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甘岸久弥
「亲爱的,我们也得回敬对方才行。」
「是啊。下个月起我们家批发给福尔图纳托先生的东国丝绢,全部调涨一成好了。」
「听起来真不错。」
见两人以冰冷的笑容对话,伊凡诺冒着冷汗,挤出声来。
「那个,我喝了药水很快就痊愈了,还有,福尔图大人也送了我戒指,用不着做到那么绝……」
伊凡诺当时虽然忿忿地心想「这就是贵族作风吗」,但他并不恨福尔图。要是做得那么绝,可能会使双方今后的关系恶化。
正当他拼命组织语言想为对方说话时,那双深黑色眼睛望向了他。
「别搞错了,伊凡诺。这可不是为了你一个人。我是商业公会长,也是罗塞堤商会的保证人。再说,『杰达家主』可不会眼睁睁看着妻子的『徒弟』被伤害。」
他现在才知道这个男人的声音也能如此冰冷。
并且终于体认到,眼前这两个人是如假包换的贵族。
伊凡诺和他们共事多年,看到的或许一直都是两人对待平民的那一面。
「我不熟悉『贵族作风』,因此这部分都交由他负责。」
「没错,这部分由我负责。既然福尔图纳托先生要玩贵族那套,我随时愿意奉陪。看是要以商会保证人身分回敬,还是两个公会长互斗,由他选择。」
乍看沉着冷静的杰达子爵,事实上似乎相当好战。仔细想想,过于冷静而没有行动力的人,不可能长久胜任商业公会长一职。
但这样发展下去,伊凡诺可能就得向福尔图赔罪了。
「那个,非常感激两位的心意,但这次请让我自己回敬福尔图大人,拜托了……!」
见他持续低头拜托,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好吧,那就只调涨东国白绢的价格,下个月起调涨两成。」
「总觉得不太够,但也只能这样了。」
「请问……东国白绢是贵族新娘服的布料对吧?」
「没错,高阶贵族都会选用白绢。」
「我最多只能让步到这样。对了伊凡诺,以后就叫我『雷欧涅』,也请跟妲莉亚小姐这么说。」
「什么?」
杰达子爵很少允许别人喊他的名字,如今却主动这么说。就伊凡诺所知,就连商业公会的商会长们顶多也只会喊嘉布列拉的名字,很少有人直呼雷欧涅之名。
「这名字在贵族间还算有名。我是罗塞堤商会保证人,这么喊没问题。」
「谢谢您。」
伊凡诺抬起的头再次俯下,由衷地道谢。原以为自己做出了点成绩,却发现原本那套完全无法应用在贵族身上。他连战斗规则都不了解。
现在他们商会只是一只受雷欧涅的羽翼庇护的雏鸟。
「这次的事还是别告诉沃尔弗雷德先生比较好。妲莉亚小姐可能也没办法应对。这种事对他们两位来说还太早了。」
「不能告诉沃尔弗大人吗?」
「他生性温厚,但他家人可不是如此。服饰公会去年才刚换过会长,要是再换人会很麻烦。」
雷欧涅说得好像很严重,让伊凡诺有些难以理解。外表先摆一边,伊凡诺觉得和沃尔弗相处起来很放松。
没想到他出身的斯卡法洛特家族做事手段这么激烈。
「抱歉打断各位谈话。雷欧涅大人,时间差不多了。」
「是吗?我该去王城一趟了。多了两三件要仔细思考的事呢。」
雷欧涅在侍从呼唤下起身,心情略显愉悦。伊凡诺感到不太妙,但又不敢问出口。
最后和嘉布列拉一同目送不同于平时的男人离去。
「嘉布列拉小姐,那个,我是不是不该将福尔图大人的事告诉你们?依我之见,这么做好像太过火了……」
伊凡诺忍不住用抱怨的口气说,因为觉得他们俩刚才太可怕了。
「若你是被福尔图纳托的话语笼络,或是喝醉了、在美女环绕下不小心说出口,我们也不会插手。但在酒里加吐真剂可不同,这是违背道义的事。而且贵族在家族名声或『自己人』受到伤害时,不可能坐视不管。福尔图纳托应该也猜到我们会有这样的反应。」
「贵族真不简单……」
继昨天之后,他深切体会到这点。自己对那个世界一无所知。
即使背下贵族礼法,还是不懂和贵族做生意与交手的诀窍。
「话说初次聚会就请你喝吐真药酒,还真是典型的贵族欢迎方式。这部分的知识我无法教你。不如请我丈夫介绍能教这类知识的人吧?」
「不,您的好意我心领了。这样的话您的『徒弟』永远无法独立。」
刚才雷欧涅说「『杰达家主』不会眼睁睁看着妻子的『徒弟』被伤害」。他们将他视为必须守护的自己人,为他遮风蔽雨,他不想再仰赖他们更多。
所幸罗塞堤商会虽是雏鸟,仍可自行觅食。他们今后还是得从杰达夫妻的羽翼下爬出,独立飞翔。
或许有一天,双方的羽翼还会因冲突而碰撞在一起。
「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们将师事佐拉商会长与福尔图大人。对了,首先就以能和福尔图大人平起平坐、共存共荣为目标好了。」
「平起平坐、共存共荣啊……」
嘉布列拉像猫一样眯起眼睛,注视伊凡诺。
不知从何时起,他开始明白这眼神代表的不是怀疑,而是担心。
「不过,我想在衰老而死之前赢过他。」
「能不能在我活着的时候达成?我也想看到徒弟彻底打败他再死。」
看来嘉布列拉对自己有很高的期待,伊凡诺苦笑着回答:
「可能至少得让您等上二十年了,师父。」
第四卷 炸鸡块和年长的男性友人
「好久不见……我可以这么说吗,马切拉先生?」
「没问题。倒是我,真的能用轻松的口吻和你说话吗?」
在绿塔二楼,沃尔弗和马切拉面对面坐在沙发上。
窗外射入的阳光变暗了些,再过不久就会转成夕阳的红色。
「我和妲莉亚也是这么说话的,而且我生性不爱拘谨,讲话太多礼反而会很累。」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若有得罪的地方再跟我说。不过称呼呢?该叫你沃尔弗雷德大人,还是沃尔弗大人?」
「可以互相称呼『先生』就好吗?在绿塔听到别人称呼我『大人』总觉得不太自在。」
「知道了,沃尔弗先生。」
绿塔是你家吗──马切拉忍住想调侃对方的冲动答道。
今天他和妻子伊尔玛一同造访妲莉亚家。由于四个人刚好都有空,便决定共进晚餐。
妲莉亚和伊尔玛正在厨房做菜。两位男士也想帮忙,但他妻子笑着说「吃完再交给你们收拾」。这也没办法,毕竟妻子不信任他的料理手艺。
马切拉在闲聊中对上沃尔弗的视线,感觉到一丝异样。
「总觉得那副眼镜看起来怪怪的……你可以拿下来一下吗?」
「……好。」
眼前的男子愣了一下,随即摘下眼镜。
刹那间,马切拉哑然无语。
那双眼睛不再是温柔的绿色,变成了闪耀的金黄色。方才的温顺气质消失无踪,显露出的美貌连男人也会看呆。
看来那副眼镜应该是变装用的魔导具。这下他明白沃尔弗为何一脸忧郁。
「真是辛苦你了,难怪需要魔导具。你的女人缘应该好到很困扰吧?」
「我也不愿意。」
见他毫不否认、打从心底厌恶的样子,马切拉忍不住说:
「我是能理解啦,但每个男人都希望能有这样的烦恼。」
「那个,马切拉先生,你后面……」
沃尔弗略带顾虑地说完后,有什么东西贴到了马切拉背上。
「请说明一下,什么叫『每个男人都希望能有这样的烦恼』~」
「呃,我说的是一般人,我才不羡慕他咧,我有你了嘛。」
马切拉的爱妻不知不觉间来到了他身后。
耳边的低沉嗓音令他相当,不,有一点紧张,但他努力不表现出来。
「初次见面,斯卡法洛特大人。我是马切拉的妻子,伊尔玛·努沃拉里。」
伊尔玛离开他身后,朝沃尔弗低下头。
「你好,我是沃尔弗雷德·斯卡法洛特──叫我沃尔弗就行了,也请放轻松和我说话。我刚刚才和马切拉先生这么说。」
「真的?这样不会不敬吗?」
「不会。」
伊尔玛用红褐色眼睛盯着男子。那确认似的眼神让沃尔弗绷紧神经。
「金色的眼睛很少见呢,真漂亮。」
伊尔玛淡淡地说。
她只是兴味盎然地欣赏沃尔弗的眸色,眼中没有一丝憧憬或欲望。
「谢谢……」
沃尔弗深深松了口气。马切拉察觉到他的心思,不禁同情起他来。
「你受欢迎到连这种时候也得提高警觉啊?真辛苦……」
「抱歉,自我意识过剩……」
沃尔弗尴尬地道歉,马切拉摇了摇头。
「不会过剩,你长那么帅当然要自保。尤其是贵族,应该会遇到很多麻烦事吧。」
马切拉虽是平民,但听说过贵族的故事。长得好看的贵族常被利用,或者得面对不合意的相亲邀约。沃尔弗长得如此俊美,应该为此吃过不少苦头。
「马切拉先生,你经常出入贵族宅邸是吗?」
「我是运送公会的搬运工,有时会送东西到贵族宅邸。也听说过有些长得漂亮的女人因为被贵族看上而吃尽苦头……」
他含糊地结束这个话题,没有人追问下去。
「沃尔弗先生确实长得很英俊,但对我来说就只是个『普通人』。」
「希望你听了别介意,会这么说只是因为她的喜好太过特定。」
伊尔玛还没说完,马切拉就抢着解释。沃尔弗疑惑地望着他们。
「我活到现在觉得『帅气的男人』,就只有马切拉一个人。」
伊尔玛说得轻松爽快,这就是她最自然的模样。
不知是品味差,还是感受力异于常人,她丝毫不会被马切拉以外的男人吸引。身为美容师,伊尔玛有时会观察男女性的头发、眸色和肤况,但顶多就只有这样。
打从两人认识,伊尔玛就对马切拉投以热切目光,至今依旧不变,令人感到不可思议。
但听到她说得这么直接,马切拉还是有点害臊。
「呵,看到了吗,这就是爱的力量!」
「……好羡慕。」
那感伤的低语让马切拉的害羞之情全消。
男子眯起金色眼睛,落寞地笑着。
他明明有妲莉亚,怎么还会露出这种表情?
「怎么啦沃尔弗先生,你长这么帅,至今交过的恋人应该不下十几二十人吧?」
「马切拉,你搞错位数了吧?」
「不然是一两百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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