的库纳人圣地,也许已经都被遗忘了。但是,说不定你可以在那些地方看到我虽然会在荒原走很远的路,你可以找机会去走走吗?”
应该告诉她荒原的门扉快要紧锁了吗?这孩子常常让他不知该说什么,涉及的东西太多也太夸张了。
第627章我想挽着你的手
“看起来你也有些痛苦的事情,有不自己想说的事情。”索莱尔轻声说,这回她把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把塞萨尔的脸抱在自己怀里,“我想试着像这样安慰你。你觉得我到了这个年纪吗,养父?”
“你说安慰”
从小不点女孩索茵到少女索莱尔似乎只是片刻间,她轻抱着他,把自己的手指别在他头发间,隔着粗布衣服也可以感受到她青涩的胸脯,柔软温暖。她似乎很享受立场的转换,还用下颌搭着他的头顶,安抚着她想象中他该有的伤痛。
“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苦难,而我和你的经历相距格外远。如果你不想在我身上再施加忧虑,在一个时代的苦难上再累积另一个时代的苦难,我可以变得更乐观一些,直到你觉得你可以说的那天。我可以先告诉你一些我自己的事情,你还记得从神代降临到我们面前的那个神选者吗?”
她的声音也很轻柔,令人昏昏欲睡。躺在草地上,被一个不久以前还坐在他肩上的女孩抱着安慰,这感觉其实很倒错。但她不是在做孩子的玩耍,她确实用怀抱给他带来了避难所的滋味。她身上有泥土和草叶的清新,给人以宁静的感受,足以让浮岛下大地的碎裂都变得渺小,更别说那个时代的暴风雪了。
为什么年纪尚小的米拉瓦却没能体会到呢,总不能是在冰川纪都用尽了吧?用到哪了,他身上?
塞萨尔感到一股微妙的罪恶感,毋庸置疑是对米拉瓦。索莱尔小心地挪动胳膊,好让他的脖子枕得更舒服一些,简直像是在照顾自己的孩子,比他过去带着她翻山越岭还小心。他完全不敢动了,这才想起回她的话。
“是萨加洛斯的神选者吗?”他问道。
她说得很缓慢,似乎在寻找描述的方式,“虽然当时他像甲壳虫一样覆满了外壳,看不清面目,但我找到了说话和他很相似的人。”
“很相似?”
“就是那个挥舞毒匕首的家伙,人们搜缴了他身上有害的东西,看他可怜,就让他跟在最后面了。他有段时间似乎完全无法自控,总是自言自语。不过这些年很多人都这样,都会盯着已经不存在的人说个不停,好像那些人还活着,还待在他们身边一样。那人和其他人一样看着都很孤独,可能还有些自私,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你和他们不一样。”
倘若真如索莱尔所言,萨加洛斯的神选者可以追溯到冰川纪,还和她对过一次刀,那么他对索莱尔耿耿于怀倒也可以理解。不过从他疑似血亲相残的经历,他这个神选者的精神状况,多半也不怎么正常。
“我可比你以为的自私多了。”塞萨尔说,接着给她讲了一些自己的故事,主要是阿婕赫的故事。索莱尔仍然抱着他不放,似乎在满足自己缺失的事物。
这处覆满野草的浮岛对如今的索莱尔来说,或许确实是个美梦,哪怕没有同伴也一样。他在荒原徘徊时,走过的几乎都是严酷恶劣的环境,靠着和戴安娜彼此照顾才能苦中作乐。然而和她冰封万里的现实相比,很难说荒原更好一些,还是现实哪更好一些。
“故事里你最终都救了自己和别人。”索莱尔听了以后说,“至少结果是好的。”
“事情不一定是它看起来的样子。”塞萨尔说,“就说阿婕赫吧,看起来是她喝我的血,还吃了我的肉,其实我当她的一切都是属于我的,用自己的血肉饲养她,只是为了让这份占有显得心安理得。虽然我爱她,但这份爱意确实有些扭曲。她在我体内,我也享受她的生命隶属于我的滋味。然而她却走了,告诉我别太认真,也别相信有谁属于谁这回事。我能感觉到自己缺了些东西,但她本来也不是我的东西。”
“这样吗?”
“还记得你说,有人对着不存在的人说个不停,好像那些人还活着,还待在他们身边一样吗?我本来不会做梦了,但有几天荒原没法进去,我就做了梦,梦里就有那些我失去之后很难再得到的事物。我在梦里回顾自己的记忆,在一个人醒着的时候也会这么做,刚才就一直在回顾。”
“所以”
“所以你可以说,我不需要做梦,因为我醒着一个人的时候,就会醒着做梦,再严重一些,就是对着不存在的人自言自语了。其实她已经走了有段时间了,可听人提起来她的踪迹,我又觉得她像是活了过来,活在我身体里,或是在我胸口的爪痕上。”
“我觉得你和那些人的状况不一样。”
“至少是相似的,”塞萨尔说,“你在那座巨城消失后,我也不时寻找遗落历史的书卷,想要找到你存在的痕迹,了解你做过的事情。但你就像在历史中隐匿了自己的存在一样,哪怕是古老的残忆你也不见踪影。这种事情怎么可能释怀呢?”
索莱尔陷入静默中,过了许久,她才蜷缩着身子往下,伸手扶在他胸膛上,触碰那处爪痕。“如果我找到那个挥舞毒刀的人,告诉他相似的话,他会是因为我的鼓励才成为萨加洛斯的神选者吗?”
“也许”塞萨尔沉思起来,“当初神选者消失的时候,表现出的情绪很复杂。他确实是想阻止你接受成为神祇的钥匙,但他为的,似乎是在改变一个已经注定的悲惨结局。还记得我说天空之主最后失落在历史中,也失落在神代中了吗?也许他是个想要改变悲惨历史的人吧。我却认为,已经注定的无法再改变。”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言不语呢?”索莱尔问他。
“所以我说自己其实很自私,”塞萨尔回答说,“我很害怕是因为我说了什么话,才让你、让往昔的一切变成了今天的样子。那种巨大的罪恶感会像座山一样压垮我。事实上,我所做的很多事,都是为了平衡自己内心的善意和恶念,称不上高尚与否。牺牲精神和贪婪的欲望掺杂在一起,确实会显得疯狂又怪诞。最近”
“最近?”
“最近我在面临的死亡考验,也和这位神选者有些关系。”塞萨尔告诉她,“如果事情真如我所想,他也许会再一次出现,并和我兵刃相见。如果我失败了,死了,我寄以希望的人们,会像你引领的逃亡者们一样被俘获,去当别人的奴隶。如果我成功了,他会不会死,我不知道,但他将不再是萨加洛斯青睐的神选者,更合乎熔炉意志的变革将会取代他,会焚毁他。”
索莱尔又往上探身,看着他的眼睛,“那如果我把他的事情、他的名字、他过去的经历都告诉你,你也许可以说些话让他动摇呢?你说过,他也许是一个困在往事中无法自拔的可怜的家伙。你从他最初的经历了解了他,说不定,就可以从他那里得到过去失落的历史。”
“这”
塞萨尔再次感觉出乎意料,这想法在他的思绪里掀起了波澜,让他不得不陷入沉思,思考这事的可行性。即使不能让这位神选者改换立场,往事也一定可以在他心中掀起波澜,让他方寸大乱。
只要得到一丝喘息的机会,说不定就能改变结局。
“如果这能让你度过将来的考验,我会去和他谈谈的。”索莱尔对他说,“那人一直独自走在逃亡队伍最后面,虽然看着浑浑噩噩,却能一直活下来,从雪地里挖树根吃。如果他问起来,我就说,我也有个不存在的人可以和我说话,告诉他你很高大,有着黑头发黑眼睛,可以把我扛在肩膀上翻山越岭,在寒冷的夜里抱着我让我取暖。就今天晚上,我还和你说了话。”
“人们会说你是个傻瓜的。”塞萨尔说。
她笑了,显得温和平静,很难想象米拉瓦记忆中的她是可怕的圣父。“其实我就是很想说。这些年我都不敢说,但今天夜晚我见过了你,还和你说了这么多话,那我一定要告诉每个人,那个不存在的人和我说话了。”
塞萨尔忽然有些理解,为什么祭司让她把自己寄托在一个将来的人身上了。塞萨尔说是将来的人,其实该是不存在的人,即使在时间失序的地方当真遇见他,也和做了一场乱梦没有实质区别。换言之,她再怎么爱一个不存在的人,也不会因为他改变自己的命运和决定,毕竟,他们俩本来就是错位的。
“这就像说自己做了一场梦啊。”塞萨尔说。
“我知道对我来说,这是场夜里的乱梦。”她低语说,“不过,和那些对着不存在的人喃喃自语的人比起来,我不仅可以做梦,还可以期待我梦见的人一直记着我,他们却不行。因为他们心里不存在的人都在过去,我心里不存在的人却在将来。”
塞萨尔琢磨着这话,发现她也有些奇异的诗意。
“我希望你可以一直保留这时候的善意。”他说。
“你这么说,是因为你心里有坏念头吗,养父?”她又笑了,把手指轻轻按在他鼻尖上,像在逗小孩一样,可明明她才是个少女,“比如说对那位将来的神选者做些坏事?”
“很难说我没有坏心思。”塞萨尔说,“但在你可以预见的将来,他注定是战争的英雄和人类的领袖。即使我在许多年后和他结下仇怨,我也不能教唆你把他扼杀在襁褓中。先不说历史是否已经注定,即使可以改变,我也我担不起那份责任。”
索莱尔拿手指抓他的胡须,似乎想找虱子,却没找到,可能在她的时代,这是很常见的事情。“我还能在这里待一段时间,”她说,“如果你接下来要去和真龙最近的地方,我们可以一起走走,如果你要去其它地方,那我就在这里待最后一段时间。你要去哪儿?”
“某种真龙的仪式。”塞萨尔想了想说,“我不知道你还能存在多久,如果你可以一起走动,我们就一起去吧。”
“我也不知道自己可以存在多久,”索莱尔说,“也许会忽然消失吧。我不知道异兆还会持续多久,这里是因为两个时代一起陷入时间失序才重合的这次我想挽着你的手。我可以看到一些你那边时代的视野,你能看到我这边的吗?也许同时看到两个时代的景象会对你有些帮助?”
第628章你和塞萨尔是一体的
塞萨尔躺在浮岛边缘的草地上时,他以为浮岛规模也不算夸张。此时索莱尔挽着他的胳膊和他一起往中心区域走,他才看到,这地方的中心区域是座宏伟的图书馆建筑,规模庞大,巍峨耸立,外缘也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砖石屋。
大部分屋子都空了,因为学派的人手已经少了一半。也不知学派分裂的时候,真龙教派究竟放弃了什么,才从先祖教派那边争取到了学派在荒原的据点。
也许是因为荒原闭锁的消息越传越广了,至少法师们都得到传言了。那么,戴安娜为什么要争取呢?她觉得自己可以在闭锁的门扉上开条缝隙吗?
索莱尔对千余年以后的建筑不怎么在意,因为库纳人的古老建筑太过宏伟华丽,恐怕要等工业再发展几百年,后世的建筑才能勉强追得上。相比之下,反而是蜿蜒的小路在长草和树木间延伸,让她颇有兴致。因为这条路对她来说太短暂,塞萨尔带着她多绕了一阵,最后走到一处小教堂。
教堂是祭拜真龙的,不是诸神,甚至不是野兽人的神阿纳力克,里面燃烧着香烛,透着红光。
“其实在我的时代,”索莱尔说,“崇拜真龙的部落也一样稀少,似乎有某种意志不许我们崇拜它们。曾经我也见过一些这样的教堂,坐落在群山深处,能容纳一千多人。可我见到它已经是世界冰封的时候了。如果不是逃荒,也许我永远都不会去那么偏僻的地方,看到有人还在祭拜真龙。”
“库纳人的始祖封印了这片土地上最后一个还有意识的真龙。”塞萨尔说,“这种行为当然也影响了后世。如今它已经四分五裂,记忆供奉在这个真龙教派,血肉被野兽分食,只有灵魂还附着在某个人身上,在这世间悄然行走。”
“那一定是个很漫长的故事。”她说。
“你的故事可比我的长多了,可惜没人还记得它们。”塞萨尔说。
“如果人们已经遗忘了我的故事,说明那些认得我的神选者们,都不想把我的故事传到后世。那么,我想把自己的故事讲给你听,塞萨尔,即使过去再多年,你也一定会是记的最多也唯一记得它们的人。”
“我会永远记得它们的。”
“我希望你把我的故事讲给其他人听,在那些寒冷孤寂的夜晚,在孩子们的卧榻前,就像童话。当然最重要的是,你要活下去才能讲述那些故事,不对吗?”
“活下去吗”
“先不要提问。”索莱尔说,显得很有主见,“你觉得我的故事该怎么讲?”
“你的家在世界边缘,面朝着一望无际的深渊,每天都要攀上陡峭的高山。”塞萨尔说。
“没错,就是这样。”索莱尔说,然后莞尔一笑,拽着他的胳膊让他弯下腰,在他脸上轻轻一吻,“对于不知道自己活下去有什么价值和意义的人,我会说,你的身上带着已逝之人最后的希望。如果有人能把那些被遗忘的人和故事都记下来,传到后世,那个人一定是你。我希望你记着它们,然后一直活下去,就像我和我的故事还活在你心中一样。”
塞萨尔希望自己可以履行对她的诺言,也许先从书写她的故事开始,编著成册,分发出去,让人们把书中的故事讲给孩子们听。不过,并非在寒冷孤寂的夜晚,而是温暖怡人的午后。
大地的碎裂趋于稳定时,塞萨尔终于走进图书馆建筑,来到真龙教徒们祭拜真龙记忆的大厅。经过漫长的研究后,戴安娜说这份记忆里蕴含着足以撕裂灵魂、污染理智的知识。即使是她,也只能得到一些表层的记忆碎片,从碎片中揣摩过去的历史。人们没有资格汲取更深层次的东西,因此也只能拿它当宗教圣物。
至于谁有资格,目前来看除了神选者,也就只有那几位高居幕后的不朽存在了。
建筑群落中,人们都在忙碌各自的事情,哪怕当时看着最无所事事的伊丝黎,也被催促着看住这群不安分的小妖精。反而是塞萨尔带着索莱尔,在这地方到处散步,显得无所事事,甚至在伊丝黎的瞪视下拿了她自己酿的一杯酒喝。
索莱尔说她看到的人都若隐若现,像是影子构成的漆黑轮廓,没有任何身体细节,更别说是五官和面孔了。这种景象显得诡异莫名,若不是她在深渊边缘长大,必定会心惊胆战。他们的声音更是完全无法听闻,整个环境对她都寂静恐怖,因此把他的胳膊抱得越紧了。
好在她眼中还有塞萨尔是正常的,他拿起来的东西放到她面前,也会像褪去阴影一样显出正常的面目。他拿了一份伊丝黎的酒,然后在伊丝黎不可置信的注视下又拿了一份,在索莱尔好奇的目光下给她分了一点。尝到酒时,少女脸颊晕红,显得诱人可爱。
仔细想来,他似乎不是第一次给缺乏经验的少女喂酒了,很多时候甚至不经大脑,可谓是个程度不轻的惯犯。
“伊丝黎说,她以后要把能下的毒都给你下一遍。”信使在指间摆弄着她的短匕首,“因为你喝了她要喝的份,然后又多用了一份,倒进了一片漆黑的空洞。”
塞萨尔感觉到了这话隐含的意义。“那一份酒是给谁的?”他问道。
“那一份酒是给我的。”信使并不在意地说,“我不介意把我的酒分给你,但我想知道这片漆黑的暗影是什么。我感觉世界的结构在你胳膊边上空了出来。”
“我身边的人来自过去。”塞萨尔说。
“我知道了。”信使点头说,“她现在是天空之主,站在宏伟的殿堂上宣读神言,还是一个年轻的猎户,正在风雪中流浪?”
“还是个少女,和伊丝黎差不多年纪吧,也许要比她小一些。”塞萨尔说。
信使稍稍点头,微笑起来。“这么说,历史的造就确实有你的一份,塞萨尔。我现在更觉得你是先知了,我们历史上所有的先知都不如你更像先知。因为你影响的不只是我们的明日,还有比我们都要遥远的过去,远在比阿纳力克降临更早的冰川纪。”
塞萨尔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话,一旁的真龙教徒听着这话,眼睛越睁越大。听到天空之主和冰川纪的传说,估计他们的头都要炸开了。这一切无疑是当今世上最为飘渺的传说,忽然出现在他们身边实在耸人听闻。
看着他们不住念叨,他很怀疑信使当着众人的面这么说,是在一本正经拿他逗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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