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未必俗世中人的说辞全是假的,也未必法师的说辞就全是真的。但他塞萨尔已经落入了追随阿纳力克的境地,很多事情,其实已经由不得他来决定了。它究竟是条象征着灾厄和绝望的灭世黑龙,还是万物起源,对他这么个微不足道的异乡人来说,其实根本没区别。
反正无论在哪种诠释里,阿纳力克都不会倾听祷言。它只会被一些疯狂的信徒往现实牵引,然后造成极端恐怖的灾难。
“听你的说辞,你似乎也不信任我。”塞萨尔把话题转向她本身。
“我不信任任何人。”年轻的女巫盯着他。虽然话语很尖刻,但她说话的语气不像是在恐吓他,更像是在给自己寻找相信他的理由,“不过,我很了解你冒然接受的道途。如果你不想哪天完全疯掉,或者在失血过度后像块破抹布一样死在你的无貌者怀里,被它一点一点吃下去,你就要听我的,你明白吗?”
她说的对。尽管她只是个蹩脚的学徒,可一旦没了这家伙,要他再找个对阿纳力克有认知的家伙,那可谓是难于登天了。
他应该在更大程度上取得她的信任。
“你是说,她最终会吃了我吗?”塞萨尔若无其事地转向无貌者。他看到她把脸颊合拢,对他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
“我们传下来的知识是这么说的。”小女巫努力回忆道,“阿纳力克不需要你,但它会要。你的灵魂和肉体最终都会成为它的一部分,它也会返回它以前来的地方。至于再往后会怎么样,这事典籍里没说,我也不知道。也许它最终会回归阿纳力克吧,就像一滴雨水最终落回到海里。我猜是这样。”
听巫师、贵族、平民和旅商讲述他们各自对世界的看法,颇像是塞萨尔以往在世界各地考察,听乡镇住民讲述自己相信的创世神话。
考虑到巫术确实存在,他选择先相信有实际意义的一部分。这世上的创世神话未必比他出生的世界少,各种自相矛盾的迷信习俗也一样多得夸张。在得到确凿无疑的证实之前,保持怀疑,总归有利于他发掘真相。
过了一段时间,寒夜逐渐来临,两个人无声而坐,听着窗外传来了矿坑下工的哨声。不久后,矿工们踩着鹅卵石路面涌过拥挤的街道,分批次回到了他们落脚的房舍。夜晚的寒风逐渐聚集,就像鞭子在抽打墙壁,发出阵阵呼啸。
这房间本来就很窄,现在塞了三个人,空间更加狭小,与其说是卧室,不如说是间脏污的狗窝。
旅馆的一楼是家内脏店,专门从猎户手里收些便宜脏腑拿来做杂碎。诺依恩的下矿工人们口味极重,这地方的生意呢,也好到老板一家盘下了别人的住所,改成了出租屋。为了多住点人,老板把本来合理的布局强行用木板隔开,隔出了天知道多少个本不应该住人的窄房间。
地窖本来有两层,老板一家拿地下二层专门储存内脏,却把地下一层隔开了冒充客房,时不时就会从楼下漏过来阵阵腥臊味。塞萨尔的床摆在靠里的墙边上,在床的下方还横了另一张床,挨得特别紧,就是女巫最近睡觉的床。
本来塞萨尔和她清醒的时间错得很开,对方还能看在他昏迷不醒的份上让着点,现在他们都醒着,他也只能蜷着腿坐,蜷着腿睡。倘若他把腿脚伸直了,要么就是他把小腿架在女巫小腿上,要么就是女巫把小腿架他小腿上。精神上,他们还很陌生,生理上,也会把人硌得难受。
现在看这家伙裹着污秽的毛毯,病怏怏地靠在墙上,面容苍白又阴暗,塞萨尔就觉得她出逃的想法更多是一时冲动,多半没想过以后要怎么办。当时她觉得跑出去就能拥有自由,现在要自己生活了,一下子就犯起了难,开始满头抓瞎,心里全是迷茫。
那他算是什么,拐带走了别人家小孩的罪犯?其实她也就十六七岁,这么说,也不完全错。
在商议出城的事宜之前,难道他还要做个心理辅导师不成?虽然他也确实可以做。
“塞萨尔。”塞萨尔想了想,用一句自我介绍打破了沉默。
“菲菲尔丝。”她咕哝道。
“我听说狗子说你叫菲瑞尔丝。”他表示了惊讶。
“你为什么管无貌者叫这名字?”
“是我记忆里的一个人。”塞萨尔说,“反正下城区的矿工们都这么互相称呼,不是吗?狗子、摆子、九指、三树你呢?”
“我不想要柯瑞妮给我起的名字了,就自己起了一个。”
塞萨尔耸耸肩,这理由还真是随性:“我也是前几天才给自己起的名,不过,我还没想好自己该姓什么。”
“但塞萨尔不是死人的名字吗?”
“我觉得,死人已经不需要这个世界给他强加的称呼了,就把它捡了起来,拿来给自己用。还挺方便的,不是吗?”
“这样啊”菲尔丝楞楞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才说,“你觉得名字只是随地丢随地捡的垃圾吗?”
“家族长辈总是给名字和姓氏赋予太多含义,我觉得这些传统和习俗压在身上太重,影响我的生活,我就把它们全扔了,自己出去过自己的。”塞萨尔说。
“听起来是这样”菲尔丝说。他的回答很符合她的心意,虽然他也确实是这样的人。“那接下来你想怎么办?”她问。
“我想等逃出了城,我该先去联合王国的腹地寻找出路。”塞萨尔道,“至少是离边疆区域远点。”
第8章本源学会法师
“你以前在文明世界生活过?”小女巫的眼里多了些光彩。
塞萨尔点点头,说:“我以前在世界各地旅行,在各种城市居住,和各种不一样的人群交流,都相处得很融洽。”
“我只有和荒野里的动物交流的经验。”菲尔丝说道,在塞萨尔以为她喜欢小动物时,她又补充了一句,“一般是在宰杀放血之前。活着放出的血品质更好,所以,我要安抚它们的情绪,叫它们别挣扎得太过分,影响我的仪式。”
“你们这些巫师”
听到这话,菲尔丝竟把眼睛睁大,投来恼火的视线,仿佛受了他侮辱似的。塞萨尔却一时半会没法理解。
“这称呼有什么问题吗?”塞萨尔问道,他在心里都是这么称呼她的。
“我不是那种既没有学派也没有理论体系,除了神神秘秘地求雨就是在熬毒药汤的怪东西。”
“好吧,那你觉得你是什么?”
菲尔丝深呼一口气。“我觉得,”她说,比她常用的语气更严肃,“虽然我们这一脉的法师已经落到这种地步了,虽然柯瑞妮对别人管她叫女巫毫不在意,但是,我觉得我是个法师。我有学派和理论体系,我们以前的法术学派就叫,呃索霍利学派。”
塞萨尔心想,这个索霍利学派的成员多半已经只有她和柯瑞妮了,连学派的名字都被埋进了故纸堆,需要她回忆一段时间才能记起来。她还坚持这一称呼,看起来非常需要法师的身份认同。
“在你看来,法师这称呼有什么含义?”
“我这么说吧,如果你只是想当个乡下术士,拿着木偶扎小人,穷困潦倒的时候甚至会收几只鸡当报酬帮一个村民诅咒另一个村民,让那家伙隔天腰疼发作,没法下床耕地,那你对谁都是无害的,谁也都不会在乎你。但是,你要是想真正掌握一些东西,研究造物的本质,你就是法师,有着,呃”
“非凡的使命?”
“研究造物本质的使命。”她补充道。
“比如说宰杀动物的时候叫它们别挣扎得太过分?”塞萨尔半开玩笑。
“不对,这是强迫法咒的入门技艺!”菲尔丝立刻指出,“你明白强迫法咒的历史和渊源,知道它有多少种不一样的用法吗?”
听到这里,塞萨尔稍稍皱眉,坐起身来,看着不明所以的菲尔丝。她确实重要,但她的存在可能会导致很多问题和麻烦,他无法推测出每一个问题的后果。
就比如这种安抚情绪的低语,他最初不以为意,听到强迫法咒才发现事情不对。虽然她这话说的就像个小孔乙己,还想问他回字有多少种写法,但在那名已死贵族的讲述中,这乃是被勒令禁止的法咒,危害性无法估量。
这类法咒的用途是强迫一个生灵做出它无法做出之事。用于安抚无知的牲畜只是开始,到了后面,施术者可以强迫人类扭曲其精神和思维,就如同改换河道,迫使灵魂的河水转变流向。它可以切除爱和勇气、剥离善和尊严、把勇士变成懦夫,甚至是把圣贤变成堕落放荡的罪犯,而且,他们总是会认为这些强加的思想就是自己的思想。
塞萨尔发现,菲尔丝并不明白如何掩饰自己,至少是不明白掩饰的必要性。这件事其实非常重要,比要掩饰的东西实质是什么更重要。
她很缺乏活在文明世界的经验。如果他们将会同行,那他亟需教导她怎么伪装和掩饰自己。
塞萨尔斟酌了一番用词:“既然你会为我引导阿纳力克的道途,我也该帮你在文明世界立足才行。你也不想在荒野里漫无目的地徘徊吧?草原人的间谍已经渗透到上诺依恩了,这种边疆地区很危险。等到了多米尼王国腹地,我们至少会多些缓冲。”
菲尔丝点点头,似乎确信文明世界会比荒野有更多机会。“要是我能在伊翠丝那边落脚,我就可以弄到柯瑞妮怎么都不肯给我的材料了。”她说。
这名字让塞萨尔深感困惑:“伊翠丝是哪的城市?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那是个很远的地方,”菲尔丝说,“过去各王国邦联还是很多势力在混战的时候,有几个大型法术学派联合起来占据了东方的海岸要塞伊翠丝,在城市顶端造了座层层嵌套的环形尖塔,就漂浮在城市上空一点四二里的地方。那帮人自称本源学会,是伊翠丝的实际统治者。很多东西都是从伊翠丝往外流通的,伯爵买的材料也来自那边的黑市。”
竟然把能沟通阿纳力克的仪祭材料卖到诺依恩,这些法师的道德水平实在教人怀疑。本源学会这个自称也很有高人一等的意味。既然高人一等了,也就无所谓很多低等人的道德戒律了。
“这个一点四二里有什么特殊意义吗?”他问道。
菲尔丝眨了眨眼,虽然她也只是在重复柯瑞妮讲过的故事,但讲一些比较深刻的事情,还是让她颇为满足。
“那儿对物质世界的损害超过了它的自愈能力。”她说,“在尖塔附近积累了很多创伤,精密器械会失准,世俗人类的生活也会受干扰,所以尖塔必须比人们居住的地方高一些。不过,本源学会的法师会告诉你,这是为了要人们抬起头仰视自己,保证他们身为伊翠丝实际统治者的权威你知道整个邦联的疆域只有他们还在搞奴隶制吗?那些人很少理会世俗世界的思潮变化。”
塞萨尔琢磨了一阵她这段发言的表达,然后他发现了更关键的问题。“你想说,你们施术会损害物质世界?召来世俗世界的仇视和非议?”他问道。
“还记得我刚才说了乡下术士吗?他们当然没人在乎,但你要是想真正掌握一些东西,研究造物的本质,那你一定会对物质世界造成损害。当年那几个大型法术学派就是最声名狼藉的几个。要是各王国的邦联成立了他们却没能联合起来,现在他们可能就”
“变得和你们一样了。”
“呃”她声音变得不那么自信了,“也许是这样吧。”
“你的祖先他们莫非也是声名狼藉者,只是没能加入同盟?后来他们既被世俗世界驱赶,又被本源学会打压异己,如今就只剩了你和柯瑞妮两个人?其他人管你们叫巫师,觉得你们总是流亡在世界各地,干着一些见不得光的坏事?”
菲尔丝沉默了一阵,看来她不像柯瑞妮那样豁达,不愿意接受世人赋予他们的称呼。
“好吧。”他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我们还是不提这个了。你说到本源学会不在乎世俗世界的思潮变化,是这样吗?”
“可能是他们认为自己已经做了最大程度的退让吧,我猜是这样。据说他们统治的城邦几百年前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但伊翠丝总是能提供很多其他地方买不到的东西,所以,那儿到现在还是贸易中心,汇集了很多财富和人口。”
这都是因为塞恩这样满脑子神秘学的贵族太多了。
至于菲尔丝,塞萨尔发现这家伙身份是巫师,心里想的却是文明世界和思潮变化,也不知道那边有没有经历过文艺复兴,——至少是类似的思想革新。如果有,那就是有顺应思潮的文艺创作流传到了上诺依恩,她不明白具体含义,却受了精神上的鼓动。
“总之,你就是觉得那边比待在柯瑞妮身边更好?”他问道。
“待在这太离世索居了,我除了求她给我东西什么都做不了,而且她”
见她一时失语,塞萨尔先一步说道:“如果有些话你还说不出,你可以先行动起来,把诺依恩的一切都抛到身后去。等再过些年,在伊翠丝落了脚,一些难捱的情绪就会自然而然过去。”
菲尔丝不吭声了,几乎难以忍耐地想咬指甲缓解她焦躁不安的情绪。
“你是怎么意识到你还有其它选择的?”他又问道。
“每过几年就会有税务官过来,每次都会跟着塞恩的侄子侄女。最早的是个宫廷画家,讲了很多多米尼王国腹地的事情。那段时间我想了很多,后来还想问城堡里其他听众的看法,但他们都不 ”菲尔丝的眉毛打成了个结,似乎很难组织出具体的描述,“我不太明白该怎么说,就像是”
看来那边是在经历类似的变化。
塞萨尔想了想:“你想和他们讨论很多事,说这个世界会发生怎样的变化。但是,他们并不理解。人们只是记住了一些支离破碎的词句和片段,还按自己的想法做了很多很不客气的评价?”
“对就是这样。要么是那边有些贵族竟然抗议王国律法,应该全吊在菜市场绞死;要么就是伯爵的侄子分明是个宫廷画家,却不老实描绘宗教画作,多半是自己没水平就四处生事;还有说那边是邪教作乱的,诱惑无知者堕落,和他们勾搭在一起会毁掉自己的灵魂。总之就是类似的反应,你能想象吗?”
“那么,你觉得那个宫廷画家讲得不错了?你对那边的世界寄托了很多?”
她沉默片刻,用一只手拢了拢蓬松的亚麻色头发。
“我其实也记不太清了,当时我还不到十岁,但我自己就是个法师,我比他们更清楚灵魂会到哪去,又会变得怎样。我觉得那些事情很好,那些地方听起来也像梦一样,和诺依恩这个麻木的地方不一样,和待在柯瑞妮身边更不一样。”
菲尔丝语气里带着股苦涩,已经到了深夜,凌冽寒风不停在窗外呼号,发出凄凉刺耳的声音。从窄窗渗入的月光把她的脸照得煞白,在一片黑暗中显得神秘莫测,悲哀又美丽。借着夜晚的对话,塞萨尔逐渐把她引入了自己谈话的节奏,既平缓她的情绪,也从她口中了解了她所认知的世界。
尽管这一切对出城缺乏直接帮助,但他掌握的不同视角和不同观点越多,他就越不会像最初一样茫然无措。
风水轮流转,既然菲尔丝用动物血和草药吊住了塞萨尔的命,他就得担负起出门找路的差事了。如今她待在屋子里,把精力投入到纸和笔当中,意图对下诺依恩的地势做详细的图纸分析,不过后来他发现,更大的理由是她厌恶外出活动。
当时塞萨尔想要她也出门,结果她就瘫靠在墙角处,也不回话,只是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蓝的渗人,像是镶嵌在人眼眶里的玻璃工艺品。那时她脸上没有表情,但看得出,她在表达抗拒,配合她煞白的脸色,简直是死人在用压抑的目光驱赶还活着的人。
菲尔丝负责外出活动的那几天,她的作息还算正常,自从把出行的任务推给了他,他就没在清醒的时候见她合过眼。
凌晨要出门的时候,塞萨尔就能看到她把笔记和图纸贴的满床都是,握着笔勾勾画画。夜晚回来了,她也要提着煤油灯,拉住屋里其他两个活着的家伙盘问个不停,企图研究出任何可能逃出城的路径。到了半夜,他要入睡的时候,她还是拽着无所谓昼夜的无貌者问着无休无止的问题。
时间长了,她的黑眼圈也就越发明显了。
这几天里,为了应付菲尔丝的盘问,也是为了自己的生路,塞萨尔记住了下城区各个区域的地势和建筑分布。虽然没去过上诺依恩,不过,下诺依恩已经不再像最初那样让他茫然无措了。
凌晨时分,又到了矿工进矿的时候,塞萨尔打扮成本地人,拉着真的像条狗一样四处张望的狗子出了门。虽然这家伙换了个青年工人的形象,但考虑到他的习惯和自我认知,他还是给她沿用了前生记忆中最后一个人的小名。
他们靠着蛮力,跟着挤挤挨挨的人流往前拥挤,任凭周围人潮涌动。
道路两旁房舍修建得太高,当中挂满了支架和木杆子,悬着潮湿破旧的衣物,只能勉强看到一线阴霾密布的天空。街道又窄又脏,脚底下涌出一股股腐败的潮气,路两旁则弥漫着缭绕的炊烟和开锅烧水的蒸汽。到处都是街头吃饭的人和赶路的人,挤着挤着,竟然让他在天寒地冻的诺依恩走得汗流浃背了。
这些人高声喊叫,横冲直撞,但凡身体虚弱一点就会被推到人群边缘,干瞪着眼等矿工们通过。
不过,也正好适合他们混在人群里前进。
等过了矿工潮,塞萨尔带着狗子前往据说比城墙更可行的港口区。这条南北流向的长河名叫约述亚,在诺依恩要塞承担了大部分运输货物的职责。倘若有机会躲进远航商船,就有机会一路往上航行,用不着徒步穿过荒野,也能抵达多米尼王国腹地。
然而,港口区的守卫未必比通往荒原的城门宽松多少。他从伯爵那拐走的人和非人非同小可,他们一定不会轻易放弃搜查。
别看现在藏得够深,只要他敢接近可以出城的地点,一会有人盯梢守候。这简直就是瓮中捉鳖。
不久后,塞萨尔找了个可以眺望港口区的高层餐馆,算是有点闲钱的平民们意图享受时会光顾的场所。当然了,既然开在下诺依恩的狗坑附近,就别指望这所谓的餐馆有多好。只见西边是杂乱无章的贫民窟,北边是上诺依恩往狗坑排污的沟渠,南边是堆积如山的铁屑和煤渣,附近街上还都是污泥四溢的道路。
这地方不仅是肮脏恶臭,饭也是极其难以下咽,人群还弥漫着一种麻木和毫无意义的得过且过感,似乎只要在活着的时候受尽了磨砺,死后就能在神祇居住之所享尽赐福似的。
像他们这样的人,其实就是各个时代的附属品。不管有没有神祇,存不存在法师,发没发展出工业文明,都会在辉煌的成就和功业之下塑造出各种款式不同的贫民窟。各种疾病缠身的早衰者在里头成群结队地聚集,从早逡巡到晚,直至变成一具无人看管的尸体。
思索之间,他们到了高层餐馆的更上一层。等花费菲尔丝的积蓄要了个小隔间后,塞萨尔终于觉得这儿不那么臭气熏天了。
他从穿着帆布围裙的中年老板娘手里接过一个盘子,里面是几片薄得惊人的熏肉、一枚疑似用石头煎的没有任何油水的煎蛋、一块散发着轻微臭味的咸乳酪,旁边还搭了两三片隔夜切好的硬面包,抹了一点点黄油,看着似乎是从蒙着灰的更加可疑的罐子里掏出来的。
等老板娘走了,塞萨尔却发现狗子不见了,半开的窗户吱呀作响。
他一声不吭地低下头,把最正常的煎蛋吃了,抬头一看,这家伙从窗户外跳了进来,张着她开了花似的面孔靠着他坐下。她一边合拢脸颊,一边伸舌头舔舐自己嘴边的血,然后又打了个喷嚏,从喉咙里喷出好几支鸟类羽毛,扑到了他脸上。
见塞萨尔盯着她,她也盯着塞萨尔,玻璃珠似的红眼睛里写满了无辜。那条沾满血的湿漉漉的舌头还没收回去,血已经滴在了可疑的咸乳酪上。
第9章吃软饭是生活的一环
“我跳出去吃了两只鸟儿,爸爸。”狗子用童稚又严肃的口气说,“当时它们差点就要飞走了。”
“这是谁在说话?”塞萨尔问道。
“是贵族小姐小时候应付她父亲的法子。”
塞萨尔感觉自己脸上的表情变阴暗了。这家伙连称呼都不会用。“先把舌头收回去,然后把这块沾血的乳酪吃掉。”他说。
她还是盯着塞萨尔,带着孩子一样的疑问眨了眨眼:“但是羽毛”
“你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别问我。”
塞萨尔话音刚落,甚至还没意识到这话的潜在含义,她就朝他前倾过来身体。那条蛇信一样灵巧的舌头弯曲、伸长,从他唇角舔到耳畔,把粘在他脸上的鸟类羽毛收回到口中。似乎是因为舔了他的脸,她颇为满足,脸颊上一片醉酒般的晕红,还眯着眼睛,仿佛在回味刚才的感受一般,看着煞是可爱。
接着那张可人的脸颊就分开了,若干诡异的节肢朝各个方向张开,往那碗汤合拢,边缘尖锐的小爪子紧紧扣住了乳酪的边缘,仿佛人型蜘蛛抓住一颗人头。这简直是噩梦里才会出现的场景。
在无貌者要把这玩意直接倒进去的时候,塞萨尔拿指节敲了敲桌子,说:“像人一样吃,你明白我意思吗?”
狗子带着迷茫眨眨眼,看起来并不明白他要求的含义。不过,她还是听话了,像个乖巧的少女一样坐了回去,合拢脸颊,拿起小刀,用毫无瑕疵的动作切起了乳酪。不得不说,她的动作比他优雅多了,肯定是在模仿那个不幸的破碎帝国流亡贵族。
所以,这家伙为什么能把一个人假扮得栩栩如生,把他们从小到大的经历都娓娓道来,却对自己假扮的那人毫无理解能力?为什么只要不模仿他人,她就像是个无知到极点的孩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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