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甘岸久弥
但还是很在意外面的状况。
雷雨交加的声音,多名队员的咳嗽和喷嚏声,马儿们不安的嘶鸣,安抚马匹的说话声──尽管疲累,却很难入睡。
不知是因为白天流的汗水,还是被雨淋湿之故,骨子里感觉仍是冰冷的。即使如此,雨停后气温又会变热,使人汗流浃背,衣服黏在身上。
沃尔弗微微睁眼,就着门口射入的些微魔导灯光,望着帐篷天顶。
刚入队那时候,远征前后都得为帐篷和马车的车篷涂上防水用的蜡。
多亏有妲莉亚开发的防水布,现在睡觉时已不用担心帐篷会漏水。马车上的粮食也不会被雨淋湿而发霉。
他希望队员的用餐品质也能像这样有所改善。
一开始用小型魔导炉做菜时,他纯粹觉得好吃。
后来,他开始觉得若能将魔导炉运用在远征上,或许能让生病和离职的人变少。
然而现在,他深深认为这是「远征队员必备之物」。
即使喉咙肿痛,仍必须吃硬到难以下咽的食物;即使淋雨着凉,也没办法喝点热水让身体暖起来──这些至今被视为无可奈何的事,只要用了远征用炉就能改善。
妲莉亚说自己做的远征用炉仍不完美。
她不断变更材质,反覆尝试,只为了压低价格。技术出众的小物工匠费尔莫也在帮她的忙。
但沃尔弗认为现阶段的成品已完全堪用。与其为了压低价格而延后出品的时间,不如由他鼓起勇气向队长提出建言,以改善远征的状况。
他是罗塞堤商会的保证人。可能会有人认为他在利用职务之便推销商品,或在追求自身利益。即使如此也无所谓。
倘若因价格过高而遭到反对,他打算瞒着妲莉亚,自掏腰包陆续采购远征用炉带到队上。队友用过后一定也能明白这炉子的优点。
即使需要等一段时间才会正式采用,他也想尽早将炉子带来远征。
这样至少能先让感冒的队友们喝点热汤。
一回到王都,就带着远征用炉去见队长吧──
沃尔弗这么心想,再度闭上眼睛。
第四卷 王城正式交货与魔物讨伐部队
绵绵细雨中,妲莉亚和伊凡诺、露琪亚一同搭乘马车前往王城。
罗塞堤商会会先至魔物讨伐部队进行正式交货仪式。一阵子后,商业公会长杰达子爵、服饰公会长福尔图纳托子爵也会来访。
事前讨论过,若需要向骑士团交货,福尔图纳托会代为进行,让妲莉亚松了口气。
初次去向奥兹华尔德请益后大约过了十天。在这中间妲莉亚四度造访奥兹华尔德的店,向他的大夫人卡特莉娜学习王城礼法。
卡特莉娜的娘家是子爵家,父亲在王城工作,因而对骑士团知之甚详。
妲莉亚起初很紧张,好在她的指导方式很温柔。不只教授礼法,还解释了为何要这么做、犯错时该怎么办,甚至连道歉方法都一并说明。此外更提供了服饰和发型上的建议,使人获益良多。
伊凡诺也认为奥兹华尔德的指导很有帮助。他感慨地说:「这让我对王城有更深的理解,在很多方面都印象深刻。」
至于奥兹华尔德提供的那叠厚厚的礼仪笔记──像单字卡的东西,妲莉亚全都发愤背了下来,熟到晚上甚至有可能会梦到。上次背这么多东西,还是在学生时代考试的时候。
所有内容她都装进脑子里了,但能否做到又是另一回事。
她还是忍不住想,奥兹华尔德的要求似乎太高了点。
「我说,妲莉亚……我只是个专门制作手套和袜子的平民,为什么会变成五趾袜工房长,又为什么得来王城呢?」
妲莉亚正翻阅笔记做最终确认,身旁亮绿色头发的女子露出无奈笑容。
她是法诺工房的副工房长,妲莉亚的朋友露琪亚。
露琪亚原本在家人经营的服饰配件工房工作,但由于参与过五趾袜试做,便和服饰公会长一同加入此次的量产计画。
一个月后的今天,身为平民的她也和妲莉亚一样被邀至王城。
「呃……算是出人头地?」
听见妲莉亚小声应答,友人缓缓垂下露草色的眼睛。
「有次深夜工作结束后,大家一起吃饭,我忍不住对福尔图纳托大人说:『我的梦想是拥有自己的工房。』他竟然回说:『你最了解五趾袜,就由你来当工房长吧。』」
「梦想实现了呢……」
「这不是很好吗……」
「你们为什么不敢看我?」
妲莉亚和伊凡诺同时将视线从露琪亚身上移开。绝对没有事先说好。
「『服饰魔导工房』很多工匠年纪都比我大,老是对我指指点点!」
「哇,听起来……」
「露琪亚小姐也很辛苦呢……」
生产五趾袜和干燥鞋垫的工房被命名为「服饰魔导工房」。可能是考虑到今后的开发,服饰公会为他们准备了一栋大房子,雇用了许多员工。
露琪亚的父亲若能接下工房长的位置再好不过,但他光是服饰公会的委托就快忙不过来,根本没办法接;每天必定会散步两次的硬朗祖父则说「我已经退休了」;哥哥也推托说「我还有家里的工房要顾」。
「法诺家的男人真没骨气。」露琪亚如是说。
露琪亚和妲莉亚同年,在服饰魔导工房势必会遭受一些批评。
不过,他们仅花两周就建立起五趾袜和干燥鞋垫的生产线,才一个月就正式启用,露琪亚和同仁们的努力与执行力实在不容小觑。
「每次去服饰公会,都有人怀疑我是福尔图纳托大人的情妇,或是同父异母的妹妹,有够荒谬!大人和我明明是克拉肯和小花枝的差别。」
「先不论这比喻好不好,原来露琪亚小姐也有这方面的谣言啊……」
伊凡诺的深蓝色眼眸中充满同情。露琪亚也是单身女性。这类不善的谣言听在有女儿的伊凡诺耳里,可能觉得很沉重吧。
「对,我每次都回说:『您眼睛有问题吗?最好去看医生或去神殿看看喔。』像这样假意担心对方后一笑置之。妲莉亚你也在经营商会,这类谣言很烦人吧?」
「有一点,但我都假装没听到,就算听过也忘了。」
「这些人真是吃饱太闲。我好不容易拿到这职位,当然要大赚一笔,不会让给别人!」
这正是露琪亚的作风。
她露出抛开一切的豁然笑容,露草色的眼睛闪闪发光。
「当工房长两个月,就能赚到我去年存一整年的钱。呵呵呵……只要撑个四年,就能建起气派的服装工房了。」
工房长的薪水似乎很不错。露琪亚一直拼命存钱,想开间做衣服的工房,这对她来说应该是最大优点。
不过妲莉亚还是有点担心。
「可别累坏身体喔,露琪亚。」
「好。别担心,妲莉亚。我在华美的衣服遍布王都前是不会死的。」
露琪亚开朗地笑着,拍了妲莉亚肩膀两下,再往反方向轻抚。
这是初等学院流行的祈祷动作,可以缓解考试前的紧张,提高分数。
可能是因为妲莉亚不知不觉间流露出不安的神情,露琪亚也在替她担心。
「今天这件衣服也好可爱,很适合你。」
露琪亚穿着露草色的紧身长版洋装,搭配同色的外套。
外套衣摆和裙子剪裁都呈圆弧状,点缀着同色缎带。头发编起发辫,同样装饰着露草色的缎带。一身装扮既优雅又可爱。
「谢谢。我担心会失礼,所以事先和福尔图纳托大人商量过。不过礼仪的部分……虽然请教过服饰公会中经常出入王城的人,但有太多莫名其妙的规定。统统硬记下来,感觉连作梦都会梦到。」
「我还真的梦到了背诵用的字卡和讲师……」
伊凡诺似乎也很辛苦。
就在三人无言地笑起来时,马车速度逐渐减慢。想必是进入王城了。
接下来他们得走下马车,男女分成两边,确认身分并检查行李。
这次有露琪亚同行,应该不会像上次那样手忙脚乱。
不过老实说,妲莉亚不太想见到上次那些魔物讨伐部队成员。
上次谈到足癣时她不小心说得太激动,让人怀疑她也有这方面的问题,想到就觉得丢脸。只能祈祷今天不会旧事重提,一切顺利落幕。
她和露琪亚一同接受女骑士简单的身分确认后,便听说魔物讨伐部队的人已前来迎接。
这时伊凡诺正好也检查完毕。双方同时走出房间,见到外头站着一名蓝发大汉。
「我是魔物讨伐部队的副队长,葛利赛达·兰札。前来迎接各位。」
对方笑着亲切地向三人致意,他们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没想到来的竟是副队长。
「失礼了,我是罗塞堤商会员,伊凡诺·梅卡丹堤。由于是初次来到王城,内心略感惶恐。」
伊凡诺向前踏出一步。接着妲莉亚和露琪亚也向对方致意。
所幸,单身女性遇到骑士向自己打招呼时,可以先让侍从代为致意也不会失礼。若没有奥兹华尔德的笔记,妲莉亚可能会慌慌张张地道歉。
「在魔物讨伐部队不用太拘谨。我们对礼仪没有那么计较,进到部队大楼中还请放轻松吧。」
「感谢您的好意。」
葛利赛达虽这么说,但妲莉亚不清楚是不是真的可以放松下来,对方又会允许到什么程度。只好挤出营业用笑容,搭上城内的马车。
「在正式会面前,想先请三位去一趟队员等候室。真的很不好意思,因为会客室挤不下。」
「……挤不下?」
在魔物讨伐部队大楼的走廊上,听见走在前面的葛利赛达这么说,妲莉亚不由得低声重复了一次。
「是的。服饰魔导工房预先送来了一些袜子,我们发给有需要的队员一人一双,结果大受好评。甚至有人傍晚洗了,隔天早上再穿。大家想向制作袜子和鞋垫的您们道谢。古拉特队长也在队员等候室中。」
往旁边一看,露琪亚正睁大露草色的眼睛。
回头一看,伊凡诺脸上堆满营业用笑容。
听到他们用得开心,妲莉亚当然高兴,但之前毕竟发生过足癣骚动。希望人数尽量少一点,快速带过就好──妲莉亚边走边想,却发现队员等候室的四扇门竟已全部敞开。
「我带罗塞堤商会长、服饰魔导工房的法诺工房长过来了。」
葛利赛达站在房门口说。
之所以没提到伊凡诺,是因为他包含在罗塞堤商会内,侍从、随从与护卫并不会另外列举。这也是奥兹华尔德教她的。若没听过这项规矩,她内心一定会很着急。
「欢迎大驾光临,罗塞堤商会长、法诺工房长。」
古拉特队长一说完,他们便打了声招呼进到室内,里头的队员们面向门口排成八列。他们的服装并不统一,有人在深灰色衣服上搭配黑色背心,有人则穿戴着护具,但所有人都露出开朗而灿烂的笑容。
妲莉亚有些迟疑地扫视了一下,沃尔弗并不在队伍里。
「感谢邀请,我是罗塞堤商会的妲莉亚·罗塞堤。」
「我是服饰魔导工房的露琪亚·法诺。」
两人自我介绍完,双手轻轻交叠在身前,点头致意。
「服饰魔导工房的法诺工房长和我是第一次见吧。我是魔物讨伐部队长,古拉特·巴托洛内。感谢你的莅临。」
「我才要感谢您。能被邀请进王城是我的荣幸。」
她好羡慕露琪亚能露出如此从容的笑容。
「大家都是想亲自道谢才会聚集在此。一部分人有任务在身,不克前来,即使如此人数还是很多。室内有些拥挤,还望见谅。」
古拉特话说至此,走到队员面前。
「全体敬礼!」
队长一声令下,所有人都将右手放在左肩。整齐划一的动作让妲莉亚不禁愣住。
笔记上说这是骑士用以表达敬意的动作,只会对贵宾和高阶贵族这么做。
「「谢谢!」」
整齐的声音宛如大浪传来,她的表情快要控制不住。
她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接受如此强烈的敬意。
「由我来代表致谢。袜子和鞋垫大大改善了我们的鞋内环境。如今我们在远征或训练时,已很少因为出汗或不适而分心,因足部不适而前往神殿的人也大幅减少。」
队长说完,很多人都深深点头同意。她不想知道他们究竟是因为鞋内环境获得改善而开心,还是因为足癣治好而庆幸。
「抱歉急着要你们量产,造成了极大负担。但托你们的福,今年夏天我们总算能毫无罣碍地踹飞魔物了。」
队员们纷纷笑了起来,有些人甚至笑得略显狰狞,可能是错觉吧。
她有点同情起今年夏天闯入人类生活圈的魔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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