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甘岸久弥
「把那种自尊心丢进史莱姆的饲料堆里去吧。」
奥兹华尔德说完,便往约翰的杯中猛倒酒。虽然不少酒滴溅落在桌上,但两人都不以为意。
从喝空的酒瓶中取出的红蝎被放在旁边的盘子里,与已经摆在那里的白蝎叠在一起。
「……我该怎么开口比较好呢?」
「我建议您先道歉,然后具体说明您打算如何改进。如果觉得说出口有难度,可以将要点列在纸上。不过,请不要做出『尽量努力』或『今后会注意』这种空洞的承诺,这样只会让她觉得又是老调重弹,进一步恶化关系。还有,那些做不到的承诺更是绝对不能提。」
「……明白了。」
约翰听得心中感到一阵刺痛,因为这些话正戳中了他的痛处。
约翰一边让蝎酒顺着喉咙流下,一边任由那股灼热感蔓延至食道。
两人的酒杯都快见底了,于是他们又开了一瓶新的蝎酒。这次瓶中的蝎子呈现出漆黑而精致的色泽。
「您的夫人之前都说了些什么?她有什么愿望吗?」
「她希望我工作别太勉强。她想让我早点回家,说就算换工作、接受她娘家的援助,或是让他们介绍新工作也行,希望我能多花些时间在家里。」
「这不是位很好的夫人吗?」
「但我因为她提到娘家援助和介绍工作的事而生气了……她是个我配不上的女人。」
「为什么要用过去式?身为前高阶冒险者,别说这种懦弱的话。明天请个假,立刻去找她。真是的……看着你就像看到过去的自己一样,令人烦躁。」
「奥兹华尔德先生?」
面对突然变得严厉的语气,约翰只能喊出对方的名字。
「我年轻时也忙于工作,误以为只要让妻子过上富裕的生活就足够了。我让她自由地制作衣服,带她去看歌剧和戏剧,也不干涉她和朋友的来往。每年生日我会从热门店铺买来首饰,纪念日会让花店送去花束,也从不忘记送礼给她的娘家。周围的人都称赞我是个好丈夫,而我愚蠢地为此感到自豪。」
「但是,您为她做了这么多,不就是因为您爱她吗?那为什么……?」
「我做的这些,没有一样真正传达到她心里。」
奥兹华尔德只是淡淡地笑了笑,仅有嘴角微微上扬。
「妻子离开后,我才从女仆们那里得知:她其实不喜欢和自己眼睛颜色相同的首饰,也抱怨选花的是花店而不是我。她为娘家要求更多援助的事感到烦恼,还因为担心我太忙而影响健康,向徒弟寻求建议。」
「……即使如此,这也不该成为她背叛您的理由。」
约翰忍不住喃喃自语。
眼前的奥兹华尔德,拥有三位年轻的妻子,以及男爵和商会长的地位,但即使如此,他依然将第一任妻子与徒弟私奔的事视为自己的过错。这让约翰感到难以接受。
「约翰先生,您真是个正直的人啊……而我已经放弃了。我不了解她,她也不了解我。我们彼此都没有试着去理解对方。等我意识到这一切时,已经太迟了。就是这样而已。」
奥兹华尔德说完这话,便将盘子里的蝎子用铁串穿起,递给约翰一半。
他在桌上放了一个小型魔导炉,打开开关后,两人默默地炙烤蝎子。烤熟后,他们取下蝎子的脚和尾,撒上盐和黑胡椒,然后细细品尝那薄薄的蝎肉。
接着喝一口酒,留在舌尖上的是烤蝎子的香气,而非腥味。
在这番沉重的谈话之后。
约翰试图转换话题,看着眼前的小型魔导炉,想起了那位红发女子。
那位介绍奥兹华尔德给他认识的女子,似乎与奥兹华尔德关系密切。奥兹华尔德甚至谈到了他那位离开的妻子,这也让约翰有些在意。
「请恕我借着酒意冒昧地问一句……奥兹华尔德大人,您是否考虑让妲莉亚小姐成为您的第四位夫人呢?」
「这是不可能的。她是卡洛先生的女儿,也是一位非常有才能的魔导具师。作为商会会长,我们之间确实有往来,但你觉得我在追求她吗?」
「不,只是──冒险者公会里有传言说,奥兹华尔德大人偏好绿眼睛的女性。」
「啊,那倒是事实。」
「果然如此。难道是因为您的初恋对象是个绿眼睛的女子吗?」
酒意已经上头。好奇心成了润滑剂,话语不经意间滑出口。
正值壮年的男子嘴角微微上扬,视线转向窗外的黑暗。
「……我的初恋是一位棕红色眼睛的女性。不过,最终被她玩弄了一番后又被狠狠甩掉。从那以后,我就对那种颜色的眼睛感到抗拒。」
「原来如此……」
「后来我交往了一位紫眼睛的女性,但她不幸早逝,这对我来说实在是难以承受……之后,我又和一位黑眼睛的女性交往,结果被她骗得彻底,吃了不少苦头。年轻时的我有些自暴自弃,因此也有过几段风流韵事。」
多情男人的传闻看来是真的。虽然有些羡慕,但听到他那黯淡的语气,如果问约翰是否想成为那样的人,他肯定会拒绝。
「我的亲戚看不下去,于是劝我去相亲。我痛改前非,向当时的前妻发誓要共度一生。她有一双蓝眼睛,结果这段婚姻也没能维持。可以说,这就像一种排除法,最终让我心灵感到安宁的是绿色的眼睛。」
「啊……」
约翰想说些什么却完全想不出来,只发出了一声奇怪的声音。
他放弃了,默默地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所谓多情,也不代表恋情总是开花结果。我也曾为此哭过不少次。」
「我倒是羡慕您有那么多恋爱故事可讲。」
「哦?你竟然这么说。作为一名高阶冒险者,你应该也很受欢迎吧?」
「我的前妻是我的冒险伙伴,她也是名高阶冒险者。我们从初出茅庐时就一起行动。只要稍不留神,就会被她刺上一刀。」
年轻气盛时,他曾经有过几次分心,但她是个会用实际行动来制止他的女子。
当时被抬进神殿时,治疗的神官询问他受伤的原因时那傻眼的表情,现在回想起来已经成了一个可以会心一笑的回忆。
「被刺伤……那么,为什么会和这么热情似火的妻子分开呢?」
「结婚后,我因长期出差,她就离开了。我原本以为终于能让她过上安稳的生活,但她说……一个人等待的时间太难熬了。」
「你们没有考虑过再次一起工作吗?或者,你应该挽留她的,不是吗?」
「我只是希望她能待在家里,过上安全的生活。而且,作为一个男人,我怎么能做出恳求女人的事呢?」
「哦。你选择了优先保全作为男人的尊严,却仍带着后悔和不舍。」
「这个嘛……」
约翰无法回答,奥兹华尔德递给他一串烤好的黑蝎。
那股浸透了酒味的独特蝎子味道,让约翰想起了自己当冒险者时,在沙漠夜晚的回忆。
那时候,约翰总是和伙伴们一起喝像蝎酒这样的烈酒。左边总是坐着当时还是他恋人的前妻,笑容灿烂。即使在沙漠寒冷的夜晚,他也从未感到寒冷。
「老实说,我确实后悔了。也感到非常抱歉。那时我认为努力工作,给她一个好生活是丈夫的责任,也是她的幸福。」
「以为自己明白对方的想法,其实并未传达到位,明明应该直接说出口却做不到,反而说了些多余的话──即使夫妻近在咫尺,也无法理解彼此的心意。像我这样的人,到现在还在拼命避免被抛弃呢。」
这些意外的话让奥兹华尔德在约翰心中的形象有了很大改变。然而,比起那张总是整洁的「银狐」面孔,他更喜欢此刻这个正在烤蝎子,脸上有些被烟熏黑的模样,这样看起来更有真实感,也更有好感。
「真是出乎意料。我从未想过能和奥兹华尔德大人谈这些话题。」
「让你失望了,真是抱歉。其实我非常胆小。」
「不,我并不感到失望。而且,实在难以相信您会说自己胆小。您总是给人一种……沉稳自若,充满自信的感觉。」
「如果我真的充满自信,就不需要吃胃药了。再说,外表上的自信,一开始都是靠外形和伪装出来的。」
「那种样子,是伪装出来的吗?」
「只要坚持十年就会变成自然而然的习惯了。啊,打理好外表确实很有用。一个合适的发型和一套得体的西装就是最好的自我介绍。营业用的微笑也很重要。只要在镜子前练习十个小时左右,就能练出一副像样的营业表情。」
「这方面我完全没有考虑过……」
接下来,他们转向了工作相关的话题,两人聊得十分投入。
奥兹华尔德确实是个值得商谈的对象。
「啊,已经这么晚了吗?」
约翰突然注意到外面的亮光,转头望向窗外,远处的天空已经开始泛起了鱼肚白。
他们已经喝空了六瓶酒。
可能是喝得太多,嗓子被烧得有些难受。两人的声音都变得有些低沉且沙哑。
「这酒真是美味。如果方便的话,下次再一起喝如何?这可不是客套话。」
「我非常乐意。那个,奥兹华尔德大人,如果不失礼的话……我能否称您为『老师』呢?」
「『老师』……」
听到约翰醉后脱口而出的话,奥兹华尔德不禁笑逐颜开。
「当然可以。这是继妲莉亚小姐之后,第二个这么称呼我的人了。」
「那么,请您也直接叫我『约翰』吧。您也在教导妲莉亚小姐些什么吗?」
「我在教她一些王城的礼仪,这是作为商会会长必须了解的。不过在魔导具方面,反倒是我向她学习不少。」
「难道她早就预见到我会成为您的学生,所以才介绍您给我的吗?」
「应该不是。她大概只是单纯地担心你吧。毕竟她是个非常认真又善良的人。」
「啊……她那种危险的作风,就像是赤脚踩在火魔石上一样呢。」
约翰想起前几天谈论过将火魔石安装在小型魔导炉上的事,不禁笑了起来。
奥兹华尔德一手拿着酒杯,听着这话,露出苦笑。
「这件事让我想起了妲莉亚小姐的父亲卡洛先生,他也有过类似的经历。」
「卡洛先生?」
「是的。很久以前,有一群冒险者因为报酬分配不均,在公会前发生了争执……我去调解时,发现有个年轻人因为分到的份额较少而不满,卡洛先生便主动给了那孩子一些银币。他说:『从前我遇到困难时,曾受到前辈的帮助,得到了银币。所以这位美丽后辈的份额,就由我来补上吧。』──直到他这么说,我才意识到那孩子原来是名女性。后来,有位职员问卡洛先生是如何看出来的,他只是笑着说:『看脚就知道了。』然后巧妙地转移了话题。」
「……这确实很符合卡洛前辈的风格。」
然而,真正让约翰当时感到惊讶的,是接下来发生的事。
「接下来的话可能有些失礼──但那个女孩下次来公会时,确实变得非常漂亮。后续的事情我就不清楚了。」
「卡洛先生还真是个讨人喜欢又令人担心的罪孽深重之人啊……」
温和地笑着的奥兹华尔德,想必是在回忆着卡洛的往事吧。
作为朋友,他们之间或许有许多令人怀念的共同回忆。
「妲莉亚小姐与卡洛先生非常相像。同样地亲切温柔,但有时候也让人担心。」
「我也有同感。不过,她能介绍老师给我认识,我真的非常感激。」
如果不是妲莉亚介绍奥兹华尔德给他认识,约翰可能今天就不会决定去妻子的娘家。
他可能只会死守着男人的自尊,独自悲叹着终将到来的分离。
他不仅欠了奥兹华尔德的人情,也欠了妲莉亚的。
虽然还不知道该如何报答,但他心里明白,一定要好好答谢他们。
然而,在向妲莉亚致谢之前,约翰还有必须先完成的事情。
「今天我会去妻子的娘家。我会考虑未来的方向,把自己能做到的事情写在纸上作为提案。当然,我只会承诺那些能确实做到的事。还有,我也会把老师您的事和妲莉亚小姐的事,全都告诉她。如果这样还是不行──还请您陪我喝一杯悲伤的酒。」
听到他的话,老师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我衷心祝愿你成功。不过你要小心。和夫人谈话时,千万不要谈论妲莉亚小姐的事情太久,或者过分赞美她。如果因此引发误解和嫉妒,事情就会变得棘手。」
「不会的。我和妲莉亚小姐年龄差距太大了。而且,我的妻子绝对不是那种人。」
约翰一边在脑海中交替回想着妲莉亚和妻子的样子,一边笑着否认。
然而,老师那双银色的眼睛中,闪烁着一丝冷冽的光芒,凝视着他。
「离天亮还有点时间。约翰,让我们来补上一堂『了解妻子的心』的课程吧。」
第五卷 信件山与商会员
「这些信件是怎么回事……?」
在商业公会内罗塞堤商会租用的房间里,妲莉亚正盯着桌上的一叠信件。
这些信件被分成了三个高度不同的小山,看起来数量至少达到了三位数。
坐在对面的伊凡诺伸手拿起了最高的那一叠信件。
「这一叠是最多的,都是些问候和祝贺的信,还有希望未来能有交易机会。」
「祝贺……是因为成为魔物讨伐部队的指定供应商吗?」
「那也是其中一部分,但主要是因为会长被任命为魔物讨伐部队的顾问,几乎可以确定会被封为男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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