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米良
卡谷在沙发上一屁股坐下。瞬间,奥斯卡的戒指发光,桌上马上出现一杯热腾腾的茶。
「看来你经历了一趟不错的旅程。」
眼看奥斯卡若无其事地展现惊人的神器,卡谷扬起嘴角笑道。
「是啊。我按照自己的心意,做了我想做的事。」
「是为了喜欢的女生吧?」
「嗯呜、咳咳!别这样调侃我,我跟密雷迪真的不是那种关系。」
「根本没人提起密雷迪姑娘的名字好吗?」
奥斯卡推了一下眼镜,额头冒出青筋。近来周遭的每个人动不动就拿这件事调侃他,他快要爆发了。
至于卡谷,则因为报了刚才被他吓了一跳的一箭之仇而心满意足,拿起泡好的红茶品尝。
接著──
「招牌被换掉了呢,不出所料。」
奥斯卡稍微垂著头,有如嘀咕般地低声说道。
「是啊。王国的新门面,竟然是我家的家名,真是承担不起的荣耀。」
「至少比奥尔库司好多了,我觉得。」
嘴巴上虽然这么说,但是奥斯卡的口气却透露出歉疚。卡谷眯起眼睛,说道:
「别说傻话。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我们都一样是『奥尔库司』的工匠。」
即使改了名号,认同的人物、奉为台柱的人物仍然不变。
──你是我们的台柱。
如此弦外之音,奥斯卡当然听得出来,表情顿时扭曲起来。
「异端审问官应该来过了吧?因为我在西海对抗白光骑士团的时候报上了自己的名号。」
「没错。」
「这伤口也是遭受异端审问的时候留下的吗?」
「对。」
奥斯卡心疼地看著卡谷的脸。他的脸上有一大片伤口,彷佛被挖掉了肉一样。其中一只眼睛还用绷带包著。
异端者自称是『奥尔库司』,奥尔库司工房的工匠们自然也会被怀疑与之有关。肯定会以相当激烈的手段逼问他们是否与解放者有关。
「傻小子,别放在心上。」
「那怎么可能!?」
「我就是要你别放在心上!」
卡谷挺出身子,一拳打在奥斯卡的头上。
「我可是做好了觉悟才把『奥尔库司』的名号让给你的。我也告诉过你,这是『工房的所有工匠共同的意思』。忘了吗!?你也是理解了这点才决定继承、扛起这个名号!既然这样,就别为了这种芝麻小事动摇!」
卡谷与奥斯卡四目相交。
「……解放者也很关心我们。」
卡谷停顿一下子,又坐回沙发上,然后缓缓开口。
「是你拜托他们来保护我们的吧?」
事实上,卡谷等人还曾经受邀加入解放者阵营。
既然把奥尔库司的名号让给了奥斯卡,总有一天异端审问一定会找上门。
即使没有,工房也曾经一时收留过『神兵创造计画』中不符合资格的孩子们。虽然这是那个司教一意孤行推动的不可告人计画,但工房仍然有可能会因此被某些秘密行动所牵连,所以决定让工房加入。
但是,卡谷等人基于所有工匠们的意志,拒绝了邀约。
身为工匠,该做的就是彻底发挥自己的技艺,造出作品留在世上,这对他们来说等同于呼吸。无论是为了什么理由都无法半途而废。
这是他们的矜持,也是生存之道,是他们的生活。
因此,逃避与躲藏是没有意义的。
看得出来的人就看得出来,是奥尔库司工房制作的产品。
那当然,享誉全国的奥尔库司工房的工匠就是这么优秀。
因此,试图逃避、躲藏,反而会被列为肃清的对象。
经过如此说明之后,奉尊重自由意志为宗旨的『解放者』自然能够接受,当然也尊重工房的意志。
「解放者答应在有必要的时候来保护我们,还包括那个时候你救出来、暂时留在我这里的孩子们。有时候还会告诉我们莫琳她们的近况。」
自从工房拒绝加入之后,再也没有自称是解放者的人物上门过。
不过,有时候会突然有信出现在书房里。
「真是一群重义气的家伙。明明是对抗世界的秘密组织,却像个老妈子一样地爱照料人。」
异端审问上门的时候也一样。解放者在事前就以信件通风报信,还提议说如果想逃,解放者能够提供帮助。
信上还说,如果不想逃的话可以尽管供出『解放者』的情报。
「话虽这么说,关于解放者,我也只认识你跟密雷迪姑娘,还有当初上门来劝工房加入的年轻小哥而已。就算想供也供不出什么东西就是了……」
说到这里,卡谷想起当初登门拜访的解放者青年。他笑著说『自己常在各地之间移动,这次只是偶然在王都停留几天,马上就会离开,不用放在心上』,那个青年头戴鸭舌帽、背著肩背包,那样的造型看起来很适合他。青年自称名叫提姆·罗凯特。
「光是说这些,即使是傻瓜也听得出来王都里有据点。真是个滥好人,未免太冒险了。」
「……不是滥好人,这就是他们──不,是我们所相信的路。」
幸好,多亏他们的信条,卡谷等奥尔库司工房的工匠一人都没缺。
因为,卡谷在审问中从实供出了一切。
说自称『解放者』的组织上门邀约加入,不过工房已经拒绝。
还包括把『奥尔库司』的名号让给奥斯卡的事,并说明这么做并非认同异端者的思想与信条,只因为奥斯卡是全工房技艺最为高超的工匠,除此之外不为其他任何理由。
还有奥斯卡已经踏上旅程的事,卡谷相信他有一天一定会回来。
另外也声明即使奥斯卡是异端者,由于当初是根据身为工匠的实力把名号让出的,卡谷即使是死也不会再度使用已经让出的名号。
这是『工匠所相信的道路』,其他重视荣耀的工匠们也持相同的想法。
最后,卡谷等人这种「能说的都说了,我们没做任何亏心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光明正大态度,终于让教会信服了。
「不过,也很可能是故意放任我们行动,等解放者上门接触就是了。」
「毕竟奥尔库司工房人才济济,连证据都没有就处死就太暴殄天物了。而且还出现了能够抵御教会最强战力的势力,对教会来说,好武器与制作好武器的工匠自然是愈多愈好。事实上,不久前教会才刚引发了战争,还牵连了连邦。」
「是工匠精神的胜利呢。」
两人相视而笑。卡谷喝完红茶,将茶杯还给奥斯卡。
「你正要挑战一生一世的大工作,而且要赌上身为男子汉的魂魄。」
说到这里,卡谷扬起嘴角,脸上浮现豪迈的笑容。
「这种时候要是扯后腿,那将是多大的耻辱。这你应该明白吧?」
卡谷彷佛看穿了奥斯卡的心思。不,实际上就是看穿了。
他知道奥斯卡像这样不顾危险、直接来见他的理由是什么。
并不是因为决战在即,想见一面。
贝鲁尼加支部的实行部队也会离开这里。
既然这样,为了以防万一,可以的话希望能把顽固的老爹们藏在安全的地方。而能说服他们的,就只有自己──奥斯卡是这么想的,如此想法也都被卡谷看穿了。
但是,想不到老爹却一笑置之,要奥斯卡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别放在心上,尽管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因为,他们都是奥尔库司工房的工匠。而奥斯卡也是众人怀著觉悟一致认可的──
「不是吗?──当代的奥尔库司。」
历代最好的台柱。
顿时,奥斯卡感觉满腔的激动彷佛要从心底溢出。他仰著头,仔细体会这样的情绪,过了一下子。
然后,他推了眼镜一下。
奥斯卡缓缓地起身,从怀中取出了黑水晶制的钥匙,将之启动。
顿时,房间里出现一道发光的空间之门。
但是,卡谷对那扇门却一眼都不看,只是注视著眼前这个重视家人的儿子。
「你现在的神情很不错,完全像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那还用说?因为眼前就有个最好的楷模。」
说完,奥斯卡走向时空之门。
走到门前,停下脚步,但是他没有回头。
「那么,我出去一趟,父亲。我要去改变世界。」
「喔,好好加油啊。」
两人的道别非常乾脆。
时空之门无声无息地消失,房间内再度回归寂静。
卡谷坐下,背部深深地靠在沙发上,同样地仰起头。
「哼,你才是我配不上的好儿子呢。」
语气似乎微微地颤抖,听起来既是欣慰、又有些引以为傲。
──伊谷道尔魔王国·魔王城
在城墙上某个能够一望城下町的角落,有个老人正在抽著烟管,吞云吐雾。
经年累月吃过的劳苦在脸上留下许多皱纹,一头剪短的红发参杂著白发。从太阳穴处到脸颊有一道醒目的伤痕。他是魔王国三将军之一──艾尔加·因斯特。
他目前正坐著的地方,其实是约半年前那场惨烈战役的遗址。城墙被巨大得难以相信的剑所劈开,目前还在修复中。他就坐在其中一堆瓦砾上。
「……真是要吓破胆了。」
他如此喃喃自语,同时吐出一口圈状的烟。
那一天,莱森家的那个丫头跟她的同伴名符其实地从天而降,在宝座大厅把他打飞出去,他就昏厥过去了。后来发生的事,是听别人说的。
据说,魔王陛下打算对城下町发射对军用歼灭魔法。
不只如此,还自天上降下了人智所不可及的破坏。
对这心爱的祖国象徵──
对他们应该守护的民众所在的都城──
「唔唔……」
想起御前会议上发生过的事,艾尔加忍不住低吟两声。
那一天,艾尔加后来在医务室醒来了。其实他只昏厥了几个小时。
其间,魔王拉斯尔做了他该做的事。
为了防止混乱,派遣士兵前往魔都,宣布魔王平安无事,并宣布隔天早晨魔王将会亲自现身,对国民喊话。
同时也掌握城内的混乱状况,重新编制军队,救回并治疗伤患,更进一步重整警备体制。
同时也派人召集诸侯,准备举行临时会议。
明明才刚发生过魔人族的根据地差点毁灭的异常事件,自己也满身疮痍,却能在短短数小时内做好这些事,令人不得不肯定其手腕之高明。
跟平常那老是表现出有如愉快犯言行的样子相比,简直是判若两人。
在人心惶惶的御前会议上,拉斯尔毫不隐瞒地公布了事实。
也就是『真相』。
──魔王,其实不是魔王。
自从戴冠典礼那一天起,拉斯尔就再也不是拉斯尔了,占据其身心的另有其人。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据拉斯尔所说,占据者竟是圣光教会所信奉的神明埃希德之眷属。
原来,人类与魔人之间自从久远的过去持续至今的争执,不过是埃希德用来排遣无聊的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