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264章

作者:无常马

“别乱用鲜血!”她叫了出来。

他的指尖拂过她的嘴唇,感觉触感冰冷却柔和。“我可是神选者,”他说,“我当然可以给你这无面的萨满赋予面容,这就叫弥补。现在你可以考虑给自己少戴几张面具了。”

她一把抓起自己食尸者的面具扣了上去,“我并不希望自己拥有面容,先知。”

“主公。”塞萨尔指正说,“虽然你说你不希望,但你的灵魂和思想自行塑造了它,我觉得这就是对的,容不得否认。”

“这称呼真让人绝望。”信使说。

第691章厄兆的影子

寒雨倾落在滔天海浪之上,像是成千上万的尸体从夜空中降下,掀起浪花。鲜血侵蚀着现实的表皮,使得一切都影影绰绰,仿佛处于汪洋般的血色暗影包裹之中。

塞萨尔逐渐接近目标所在时,飞渊船深邃的廊道已被死尸铺满,逐渐沉入猩红色的沼泽。他走过之处,亦形成一条血红色的泥沼,更多死者从中挣扎着爬出,汇成鲜血一样的浪潮掠过他身边,往前涌去。

“但我也在想一件事,”他对信使说,“你为什么一定要推动我来到这里?”

“这样以来,你就可以掌握只有你才能掌握的权柄。否则,塞萨尔,靠着郁郁不得志的大司祭和受骗埋了几百年的隐修士,特兰提斯这座城市能支撑到几时?裂棺教派和他们真能完全容忍彼此,探讨所谓变革,容忍平民持续发声?”

“过去你只是劝说我长久关注特兰提斯而已。”塞萨尔说。

“劝说对你毫无意义,这是我的结论。”信使说,“在我看来,每个人都会改变你订下的规则,更何况你订下的规则本来就不完善,难以长久。这座城市,还有你订下的规则,只有你可以把它们护在你的羽翼之下,免受其它影响。”

他仿佛又回到群山之间,刚从梦中醒来,正是睡眼惺忪,抬起视线,就看到幽幽蓝月挂在雪松的枝条上,看到信使在月影中皱着眉头,一脸严肃,还在描绘他们走过的山川大地。当时他看得见她为自己的族群付出心血,很少为族群所知,却不见她在他的灵魂上勾勒另一些景象,他自己也像她的族群一样,几乎对此一无所知。

“你多少有些让人害怕了。”塞萨尔说,“你知道我说的是哪种害怕吗?孩子害怕严厉的父亲。”

“我的族人也是这么想的,”信使说,“每次发现我做了什么却又不得不接受,他们心中的畏惧都会再加一分,但看到族群的变化,敬重也会同样多出一分。否则,塞萨尔,他们怎会甘心长久接受我的摆布?”

“那你为什么要揭下面具,把这话说我给听?为什么要让我觉得我也在受你摆布?”

信使答的很平静。她的声音很轻,却能刺透黑暗。“虽然我达成了目的,但让你知道我做了什么,你才能知道提防我,知道为什么要和我保持距离。恐怕你那些暧昧的想法刚升温没多久,就已经结束了。就把这话当成要分别的朋友送你的分别礼吧,我认为别走的太近对政事上的公允也有些用处。”

“揭下这两张面具之后,你倒是和我想象中一模一样。”塞萨尔说。

“你好像并不惊讶。”信使说。

“是的,这都是我认为你会说的话,这种关系也是我认为你想达成的关系。”塞萨尔对她说,“你推着我走了这么久,我心里可不会没有情绪。既然你推了我一路之后又想转身走开,说我只要接受就好,那我就接受了。接下来,你就可以期待我以后的反复无常了。”

“这话听起来有些不好的含义。我说的对吗?”

“这正是我希望的,过去我和你的关系模糊不清,有些事不好说出来,以后我们就有的谈了。尽管我们一定会在这条路途上携手并进,但每一个部分都注定充满矛盾。你的看法,我的看法,争论,退让,代价——犯下错误的代价,谋求越界的利益需要付出的代价,希望我不用向你解释每句话的含义。”

“看起来你想从我的族群开始讨论。”她点头说,“也好,出于友谊提供的宽容是很容易越界,那对我的族群,以往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处理呢?”

“就像你说的,当成要分别的朋友送你的分别礼,接下来我们就得更为公允地讨论各个族群了。”

“知道了。”信使答道,声音一如既往的沉静无情,完全符合她的风格,但他对她的认识也更深了。

“你们人类的关系真是复杂难言。”海之女忽然低声说,“这样真的好吗?”

“我们的信使不想把更多事情变成带着私人感情的偏爱,特别是对她自己的族群。”塞萨尔对她说,“这种东西只能在一个人还活着的时候维系,但她是以自己的死亡为前提勾勒将来之事。当然,在你的族群,有古老的族群记忆控制氏族女王,事情肯定用不着深思熟虑倒这种地步。”

“那你接受吗?”海之女的声音飘渺幽静,“我看过你们的诗歌,作为人类来说,你已经触碰到你可以亲吻的地方了不是吗?”

“换一种方式会更有意思。”他答道,对这尾人鱼微微一笑。

不管今后要怎么共处,总之现在信使紧随塞萨尔的脚步,尽她所能清理前方的障碍,步步深入船只腹地。不过和他操纵的飞渊船不一样,这一艘飞渊船似乎更加古老,船只内部仿佛就是一个世界,以深不见底的饥饿将一切可以容纳的事物都吞入体内。它就像智者之墓,不过规模要小得多。

或许这就它承载神代门扉的缘由。当时他看到自己操纵的飞渊船几乎贯穿此船,撞角却深埋其中,并未真正将其贯穿,他就该有所预料了。

更大规模的猩红迷雾涌入船舱,朝着他的目标席卷而去。走廊逐渐开阔,且四面八方每一条走廊都在弯曲倾斜,指向唯一的方向,最终也会交汇在同一处。他们逐步向前,虽然脚下只是其中一条走廊,但塞萨尔已经通晓了周遭每一条走廊和每一处舱室。每往前一步,神代门扉传来的气息都会变得更加浓烈,并在他们走到拐角尽头的时候猛然膨胀起来。

道路来到尽头,千百个长廊的幽光穿透了广阔无边的空间,汇聚在同一处球形大厅内。塞萨尔走上前去,看到地上带有平滑的反光,材质像是某种黑色岩石,嵌满了蜿蜒纤细的金属线条。岩石环绕着大厅边缘镶嵌其上,构成了一处圆环状的海岸。

他接着望向黑石海岸环绕着的海面,看到波涛汹涌起伏,鱼群往来穿梭,远远超出这处小型海洋所能承载的范畴。它似乎是深海某个位置的截面。

“你接触了你不该接触的东西。”那声音从海的另一侧传来,像是遥远的雷鸣。

海之女代他发出了声音,“你指什么呢,法莫雷莫斯?”

“你一定知道,过去发生的厄兆,它们的影子会投射到后来的世世代代。现在交替之时再度降临,太阳不久就会陷入黑暗之中,厄兆的影子也会抵达这个时代,搅扰生灵的存续。你一定是疯了才会抓住它的影子,任由它凭依和诅咒你。”

“是你搅扰了我们的存续,法莫雷莫斯!”海之女高声说,“是你疯了,而不是我疯了。”

“疯了?”海妖王庭的皇帝——也许只是个幻影,他的声音非常低沉,“你才疯了,居然对邪神之影心存幻想。冰川纪和黑暗时代同样波及了大半个深海!我们靠着飞渊船退至深渊的另一边,在虚空中漂流了几个世代才得以幸免!所有生灵都要为再一次到来的黑暗做出准备,而我我已经为了这个希望操劳了三生三世。你现在是什么,海之女?你也和那些野兽人一样,是厄兆的爪牙吗?”

第692章星辰之剑

塞萨尔想说这其中存在着一系列复杂的缘由,不过,除非是亲历者,这么说注定毫无意义。对于诸神殿,阿纳力克存在的性质无可置疑,他这种被称作阿纳力克之影的,则更要除恶务尽。

从诺伊恩的地下祭坛醒来直到现在,他从未像法师一样探索道途,以求掌握非人的知识和可怖的力量。但是,他道途仍在持续前行,随着每一次他见证古老的隐秘,随着每一次他推动历史的变迁,它都会跨过一个至关重要的节点,有时候,他自己都不曾察觉。

听了这么久菲尔丝讲述学派往事,塞萨尔当然知道,法师们驯养的奴隶探索阿纳力克的道途从未有过成效。后来,戴安娜的回忆再次佐证了这点。她认为那是一个无解的课题,付出太多,代价太大,还会引起大神殿的征讨和过分关注,最终也只能掩埋在尘封的纸卷中等待后人发觉。

如今他意识到,此事的根源其实不难解决,但靠法师无论如何都无法克服。他度过的每一个节点在法师们的探索中都是死结,他却将其逐一跨过。

那些让他意识接近崩溃的节点,都是因为他孤身前行,事后不得不找到戴安娜将其层层封印,这才免于受害。那些让他像走过坦途一样跨过死结的,则是因为数不胜数的生灵夙愿,正如现在。

说是狂热也好,痴愚也罢,这些生灵浸透了猩红之境的气息,他们的信仰或是信念汇聚起来,确实让他跨过了最致命的死结。某种意义上,他现在的处境就像先民智者和他的生命之墙,是将其视为己有,铸成高墙,还是如海之女所说给予他们解脱,就看他在这一战之后的抉择了。

渴望真知和力量的探索者在道途中深陷诅咒,意识崩溃,思维解体,最终化作噬人的血雾被法师组织抛弃,被大神殿消灭。伪装成先知的自我封印者,却在众人的推动下握住了权杖。这事既有着命运的不确定性,也有着先知和众人的彼此造就。

他封印了这么久的道途,最终握住它却既不是因为自己,也不是因为他身边的任何人,就是为了一座城市和它象征的图景。

塞萨尔伸出胳膊,摊开手掌,索莱尔留给他的水晶就在他手心闪耀星光。果然,法莫雷莫斯诉诸罪行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也知晓古老之事,见证过天空之主的象征。在这被深海的黑暗浸透的大厅里,它的光芒璀璨夺目,仿佛明亮的星辰从夜空落入海中。

“我带着索莱尔的信物。”他用传遍大厅的声音吟诵说,“现在你来告诉我,法莫雷莫斯,是谁来对谁宣布罪行,是我对你们宣布罪行,还是你对我们宣布罪行?”

虽然塞萨尔也不知道索莱尔具体遭遇了什么,但诸神殿不仅沉默至今,还竭尽全力抹去往事的痕迹,一定有他们的负罪和不安。

令人不安的沉默笼罩着飞渊船大厅,接着喧嚣声起,海妖王庭的军队从遥远的深海中涌出,从死亡归来的海中族裔随即扑入大厅。塞萨尔没给他们下达命令,但海妖王庭真正忠心的军势涌入大厅时,那些听命于海之女和听命于海妖王庭的海生野兽人都自发现出了爪牙。

“握紧这饰物吧,主公。”信使说,“它的光辉中蕴含着很多无法言说之物。已逝的天空之主已经为这一刻准备很久了。推动你走到这里的,可不只有我一个人。”

暴风送来了他们狂热的呼号,汇入他的灵魂和血肉,这水晶箭矢汲取了这一切,依附着他的手化作一把剑。他还记得在真龙栖息的森林,索莱尔握着他的手,用苍白的嘴唇喃喃低语,也许每一声低语都是在为他铸就一柄合手的利刃。

甚至于,塞萨尔都没明白过来它发生了什么,剑就在他手中了。这剑通体都是虚幻耀眼的蓝色星光,手握之处却柔软温暖,像是她伸出双手和他相握。他很难长篇累牍描述它的锋利和优美,描述它和他的手掌有多契合,因为亲眼看到、亲手握住它的感受几乎无法言说。

它的剑身纤长笔直,两侧尖刃流淌着火焰一样的星光,白炽耀眼,锋锐感从血肉直达灵魂,威胁着一切有实质和无实质的存在,令他想起深渊边缘索莱尔刺穿熔炉之眼的箭矢。剑柄虚实不定,像夜幕中的星辰一样闪烁不断,化作许多形状,但每次闪烁都恰好包裹着他的手腕。

就像在诺伊恩当着剑术老师的面头一次握住木剑一样,他握紧星剑举过头顶,划过黑暗的大厅,把涌出海面的海妖族裔和他们磅礴的声浪一同剖开,就像切开了世界的表皮。它在流动——每一缕在它剑刃上流淌的星光都极有分量,举高时重心落至双手,劈下时重心迅速转变。

若不是这剑携带着索莱尔致命的威慑,塞萨尔一定会暴露自己剑术寻常的事实,再加上这剑用起来诡异至极,他还会从剑术寻常一下子变成学艺不精,在高声宣讲之后当场颜面尽失。

还好海之女及时融入他的灵魂,她就像握着他的手一样让他扭转身体,拧转手腕,这才没有让他失态当场。

鲜血和死者沿着塞萨尔剖开的空隙涌入海中,活着的海生野兽人亦穿梭其中,如一柄由生灵和死者编织的利剑延续他剑刃的轨迹,代他挥出了下一剑。这一剑不如上一剑锋锐,但远比上一剑规模庞大,转瞬间就剖开了大群海妖王庭的军队,打开了致命的缺口,裹挟着血海涌入其中。

他感觉自己就像握着两把利剑,感到他的觉知已然遍布大厅,沿着两柄剑的轨迹不断蔓延前行。他在席卷的鲜血中穿梭,伸出手指划过生者、死者和扑面而来的法咒,每一个瞬间都在洞察整个战场。

塞萨尔举剑前刺,眨眼间已随着激流跨过近百米距离,还没等他用利刃穿透法师的隔绝咒术,海妖王庭精锐的卫士就飞跃到他身前。若不是他对手中诡异的星剑专注至极,没法分心,对攻的时候他真会大笑出声。因为他们精锐的卫士本可阻拦大群海生野兽人,却放弃了防守只为阻挡他片刻,好让身为贵胄的法师仓皇逃命。

海之女如同握着他的手一样和他改变剑刃的轨迹,她也从未用过这种利刃,凝聚了全部神智驱使它划出绵延的剑痕。两名卫士当场身亡,武器尽断,身躯创口覆着刺眼的星光,将其从内到外点成耀眼的星辰火炬,随后如同砸烂的瓷器般片片碎裂。

这片刻空隙使得海生野兽人突破大片防守,不远方的贵胄法师则已消失无踪。

另外两个精锐卫士飞身刺来,手中长戟挥舞得精妙绝伦,堵死了塞萨尔的去路,他完全躲闪不及。不过很显然,他的身躯把他们迷惑住了,长戟贯穿之处,他腹部和胸口迅速张开,自发形成两个诡异的空洞,其中利齿翻涌,血眼眨动。

如此耀眼夺目的星辰之剑握在他这等邪物手中,连那卫士都看得愣住了。

塞萨尔当然知道这其中蕴含着何等复杂的缘由,但这缘由又能给几人诉说呢?

第693章你一时着魔

血眼、裂口,还有雾状延伸的猩红肢体,此类非人的特征当然不会毫无来由,每一种都象征着欲望的凝结和感官的渴望。

塞萨尔当然知道,它们分别对应着凝视、吞食,以及触碰,当然,也许也意味着疯狂的洞察,意味着最彻底的占有,意味着最深入的相拥。

来自死者大群的感官彼此连结,笼罩着由他道途显化的欲望感官,道途显化的感官亦是环环相扣,笼罩着他自身拥有的感官。

诸多知觉彼此牵连,将它们感知到的一切逐步往内,层层传递,如同彼此嵌套的圆环,最终指向他岿然不动的圆环中心。而圆环中心在混乱无序中保持着绝对的有序。

给三重知觉分出主次当然很有必要,因为塞萨尔既不想成为大群的化身,也不想当真放弃自身的存在。即使手握权柄,阿纳力克作为无意志的起源之神,也在无时不刻牵引他的灵魂和血肉,——那种感受就像引诱婴孩回归温暖的母胎,放下一切令人倦怠的沉思和探索。

温暖却致命。

此外,塞萨尔对神代气息的感知更为强烈了,那已经不再是感知,而是渴望,是对自己曾经失去的血肉的渴望,正对应着阿纳力克和它分裂出的诸神。吞食的欲望正在不断膨胀,生满利齿的裂口亦在鲜血中接连浮现,他已跃入海中,朝着气息所在不断前行。

笼罩着他的感官正在膨胀,就像圆环在飞转,每次转动都会传来更为强烈的感知。风暴之主希加拉。神选者为了自己的欲望打开门扉,令本该高居神代无法触及的存在抵达人世,就像把美酒倒入杯中一样令他蠢蠢欲动。它在呼唤他,让他去占有和吞食。

此时法莫雷莫斯已经完全不见踪影,海之女对塞萨尔解释过后,他才明白,方才的法莫雷莫斯不是幻影,不久前当真就在附近。有些飞渊船是特殊的,不止内部空间广袤无边,核心位置还承载着深海的一部分,可以筑起他们的行宫。

必要的时刻,这些飞渊船可以先行驶向远方,海妖则只需等待船只抵达目的地,就可以穿过黑石环绕的深海随后抵达远方。

直到塞萨尔穿过鲜血和残尸,切开一片坚韧的珊瑚墙壁,他才意识到行宫真正的含义。而且,他也知晓了一件事——海妖王庭还不是深海统治者的时候,海妖们是怎么对海中族裔犯下罪孽,并一次次逃离围剿带着整座宫殿逃跑。

他穿过一系列装点华贵的房间,来到一处格外宽敞的厅堂。厅堂中缀满了华丽璀璨的银色灯盏,像是银质的花朵一样绽放,内部都是闪烁着光彩的珍珠和萤石。灯盏的架子又细又轻,像鸟骨一样凭依着墙壁和天顶,地上则是一片用各色鱼鳞点缀出的海洋,形状花纹各有不同。

厅堂中央一顶华盖由四根巨大的鱼骨高高撑起,密密麻麻缝了上千枚鱼类的鳞片。它们被打磨的锃亮,中间留有浅浅的缝隙,荧光穿过之后形成瑰丽的图案,似乎记录着海妖们古老的史诗。

海之女凝视着它们喃喃低语。

“野兽钻出肮脏的巢穴,召集庞大的军队。我们告别了宫殿,昂首向前,迎接与邪神爪牙的存亡之战。”

大群笼罩着猩红色的潜蜥穿过塞萨尔开辟的道路,踏破厅堂,涌向长廊,留下满地残缺的尸身。塞萨尔看向厅堂外的战场,不禁心生恍惚,好像他成了海妖史诗中邪神的爪牙,正在延续千余以前的往事。历史和当下正在交错,以他们完全无法预料的方式。

鲜血正在蔓延,覆盖墙壁和天顶,尸体纷纷如沉入沼泽般沉入其中,塞萨尔沿着蔓延的鲜血继续前行,追寻神代门扉的方向。长廊逐渐辉煌,两侧的房间亦越发华丽璀璨,直至他撕裂门扉,走进一处比最初的厅堂更大的房间。

这地方有张床,有鲜红色的床单和深红色的被褥,散落在猩红色的地毯上。一切都被鲜血覆盖,尸体亦逐渐沉入其中,只除了扭动的被褥间一张脸。

塞萨尔举起剑,那张脸还在迷茫地看着他,但等海之女从他背后现出幻影,那张脸立刻消失不见了。他心有所感,走上前去拽开深红色的被褥,被子下的人鱼这才浮了起来,大胆地盯着他看。他的脸上带着一股痴傻的神情,似乎不知何为畏惧,却对海之女的存在畏缩不前。

这是条人鱼,看起来不仅是海之女的同族,还是她的旧识。虽然塞萨尔能感觉到他是男性人鱼,但人鱼从脖颈到腹部都是光滑的流线型体态,不分性别特征,甚至腹下也都只有条缝,乃是像蛇一样的泄殖腔。仅从生理特征来说,人鱼氏族的族民若不排卵或是授种,根本看不出性别之分。

但事实是,为了争夺授种的权力,男性人鱼每个都充满斗争渴望,从年少时期就会身躯强壮得像是块铁。这个赤身裸体的男性人鱼却不一样。

他纤细异常,比海之女还要纤细,泄殖腔装点着珊瑚坠饰,深入体内,却不见他本该有的授种器官,——连稻米大的凸起都看不到。

一个阉伶,塞萨尔想到。

人鱼的手臂白净得过分,透着粉红色,疲软得似乎都抓不住一条小鱼,还缠着许多金色的丝线。至于人鱼耳垂上的金环、腰部带有铃铛的金链子则更不必说,连他头上的触须都梳理得纷纷垂落,无法像海之女那样在水流中飞舞。那对眼睛当然是湛蓝美丽,视线却让人想起婴孩,充满懵懂无知。

事实都已经摆在眼前了,对于海妖贵胄摧毁了她故友的心智把他变成娈童一事,塞萨尔只能对海之女表达哀悼。

此外,塞萨尔也看出了一些事,——经过世代繁衍,海妖们已经拥有了欲望,人鱼氏族却仍然古老如一。这条人鱼在海妖的行宫中藏了这么久,他不信他们没有对他做任何事,然而他并无法在人鱼身上察觉到任何欲望的气息。

换句话说,别看海妖们把这条人鱼装点的美轮美奂,像是欲望的化身,实际上他们行使什么欲望他都不会有任何妨碍,没有感觉,没有变化,没有回应。对他而言,一切仅仅是比较长久的握手和拥抱,看起来也仅此而已了。

“我们是特殊的,”海之女对塞萨尔说,“阿纳力克的原初欲望从我身上穿过之后,我的感触更深刻了。真龙一定是在缔造我族的时候剥离了神的起源。”

“你是说你什么都感觉不到。”他说。

“我想是的。你握住权柄的时候,我只能看到一些虚实不定的幻影来回晃动,勾勒出各种抽象的形状,我却非常困惑,完全无法理解和感受。”她说着看向床上的阉伶,“我想他也一样,他甚至都看不到。”

“真是诡异”

“不过正因如此,我才可以担起为你拨开迷雾的职责。请继续前行吧,先知。”

“你族群的繁衍呢?”

“先迁一支族裔到浅水吧。”海之女说,“对于有些事情,我还是太想当然了。”

奔赴此地的人鱼勇士接走了阉伶,此时塞萨尔早已抵达更深处。前方房间水流涌动,浑浊一片,激流沸腾翻滚,抵挡着鲜血涌入,预示着它的威胁。他才握剑前行一步,激流中就有人忽然出现,苍白暗淡,如缕缕烟雾随着激流席卷。那烟雾手持锋锐的长弯刀剖开鲜血中的死者,裹挟在激流中朝他扑来。

塞萨尔一剑刺去,穿透激流,才发觉这东西真是水中一缕烟雾。然而星光闪烁之下,烟雾还是受创蜷缩,一时好似要坍缩成一个点,接着立刻往后方蔓延开去。更多烟雾从房间中涌出,渗着阴森的寒意和蔓延的鲜血彼此侵蚀,各式利刃切割着鲜血中归来的死者,并将他团团裹住,从四面八方试探。

海之女喃喃自语,“白魇聚集成群,摧毁森林和大地,吞噬万物灵魂,它们在黑暗的夜空中翱翔,就像在深海中浮沉。双头巨蛇忽然出现,身躯遍布死者,喷吐漆黑的云烟。烟雾到处杀戮,如同骇人的群蛇,扭动着切碎血肉,吞食灵魂,仿佛要把一切献给邪神。”

塞弗拉记忆里那条古老的双头蛇?塞萨尔发现越来越多的历史印入现今了。

“退去!”信使忽然高声呼喊,黑暗的漩涡从她手中显现,肆虐开来,席卷着迷雾涌向远方。那些诡异的雾气完全无力抵挡,纷纷被卷出宫殿,就像地上的烟云被狂风卷入无边无际的夜空。

然而这磅礴的漩涡忽然反向席卷而来,包裹着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荆棘,它们切碎了海底的宫殿,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塞萨尔听见笑声响起,他能猜出是谁在笑,虽然他从未见过和听过那人的存在。希耶尔的神选者。

“迷失域的窃贼!”塞萨尔呵斥道。

“索莱尔都不敢称我们为窃贼。”那声音像汹涌的瀑布冲击着他的头脑,“再过不久,希加拉赋予的神权就会支离破碎了。意图吞没大地之人,终将被大地吞噬。现在,异神的信徒,你选择和我分食遗落的神权碎片,还是选择我们都一无所获?”

神选者说话的时候,塞萨尔无可计数的血眼凝视着迷雾的变化,渐渐找到了雾气的端倪。每一缕鲜血的流动都是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宫殿,穿过每一片水流。不知多少万枚手指感知着水压的变化,追寻着水流的轨迹,然后穿过荆棘,深入漩涡。

他刚把流动的星光凝聚在剑刃,指向水流的轨迹,漩涡就猛然升起。大片荆棘冲破宫殿走廊的天顶,撕碎墙壁和珊瑚。

“现在你心怀杀意,”那声音继续说,“仅仅是因为你一时着魔。索莱尔期盼的结局将会放逐一切,没人可以接受这样的终末。我猜你只见过她尚且懵懂的面目,对她真正的存在根本一无所知。”

和当初面对萨加洛斯的神选者一样,塞萨尔根本无心和他辩驳。彼此缺乏认知的时候,这种辩驳根本没有意义,除非他依靠索莱尔掌握了某位神选者的弱点。至于萨加洛斯和希耶尔的神选者有什么打算,是不是想趁着米拉瓦在深海开战落井下石,完全摧毁深海的威胁,现在,也不是考虑这种事的时候。

对塞萨尔来说,矛盾的焦点在于特兰提斯,其余的一切都是旁支。抓住这缕希加拉的神代气息,然后反过来威胁城内的敌人,这才是这次袭击的核心意义。

第694章被你发现了!

神选者的声音无休无止,浓雾逐渐汇聚,黑暗的漩涡遮蔽四周,淹没长廊,环绕着他缓缓旋转。很明显,他要妨碍他能走过的一切前路。

塞萨尔已经明白神选者的话语真假参半了,就像他们虚实不定的存在。希加拉的神选者陷入困境不一定是真的,他想谋害这位神选也不一定是真的,甚至他表现的像是希加拉的神选者不知道此处发生的一切,这种行为言语中传达的暗示都不一定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