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253章

作者:无常马

即使海中的战争最终胜利,在编年史记载中,特兰提斯惨烈的一战都会成为最重要的转折点。再考虑到他们接触地上种族的想法,这座城市,其实大有可能成为两边族裔密切接触的象征,甚至是一座圣城。

想到这里,塞萨尔就觉得自己像是个窃贼,说不定真是在当着那条龙的面偷她的衣服,披在自己身上。这感觉既黑暗又令人心生愉悦,在某种意义上比把她压在身下还让人满足。古老的帷幕套着古老的帷幕,牵扯出一系列繁杂的线索和致命的阴谋,而他只要找对立足点,就可以穿过帷幕搬弄它们,既可以把它们抛入深渊,也可以把它们拿给自己。

只要他不怕玩火自焚。

“要来点酒水缓和气氛吗?”塞萨尔说,“这场合也称不上正式,我们没必要谈得这么严肃。”

阿尔蒂尼雅当然不会拒绝,人鱼有些犹疑,看到皇女没回绝,也跟着颔首同意。塞萨尔觉得自己越来越擅长让没喝过酒的人饮酒了,他斟了工人们暖身的麦酒,然后把酒杯放在窗口的凭栏上。她们俩举杯致意,杯沿也很严肃地碰了一下,这才开口饮下。

“你把自己一缕意识留在奥利丹深处,这事需要不少勇气。”阿尔蒂尼雅说,“让我想起自己当年的事迹。逃出赫安里亚的阴影可是废了我不少劲头。”

海之女摇了摇头,啜饮着麦酒,漂浮在窗口一侧眺望熔炉祭坛。她的面孔在熔炉之火映照下看着红白相间,似人非人,有股诡异的美感。塞萨尔可以清楚看到血色水母就长在她头上,像是人鱼颅骨的延伸。她一只手松开酒杯的时候,那些触须将酒杯层层缠绕,似乎和人类的手指一样灵活。

她放轻了声音,“逃离自己栖身的地方需要勇气,一去不回也是个可怕的预兆。至于我,我只是不想给族人增加不必要的麻烦而已。我能看出年轻的米拉瓦执着于一些东西,显得偏执且病态,如果我不把事情弄清楚,我就无法弄清他在战场上会做什么事。”

“可以理解。”阿尔蒂尼雅说。

“我不仅需要了解自己的族人,”海之女说,“还需要了解那些承诺会支持我们的人,至少在某些方面。这次战争一旦失败,海生野兽人还可以苟全性命继续当奴隶,我们却一定会灭亡。即使我自己侥幸活下去,族人们也”

“我听过一些你们的传说。”阿尔蒂尼雅又说。

“看起来你也知道一些,”海之女点头,“我们这些生灵虽然没有爱欲,族民的意识之间却有无形的丝线相连。很多话不需要言说,彼此对视就能传达。而如果同胞死去,那种巨大的创伤和阴影也会在一瞬间涌过来,有时候会击垮一个人的心,让他无力承受,选择了结自己。勇气这种品质,对你们来说象征着荣誉和赞美,对我们来说却事关生死。”

“这么说来,”塞萨尔思索着说,“你的族人需要着重培养勇气,而你作为族群记忆的持有者,你要关注如何不让巨大的阴影压垮他们的勇气。如果事情处理得不对,甚至会造成连锁反应。虽然你在利用米拉瓦的力量,但你还是会提防他的作为,毕竟在历史上,他犯下的罪孽也不少。”

“那么战争呢?”阿尔蒂尼雅来了兴致,“依我看,这种本能通常都会是战争的阻碍,连一次流血死亡的感受都会扩散开,又怎么应付这么大规模的流血死亡呢?”

“把一切都和荣誉、使命、族群、信仰密切相关。”塞萨尔说,“这事应该已经做了一千年了吧。”

“在我接手之前,每一代继任者都为此付出努力。”海之女说,“理解她们的作为需要一定时间,不过我还没来得及完全消化,先知就带着古老的神选者皇帝抵达了。”

骗子先知趁着别人还太年轻,就先声夺人鼓动她和她的族群,实在是很有先知做事的风范。不过也正因为她还太年轻,才给了塞萨尔钻空子的机会。

第660章两个学生隔空比剑

“接受古老的使命还需要一些不一样的准备。”阿尔蒂尼雅这时说,“倘若在古老的使命中自己是牺牲者,自己应该怎么办?类似的事情我见过,也经历过,至少在卡萨尔帝国的层面,人们对皇室血脉的看重有些过头了。至少有三个历史时期可以改朝换代,但圣堂就是要把这支血脉延续至今。”

塞萨尔听出了皇女的意思,海之女当然不会听不出。她几乎不是在暗示,是在明说,古老的使命大多伴随着牺牲,被牺牲者几乎都是接下使命的后人了。

虽然阿尔蒂尼雅举的例子是她自己,如此说出来,就是在对照海之女了。虽然这话可以在人鱼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不过考虑到立场和时机,现在说其实不太合适。

“你对我说这话也需要不小的勇气。”海之女说。

“在这类古老的使命中,”阿尔蒂尼雅说,显得并不在意,“求死是一种勇气,求生是另一种勇气。如果自己被当成用之即弃的牺牲品,背着一切罪孽坠入深渊,自己还能怎么办?写一封恳切的遗书?我想我不会的,你觉得你会吗?”

“不是每个人都会为这种事做准备。”海之女说,“到目前为止,你都是在激怒我,因此我希望你到此为止。”

“猜测像真龙或是先知这类存在行为举动的原因,是很困难的,几乎不可能做到。”阿尔蒂尼雅说着又把话锋转向塞萨尔,这家伙可真有攻击性,“不过既然你认为我在激怒你,那就请便吧。”

然而海之女不像她自称的一样受到激怒,看起来都没有试着压制火气。人们并非言如其人,这点在权力者身上体现的特别明显。

“她也许是没怎么喝过工人们的麦酒,有些喝醉了。”塞萨尔尝试调节气氛。

他亲爱的皇女殿下依旧平静自若。“曾经有一段时间,”她继续说,“卡萨尔帝国近乎四分五裂,只比如今好一些,但也处于很多地方军阀的压迫之下。那时候帝国领土动荡不安,战乱无法停息,盗贼四处流窜,自然是民不聊生。后来发生了什么,你继承了族群的记忆,不该不知道吧?”

海之女想了想,“圣堂为了结束这种局面,推举出一个狂热而勇敢的年轻人成为皇帝。虽然那些地方军阀都不认可,但年轻人靠着铁腕镇压让所有人对他制定的律法满心恐惧,只花了十多年时间,他就制止了一切混乱不堪的状态。彼时帝国局势看起来已经稳定,实际上由于他残暴的律法,民间的气氛更加紧张了,一点就会炸。”

“圣堂发现目的已经达到,”阿尔蒂尼雅说,“于是决定铲除自己残忍的工具,另一个皇室血脉,就是他的侄子站了出来,以暴政为由发起兵变将老皇帝处决,悬吊在城门口任由乌鸦啄食。这一措施既满足了当年受害的贵族家族的要求,也平息了民间的怨气。人们都说这位新皇帝的举措英明而有勇气,值得所有人称赞。”

“族群的记忆并未说到这一层。”海之女说。

“帝国的史书也没有说到这一层,”皇女显得并不在意,脸色保持着无动于衷的神色,“这是我自己结合现状做出的推测。仅从策略上来看,一直活跃在帝国阴影中的圣堂得到了三个好处。”

塞萨尔又给她们俩倒了酒,装作是阿尔蒂尼雅借了酒劲,实际上他知道这家伙已经不可能喝醉了。也许海之女也知道,不过看在他调节气氛的份上,这地方紧张的氛围也可以缓和不少。

“除了你以外,”海之女说,“我再没听到其他人如此推测过。”

阿尔蒂尼雅喝了口酒,“请你原谅,这和我过去的经历以及帝国的现状有关。当然,回到我想说的,以前那些地方军阀种下了动乱和纷争的种子,如今他们靠着老皇帝残暴的律法将其连根拔起,彻底消灭,这是一点。人们都认为这些残酷的手段来自老皇帝,但对圣堂来说,皇帝只是个位子,想让谁坐都可以,因此他们先和老皇帝一起享受了胜利的果实,然后换个新皇帝兵变,就可以把自己的手洗的一干二净,这是第二点。最后”

“最后?”

“最后,对卡萨尔帝国这个整体来说,人们相信一切都取决于皇帝的好坏,因此不管老皇帝做了什么,只要新皇帝把他献祭掉,他就可以拥有高尚和大义弑亲的无私品质,成为范例受人赞扬。此类事例,在我们的史书中上演了不止一次,圣堂的地位总是能更稳固,因为总是他们推举出的皇帝获胜,卡萨尔帝国和皇室血脉也总能以这种诡异的方式得到延续,一直到今天。”

阿尔蒂尼雅说这话时,声音一直沉静自若,脸上神色未变,嘴角也带着温文尔雅的笑,仿佛是戴安娜在给他解释抽象的法术理论。不过塞萨尔能看到,在她眼眸深处有股异样的情绪,像是小孩子一样的胆大妄为的火苗在那儿时隐时现。

“根据种种迹象”海之女思索着说,说话间已经托起了下颌。“你出身的帝国确实值得怀疑,但这不够你把怀疑延伸到一切事物身上。”

塞萨尔逐渐发现人鱼女王是个温和过头的人了。和阿尔蒂尼雅这种挂着温和的表情下狠手的人不一样,她是真有点缺乏尖锐的态度。

也许人鱼氏族选择女王的要求和人类不一样,亦或是所谓的族群记忆会压迫新任女王本来的人格,令其逐渐微弱。可能的理由有很多,他也没搞清她这算是一种力量的表现,还是弱者的表现。遇到阿尔蒂尼雅这么强势的人,口头说她在激怒自己是毫无意义的。

他见过的族群领袖一个比一个强势,往往还是看着温文尔雅,行动起来都逼得人步步后退,这家伙却有些表里如一。

“我当然知道,”阿尔蒂尼雅说,“但我也犯过错误,那就是我曾经相信他们。往往自己置身其中的时候,才最难看得清楚。”

塞萨尔意识到今天阿尔蒂尼雅不是在激怒,也不是在言语压迫,而是她难得坦率一回。在不同的场合对不同的人,坦率有不同的意义,对人鱼氏族来说,这种坦率说不定是好事。

“你对我这么说,可是因为你想弥补错误?”海之女问她。看起来这次对话让两人的态度变明朗了,虽然最初有些冲突的迹象,最终却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不是每个错误都能弥补。”阿尔蒂尼雅说,“一步走错,我就会成为那个被献祭掉的老皇帝。谁能说自己不是呢?我过去的经历和我曾经走过的路,足以让我成为那个订下残暴律法来消灭纷争的人。”

“我有所听闻,也有所揣测。”海之女说,“很多以塞萨尔的名义行下的残酷之事,其实都是出于你手。”

“我最初接触我的老师塞萨尔,是为了让我更擅长血洗自己的敌人,后来却领会了一些不同的东西。特别是特兰提斯,这座莫名其妙的城市,我在城内徘徊了一会儿,看了很多东西。也许我确实得学着审视自己,而不是只审视他人了。我看你也在城内待了这么久,我想知道你是否有所领会。你有吗,海之女?”

海之女凝视着皇女,沉吟许久后才回答,“这个问题,也许该是我想要什么如果要说场面话,我确实可以回答的头头是道,但那都是托辞。人们很难实现自己言之凿凿的承诺,所以我很少做承诺。”

阿尔蒂尼雅侧脸看了塞萨尔一阵,他只得摊开手表示无奈,她们俩的对话是怎么砸到他头上的?勾勒蓝图有什么问题吗?

“这也是我在做的。”阿尔蒂尼雅说,“在我完全领会到自己要做什么之前,一切都可以概况成一句话,让世界见证我的生命和我的脚步。这可是真心实意的发言,而且它刚好是我杀了自己过去的老师的理由。他是个虔诚的老修士,来自隐秘圣堂,想要我服从克利法斯,认为这才是我唯一的正途。”

“我明白。”海之女说,塞萨尔也不清楚她们俩怎么就忽然对话到这么深的层面了,“战争到了这种地步,我们还在利用海生野兽人对米拉瓦的恐惧维持前线。身前是恐惧,身后也是恐惧,两种恐惧相互对抗,很难说他们的希望在于何方。我有时也在考虑如何给他们展示希望,但战争的局势容不下太多私心。”

塞萨尔眨了眨眼,话说到这种地步确实出乎他的意料,但说到这一层,也算是遂了他的意。阿尔蒂尼雅今天确实坦率,不过在不同的场合,坦率也有不同的用处。她如今和海之女坦率相见的平静话语,可能会是刺向骗子先知甚至是年轻的米拉瓦的利剑。

米拉瓦会不会回刺过来呢?这还真难说,他们俩不见面已经在隔空比剑,要给对方致命一击了,要是见了面还了得?

“这么说,”皇女道,“一切发展到这种地步,你过去的意识和想法已经很难介入了。唯有全权依靠族群记忆,你才能找到一些自己仍旧引领着族人的感受。”

第661章看看这火焰

海之女靠窗眺望着熔炉祭坛。这是场自我意志和族群意志的对抗,困在其中的人很难不对后者屈服,有骗子先知介入则根本不可能。不过,塞萨尔还是找到了缝隙,就像一面看似完美的壁画上有道不起眼裂痕,他用自己的身体把它给挡住,藏了起来,就是为了不让旁人发现和弥补。

如今阿尔蒂尼雅看到这道缝隙,伸手把它撕得更开了。虽然她的手段有些激进,不过不可否认,她很擅长找机会,行事也很果断,不然也不找到借口两次逃离,一路走到今天。

头一次皇女利用求学,从赫安里亚的帝国疆域转移到多米尼,接着她又利用冈萨雷斯的战事转移到奥利丹,即使如今已经站稳脚步,她也在观察一切可以利用的机会。

“我本来是为了族群的繁衍生息才会受选,”海之女说,“作为这种女王是一层含义,作为战争的领袖又是另一种含义。两种意义彼此冲突,多少是有些难办。不过在这世上,难道我是头一个经历时代剧变的人吗?我想不会是,只是一切来得太快,我也许做好了心理准备,却还没来得及适应。”

“适应将来,不意味着完全放弃过去。”阿尔蒂尼雅回答说。很难想象这话是她说的。实话说,塞萨尔觉得她自己说这话,她自己都不一定相信。或者她觉得事情应该如此,也可以经她之口说给别人听,她本人却办不到。

似乎感觉到了塞萨尔的目光,皇女掩着嘴轻轻咳嗽一声,也望向窗外的熔炉祭坛,装作若无其事。

“这条路听起来很难走,不过我在试着看看别人会怎么做了。”海之女仿佛自言自语地说,“海中的战事一直在洗刷我的灵魂,改变我的想法,最近在武器架上看到几把利剑,已经比我看到族群老旧的飞渊船更让我激动了。上一任女王还在的时候,我曾作为使者和周边的野兽人族群缔结过盟约,挽救过他们族民的生命。如今,看起来更多是恐惧和狂热驱使着”

“我不希望为此责备你,海之女。”塞萨尔想了想说,“不过或迟或早,一定会有人站出来责备你。你是出于什么理由接受了自己如今的身份,那些理由现在还在吗?还是都已经消失了?

“也许我是该责备自己,”海之女说,“这座城市里的居民身处围城还能拥有希望,让我想起我的父辈对往事的遥想。但是奇迹不总是存在,你所掌握的神迹牵扯着、依赖着千丝万缕的人和事,是别无仅有的东西。大部分人却都只能靠自己的脚步一瘸一拐,摸黑前进。”

“这座祭坛是牵扯着许多东西,”塞萨尔继续说,“但城市走到这一步是因为他们自己,我只是出了点力。我是把自己流放到了这里,从北方的主战场来到南方,开拓了一片过去也许和我无关,将来却一定会让我拥有希望的土地。你那边的战争不也在海中进行,自己却分出了一部分思绪来了地上吗?”

“蛊惑人心,你真如人们所言,是个可怕的先知!”海之女说。这是年轻人的声音,带着些孩子气的发言,看来早有人告诫过她自己的事迹了。

对于介入海中族裔的战事,阿尔蒂尼雅其实已经帮他完成了一部分,不过,接下来的还得靠他自己。

骗子先知其实也和智者一样,因为存在太久导致视野太高,下意识就要用族群的意志把个人的意志碾过去,压成碎片,抛在身后。她也许都没注意到自己在做这种事,不过他注意到了。

“我想,”塞萨尔说,“在我们身处的世界中,疆界无时无刻不在变动,不管是现实的疆界,还是一些更难察觉的疆界。一边是现实的剧变像辆疾驰的马车裹挟着我们前进,一边是过去的想法就像握在手心的石子,一不小心抛下去,就只能看着它远去消失,这让人很难做出正确的选择。”

“这么说,你就是为了一枚落下的石子才来到这里?”海之女问他。

“不,我觉得过去一直握在手里的东西,抛下它远去的一刻,它才会成为一枚石子。如今你还属于你的氏族,为它勾勒将来的图景,在战争中考虑着它今后的存亡和命运。以后如果走得更远,谁能断言它不会成为你手中下一枚跌落的石子?我在北方拥有这么广阔的领地,但我没法在那边拾起我丢下的石子,所以我还是来了这边。”塞萨尔说。

必须承认,说这话的时候,他自己也有些坦率过头了。相互理解一事可能很难,也可能轻而易举,因为世上很多事情都存在一定程度的共性。他有时候往前眺望得太远,有时候又往后追忆的太深,唯独很难止步在现今。

这可能是个缺陷,也可能是种习性,他也许至死都没法改变。

揣测将来的图景,回头瞩目自己落下的石头,以及怀疑现在。

塞萨尔揣摩着自己的想法,“这里主要的问题在于,我属于哪里?属于一片不断膨胀的权力,还是属于我还怀有理想时的我自己?继续顺应和领导北方的战争,手握大权,取得荣誉和胜利。还是汲取这些养分浇灌我过去丢下的石头,直到我终于可以把它种进土壤,发现它不是一枚可怜的石头,而是一枚种子?”

“我很难说得清。”海之女说,“这世上也没有多少人可以断言自己真正属于哪里。”

不过,根据她的语气,塞萨尔觉得思想的种子已经初步萌芽,只要她这缕思绪还寄宿在他这边,没有被那条龙发觉,它就不会被挖出来捏碎。事态的变化就是这么发生的,世界可以改变,人当然也可以,既可以被战争推动着变得不像是自己,也可以被人推动着变回自己。他在做的就是后一种。

当然,这推动说起来道德高尚,实际上还是带着私心,当她发现自己可以对抗族群的记忆和战争的罪孽时,他的名字就会在她脑海中响起,如同伴着洪亮的钟声。挖掘他人自身的意志,怎么会是罔顾其人其心并将其压碎可比?

他们这两个假先知还是存在本质区别的。

于是塞萨尔耸耸肩,让海之女先放松情绪。

“我也曾在茫茫人海中寻找我的路途。”他说,“虽然我也走在其它道路上,不过我从未忘记我曾经想做什么。我从许多路途中得到过力量,也反哺过它们,但我不会认为自己真正属于它们。”

他说得够清楚了,再直白一点就要让人升起抵抗情绪了。显而易见的是,族群的记忆、战争的态势、骗子先知的希望都和她自身的意志矛盾重重。他在做的,就是有意唤起她自身的意志对抗它们,既是让她忆起过去,也是让她寻觅骗子先知不曾想过的其它路途。

至于什么路途,这还用说?让她寄宿在自己身上,目睹他这些天的作为,目睹这座城市中的一切,就是在揣摩她的意志更接近哪个方向。事实证明,她更接近特兰提斯。特别是目睹他在食尸者氏族中攥写书籍,交由信使发给族中孩童的时候,她的注意力尤其集中。

阿尔蒂尼雅听得似有些伤感,欲言又止。她倚在窗边眺望祭坛,很明显觉得他的话也适用于自己。“说是这么说,但把握分寸很难。”她说。

这家伙说话也和爱欲一样,自己开个头,他说的深入了她自己却接不住。塞萨尔都快习惯了。换而言之,皇女虽然行事果决,但她有时候压根没有为整件事做好准备,只是先把前几步迈出去,然后就两眼一抹黑,只能黑暗中四处摸索了。

“如果特兰提斯能坚持下来,”塞萨尔看向他的皇女殿下,“以后你可以多来这边看看。作为一个无名旅人,而非北方的皇帝。”

阿尔蒂尼雅点了下头,“可能还会带着我正式或不正式的继承人,看从你自己血脉里诞生的孩子们哪一个反感这地方,哪一个接受这地方。

这念头可真是邪恶,要是她的孩子意见冲突大到这种地步,将来的宫廷斗争还了得?据说卡萨尔帝国的祖训就是,让最有手腕、最有能力的人去当皇帝,说的通俗一点就是由最强者去当。

如今继位者之战打的头破血流,也和他们祖训关系不浅,不仅历代皇帝认这个,圣堂和奥韦拉学派乃至菲瑞尔丝大宗师都认这个。现在看来,阿尔蒂尼雅自己也认这个,不是根据她的偏爱来选继承人,而是要让她将来的子嗣为了他们各自的理念打得头破血流,自己决定谁才是真正的继承人。

看着阿尔蒂尼雅面带微笑,慢慢抿了口酒,他觉得这家伙心里确实有股邪恶的劲头。

塞萨尔转向窗户,伸手向高塔外的熔炉祭坛示意。“无论神迹还是奇迹,”他轻声说,“都只是为了实现我自己的希望升起的一团火。”

“你是说它没有神秘可言?”海之女问她。

“人们是因为接触火焰才和自己古老的困境、和黑暗的过去分离,走上了自己的路途。但如果人们相信世界的秘密永远不可获知,把一切都称为奇迹和神迹呢?”

“我想你们会永远活在神秘和恐惧中。”海之女说。

“是的,”他点头说,“迷信会让我们困顿沮丧,雨水也会侵蚀我们曾经拥有的理想。反过来说,如果我们平静面对那些古老的传说和先祖的记忆,从中抽丝剥茧,织成我们自己的命运,就能借此掌管世界。我想也只有通过这样的方式,我们才能掌控自身的命运。”

海之女长久地眺望着熔炉祭坛,塞萨尔说着对她转过身,注视她闪烁着微弱火光的眼眸。“看看这把火,”他说,“你为什么不试着伸出手,也从这火中得到些什么呢?到了那天,为了特兰提斯一战而来的所有人,也包括你的族民和那些海生野兽人,都能从这火中得到希望。神秘的事物带来恐惧,这火焰却会带去希望。”

第662章刚刚萌芽的小生灵

阿尔蒂尼雅把麦酒一饮而尽。“不管怎么说,这一切还是要靠战争的胜利,”她说,“如果你已经了解的足够多了,就考虑往奥利丹投入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吧。我以为,不该只是决定战争胜负的族群,还有会从这火焰中看到希望,会挣脱恐惧,会把你而非米拉瓦视为领袖的族群。”

“我知道,”海之女说,“任何领袖都离不开自己的支持者。”

塞萨尔发现阿尔蒂尼雅最近想的特别多,甚至有些多愁善感,如果不是她主动说出来,他也很难注意到。考虑到最近其实没什么剧变,北方的战争也还在行军阶段,那么,唯一的理由就是他了。这还真是让人苦恼。

“等到有些族群看到火焰升起,为他们驱散恐惧和黑暗,他们就会知道你能带来希望了。”他说,“年轻的米拉瓦,他当然可以利用古老的权威驱使那些畏惧他的族群,你何尝没有自己的方式,何尝找不出不想活在恐惧中的族群?都是为了反抗旧有的秩序,只要你做到了,无论先知还是米拉瓦都会表示认可。”

“我已经在为特兰提斯的一战付出我能付出的一切了,”海之女有些苦恼,“你还说到这种地步真是没必要。当然,我过去得到的都是毫无价值的建议,只能依靠族群的记忆和先知的启示,但你也不该”

“我只是有些担忧。”塞萨尔说,“风暴越来越近了,如果不多说些话,多做些事情,我也会紧张得要死。不过,这件事还是以后在说吧,你在特兰提斯待了这么久,也见过了食尸者氏族繁衍生息的情况,你对自己族群今后的繁衍生息还有什么想法?”

“阿纳力克诅咒的危害没我以为的那么夸张。”海之女若有所思地说,“不过,也许是你把道途限制的太好了。冲垮堤坝的洪水和潺潺溪流毕竟是不一样的。我觉得你总体上还是个温和可亲的人,就像抚养我长大的老人鱼,说话也唠叨的过分。”

感觉到阿尔蒂尼雅投来注视,塞萨尔稍感尴尬。

“我觉得更长远的事情,也就是改善你们族群在海里的成活率,这事可以以后再说。近期来看,我想你可以在浅水水域先开辟一个据点,让你的族民在森里斯河繁衍出一批新的分支,长成之后再回归大海。”他说。

“我所担心的事情,其实也只有一些年老的族民在担心了。”海之女解释说,“成活率不高的状况已经维持了太久,恰好和我们一直以来受困的处境相符合,后来的族民都习惯了这件事。是抚养我长大的老人鱼看着死去的幼体感觉很苦恼,说在遥远的过去并非如此,我才跟着苦恼了起来。”

“你有提出过任何意见吗?”塞萨尔问她。

“我提出过,但我得到的都是些毫无价值的谏言,他们听了我的话,个个也苦恼不已,只知道揉搓自己的鱼鳃。可是,他们苦恼的不是成活率,而是女王提出了麻烦的要求。近些天来,族民也鼓励我去接触阿纳力克的先知,说野兽人的神象征着生命、生育和繁衍。现在看来,其实是把我和我麻烦的要求一起推了过来,他们就可以一心投入战争了。”

“你的处境听起来比我想象中还要糟糕,”塞萨尔说,“不过借着这次接触,借着北方的支援和南方的战争,你倒是可以拥有一些权威。这是个契机,希望你可以把握住。”

“我确实希望经此一役,我说的话会有更多人听。”海之女说,“先知来的时候,恰好是我刚开始接触族群记忆的时候。这段时间本该有些老人来帮我梳理族群的记忆,但战争愈演愈烈,就全靠我自己撑了。”

阿尔蒂尼雅闻言有些惊讶,“这么说,这也许是你最后的机会?”

“倒不会这么残酷,”海之女说,“我也有我无法替代的职责,不过在此之外,我是越来越难说得上话了。这次支援你们,其实不是战争的中心,南方这边都被视为笼络盟友的手段,北方就更不用说了,只是帮人逃亡而已。我全靠我还没当女王的时候四处游历建立的友谊,加上我现在的身份,靠着这些手段拉拢来了我能拉拢的所有族群。”

“四处游历”塞萨尔听得诧异。

“你有所不知,老师。”阿尔蒂尼雅说,“这支人鱼氏族,雄性的人鱼身为善战者,自然是选出最勇猛健壮的来为成堆的鱼卵授种。雌性的人鱼也没什么不同,她们都是族群的英杰,要四处游历,探索最危险的深渊,走遍所有能走的族群与其结交。最后,也是选出善战者来接下族群的重任。”

“族群的记忆如此要求。”海之女解释说。

“真龙的考量,”塞萨尔却补充说,“真龙不会容忍自己的布局被破坏。也许曾有人鱼女王想要效仿海妖王庭,想像人类的国度一样用贵胄的血脉延续权力,不过我想,一旦接受族群的记忆,这些私欲和渴望就会被压垮。你还能保持一定程度的自我,是因为你的理想符合族群的期望。它并非私欲。”

“听起来这期望里也掺杂着好与坏。”海之女像是自言自语一样说,“我一直觉得族群记忆的希望和我不谋而合,只是我做起事来有些犹豫,它的态度却强硬得多。我曾说过牺牲的事情吗?那感觉就像有个声音对我说,这样更加正确。”

塞萨尔觉得这是个老生常谈的话题。“族群记忆的视野比你更高,高到看不见你眼中那些鲜活的族民。在你眼中是挚友是同胞的血脉相连的族民,在千年族群的尺度上只是大海上的一粒沙子罢了。”他说着摇了摇头,“说点更实际的吧,海之女,特兰提斯的水域已经在你的指点下改变很多了,你拉拢来的野兽人族群怎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