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55章

作者:无常马

塞萨尔觉得这玩意会让人发疯。

他小心地隐藏自己的存在,观察战场中心的指挥所和更后方的火炮阵地,他发现那里有非人之物,现在还多出了法术的痕迹。他不想也不会以身犯险,因为毫无疑问,留下那痕迹的不是随军法师——换而言之,就是不配当法师的次品。一旦出现学派法师,就意味着他要把威胁提高到学派战争的地步。

他的呼吸比这里所有人的呼吸都更宝贵,他是真理的孩子,他为学术研究所需的资金才接受了黑剑介绍的差事,因此他来到战场,绝对不是为了跟人分出生死。这只是个差事,就像扫除地上的垃圾,他不会为此付出更多。

骑兵指挥官又在跟他喋喋不休了,要不是这人头顶上的大贵族还没结算其余的钱款,他怎会忍着不耐听他的废话?他可以一句话就把他的内脏烧成炭火,让他的皮肤碎裂解体,把他身上的盔甲融化掉和他的血肉黏在一起,焦化的秽物流的满地都是,但是为了数额庞大的尾款,他还是得忍着不耐听他大呼小叫。

对方的人手已经越来越少了。是有部分人还在火炮的支援下坚守阵地,绕着屹立不倒的指挥所军旗做机动,但是,绝大多数冈萨雷斯的民兵都已经不顾军官的大声呼喝,陷入了不可避免的溃逃。他们两翼的阵线正在迅速蒸发,再过不久,中心的阵线也会从抵抗转变为待宰的屠杀。

然而骑兵指挥官还在要求他处理火炮阵地,为什么?他有那么在乎手下骑兵的性命吗?战局都已经确定了,死点无关紧要的士兵卒子又有什么打紧?那可是好不容易才走私到冈萨雷斯的重炮,只不过是群骑着四脚畜生的白痴,他们的价值都比不上它一个轮子。

当然了,更重要的理由,是他不想短时间内多次使用战争法术。此事对神智的损害太大,他得冥想很久才能从那一刻的疯狂中恢复过来。

他开始诵咒,灵魂随着两段咒文的交错发生扭曲,来到不属于人类的视野,然后逐渐攀升,和勾勒出世界本源的意义相连接。非实在的火焰在虚无中诞生,闪耀着炽烈的红光,带着一股妖异的美丽环绕着他的右手流转。这火焰既没有温度,也不会带来热,但让它烧尽那些世俗之物并不需要温度和热。

他继续诵咒,看着它在自己手中疯狂扭动,就像捕虫网中的鸟在扑扇翅膀。似乎是感觉到了它和世俗火焰极为不同,或者说是感受到了它的邪性,一些士兵往后退了好几步。不过,他并不在意,保持敬畏是他们应有的态度。

火焰的扭动愈发剧烈,他皱了皱眉,心想难道自己的神智还是受了损伤,没法把咒文完全稳定下来?然后一道光芒闪过,仿佛有人突然下笔,在世界的画布上抹出一道斑斓的油彩。油彩中现出两个人影,其中一个身体高大却佝偻,散发出阵阵邪气,正是学派战争中最可怖的示例,——法师和他的恶魔。

为何一个世俗事务会让他遇见这等灾难?这是否有些过份了?

惨叫、咆哮、嘶嚎,头颅落地,残肢飞舞,顷刻间就有十多人倒下,接下来又是十多人。他已经顾不得把火延伸到战场中央的火炮阵地了,他把右手向前张开,最纯净的红光就如一条丝带扫过前方林地,鞭笞着已死的和未死的士兵,把他们挨个点燃,变成跳进水底也无法熄灭的冲天火柱。

这些人就像跌进火炉的小虫子,尖叫和哀嚎在一瞬间内传遍四面八方,但那散发着焦炭味的恶魔还是没死。

他不想再找黑剑拿余款了,此等规模的对抗已经严重威胁了他的生命安全。至于违约造成的经济和信用损失那也得等他活下来再说!

第130章年轻法师之间的特殊情谊

奔流的烈火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他希望敌人还没注意到自己,至少给他一些准备传送咒的时间。

和以往不同,这次,他要集中全部精力诵咒,无法对外界做出反应,因为,不管是哪种形式的传送咒,都要在两段咒文之间使用第三段咒文。这意味着在身体和心智的法咒之外,他还得深入第三视野,也即本质的世界。

进一步的多重思考并不难,难点在于第三视野本身。身体和心智终归都是他自己,无论如何使用两段咒文,他受到的神智损伤都在穿透现实的片刻间隙,像是吸入一小口毒雾。第三视野则不同,迈入其中就像跃入毒池,用神智持续受损换取超越事物外表的感知。除了还没出生就在接受法咒筛选的受选者,没人敢一直挑战自己神智的耐性。

若非不得已,他也不想

无源的烈火四处扫荡,触及的一切都化作冲天火柱。树木和杂草在燃烧,裹在钢铁里焦化的烤肉四处滚动,油腻的臭味弥漫而去,随着晨风吹息卷向战场中心,熏得所过之处人们都掩住了口鼻,连连作呕。

他看到恶魔砍掉了骑兵指挥官的头,虽然这家伙拿着大贵族给予的密仪石,让他想暗中下毒咒都没法子,但那头恶魔只是稍微停顿片刻,就把指挥官撕得身首分离。死者的头颅抛出了很远,恶魔却停在原地,把空洞的血眼转向他,发出一阵刺耳的咆哮。

披着活化盔甲的恶魔挥剑下劈,剑刃带着指挥官的无头尸狠狠砸在地上,激起大片碎石和尘埃。他们还隔着很远,他不知道它在做什么,也许是在发狂?

很多法师奴役恶魔时都会摧毁它们的心智。

披甲恶魔先是砸烂了尸体,而后把剑刃在身后放低,对着他的方向空挥了出来,仿佛是在隔空示威。他看到长剑划出一个圆弧,把剑上穿着的尸身抛向了

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这头恶魔不是没有智力的野兽,它在观察和利用环境中一切可以利用的事物。

它在把他当猴耍。

尸体破碎的胸腔中嵌着那枚密仪石,径直朝他砸下,把他给自己预先准备的防护法术撕得支离破碎,好似戳破了一连串肥皂泡。他绝望地想要加快诵咒,但第三视野的诵咒不像口述和默念那么快,他竭尽全力也没能迅速完成它。他已经找到传送的位置了,可是为时已晚——嵌着密仪石的尸体无视一切法咒的阻碍砸到了他身上。

他不顾一切地完成了法咒,他消失了,但是只消失了一小部分,留下一具残缺的无面尸和指挥官的无头尸纠缠在一起,黑漆漆的头颅中空空如也。这诡异的一幕也许会深深烙在他记忆中,伴随他整个后半生,在噩梦中不断将他惊醒。

然后是剧烈的痛苦,四下里一片寂静,在这可怖的寂静中,他发现自己趴在一处精美的地毯上。他心知自己已经逃了出来,但他怎么挣扎都挣扎不起来。他不适应刚换的身体,就像他从来都没适应过人身一样。但是,怎么可能?他一直都是人。

他动弹不得,甚至都转不了脖子,直到一枚镜子递到他面前,映出了一张嵌在狗头上的流血的人脸。

塞萨尔知道,身份不明的法师还是用传送咒逃了,不过,他只传走了一张人脸,至于这张人脸能不能活下去,当然得看那名法师自己的手段。他来到敌方指挥所的最高处,拿长剑插着那两具相互纠缠的尸首,剑刃顶端嵌着指挥官的头颅高高举起,发出一阵象征意义的高声咆哮,响彻了四周。

然后,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尸首用力抛出,一直掷到山坡下方的行军道路上,这才往回退去。

敌方指挥所附近的士兵都被接连发生的变故给惊呆了,先是忽然升起的冲天火柱,接着又是死无全尸的法师和指挥官,剧烈的恐慌一直扩散到前线,使得阵线中出现了大股混乱。很多军官高声呼喝,要士兵们坚定意志为长官报仇,但趁着暂时性的混乱和先前的号声,乌比诺派来的骑士和小贵族们又一次奋力集结部队,填补了阵线的缺口。

等失去指挥官的重甲骑兵再次发起冲锋,塞萨尔也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指挥所。火炮阵地依然在持续发起轰击,阵地前的关隘也依然安稳不动。从更后方冲入战场的重甲骑兵发起多次冲锋,都被他在关隘口挡住。

尽管如此,敌方骑兵仍在持续作战,绕过了他看守的关隘,企图分成多股尖刀切断他们的阵线。

以这支敌方部队的坚定和意志力,塞萨尔反而觉得,他领导的才是帮叛军和匪徒,实在是很不可思议。靠着那股匪夷所思的意志力和士气,靠着敌方的人数和装备优势,胜势再次往敌方偏移了。不过,塞萨尔也没指望就这么取胜,他只需要撑到合适的时机。

阵线越发稀薄时,大批支援部队终于从山坡那端出现,迎着晨曦往下发起了冲锋。这场冲锋彻底击破了指挥所左翼方向的骑兵,使得大片敌军陷入溃逃。很快,右翼方向的敌方军官见势不对,开始下令撤退。长枪兵阵线换上了火枪,轻骑兵开始发力猛攻,原本接近崩溃的冈萨雷斯民兵也回过头,开始在林地中气喘吁吁追逐落马的逃兵和争抢战利品了。

支援来的很及时,彻底击溃了这支为赶路放弃了火炮的骑兵部队。右翼方向的骑兵借着掩护逃得无影无踪,左翼方向被当成掩护的骑兵只能狼狈地一路死一路逃。他们想要从山陵间逃脱,却被支援来的骑兵冲入溃逃的人群,打得土崩瓦解。他们俘虏并抓住了大批以往从来没抓住过的军官。

至此,这场遭遇战算是落幕了,不过塞萨尔知道,更大的问题还在后面等着他。想到这支骑兵部队展现的军事素质和他们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他就觉得自己揽上了一个大麻烦,比乌比诺当时的描述夸张得多。

而且说不定比诺依恩的麻烦更大。

不过,未必也不能趁机攫取更大的权力。局势混乱不堪的时候,一些事情反而更好做,比如说,带队冲进冈萨雷斯的总督府把人直接送进监狱

但这事还能来得及做吗?塞萨尔个人很怀疑。

塞萨尔站在一处山岩上,看着一排排疲惫至极的士兵在月光照耀下的溪谷就地扎营。为了尽快赶路,他的队伍没有辎重,也没有随军平民,更别说是医师和仆人了。不过,有名态度莫名友好的多米尼军官表示她愿意提供支援,等他们找到扎营地点的时候,她已经从多米尼的营地召来了据说是从大学毕业的医师。

他还记得塞希雅抱怨贵族们抢走了所有医师,弄得黑剑要去找地方小神殿的祭司签订合约。在这个世界,最早掌握并发展了医术的是神殿祭司,近一百多年里才有了大学生出身的专业医生,除此以外,也就只有那些比起医术更擅长切割尸体的解剖官能上阵了。然而只要有的选,谁都不想把自己送到解剖官手里。

除去这位年轻的军官以外,其他人看见他表情都不怎么自然,塞萨尔当然知道理由。虽然他现在正常了些,至少不是个三米来高的披甲野兽人了,但他的盔甲还是一片焦黑,浴满暗色血迹,每一处盔甲缝隙也都被血污死死糊住,散发出阵阵刺鼻的气味。倘若站得比较远,只能看到他的轮廓,兴许还能有人表达欣赏,站近之后也就只剩下惊恐了。

但这名军官还是兴致勃勃。

“你是说,安妮只听到了一个名字就走了?”阿尔蒂尼雅问道。

是的,因为情势不对,塞萨尔提到他要去冈萨雷斯的堡垒把菲尔丝找到再做打算,但戴安娜刚听到这个名字,稍微做了点确认,就表示这事可以直接交给她。是年轻法师之间有特殊的情谊吗?他也说不清,但她懂传送咒,肯定比他千里迢迢赶过去找人要快。

第131章我只是个使节

“菲尔丝这个名字确实很值得说道。”听了塞萨尔的解释,阿尔蒂尼雅说,“在我还小的时候,我见过一个能制衡帝国权力归属的人。后来我知道,那人在很久以前也用过菲尔丝这个名字。”

“卡萨尔帝国的高层?和多米尼王国紧邻的那部分吗?”塞萨尔追问道。他觉得和菲尔丝有关的都值得多问几句。

“不,是帝国北方那部分。”她说,“几个世纪以前,我们和奥韦拉学派缔结契约,当时的人们讨论说,要是有朝一日帝国出现了继承权的争端,宫廷法师究竟该效忠谁。那一代的皇帝很有意思,他最终签订的条款也很值得玩味,——他在契约里要求法师们辅佐最强者统治帝国。”

塞萨尔差点怀疑他听错了,但他还是忍住了。“这就是宫廷法师辅佐帝国北方部分的理由?”

“一点不错,”阿尔蒂尼雅说,“和北方的继位者相比,其他继位者大多都是各个将军手中的傀儡,我父亲也一样。如果说他确实有什么优点,就是他过的很自在,然后把一切争夺权力的责任都扔到了他的儿女们头上。不管怎样,有这个契约在,各个继位者总是会把孩子带过去谒见大宗师,看那位神秘莫测的存在是否会看出一些不一样的征兆。”

听了这话,塞萨尔忽然意识到了对方是谁。她这话实在很高妙,不着痕迹地点出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当然换句话说,就是把言语表达拿捏的恰到好处,容易让人心生好感。他如今也算是见过两名公主殿下了,前一个让人觉得公主的称呼和她并不相配,后一个则过于相符了。

这位阿尔蒂尼雅一身着黑,修身的军装上镂有金线,在两肩描绘出长尖角形的纹章,下身窄腿长裤,高筒靴饰有展示地位的羽毛,赤红色的丝绸披肩彰也显着自己的贵族军官身份。她有张完美的鹅蛋脸,轮廓柔和,相貌端正秀丽,气质中透着典雅大方的风采,但她的目光实在太锐利,在讲话时几乎是一种难以掩盖的咄咄逼人了,——好像要把人压垮在她面前跪下似的。

温和的语气也好,打磨过一样的微笑也罢,都不能很好地为她做掩饰。

和她对视的时候,人们很容易被迫低下头,还会觉得自己只是自惭形愧,无法和这么高贵的人相互注视。塞萨尔很喜欢观察别人的眼睛,所以更容易发现一些不一样的细节。

“那么作为使节出现在南方诸国算是什么征兆呢?”他旁侧敲击地问道。

“总要把一个人丢出去当成使节和友谊的象征。”阿尔蒂尼雅像开玩笑一样说,“真要有什么征兆,也一定是哪个孩子更不重要的问题。”

“听起来也没有哪个孩子更重要。”塞萨尔耸耸肩说,“那位大宗师把继位者都审视了一遍,有说过她看出了任何东西吗?”

阿尔蒂尼雅看着他,“也许说成什么都没表达会更合适。很少有人敢说自己了解她,我们所谓的谒见,也只是隔着幕帘接受她的观察而已。近年来,我们很少听过有人和她面对面谈过话,只有那位萨苏莱人酋长例外。我听说你和穆萨里称得上是战场上相识的挚友,你去问他关于大宗师的事情,一定比问我更合适。”

这谣言真是越传越离谱了。

“不过,”她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你想谒见那位大宗师,也不是没有可能。奥韦拉学派的态度模棱两可,一个人只要名望足够,再有地位不低的人做引荐,那就能去拜访。”

不知为何,塞萨尔有种极度危险的预感,他已经见识过把人的记忆和人格当成书来吃的法师了,还只是个人到中年的学派法师。以此人为示例做猜测,一名活过了数世纪的法师又会怎样?

不管怎样,她都已经不能称为人了,谒见那种存在跟谒见神祇的本体也没太大区别。对他来说,都是遥远过头的事物。

看到这位卡萨尔帝国的公主动身去指示陪同医生过来的多米尼士兵,塞萨尔走下溪谷,取下头盔,打算就着溪水把和污血黏在一起的头发弄干净,把黏了满脸的污秽也洗掉。如果不是狗子正在扮演梅里奇,他倒是很想叫她过来帮忙。

他刚拿头盔舀了些水从头顶浇下去,就有人走近过来,弯下腰,睁着浅紫色的眼睛端详起他来,“有人说过你的相貌特征更像是萨苏莱人吗?”阿尔蒂尼雅问道,“我没有深究你血脉来由的意思,不过这张脸确实很有趣。”

说实话,从他在祭台醒来直到现在,还从没人就他的长相做过评判,这可真是头一遭。“我应该没有吓到你吧?如果我有,我会道歉。”她又说道,“有些事情我需要和你私下谈谈。原本我打算在戴安娜在场的时候说,但很不巧,她先一步离开了。”

“冈萨雷斯的事情?”塞萨尔想起了他们身处战场。

“是的,冈萨雷斯。”她说。

“你想跟我谈的应该是军事机密吧?我以为你会跟你相识的多米尼军官谈。”塞萨尔意有所指。

“你认为自己是奥利丹的军官吗?”她带着些深意若无其事地问他。

“如果你认为自己是多米尼的军官,那我也能是奥利丹的军官。”他应道。

“我只是个使节。”阿尔蒂尼雅说。

塞萨尔心里的念头动了一下,“我也是只是个使节。”

她稍稍颔首,“那这样吧,塞萨尔阁下,如果你接受这场谈话,我们不妨放下奥利丹和多米尼这两个冲突不断的邻国,仅作为两个单独的人来谈。”

“这事情做起来可比说起来难多了。”

“我觉得不难。”阿尔蒂尼雅否认说,“我一直希望能见识真正的战场,只是父亲从来没有允许过。从被他们扔到军事学院日复一日的读书和演习以来,刚才的见闻还是头一遭。现在我认为,这次所见的战场经历已经抵得过我过去许多年的学习了。和那些老将领相比,这不是经验的差距,因为我们的年纪相差并不多,——我认为这已经触及到了本质性的理念差异和新的战术脉络。”

她的笑容可称婉约动人,言语之间的真诚也拿捏的恰到好处,很难不让塞萨尔想起老混账乌比诺先和他结交再给他下套的绝活。她的军事指挥能力怎样先不说,至少得是个十足的政治家了。

当然了,乌比诺让他不得不上套,主要还是他在诺依恩有求于对方。这次对话相比乌比诺那次,至少他们俩身份对等。

至少,阿尔蒂尼雅希望传达出他们俩身份对等的意思,如此一来,这之间的含义就很值得深究了。总不能是要他掺和到卡萨尔帝国的继位者战争里,甚至不是借由奥利丹的名义?这是否有些嫌命长了?

第132章我被你给逗笑了

“我来这里,”塞萨尔很客气地说,“是因为乌比诺大公要求我贡献我的剑。但我本来该去奥利丹的王都和学者、诗人为伴。”

“听起来像是佣兵。”阿尔蒂尼雅评价说。

“佣兵也没什么不好。”

“我不这么想。”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阿尔蒂尼雅就收回了她刚在话里下的套,“佣兵都有他们自己的军队,但你无法保证这面旗帜下的军队对你忠诚。一块趁手的砖头搬来搬去,最终还是免不了填进土里。”

塞萨尔想和这家伙对视,差点就被她给逼退了。不只是因为她锐利的目光,更是因为这话确凿无疑。

是的,被揭穿的感觉并不好受,无论怎样在战场上赢得胜利,这支规模不小的军队都跟他本人全无干系。他是占有了这个子虚乌有的贵族身份,但这个身份理论上的后盾,要么就在诺依恩和血腥的祭祀为伴,并不把他当一回事,要么就在多米尼和王室眉来眼去,思索如何才能致他于死地。

排除乌比诺这个看人下套的老混账不谈,塞萨尔在奥利丹王国完全是孤立的,他既没有家族支持,也没有任何可以倚靠的盟约关系,只能借着冒领来的贵族身份尽量站稳脚跟。目前来看,离他最近的路子就是借由战功赢得国王的封赏,拿到起家的土地和财产,然而在冈萨雷斯,他已经听说了埃弗雷德四世的名声。

指望能从埃弗雷德四世手头获得公平的对待,还不如指望找个有钱的寡妇结婚,等着把寡妇熬死,继承她的土地和财产。

至于乌比诺公爵,他自己都放弃了北方的军权来给他的好兄弟埃弗雷德四世一心帮衬了,还能指望他不慨他人以慷?

真要是仗打完了,从埃弗雷德四世手里抠下来几块没人要的破烂地皮,他能当个小领主安度晚年,那都算是好事了,更差的可能,是他得把自己积攒的身家倒贴进去才能维系领地运作。他一边给那几块破烂地皮做倒贴,一边还得提防战争中结了仇的人寻他的麻烦。到那时候,就算他自己很难死,他靠封赏拿到的领地也会以比战争更高的效率变成荒原和死地。

那可是个学派法师。

到时候他要怎么自称?如果封了个路都没有的烂山沟就自称山丘之王?如果人都死绝了就自称荒原领主?

其实还挺好听的。

塞萨尔收起自己漫无边际的迷思,“那又怎样?”他并不打算把自己心里的弯弯绕绕直说出来,“这些骑士和小贵族各有各的家族关系和盟约,难道我还能把他们当成自己的后盾?”

“这并不奇怪,”阿尔蒂尼雅说,“其实,我出生的地方也拒绝了我。他们剥夺了我在自己的国度长大的权力,与此同时,另一个国度也一样不会接纳我。在改旗易帜的时候,总会有人会被扔出去,当成讨价还价的筹码,往哪边走都不合适。”她眺望了一阵营地,随后再一次和他四目相对,“这些医师和士兵看起来听我的指挥,但他们也不属于我,你能明白吗?”

她把真诚拿捏的越发恰到好处了,但她打量自己的目光还是令人不安,好似把她当成了全知全能的大法官,随时随地都能评判旁人的价值和好坏。若非如此,塞萨尔可能真会觉得她是真心实意想和自己缔结友谊。不过,就算他有再多怀疑,也不会表现出来。

毕竟他自己也没好到哪去。

阿尔蒂尼雅沉吟许久,目视他把头发洗涤干净,才斟酌着语气开了口,就像做了一个不得不做的重要决定:“能否请你告诉我,塞萨尔阁下,你对冈萨雷斯的叛乱了解多少?”

“说多不多,”塞萨尔说,“说少不少。”

“那我说更具体一点吧,”阿尔蒂尼雅修养很好,没有被他说了跟没说一样的话气到,“关于埃弗雷德四世一手造成的反对势力,你了解多少?”

“不止是冈萨雷斯。”

“你从何而知?”

“当时的指挥官梅里奇是保王派,他在巡逻部队见到了弗米尔总督派来的使者,于是先假意接受,然后趁其不备击毙了他们。”塞萨尔对他和狗子刚编的故事信口拈来,“在虚与委蛇的时候,他已经大致了解了弗米尔总督的计划。就像你说的那样,我往王室派系去,我怕埃弗雷德四世比起战功更看重他自己的姻亲,我往贵族派系去,又怕他们不把我这种使节当成自己人。”

这是很现实的理由,就算他觉得这家伙很难对付,也不会为此拒绝和她合谋。绝大多数情况下,人们选择合作,并不是因为他们当真能够相互信任、能在彼此之间托付性命,只是因为这样最符合现实。

“看来你很清楚投身哪一边都称不上可靠。”阿尔蒂尼雅说。

“我是很清楚,”塞萨尔说,“不过我也没法凭空变出一支效忠我的军队来。”

听到他这么说,公主殿下脸上露出了浅浅的微笑,“对于一个能指挥赢得这等胜利的指挥官,变出一支效忠自己的军队其实不难。”

“你说得好像你能变出来一样。”

“我不能变出来,但我知道每个环节该怎么操作。事实上,到了你我这种位置,最难的不是弄出一支追随自己的军队,而是把他们常年维持在自己的旗帜下,并让他们一直愿意追随这面旗帜前进。”

“这”

“我很高兴你这么坦诚,塞萨尔阁下。既然你愿意分享秘密,让我能够进一步确认奥利丹的乱局,我也该给出回报,告诉你该怎么利用它。”

塞萨尔啧了一声,因为他们俩的对话几乎都在被她带着走。“那你又确认了什么?”他质问道。

“先从奥利丹的两个派系开始说吧,不用我说,你也知道,不管一个贵族是保王派还是革新派,他们都会对外来者保持提防,但正因如此,在这种危机关头,乌比诺大公反而会因为你的能力和出身更信任你,把更大规模的军队交给你。”

塞萨尔哼了一声,“要是我背叛了,乌比诺塞过来的这些人会第一个杀我,他又能有什么不能交给我的?”

“那在背叛之外呢?你不一定非要一心一意为奥利丹的王室打仗,也并非只有声望和名誉才是实质性的积累。你可曾注意到,若不是弗米尔总督背叛了王室,他这些年的敛财行为其实无关紧要,也没人在乎?”

塞萨尔沉默了片刻,“你是说强征”

“你看,”公正殿下的语气带上了点难以捉摸的俏皮,煞是可爱,但他们俩正在谈的东西可不是很俏皮,“北方的战势虽然没能结束,但至少是缓解了。战势一缓解,所有人都能缓口气,庆幸和平的到来,——唯独雇佣兵军队不行。他们不仅不能缓口气,还得一边讨要因为各国财政困难欠下的薪水,一边为下一场仗该去哪打发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