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领头的中年人谈吐大方,着装考究,一眼就是某地的老派贵族。他毫不犹疑地告诉梅里奇:“繁重的税目难道只发生在冈萨雷斯吗?不,整个王国都在承受日渐加剧的税目。财政问题已经如此严重了,王国还要在北方投入更多资金。继续投入资金也就罢了,北方的军事行动还接连失利,战争的收获几乎都被多米尼的加西亚拿了个干净。埃弗雷德四世不反思也就罢了,王室无止境的权力扩张还仍然在加剧。我们考虑了很长时间,最终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埃弗雷德四世背叛了我们。”
“陛下背叛了什么?”
“我们全部,甚至是王国本身。”那人往前一步,目光坚定地和他对视,“多年前我们帮埃弗雷德四世登上王位的时候,他许诺了什么?如今他当上了国王,可曾实现其中任何一个?”
“陛下登上王位的时候我还是个孩子。”梅里奇说,“我不知道太多关于”
“那就让我来告诉你吧,孩子,我们需要一个更公正的王国。奥利丹的法律要约束每一个人,哪怕是国王,也不能逃过它的制约。”
“你指的是什么?”他觉得自己有些麻木。
“埃弗雷德四世越过律法另立税目,越过议会擅自任命北方的将领,还越过所有人直接召回乌比诺统帅,只是因为他希望自己的兄弟能保障他的权威。在他召回乌比诺之前,北方的战事还算顺利,而在他召回乌比诺之后,我们在北方的布局就完全成了个烂摊子。他毫无悔悟,把自己看得比王国还重,不仅不肯把乌比诺放回去坐镇,还要继续往北方派遣他那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王室姻亲,——你对此就没有一点认识吗?”
虽然大脑几近空白,无法思考,梅里奇还是挣扎着挤出了几个词,“但你们也没有名目。”他说。
“我本想说这不需要名目,”那人叹口气,“但看在你这么认真的份上,我可以告诉你,我们的王后也就是先王的孩子,她和我们一同宣誓限制权力的扩张,接受法律的制衡,如果一个君主未能履行他的义务,那我们就取缔他,然后换成另一个。这项提议已经付诸表决,获得一致通过,不止是冈萨雷斯的弗米尔总督,还有很多不在冈萨雷斯的贵族也都参与了表决。”
他反应过来会发生什么了:“你们又想把奥利丹拉入多年以前的内战?我们才刚”
那人盯着梅里奇,说:“你可以停止搜肠刮肚找理由给自己做辩护了,孩子,这不是你的真实想法。你分明知道那些亲近王室的军官其实比不上你,他们可以去北方,只不过是因为埃弗雷德四世任人唯亲罢了。我们在不受约束的君权面前像虫豸一样不值一提,你却还指望靠平叛的功勋讨好王室?”
梅里奇陷入沉默。
该怎么说呢?他现在觉得弗米尔是对的,那人也是对的,每个参与了表决的人都是对的。至于塞萨尔指挥官,他只能说,在这个艰苦的路途上,一些牺牲在所难免。
那人对梅里奇点点头,“你也和我们有一样的志向,孩子,我该把塔拉斯那本著名的《国家起源和政治权力》拿给你,让你好好看看塔拉斯是怎么论述和驳斥世袭王权的。这是埃弗雷德四世最惧怕的著作,你不这么觉得吗?我们掌握着他最害怕的东西,——不是我们积攒的军事力量,而是可以完全否定他的知识。”
梅里奇看到另一个弗米尔总督的属下从山丘那边骑马过来,手里拿着那本梅里奇只闻其名的著作。“把书拿给我们的梅里奇指挥官。”那人张开双臂做出拥抱的姿势,面带微笑,“不,该说是把知识拿给我们的梅里奇指挥官才对。很快,我们就能获得另一个志同道合的年轻朋友了。”
“那么塞萨尔指挥官算是什么呢?”马匹上的人忽然问了一句。
梅里奇觉得有些突然。
“不能信任一个从它处投靠的贵族。”那人答道,表情也有些疑惑,“他和奥利丹隔着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你明白吗?那家伙不能理解我们在做什么,他只是乌比诺拿来给他的好兄弟埃弗雷德四世保证权力的工具。”
什么东西忽然糊在了他脸上。梅里奇后退一步,擦了下脸,却给自己满手的污血给吓到了。他看见那人蜷曲的尸身跌落在地,肢体四分五裂,肚腹鲜血横流,头颅像颗烂卷心菜一样骨碌碌滚到他脚底下。梅里奇完全看不清发生了什么,太快了,这不是人类能做到的。
护卫还没来得及拔剑,甚至都没来得及喊叫,马匹上的人已经跃到他们中间,像堆卷在一起的麻绳一样张开了。
受诅咒的恶魔!毫无疑问——是该受诅咒的依翠丝法师唤来的恶魔。现在梅里奇知道,为什么埃弗雷德四世要勾结法术学派了。
他的脑子都还没转过来,一切就已完全告终。四下一片寂静,只能听到一个剑士双手捂着喉咙的伤口憋出的窒息声。那堆扭曲的绳索随风舞动,逐渐合拢成为一张白皙的面孔,美得令人难以置信,在此处甚至显得诡异。梅里奇忽然意识到自己认得她,是那个总跟着塞萨尔指挥官的火枪手。人们都知道她是他的情人。
但人们不知道她不是人。
她脸上随风舞动的绳索一样的东西只合拢了一半。
“所以你也表决通过了吗?”她用温柔出奇的声音对他发问,“不要撒谎,梅里奇,我能看出你脸上每一块肌肉的蠕动和变化。”
梅里奇勉强咧开一个凄惨的微笑,“等研读过了这本书,也许塞萨尔指挥官也会通过我们的表决你觉得呢?”
“你说的很有道理,我会把知识拿给主人的。”她郑重其事地说,“这样他就会原谅我一不小心吃掉太多人了。”
刀刃穿透咽喉、剖开脊椎的刹那,梅里奇感觉到金属质地带来的冰冷触感,就像吸入了寒冬时节凛冽的寒气。
第127章我不想带具尸体回去
塞萨尔没要求任何人待在他身边提供支援,不仅是因为毫无意义,更是因为他深知,随着血腥味逐渐扩散,他自己也会逐渐失控。
混杂着饥渴的疯狂降临到他心中时,即使可以勉强维持思维,他也分不清不同人类的区别,更别说是辩别敌我之分了。在菲尔丝的实验里,他感官中的人类会逐渐雾化,最终变成一些虚实不定的黑影,既没有五官和面孔,也看不出形体的细节,好似许多勉强具备人形的瘴气,给他的感觉是一伸手就能穿过去,把它们搅得支离破碎。
好像人本来就该是这样似的。
塞萨尔希望他产生的仅仅是感官幻觉,但很可惜,并不是,这是另一种观察世界的视野,存在于某些非人之物当中,学术地说,并不能和人类借由光线反射看到的影像分出个高下。
他目视自己前方的长枪兵阵列连滚带爬地跑开,只求躲开横冲直撞的重甲骑兵。此时此刻,高声喊住士兵们已经不再可能,无论如何强调这处坡道关隘的重要和险峻,或是强调他后方几门重炮足以改变战场形势的火力,都已再无用处。
士气就是这么奇妙的东西,前一刻士兵们还在奋勇作战,后一刻,他们就已丢盔弃甲,像草芥一样任人处置了。
他端平长剑,缓缓吸了口混着焦臭和血腥味的浊气,目视带头的骑兵冲破弥漫的硝烟。身披铁甲的黑马嘶鸣着朝他撞来,马上的骑手亦将身体压在骑枪上,发出高声呐喊。骑手的声音英勇无比,其中似乎蕴含着他所不知的信念,几乎要让他以为自己才是叛乱者了。
塞萨尔抬起长剑,感觉自己的神经顺着血液连到了剑刃最末端,正对上长枪的枪尖时,仿佛他是伸出了自己的指尖在触碰。他用剑尖引导着骑枪的去势,使其擦身而过,接着顺势劈下,砍断了战马的两条后腿。那马高声嘶鸣,翻倒在地,骑手则大叫着被掀飞,狠狠撞在塞萨尔先前坐着的巨石上。
此人还想起身,但塞萨尔挥剑下刺,像叉鱼一样扎进了他后颈,穿透了他的颈椎。
塞萨尔张开手甲,把骑手着装盔甲的尸体一把提起来。他握紧死人的大腿,把尸体像个铁块一样甩了出去。沉重的铁块撞在一匹刚冲破硝烟的棕色战马上,正中其面门,砸得它头颅碎裂,带着骑手翻倒在地,扑出漫天尘灰。
火炮造成的硝烟混着尘土,像大雾一样遮住了人们的视野,但他还是能看清楚一切。那骑士举着盾踉跄站起,张嘴发出怒吼时,塞萨尔已来到他身前一剑劈下。这一剑切开了对方覆盖皮革的木盾,连带他举起的手臂和嘴巴大张的脸都一分为二。鲜血喷溅在剑刃上,凝成许多黑色斑点,随即消失不见。
塞萨尔本想提起骑手,把他当成下一个铁块扔出去,手却不由自主地伸过了头,伸进了他开裂的面颊豁口。他的手像没入水中一样撕开颌骨、划破脊椎、敲碎胸腔,而后攥住了死人的心。这块内脏像水果一样碎裂了,他甚至都没用力,血浆就混着骨片浸透了他的手甲,感触之清晰,他毫不怀疑自己的感官也跟着延伸到了金属手甲上。
真是诡异
然后他顿了顿,困惑地发觉敌人比想象中更少,越过弥漫的硝烟,可见先前两人仅仅是冲锋太快冲进了硝烟,没能停住马匹。其他冲向土坡的骑兵都在长官呼喝下勒住了马。两侧的骑兵绕过关隘时,这支骑兵队却停在了和他遥遥相对的硝烟外
他们似乎在等待。
硝烟和尘埃严重遮蔽了视野,冒然冲上高坡是不怎么明智。然而急行军的骑兵队伍不可能带着火炮,看他们的装备没有弓箭和火枪,也不像是能在远处齐射。
他们在等待什么?
塞萨尔忽然想到了。法师,这是唯一的解释。但是怎么可能?地方叛乱再怎么夸张,也不会有使用战争法术的法师存在。可是已经有了这等规模的重甲骑兵,出现并不只是情报员的法师,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他下意识往后退去,想找东西充当掩护,然而绯红的光线已经刺透硝烟,勾勒出了整个坡地的轮廓。只一个心跳的时间,烈焰就从地底泉涌喷出,如缎带一样射向四面八方。大地爆开了,他仿佛站在一片熔岩汇成的湖泊中,看到树木像被飓风卷过一样连根拔起,碎裂的岩石亦浮升至半空中,在冲击下一块块崩解。
他肺里的空气被抽离了,他的皮肤也正在破裂,从血肉外层片片剥离。他先是整个身体都被抛到半空,然后砸在地上,在一片焦黑的岩石堆中翻滚。
塞萨尔觉得自己的意识正在崩溃,烤焦的血肉和烧黑的盔甲黏在了一起,带来了诡异的触感,仿佛是血肉把盔甲当成了他皮肤的替代品,意图维持他的生机。但那些缎带一样飞射的火焰并不准备放过他,它们齐齐拐了个弯,像察觉到了生灵的气息一样划出巨大的弧线,向他折返扑来。他能怎么办?
“你还活着就回答一声!”一个声音忽然叫道,“我不想带具尸体回去!”
不知何时,一个凭空浮现的身影落在了他身前,一头长发在灼热的气流中飞舞,虽然身子看着像柳枝一样纤弱,但那只抬起的手臂异常坚定。蛇群一样的火焰飞扑过来,却齐齐绕开了她右手前方一个无形无质的球面,折向四面八方。它们在半空中接连解体,像本来就不存在一样化为乌有。这火是虚无的。
但是他应该回答什么?塞萨尔也想不出,他张开嘴巴想要回应,结果只发出一阵焦炭磨动的撕裂声。对他来说,常人死亡和存活的界限一直很模糊,并且不止如此,他身上许多、许多事物的界限都很模糊。
战争法术休止了,又一阵震荡袭来,那是铁蹄践踏地面的声响。塞萨尔明白了他们想收回走私过来的火炮,但这想法正随着他的很多想法一同向后退去,和明晰的思维一道被驱赶到灵魂深处。他张开嘴,附着着面部肌肉的头盔面甲也像张嘴一样撕裂开,从中喷出一股血雾。
“你,不,你是”
第128章事情不止如此
戴安娜本来以为,没能提前察觉远方的法术就是她今天最大的失态,没想到现在才是。她睁大了眼睛,一时竟然没反应过来。世间万物本无界限,钢铁与血肉亦无分别。先祖的密文忽然得到诠释,就像尖针扎在她手心一样令她手指发麻。
这密文不止是在描述阿纳力克的印记,更是在描述上一个纪元最受人恐惧的仪式。
但是,为什么是他?她在学派的导师给她传来密信,指名塞萨尔此人。但导师只告诉了她一人,未曾知会学派,此事又有何深意?
她在犹豫,先祖密文上支离破碎的言语忽然就产生了联系,得到了实证。
她该把此事知会学派吗?戴安娜知道,只要学派收到她的消息,他们就一定会把此人控制住。他们会扒光他的皮,把他的骨头和血肉也剔干净,把他隐藏在灵魂最深处的秘密都挨个挖掘出来。上一个纪元的知识对各个学派法师意义发凡,毕竟,也只有法师会叫库纳人先民,而非受诅咒的弃民。
烧到焦黑的盔甲像皮肤一样附着在此人无皮的血肉上,拥有了活性,裂开的面甲好似狼之口,随着呼吸缓缓开合。他的胸甲亦贴紧了腹腔,分明是金属材质却起伏不断。他朝戴安娜转过身,抬脚跨过了地上一具烧成炭的残尸。
上一个纪元的幻影,行走在世间的非生非死之物,受诅的
戴安娜心知此人已经跨入第三视野,无法分辨出人类个体间的微小差异,因此,他也无法分辨她和山下的骑兵有何区别。这人的每一步都意味着死亡正在靠近,但是她没有后退。她强迫自己从记忆中翻出另一段密文,迅速在胸前勾勒出象征着库纳人祭司的印记。
那幻影停了下来,伸出手,把锋利如兽爪的手甲点在她胸前漂浮的法印上。
“不管你认不认得它,幻影,现在都是我让你恢复了神智。”她朗声说道,“根据古老的契约,保护祭司是你们的应尽之责。”
钢铁下的血眼盯着她,仿佛没听懂她的话。
“这个战场已经没救了,”戴安娜继续说,她已经做出了决定,“骑兵冲锋已经无法阻挡,你也不可能站在这里杀光战场上的所有人。先不说有来历不明的学派法师藏在暗处,叛乱者的火炮多半也已经在路上了。只要你维持身体不动,并且屏住呼吸,我就能带你当场消失。”
钢铁包覆的幻影转过脸去,看向山坡下的战场。
所有阵线都已经无法分辨,轻骑兵还在利用地势和重甲骑兵做机动,但也只能困在山林中迂回,大量骑兵正试图从两翼包夹他们的去路。步兵更是无法指望,要么正在溃逃,要么就是在即将崩溃的路上。
这些人已经完了,戴安娜想,尽管利用高明的战术袭击了走私部队,还利用火炮对叛乱军造成了巨大杀伤。但是,他们终究无法抵挡这等规模的冲锋。要不是叛军想回收火炮,刚才在烈焰中烧毁的就不是这段山坡,而是整个火炮阵地了。
“如果你还在为你生死难测的道途深感痛苦,那很好,我就是能解决你一切问题的人。”戴安娜强调说,“别问为什么,我读过的文稿里,对于你这种情况的描述可以堆满一整个房间。”
她说的有些急促,因为重装骑兵已经冲过山坡,冲过完全溃逃的步兵,像海浪一样席卷了过来。他们直扑山坡上的指挥所,直扑他们而来,她不可能挡得住这么骑兵,哪怕刚才使用了战争法术的法师也不行。
这么近的距离来不及做任何事,只能逃。
“你还在犹豫什么?”她再次发声。
“不,”此人忽然开口,声音嘶哑而低沉,“指挥所不能沦陷。”
“它在被火烧尽的时候就已经沦陷了!”戴安娜抬高声音,“就算你不会轻易死去,但在所有目睹了这一幕的人眼里,它和沦陷又能有什么区别?”
那张狼口撕裂得更开了,手甲几乎不再是兽爪般的轮廓,而是张开的利刃,她感觉整具盔甲都带上了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群集的铁蹄践踏声越来越响,戴安娜眼看着一批又一批骑兵伸出的长枪从硝烟中浮现,朝指挥所冲来。正是他们的冲锋把步兵线列撞的粉碎,冈萨雷斯提供的士兵实在太少,装备也不足够,士气更是脆弱的可怕,一旦把往日的训练抛到脑后,尖叫着逃跑就是他们唯一的反应。
“你想做什么?”她再次问道。
“你似乎并不理解决定战场胜负的是什么。”他道。
“你”
铁甲映着晨曦越发靠近,骑手们齐齐发出令人胆寒的战吼,汇聚成一片狂热的咆哮。塞萨尔示意她往他身后退去。
“你很快就能明白了。”他说,“有些事情并不像它看起来那样容易理解,这位祭司大人。”
接下来几个呼吸的时间里,此处发生的事情是很让人费解,塞萨尔并不忙着举剑,反而是拿起号角,长呼一口气,瞬间就使号声从指挥所中央响彻了大半个战场。
四下里目睹了先前法术的士兵都停顿了片刻,很多人的视线都不由自主转了个方向,有些较远处的士兵甚至跳了跳,想看清楚烈火席卷过指挥所以后,还有什么东西能够吹响指挥所的号角。
第二声号角用更强烈的声音响起,把她的脑袋都震得嗡嗡作响,——这当然不是人类能有的吹息。前排战马受惊的片刻时间,塞萨尔应声跃起,跳向关隘狭窄的入口,像块坠落的黑色山岩一样从半空中跃下。那双铁靴踩中了打头的骑手,先是借着坠落之势踏碎了颅骨,然后继续往下踩烂身体,把战马都拦腰截断,把人和马的死尸都踏进了泥地。
这一幕之惊悚难以形容,只见死尸的残骸在冲击力作用下四处泼洒,破碎的枪盾、折断的骨头和残缺的躯体都飞溅到半空中,形成了一大片污秽的血雨。
戴安娜觉得他现在几乎不能称为人,是寄生在活化盔甲里的血肉。
两侧受惊的骑兵高喊着举枪下刺,塞萨尔却放低剑尖,身子伏地,像头飞扑的野兽般迎着林立的骑枪朝前一跃。只见他掠过一长列骑兵,活化长剑划出十多米长的弧线,而后切断的身体才伴着飞洒的血液滑落各个骑手的腰部,摔向坡地,滚落山崖。
他的动作和姿势很诡异,既像野兽又像人。跃至最后时,他一把抓住了一个骑手的头,踩着那人的身子砸在了地上。待他松手时,骑手的头盔已经顺着手甲的爪印凹陷了进去,挤出大片血浆和脑浆混在一起的黏液。
此时后方的重炮再次发出巨响,可怖的轰击从关隘下的缓坡一直覆盖到低处的古道,仔细一看,竟是炮兵从走私部队的货物里找到了榴弹。视野中一大片骑兵都被横扫而过,像玻璃一样被碾得粉碎,最前排的骑兵几乎是直接炸裂开来,带着焦臭味的碎片四处抛洒。战线的压力稍有缓解,顿时有多支号角围绕着指挥所发出高亢的回应。当初公爵派来的轻骑兵们正在呐喊,在遮蔽视野的硝烟中四处穿行。
号角再次响起,和环绕关隘的队伍相互回应,堵在山道上的士兵都端着长枪朝烧焦的盔甲下刺,散发出坚定和惊恐混杂的情绪。但那家伙并不在意,他跃到人群正当中,手臂起落,挥舞长剑划出一个巨大的圆弧。他用喉咙发出的声音像是恶魔在嗥叫。这人离血肉之躯崩溃几乎只差一步,但那具盔甲约束着他,迫使他维持人形,尽管如此,他还是能像恶魔一样在人群中肆意穿行,像拧碎枯枝一样击碎人体,把血浆和残肢甩上天空,到处都是四分五裂的尸体和横飞的碎片。
而他毫无疑问就是套着人皮的非人之物,现在也许连人皮都说不上,仅仅是类人了。
坡道上的骑兵毫无预兆的退缩了,军官在其中呼喊指挥,命令他们勉强组成阵线往后退去。此时戴安娜却感觉到了法术的印记,在远方汇成了一个明亮的点。虽然常人不可见,但她能察觉那种现实遭受扭曲的异样感。
很明显,由于骑兵突破关隘失利,火炮造成了他们承受范围外的损失,那边的指挥官开始想要放弃货物的回收,转而要求法师直接摧毁它们了。
要对抗吗?战场形势确实有所改变,她多年来筹集军需物资也许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刻?
戴安娜刚思索片刻,塞萨尔已经从坡地跃回到她身边,一具尸体正插在他的剑上癫痫,好似穿在竹签上的鹌鹑。这家伙沉陷在第三视野里,已经分辨不出人类的形体了,多半是看到剑刃上环绕着一团雾就毫不在意地跳了回来,也不管那团雾究竟是什么。“刚才你话里的意思是,”他意有所指地说,“你能带着别人使用传送咒?”
她后退了一步,免得秽物和鲜血溅在自己身上。“所以?”
“带我找到那个法师如何?”
“为什么我要做这种事?”她蹙起眉毛。他这么理所应当地下命令,她反而不想帮忙了。
“那批军需物资里有很多不明材料,对于它们的归属权,我们可以再做商讨。”
戴安娜睁大眼睛,“你以为你在拿什么东西做人情?它们本来就是我的!”
“那这场伏击的缴获也有你的归属权。”
“是吗?但我觉得找到法师也没用,你的人手还是不够。支援部队不可能来了,只靠强撑无法迎来胜利。”
“不,会来。”塞萨尔说,“如果你看到了我也不觉得奇怪,你就该理解事情不止如此。”
“不止如此又是什么意思?”她抬高声音,“难道你还想用秘闻引我上套?”
第129章虚无的火焰
“多放一块砝码而已,大小姐,时机来临的时候,价值自会显现。”塞萨尔道。
塞萨尔放低身子,甚至是单膝跪了下来,才依照对方的要求,让她闪烁光芒的手指触碰到他前额。她谈不上体格娇小,只是他现在太过高大。他的血肉怀着强烈的渴望想要挣脱形体束缚,尽管事先准备了盔甲桎梏自己,但这渴望之强烈难以形容,还是把他连带着盔甲生生扩张到了三米多高,脊背也弓得像是头狼。
若非自称祭司的公爵家大小姐给他注入了古老的法印,为他唤回了少许神智,就算他能维持形体,他也会当场发疯。他的行动如同野兽不是因为道途,是因为那头狼,她的心神像迷雾一样环绕他周身,丝丝缕缕地渗进了他的魂灵,影响着他的一举一动。
菲尔丝说两个灵魂总会有冲突,但这家伙进入他却毫不受阻,就像古老的歌谣填满了屋邸,音符在每一片空间中回荡。这是因为狼女阿婕赫自身很特殊,还是因为他的灵魂带着另一个阿婕赫的存在?塞萨尔也说不清。
塞萨尔看到身前那团雾正在发光,是人眼不可见的光,还听到戴安娜正在从现实的层面、意志的层面和某个他尚无法理解的层面同时诵咒,仅凭人类的感官只能听到第一段咒文。她所吟诵的三段咒文意义各不相同,但是环环相扣,在相互印证中逐渐让现实的结构发生了畸变。
他说这话也许不合适,但是,多重思维并行真是人能做到的事情吗?
现实的隔膜忽然破裂了,有那么一瞬间,塞萨尔觉得整个世界都坍缩成了一个点,没有此处和彼处的分别,自然也没有走过很长的路才能从此处抵达彼处的理由。反而是从这个点往人的内心中探索,才有着深渊一般无边无际的空间。
传送咒?这能是传送吗?
世界本来就没有距离,又有什么传送的理由?
周遭的景象扭曲了,世界好似一幅画布,一切都是由多种颜料描绘出的变幻不定的色彩和轮廓。它们逐渐销蚀溶解,逐渐重组为另一幅截然不同的景象。他先看到了一座山崖,山崖上有团阴影在俯瞰整个战场,接着山崖又销蚀融解,化作一处影影绰绰的林间空地。
他们就这么到了目标地点。
有那么片刻时间,两幅油画甚至是重叠的,彼处的人影像是从此处倒塌的树木中长出的扭曲枝杈,不是单纯的图像重叠,而是真的存在人眼不可见的连结和相融。似乎只要对传送咒做一些变化延展,编织成另一种咒文,把另一个层面的恐怖景象延伸到现实,他们就会因为咒文长到一棵遥远的树木中。由此,把人和野兽连在一起使其血肉相融,成为半人半兽的孽物,看起来也一样轻而易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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