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52章

作者:无常马

多年以前,她在依翠丝的剧场看过不少历史舞台剧,当时的史诗剧幕令她感叹不已,如今身处此处,仿佛有成百上千处剧幕同时上演,又给她带来了截然不同的体会。换句话说,在这里,她才真正感到了战争一词蕴含的力量。

哪怕只是一场地方叛乱。

戴安娜思索着此中含义,在一个仆人的接待下缓步走入大帐。和附近其它营帐相比,这处大帐要宏伟得多,一道道丝绸幕帘将内里隔出许多隔间。等经过了会议厅和一间小礼拜堂后,他们又转了两个弯,绕过其他军队高层的隔间才到了地方。戴安娜发现和往常相比,那位殿下住得更深了些,也意味着她的地位更高了些。

“主动出走是殿下迄今为止最满意的抉择,”老仆人解释道,“来到多米尼以后,她的一切都可以靠自己去争取了。”

这话也不错,戴安娜要见的人,说是卡萨尔帝国的公主,其实和绞死在王都的皇帝已经隔了两代。她光是亲兄弟姐妹就有十来个,倘若算上表亲,还得增加到几十个。对于皇权的血腥争夺持续到今天,单是自称为王的一代继承人都有十来个之多,作为二代直系的王子和公主们,说有一百多个稍嫌夸张,但几十来个肯定存在。

用公主自己的话说,一个长女都称不上的皇室后代,若说皇权和她关系密切,或者说有争取的希望,纯粹是在痴人说梦。如若不然,带着公主名头的人也不会被随便派遣到南方王国当军校生了。倘若有人想数当今年代的卡萨尔帝国有多少王子和公主,此事就像数竹框里挤在一起的小鸡崽子,费力又不讨好,并且毫无意义,至少那位殿下是如此自嘲的。

老仆人在一间宽敞的隔间前停下,掀起深红色丝绸幕帘,现出里头的房间来。戴安娜点头进去,很快就在一张桌上地图前看到了沉思中的阿尔蒂尼雅,少数从北方权力斗争中抽身出来的皇室后裔。

虽然戴安娜已经认出了阿尔蒂尼雅,但她还是在油灯旁的暗处停下脚步,观察起了对方的变化。从上一次见面算起,其实已经有三年时间了,期间戴安娜既忙于依翠丝的事务,也忙于前往奥利丹的准备,完全无从他顾,至于阿尔蒂尼雅,从那身男女款式毫无区别的新式贵族军装就能看出一二。

就像她现在也穿着身旅人斗篷和男式裤装一样,她俩最初认识,就是因为舞会上没穿鲸骨裙,想用男式礼服冒充青年男性被识破。按长辈的说法,就像“自认为别人看不出自己是女人的两个傻瓜姐妹”。

当然了,她们俩的长相并不相似,也不曾认为这算是友谊的起点,——虽然外界总是这么认为。跟戴安娜一样,或者说,跟任何一个傲慢的人一样,阿尔蒂尼雅也不甘于父辈的安排,认为仅靠她自己更能勾勒出将来的蓝图。她们俩在依翠丝像间谍一样四处活动,结果撞到了一起。间谍撞间谍,有心人遇见有心人,这才是她们结识的真实理由。

傲慢这个词不怎么好听,但经过多年来的多次争吵,她们皆认为只有傲慢兼顾了自我讽刺,既能表达自己的心理状态,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对自己发出警醒。

阿尔蒂尼雅弯腰站在圆桌前,绕着桌上的军事地图踱步,手里还研究着一封书信。她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神情专注,由于端着下颌而显得颇为困惑。很大程度上,戴安娜不想理会父亲的要求,不是因为奥利丹那些因为斗殴被关起来的家伙,是因为她有更近、也更知根知底的选择。

这话当然不能和她父亲说。

阿尔蒂尼雅抬头看了眼,忽然回过神来,睁大眼睛,“我差点忘了你要过来了,安妮,”她大步走来,轻拍戴安娜的肩膀,“你身上有股野兽的气味,真是难闻到家了,又在哪儿的兽穴里借宿了?”

“山地狼群的巢穴。”她说,“忙着赶路,不得不过几天艰难的日子。路上也得找兽群栖身,不然实在没法睡安稳觉。”

“忙碌?我真不知道你还需要忙什么,除非你要告诉我你的计划出了变化。”

“是出了变化,而且和你手头的书信有关系,阿尔。”戴安娜看向她手头那封军事汇报,“你们也在关注冈萨雷斯最近的军事动向,是吗?”

“是的。”阿尔蒂尼雅拨开几缕落到自己眼帘上的发丝,“不知从哪儿凭空冒出来一个年轻的指挥官,只说是南方边境要塞的伯爵私生子。这次带队的老师正叫我们分析他最近几场伏击战的实战策略,我看是打算把他当成我们的测试对象了。”

“我希望和你详细谈谈这事。”戴安娜郑重其事说。

“看你这幅表情,你是又要过段艰难的日子了?”阿尔蒂尼雅打量着她说。

她叹口气,“艰难与否,我判断不了,但我本来的计划都被打乱了。现在这件事我不得不做,所以我要先做好准备。”

“和这位凭空冒出来的私生子有关系?”

“那是当然,难道还能是和靠钻营上位的本地总督吗?本来冈萨雷斯也没几个大贵族。”戴安娜挥手让阿尔蒂尼雅的仆人们都出去,“不过,那个该死的弗米尔是给我找了不少麻烦。”

公主殿下眼中露出玩味的神采。“我听过一些消息了,——难道缺少的物资是从你那儿弄来的?”

“还能是从哪来的?”戴安娜抬高声音,几乎是在尖声抱怨了,“和萨苏莱人的通商才达成不久,奥利丹的经济还是一滩烂泥,本着弟兄情谊,我那四处留情的父亲当然不会麻烦他的国王,自己出钱更不可能。现在正好有批物资用不出去,不用我的还能用谁的?”

阿尔蒂尼雅把手扶在腰上,“你认为是冈萨雷斯的弗米尔总督敛财过度,才导致必须有人来当这个出钱的人了?”

戴安娜盯着她,“听起来你有不同的见地,阿尔,不妨说来听听。”

“我们的内部消息是,冈萨雷斯的资金流向并非总督本身。”阿尔蒂尼雅带着柔和但不祥的微笑说。

“你认真的?”她反问道,“但我听说的消息是,冈萨雷斯的堡垒中心有座金碧辉煌的总督府。我甚至为此问过奥利丹的朋友,不过他们只说,一个浅薄愚蠢的敛财狂就让他尽管去发财,等到了需要的时候,直接拆了他就能把钱都拿回来。”

“恐怕拆掉它也没用,”阿尔蒂尼雅说,“所谓金碧辉煌的总督府,有可能只是一座镀金的假货。”

“你想说敛财无度可能是假的?”戴安娜感觉脑子发麻,“假如这话不假,敛财无度已经够糟了,弗米尔用它当掩饰,唯一的解释就是为了掩饰比敛财无度更糟的事情”

“就我所知,安妮,虽然冈萨雷斯四处都在叛乱,但弗米尔的士兵仍然爱戴他,愿意为他效劳,也许还拿着最好的供给和装备,愿意为他赴死。我如今不在奥利丹的势力内,不适合明讲一个怎样的贵族会一边无视地方叛乱,一边把财富集中在自己的军队里替士兵们分忧解愁,但是,在叛乱尚未发起时,就有大量装备在从多米尼往奥利丹的方向流通。我们这期军官都清楚知道这一点,这点,我们也是需要彻查的难题。”

戴安娜徐徐摇头,说:“我在冈萨雷斯听到的消息是,新任指挥官已经取得了弗米尔亲卫队以外的一切军事指挥权。”

阿尔蒂尼雅点了点头,说:“这话不错,因为他就是靠冈萨雷斯的士兵打赢了多场伏击,并且事先谁都没想到他会在这等场所设伏。”

“我确实需要去冈萨雷斯见一面他本人,做场仔细核查。”

“也许你今天就可以。”公主殿下道,“似乎为了振奋士气,这位一直坐镇后方的指挥官难得要上一次前线了。前线是个意外频发的场所,却也是个能让人看清一个人面目的场所,如果你不忙着去堡垒,也许我们可以找个哨所看看会发生什么意外。”

第120章总督的羊皮

戴安娜意识到公主殿下话里有暗语。“你已经认定了会发生意外。”她说。

“要不然你以为我在困惑什么?”阿尔蒂尼雅说,然后扼要地陈述自己的推断,“按照线人的汇报,从多米尼走私过去的物资源源不断,但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在任何公开场合发现它们。既然你在信里提到说,冈萨雷斯的塞萨尔指挥官用的是从你名下易手的物资,那我想,走私过来的物资也没有落到他手里。既然如此,实际去向就很有意思了。要么就是提供给冈萨雷斯的叛乱军,要么,就是总督把它们扣在了手里。”

戴安娜斟酌了一下语气,说:“就我所知,到现在为止,弗米尔还在找王国讨要补给。不过,他也确实设立了多支快速反应部队。”

阿尔蒂尼雅笑了。“你还是这么喜欢在揭晓关键信息之前反着说话做铺垫,安妮,不过,有时候你会藏不住脸上得意洋洋的表情。”

戴安娜表现的若无其事。“戏剧化的转折会让人印象更深刻。”

“有多戏剧?”

“叛军确实拥有来历不明的盔甲——抹去了一切可以辨识的纹章和徽记。这是塞萨尔指挥官刚到冈萨雷斯不久上报的信息。”

“听起来就是他第一次伏击叛乱者的时机。”阿尔蒂尼雅弯下腰,把食指抵在地图的货运小道上,“据传言说,他抓住了十多名俘虏,还带回了所有可以辨识的尸体。所以我是不是可以这么说,——直到新上任的指挥官上报可疑信息之前,奥利丹对冈萨雷斯叛乱军的情况都一无所知?”

“弗米尔从来没有提供过任何具体情报。那个老白痴只会说尽他所能稳住事态,或者就是再三保证叛乱不会扩散到奥利丹其它地方。”戴安娜解释道。

“你们冈萨雷斯的叛乱是怎么揭开序幕的?”她问道,“现在奥利丹王国对此有一致看法吗?”

“有,不过是弗米尔给的说法。”戴安娜端详着她手头的地图,“总督声称他们一直以来太过低估冈萨雷斯居民的暴戾。这些人更擅长当山匪,而不是任劳任怨地佝偻着脊背下矿坑。直到运往王都的货物出现大规模损失之前,他都没发觉匪徒竟然已经结成了叛军。”

“匪徒?真是个微妙的称呼。”

“弗米尔一直都是这么称呼叛乱军的。”

“你是说他从未彻查过、也从未汇报过叛乱者的来历,但他还是要把它们定义成匪徒。”

“或者说自称从未彻查过。”戴安娜补充说。

这想法给她带来了更进一步的猜测。尽管乌比诺怀疑冈萨雷斯叛乱的实情,认为他们比起匪徒更像是一支真正的军队,但和其他人一样,他从未把叛乱和弗米尔进一步联系起来。身为人们认定的腐败无能的总督,钻营和敛财很大程度上已经不再是讥讽,而是一张掩盖罪行的羊皮了。

很大可能是。

“叛乱确实没有往奥利丹其它区域扩散,”戴安娜沉思着说,“金属矿物的运输和开采虽然有损失,但也能稳定维持在接受范围内。哪怕现在,奥利丹比起冈萨雷斯还是更重视其它区域。如今有了诺依恩,加上萨苏莱人的通商协议,人们对冈萨雷斯的关注还会进一步降低。近期对冈萨雷斯减少物资输送,只是因为国库吃紧,但经济状况一旦好转”

“从奥利丹讨要源源不断的平叛物资,再从多尼米走私源源不断的军备器械,最大的疑点还集中在弗米尔身上。这么一考虑,谁是最碍他们事的人已经很明确了。”阿尔蒂尼雅说。

她们当然知道现阶段谁在平叛战场上发挥得最好,谁就是最碍事的人。

“塞萨尔此人一直没有遇害,也许是因为他后来都没有亲临战场,至于弗米尔的想法,我猜他只是不想在冈萨雷斯留下明显的罪证。”戴安娜说。

“你看,现在除掉他的机会不就来了?”阿尔蒂尼雅笑道,“战场是个瞬息万变的场所,要是我们的推断不假,很快就会有不幸的意外发生了。你不想看看吗,安妮,学派特地召你去见的指挥官究竟有何能耐,又会如何应对此事?”

“我是有法子在不远处观察全局,但作壁上观可称不上光彩。”戴安娜稍稍抬高语调。

“要是你想检验他的资质,这就是最好的机会。毕竟,你也不能保证他屡次成功的伏击战不是弗米尔在刻意安排。这种一帆风顺的胜利,若是两次还好说,次数越多,情况就越不正常。人们一旦把自己和胜利划上等号,性格就会变得傲慢,冲动也会加剧。一个年轻的指挥官本来就没有上级约束,一旦被自己的骄傲灌醉,就很容易自取灭亡。事情就是这么简单,要不然,此人又怎么会打破以往的谨慎亲自抵达前线呢?”

“你说得好像我们已经年长了一样,刚毕业的青年军官小姐。”

“我只是做场设身处地的换位思考而已。”阿尔蒂尼雅有模有样地摆出委屈的脸色,然后忍不住笑了,“那么你考虑如何?”

戴安娜没什么意见。“还能有更合适的检验方式吗?最差的结果也不过是他的军队战败溃逃,他本人也要身死当场而已。正好可以救他一命,打发他回王都去,还能当场抓住弗米尔为了害他做出的手脚。有你在多米尼这边,无论怎样,我们的好总督都不可能掀出多大浪花来。你要是能拿到这场功劳,将来我们在北方也能得到更多资源。”

她们俩没说的是,倘若多米尼抓住了机会,冈萨雷斯的地区归属就会两说了。然而就像诺依恩要塞一样,边境区域来回易主是自古有之的事情,本地农民从来不在乎究竟是给谁交税,戴安娜也从来不把它们放在心上。

对她而言,最重要的还是他们为北方所做的一切准备。

士兵们的叫喊声惊醒了塞萨尔,他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俯瞰了一阵山丘下的行军行列,不由自主就想在附近寻找菲尔丝的身影。最近这段日子,他几乎对她形成了精神依赖,眼看没法找得到,他甚至想咬自己握拳的指关节。

他已经在后方待了这么久,结果还是没能避开必须由他坐镇前线的局面。不过,这当真是必须的吗?亦或只是他受了鼓动,觉得接下来这场仗非他不可?

虽然汗液不停沿着额头往下渗,浸湿了头发,一度流进眼睛,塞萨尔还是没摘下头盔,没别的理由,只是他觉得自己得学会忍受重型盔甲的折磨而已。这铁皮罐头不仅能让他少受很多伤,还能在战况焦灼时遮掩他身体的异状,没有其它更好的选择。

第121章我想吃几个

这次作战不止是一场伏击。

出城已经有五天之久,自从离开冈萨雷斯的堡垒,他们就一直沿着山地区域行军,直到接近了会有走私队伍经过的道路,他们才放缓了行军步伐。单单说是走私队伍,其实并不准确,更具体的说法是从奥利丹外部往冈萨雷斯运输军用装备的路线。最初的伏击中,他们从叛乱军身上找到了不少磨去徽记和纹章的盔甲,它们很可能就来自于此。

塞萨尔追查了这么久叛乱军的军械来源,抓了、审了这么多俘虏,等的就是更深入的追查。虽然弗米尔声称叛军是由农民和土匪组成的乌合之众,但塞萨尔觉得,若不查清他们是哪来的这么好的军械、这么明确的战术,再怎么搜捕也没有用。他们在冈萨雷斯的山区里就像一群幽灵,怎么都没法抓住要害。

当然了,既然是运输重要军械物资的走私队伍,他就不会低估对方的防卫力量。

这次出阵的骑兵们大多都轻装上阵,为的自然是适应山区环境和灵活行进,他们可以迅速执行冲锋、撤退和转向的命令,还能像草原人一样散成长线,在树林和山地中分散开做中程射击。轻骑兵以外,也有少部分轻装士兵跟随,带着长枪和火器,兼具火枪手和近战步兵的职责。

为了避免在返程时发生意外,在更远方山地外围的大路上,也有巡逻中的部队做等候,一旦发出信号,他们就会快速赶来支援战场。至此,塞萨尔已经做了他所能做的一切准备,余下的就是实际突袭了。

至于他手头的大量火器是从哪来的还能是从哪来的?弗米尔的军械支援实在有限,这都是他自己写信找乌比诺讨来的物资,至于乌比诺是找谁拿的物资,塞萨尔的确知道,但他并不在乎。

真要追究到乌比诺的上一层,他干嘛不直接追究到生产这些火器的工厂呢?

“我们的堡垒在冈萨雷斯的西北部区域,军备物资走私路线在靠近多米尼的东部区域。”塞萨尔那天晚上说,“考虑到近期的伏击行动都发生在堡垒附近的据点,我想,就算我们在间谍眼皮子底下出城,也没人会意识到我们要往东部区域深入。我们得走一条很长的路线深入叛军活动的区域,为了保密还要把部队分成几小股,分别绕过俘虏交待的叛军设防地区,然后再集结起来突袭他们的走私路线。”

塞萨尔当时说得镇定自若,但在他这一生中,他还从未被自己的决定弄得如此心神不宁过。他给出决策是很直截了当,若是执行成功,就能截获叛乱军的支援物资,进一步查清真相的同时切断其补给,对他们的活动造成严重损害。

然而,他的决策也很冒险,毕竟他带队深入了叛军活动频繁的山区,使用的法子还是小股部队穿插进入。冈萨雷斯对东部区域的掌握并不算好,遭遇包围和反击的可能其实很大。

从守株待兔的伏击到主动突袭,还跨越了这么大的纵深,实话说很冒险,但现实是仅靠设陷阱伏击已经捉襟见肘了。他到现在也只抓住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外围叛乱士兵,来回反复审讯,也只审出了一些算不上核心的情报。若想利用手头的情报进一步扩大优势,塞萨尔必须主动出击。

冈萨雷斯就是个屎坑。往上看是出悲剧,是把他当成掏粪工扔来通厕所的乌比诺,既不能提供可靠的军官和精锐士兵,也不能以王国的名义支援物资,用他的私人名义提供支援也就罢了,居然还挪用了自己女儿的财产。往旁边看还要更悲剧,弗米尔总督此人根本就是一问三不知,既不愿意提供足够的军械装备,对冈萨雷斯的局势也满口胡言乱语,还不如没有这个人存在的好。

要是不带着下面的军官和士兵主动出击,塞萨尔觉得自己迟早会烂在这里,而且一烂就是十几年。

分成多股穿过叛军活动区域的队伍逐渐集结起来,好像许多沉默的溪流从山谷各个方向涌入,汇成巨大的湖泊。空气中逐渐充满了四处弥漫的烟尘,塞萨尔深吸了一口气,嗅到了鲜血和汗液潮湿黏稠的味道——各支队伍在来路上必定杀了不少放哨的人,他想到。馥郁芬芳的味道仍然久久不散,仿佛他就站那些尸体逐渐失去生机的现场

不,他应该更清醒一点。他该关注战况和事态,而非鲜血和死亡的气味。

理论方面,各支队伍的军官都认真研读过《军事要略》,对自己该如何应对意外心里有数,实际作战方面,他们也都指挥过近期的伏击战。看在这两件事的份上,军队集结时总算没有出现失去联系的队伍。

塞萨尔站在山丘边缘,他先往下方的洼地看了一眼,然后又朝多米尼方向连绵起伏的山脉眺望了一阵。说是多米尼方向,实际的疆界其实很模糊,双方绘制地图时都热衷于把领土朝对方延伸,因此这附近几乎没有居民定居。

谁能忍受上个月刚送走了多米尼的税务官,这个月又迎来了奥利丹的税务官呢?两国税务官都会认为这儿是自己的领土,都会来定期收缴此处居民的税务,并且都不会阻止另一方来收缴此处居民的税务。

这种区域和地势充当走私路线确实很合适然而走私的源头会是什么呢?是多米尼王国吗?还是其它借着多米尼的路线运输物资的不明势力?是奥利丹内部的反对者,还是奥利丹外部的其它势力?

这都要看突袭的成果,塞萨尔想。叛军在大后方运输重要军需物资的人手,一定比在前线突袭中小型据点的人手地位更高。当然了,要是能缴获一批尚未抹去徽章和纹饰的盔甲,他就能得到更多信息,也能进一步把对方从黑暗中拖到太阳底下。

蒙着眼睛跟人作战可不是好事。

“这儿的味道真不错!”狗子在他身边说,“我想吃几个”

塞萨尔朝无貌者看去。“如果你现在忍住,一直忍到我们回去。”他眨了眨眼睛,“回头我就切开自己的胳膊给你喂血。”

第122章仅限今天

和即将发生的事情相比,伪装成人类的无貌之怪似乎也变得微不足道了。他不过是动了个念头,发出了几个命令,在黑暗中掷出自己的算筹,就有这么多性命押在了他的赌注上。不止是走私军械的人,也包括这些分成多股穿过叛乱军活动区域的人,所有人的命运都集中在此时此刻。

如此多的生命,如今都成了他手头一枚脆弱的赌注,这一想法压迫着他,威胁着他,另他晚上辗转反侧。他是否真如菲尔丝或灰白头发的阿婕赫所说,一直都是如此?他是否一直都在做一件事,即面不改色地把自己和他者的性命押到赌注上,等事了之后,才开始面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反思其中隐含的血腥和残酷?

他反思,他忏悔,他一次次进行自我质疑,但它们似乎无法阻止他刺出去的剑,也不会收回他抛出去的赌注。他自称自己想要宫廷贵族式的闲散生活,实则把巨大的热情倾注到一场场胜利中,为部队收回的军械、死尸和俘虏感到心满意足。

现在他不再满足于被动的伏击

“也许这说明,”狗子用她鸟儿一样的声音惊醒了他,“您在那个世界受到的教育已经压抑不了您真正的渴望了。”她看起来没有灵魂和自我,但她的发言总是会像刺一样扎到他心底里。“您所在的那个世界有太多秩序和太多道德戒律了”她顿了一下,似乎是想让他领会话里的重要意味,“您已经离开了它这么久,为什么换个角度想,也许您已经不再需要它、也不再需要那些道德戒律了呢?”

塞萨尔仔细看了她一会儿,说:“你倒是很像一面镜子,有时候能让我把自己看得更清楚点。”

她点点头,脸上露出了童稚又欢欣的笑。“您正在逐渐适应这个世界的环境,接受新的道德准则,难道这不是件好事吗,主人?我们都要适应不同的环境才能更好地活下去。”

“我更想要环境来适应我。”塞萨尔否认说,“没有陷到淤泥和沼泽里就得习惯食腐的理由。不过在饿到身体垮掉之前,我确实得用食腐来支持自己往岸上爬。”

“您所谓的岸上是指”

“我还没看到在哪。既然还没看到,就得再多往上扑腾一阵,扑腾到我扑腾不动再说。”塞萨尔说,他仍然盯着预计中走私队伍会来的方向,“我感觉到那边的人迹了”他说。

他是感觉到了,不过不是靠人类的感官。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有枚无形无质的眼珠悬在天空中,好似一轮巨大如磨盘的圆月,朝比地平线还远的方向射出暗影,在穿过有生命的血肉之躯时投下了更多新的影子。

这是种非人的凝视,不知是不是因为菲尔丝最近拿他做的实验塞萨尔也说不上来。当时在诺依恩的街道,他的影子四处蔓延,有数不清的眼睛在其中游动。无论是它们本身还是它们形成的视界都邪异又扭曲,他简直不想回忆。

但菲尔丝还是强迫他回忆了起来,他不仅被迫回忆起了当初的感受,还被迫接受了她的试验,不得不反复体会当初那种疯狂的视界。

他得试着习惯这种非人的感受,还得试着利用它,而不是逃避它。

那要是习惯不了呢?那当然是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抱着小女巫不放,直到自己缓过气为止。一个人忍耐痛苦坚持到底,这话听着是很美好,像是个英雄该干的事情,但那又有什么意义呢?他闭上眼睛对自己提问,毫不犹豫就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如果他舔她的脚趾可以缓解痛苦,那他就会直接把她的脚丫抿在嘴里,免得缓解的痛苦不够多。

“猎物要踩进陷阱了!”狗子情绪昂扬,闪亮的眼睛好似猎犬要去撕咬中了捕兽夹的野兔一样。

塞萨尔看了眼无貌者,“不,你不能参战,你要去检查支援我们的巡逻部队。”

“啊?”狗子情绪失落,“好吧,主人您吩咐我什么,我就是什么。那么您是希望我保证巡逻部队可以及时赶到吗?”

“我希望我用不上他们,但这关系到我们所有人的后路。”塞萨尔说。

她往前倾身,弯腰把身子凑过来,神神秘秘地对他耳语,几乎是种撒娇一样的语气了。“但是,如果他们没法及时赶到,您觉得我该怎么办呢,主人?”

“别跟我装傻了,就用你最擅长的法子。”塞萨尔皱起眉毛,“仅限今天,你可以尽情追逐猎物,记住,仅限今天。”

先不要管太多无关因素

“全军准备。”塞萨尔下令,转身面对集结完毕的各支部队。散成多条长线的轻骑兵开始慢跑,身后和侧翼是带着火枪和长矛的步兵,用稳当的步伐排成多条线列行进,随时准备提供火力支援,以及迎接撤回队伍的骑兵。在各个关键的制高点,也有几支士兵小队带好了盾牌和军旗,等着听讯号在山中升起军旗,目的自然是给已经受过一轮杀伤的敌人制造恐慌。

这是树木繁茂的山林,很多时候不需要多少兵力也可以制造出有大量埋伏的假象。

前提是他们确实造成了前几轮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