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遗忘之枫X
“所以我们就在这里吃个中饭,休息一个钟头,然后就出发!”
将车停在"景泰川上沙窝道班服务站外边之后,王顺风给车子熄了火,跳下了车。如果车队全停在道班里,绝对能把这个明朝时期建设的坞堡塞得满满当当,水泄不通,所以大多数车只能停在坞堡外边。
三百多台现代卡车组成的队列,像是一支古典的战车方阵,停泊在这个封建王朝时期的边防堡垒旁边,颇有一种风格迥异的对比感。王顺风从杂物箱里掏出两个人的饭盒来,拽着王十斤前去炊事车。
“走啊,十斤,今天中午是饺子,韭菜肉的呢......嗯?十斤,你干什么?”
刚才不说话的王十斤站队伍后边,一言不发。他攥着自己的饭盒和筷子,低着头瞧那粗粝、干燥,甚至不能称之为土壤的地表,然后举目四望那苍凉的荒原--12月的景泰川几乎看不见绿色--在一片黄色的背景下,西北风将坞堡土墙的风向袋吹得歪歪斜斜,卷起脚面那么高的沙尘,贴着地呼呼地跑着。
“王叔,咱们这样弄,有啥意义么?”
王十斤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啥?”
勺子一颠,王顺风朝着十斤的饭盒里倒下约摸30只皮薄肚大、热气腾腾的蒸饺,扑通扑通的声音让他一时间没听清楚这娃儿咕哝的话,"十斤,你说啥?这两天你咋和丢了魂似得?来,吃饺子,你要醋么?醋在那边,自己加。”
这个十八岁的孩子看着在蒸笼上热了好久的韭菜饺子,捧着饭盒抿嘴唇,最终还是没说什么。他朝着饺子上咕咚咕咚倒下几口醋,兀自就蹲到一边去了。自己又没欺负他,这是咋了?
王顺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捧着饭盒愣了半晌。他仔细回想了一下这几天的过程--车队出发,过肃州、甘州、姑减,一路都有道班保障,也就是今天到中卫这段会比较赶,需要早上天刚亮就出车,一路奔驰到晚上6点,跑完300公里的路程到达中卫道班,会比较艰苦一些。
这小家伙的闷不做声,似乎也是从过了姑臧之后才开始的。
十斤是玉门那块苦地方出身的,按着邱队长的说法,他小时候家里可苦,自己也是从一个勺油娃开始做起,放过羊,种过地,17岁才到矿区的学校上课。总不会说吃不了这点苦吧?
一定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了。
王顺风发现,自己需要面对之前从未想过,也从未要面对的问题了。那么这时候,于师傅会怎么做呢?
这位刚刚成为车长的新司机思索起来,若是自己处于精神上的苦闷,那么先前的于师傅一定会找自己好好谈谈。他的脑海里冒出那位手枪打得很准、还会两句洋文的中年师傅来,并希望从回忆和经验的交织中,寻找到一些经验,来给开导开导那玉门的十斤娃儿。
先和他去谈谈吧。
一切的工作都发端自沟通,而沟通的发端可以源自味蕾。王顺风找到炊事班,软磨硬泡地要来了一勺油泼芝麻辣子,摆在自己的饭盒盖子上。
花生芝麻油辣子,几口吃完胶皮子。车队里的顺口溜深刻地表现出老司机们对这种'蘸橡胶皮都好吃"调料的喜爱。王顺风相信,有了这玩意儿做引子,那十斤小子一定会张口说话,好好地说道说道,自己为啥突然成了闷地瓜蛋。
“十斤!来尝尝这个!叔给你带了香喷喷的油辣子!”
他吆喝了一句,四处寻找王十斤的踪迹。转眼,他却突然发现,那个瘦瘦的身影正蹲在道班的角落里,啡里啪啦地掉着眼泪。
王十斤一边用袖子抹着眼,一边用筷子夹着饺子往嘴里送,一边在边哭。他吃几口,便因为止不住的眼泪而猛地抽一鼻子气,却总是被呛得咳嗽,但滚滚的眼泪却依旧像是开闸放水的灌溉渠,不停地往下落,滴答滴答,落进饭盒里,落到土地上。
“十斤!妈的!你咋了?他娘的有谁欺负你?”
王顺风火了,谁他妈敢欺负自己的小徒弟?他橹起袖子,冲将过去--可谁知,听得他的声音之后,王十斤只是摇摇头,用手指着面前一根长长的,挖着一个个凹坑的老旧木桩,含糊不清地问道。
“王叔啊......怎么,怎么这里的人也用这个啊!”
第三百六十六章小小故事(3)景泰之碗
一根非常常见的木桩,插在地上,但是其形制显然更像是一截原木。
仔细分辨一番可以发现,这是一根红柳树的干材,老旧而千枯的木头已经充分脱水,显露出经年累月的磨损的和苦难,有好几条顺着木纹延伸的裂纹,缠绕着它,就像是缠绕在枯骨上的刻纹。从使用的痕迹上来看,它之前应该是被用某处的横梁,在这个道班站进行改造的时候被翻了出来,直着靠在这里。
唯一比较奇特的,便是这根木材上被挖出了几个半圆形的浅坑。这些大小不一的钱坑沿着木材的一侧分布,一共有6个。
面对着泪流满面的十斤,王顺风有点儿搞不清楚状况了。
这显然是一个有着特殊作用的玩意儿,但是在河套地区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他并不知道这东西的用途。可见十斤如此不似作假地动了感情,则必然有着特殊的含义。自己并不懂它的价值,王顺风想,若是不调查研究,搞清缘由就胡乱发言,那还不如不说话的好。
他轻轻地拍着十斤的背,用手扶着对方的肩膀,给予一些力所能及的安慰。
面前的王十斤已经不再大哭,而是低低的啜泣。曾经的社交牛逼症患者,刚才的闷葫芦沉默大猫,现在像是倒像是一个要出嫁的大姑娘,完全不像一个18岁的西北小伙。这东西,这东西,挖坑的木头桩子....
王顺风想起来了,在自己跑过十余次的运输任务之中,似乎曾经见到过这个东西--在帮着驻村道班给老乡送孕妇的时候,一干小伙子冲进人家里,从炕上把临盆的孕妇架上卡车,往接生婆家里狂奔――就在那个时候,老乡的炕上好像就有样的横梁。
外加这次车队从甘州、姑臧过的时候,在宿营地边上的牧民家里,疏忽也有这样的挖洞木头。
所以它究竟是用作什么的?王顺风努力地敲着自己的脑袋,试图从自己的大脑里榨出答案来,但终究没有成功。此时此刻,他无比希望自己有着于师傅那样的丰富的经验,师傅一定知道这木头的作用,能分析出十斤如此悲伤的原因.
“黄河百害,唯富一套。顺风你不知道,是很正常的事情。”
背后有了熟悉的声音,王顺风转过头去,只见得邱队长正背着手站在两人的身后。他蹲下来,语气平淡地说着。)#顺风,这是老乡家的碗。”
碗,一种盛饮食的器具,口大底小,一般是圆形的,用金属、陶瓷或者木头等材料制成,是王顺风再熟悉不过的东西。就算是木头做的碗,他见过不说有几百个,也有几.十个。
这面前的一根木桩上,平着挖出的六个浅坑-—王顺风几乎是无法将它同"碗"这个概念联系起来。“这里和玉门类似,地力不足,泥巴松散,烧不出砖,更烧不出陶来。”
老邱把王十斤扶起来,"这里木头也少,能有房子的一家,除开房梁那么一两根外,没准就是这炕前的一根木头了,更别说雕个碗了。穷人家只能在炕前边的炕沿上挖几个坑,吃饭的时候,就把汤水糊糊倒在这槽槽里,蹲下来凑着吃。
"这个土城堡占着这附近的三口泉眼和一口牲口井,以前自然是被大地主占着的。这根'碗',大抵是地主从老乡家里拆来抵债的。"
邱队长看着已经惊得动弹不得的王顺风,平静、平和地叙述着他所知的事实,“顺风,在你那边,一户家里的大件财货,没准是耕牛、农具,再不济,也是门板铁锅什么的。
“在这边,若是谁家有几只碗,可算是了不得的事情。”
邱队长把王十斤拉到一边,监督他把剩下的饺子吃进肚子里,现场只留下了已成木人的王顺风。
先前的余裕已经荡然无存,王顺风的心里除开震惊之外,也只剩下了浓烈到足以遮蔽视线的悲哀∶这几年来,自以为已经见识颇多,吃苦颇多,但是此时此刻,他依旧被西北百姓的贫穷困苦所击穿了防线。
这里降水稀少,虽然隔壁就是滚滚的黄河,但是却因为地势问题无法凿渠引水,只能依靠一些含氟量很高的泉水勉强生存
这里土地荒芜,虽然不至于沙化,但是大面积的干旱让种植和畜牧都很成问题。农民只能在田野里铺上一些大小碎石,搞一些砂田",指望早晨那一点点凝露让作物勉强成活;又或者向着荒山抛撒种子,寄希望于老天爷的仁慈,长出几颗粮食来。
即便已经如此困苦,还有好几道剥削正等着他们--曾经的景泰川属于"青马"的管辖范围,其征发劳役、摊派税收怎么可能错过这些黄河对岸的县域村落;就算是人畜喝水,还要被盘踞在土堡里的地主、水头(控制水源的头人)等人盘剥,简直是被榨干了最后一点价值.....
而这种情形,显然不是个别现象--从十斤小兄弟的表现可以看出来,即便是从没离开过玉门的他,都见到过多次这样的人间惨剧。那么整个西北,在自己见不到的地方,这种事情显然更多、更普遍,也更让人习以为常。
这种沉重到让人心痛的悲哀化作眼泪,让王顺风的视线模糊,同样难以自已。一旁邱队长给十斤做的简述顺着风飘过来
却像是千斤重锤,砸在他的心里:如此深重凄凉的苦难,如此积重难返的贫穷,是否真的就是老天爷的意愿,是否真的是我们能够改变的事情?
“我说你们两个,别人吃饺子都像过年,你们倒好,吃饺子像出嫁。”
正当王顺风陷入同十斤一样的迷茫之时,老邱队长的拳头戳到了他的肩膀上,将他从低沉的情绪里拽了出来,“瞧,顺风,
我得先自我批评一下子。顺风你没有把十斤的疙
瘩解开不说,你自己都绕进去啦!看来我这个运输团长的工作,是没做到位的呀!”
邱队长瞧了一眼那根靠在墙根上的"碗",带着两人走出了邬堡。他找了个小土堆,看了看表,便招呼俩小子坐下。
顶风,十斤,你俩都姓王,说起来也是沾亲带故的,家里也都是这西北的。不如我来先问你们几个问题。"老邱顿了顿,先问出了一个问题,"顺风,你家在惠农那地儿天上也不怎么落雨,但那里的地能长出粮食。这几年,大伙儿家里也有点儿余量,能用得起碗,你可知道是为什么?"
哦,这个。"王顺风想了想,很快便有了答案,"37年,咱们的队伍来了之后,大伙儿一道把水渠修好,引了黄河水后,地就成了水浇地。之后,政府还给了好种子,建了农机社。收成好,也没啥捐税,大伙儿家里就有了点余粮--像我这种外边还有工资补贴的,家里就算是不种地,也能混个肚饱。”
王顺风总结道:“我想,这里最关键的,就是有水。”
"不错,这是一个要紧的原因,在这西北地界,有水比什么都重要。"邱队长点头赞赏,继续提问,“十斤,在你家那边,虽说没有黄河水,但好歹也有鸦儿河,还有石油可以卖,可为什么大家还是吃不起饭,甚至用不起碗,得在炕沿上挖洞呢?”
“这个...…”"
王十斤略一迟疑,旋即捏紧了拳头。他牙齿咬得咯咯响,愤愤地说:"还不是那该被点天灯的马区长!他霸了我家的几亩田,却就用几卷粗土布就骗了我爸爸的地契!他仗着和那韩魔头沾亲带故,到处放印子钱,搞得村里的乡亲家破人亡。男的被绑去种地,女的被绑走卖掉,小的还要去给他当勺油娃,用手去捧那石油沟里渗出来的油.
"先前护路队干掉了那韩魔头,打跑了那区长,恐怕他还要骑在我家头上作威作福!”“是啊,对啦,就是这样啊!”
老邱一拍大腿,“你们不是都知道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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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啥西北这地方,人人家里都穷苦,日子艰难,参穷儿子穷,娘难女儿难--自然的条件恶劣,老天爷不落雨,土地公不给好地,这景泰川东高西低,连引个黄河水都不成;
"还有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大地主,为虎作怅的伪县官,哦,景泰川这儿还得加上心眼发黑的水头!有他们祸害,咱们的日子能好么?"
"哪咱们干什么不冲进那金城去? ∶ “王十斤终于恢复了他那股子略带冲动的劲头,“咱们车队300多台车!我敢说那金城全部的部卡车加起来也不如咱们的车那么多、那么大!不如咱们把他们都赶跑了,让八路军来当省长的好!”
呼哧呼哧,他猛地站了起来,但邱队长很严肃地摇了摇头,拒绝了这个非常猛汉的提议:"这小日本鬼子都还没赶跑呢!十斤啊,我们现在和常凯申还有那些地方军阀打起来,固然我们可以把他打的屁滚尿流,但是我们还没这个本事把地盘都占住,都管好,最后反而让鬼子得了好处。这还别说咱们西北,那豫省冀省晋省,有多少好地被鬼子占着,还有多少老百姓被鬼子祸害得过不下去日子?
"矛盾要分主次,战斗要抓时机--现在咱们还是首先要干那小鬼子-—这帮子地主军阀,若是还肯给抗战出那么一点点力
咱们还许他们多蹦趾几天。而且,在这甘省谁能
说了算,也不是看谁坐了省主席的位置--—是得看人民群众拥护谁,人民都在我们这边,那就算那金州城里也是我们说了算,他那鸟命令能出的了大门?二是得看我们枪杆子,他们要打,我们就奉陪,让他有来无回,再也没法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
邱队长一拍掌,站了起来,将双手按在两人的肩膀上。
"从鸦片战争算,我们半封建半殖民地,正好就一百年啦。五代人吃的苦,我看到我这一代,也差不多该到头了,你们啊,算是赶上翻身了-―你瞧!”他伸出手来,从邬堡后边的几根水管一路向远处指去。在视野的远端,王顺风和十斤看到了一座高高凸起的建筑,在平坦的地平线上十分醒目。
"“深井泵,铁水塔,还有水泥抹的水窖!现在这上沙窝的乡亲们,已经不用成天等着那泉水自流才能喝上水了。有了水,就能种一点地;没准之后,还能养几只鸡,两头羊,就能吃上饴路面,穿上羊皮袄,小娃娃就能去上学,不用像以前那样没白没黑的勺油喽。
"饺子一个一个一吃,山一铁澈一铁锹挖,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咱们等赶跑了那小鬼子,再来干了那地主军阀,最后再和这不给人活路的老天爷斗一斗!你俩年纪轻轻,还有啥好悲春伤秋的--这个担子,你们能不能能接得住?这光哭可没有用,若是你们接不住,那我可就要交给别人喽!
第三百六十七章小小故事(4)斩断贫穷
“在去惠农之前,我以为玉门的钻采炼化一期就算是了不得的工业成就了。”
后来,获得全国劳动模范荣誉,以及"铁人"称号的王十斤在接受采访的时候回忆起自己这次代表全班,参观惠农工业区--或者应该叫做兴庆工业区--的经历时,总是免不了感叹一番。
“40年下半年的时候,那边就有年产10万吨原油,并且进行炼化的能力了。十万吨呐..…..这若是要勺油娃去勺,得要多少人?
呵可学校里的老师们说的,还都是准备在41年动工的鸭儿峡油矿。说是那边连资委会都在掏腰包买设备,等造完了,就能再给玉门油田加25万吨的年产。是的,那时候整个玉门就像一个大工地,中央和海外华侨的车队和机械来来回回地忙,周边几个县城集镇的人都在这边做工,就连老蒋那边的资委会都自掏腰包,给我们买了设备送过来。
“看起来一切欣欣向荣,没有问有题,是不是?—-我当初也是这样想的,可也没过多久,我就被结结实实地打击了一次。
他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语气也变得严肃。
"从玉门出发一路向东,我发现那贫穷就像疫病一样,在整片大地上蔓延。不仅仅是我的老家,不仅仅是景泰川,甚至
在宁省,在兴庆,在惠农,你都能发现它的影
子。”
这位年岁已高的铁人肌肉绷紧,已经上了年纪的身体依旧孔武有力,像是石油大会战时的那面不倒红旗一般,似乎有着永不枯竭的使命和责任光辉。不过毕竟岁月不烧人,在家人和采访者的劝慰下,他放松了身子,再度坐回靠背椅上。
“景泰川的故事我和你们说过了。之后,我和顺风大哥他们就继续向东出发,很快,我们就到了中卫。
"那边是马子寅的地盘,不过是同我们合作,中卫城里有我们的勘探队和工作组--那时候,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马子寅同我们政府讲和算是那帮子人的权宜之举,不过也总是好过完全不合作的顽固分子。城里的情况还好,有水,有地,咱们队伍的工作区也还好,车队能送上保障,还能养活不少做工的老乡;但是一旦离开那边,就还是老模样了。”
说到这里,王十斤摇了摇头,“只可惜那时候小鬼子还在....…”"
“再往后,过了青铜峡,路就突然好起来了,车子的速度也快了不少,咱们的队伍就越来越多了。”
老人回忆道。在二月事变之后,整个宁省平原几乎都被我军接管。而随后开始的,便是驻村工作组的下沉和一系列社会改造、基础建设工作的开展。等到40年年底的时候,等待王十斤的,应该是一片欣欣向荣的建设景象--大量的钢筋水泥和劳动队伍将整个宁省平原变成了一个大工地,修水利的、拉电缆的、树大喇叭的啥都有,光是想想,就能感觉到其中蓬勃旺盛的生命力。
这种景象在一个处于战乱中的国家而言,显然更加弥足珍贵。
不过,尚且年幼的"铁人"显然同其他人不太一样,他关注到了这种热情中更多的细节,找到了不少尚且不完美的地方。
"除了三班倒的工地和工厂外,其他地方的电力供应都分时段--哎,下午6点到8点是断电的--这是因为民用电负载这时候太高了,给惠农铁厂的高频电炉调峰呢。而且离着惠农区的发电站一远,电压就不稳,就很容易烧灯泡。不少工地都必须用那很贵的发电机,而一旦汽油柴油没供上,也会断电。
"供给大多数人的大灶,每天也只有肉沫菜,定量是多少来着?—两?五钱?虽然有点记不清了,但是差不多就这个数--对,我知道那时候能吃到肉味儿、有油炒菜已经很不错了―—可是这远远算不上充足,油水一少,大家就只能多吃主粮,不然可干不动活儿。
“还有车。运输团的车是清一色的蓝牌卡和东风卡,可根据地里的车,那是五花八门,什么都有。我看到了烧煤的锅驼车
烧桐油的热球机车,还有马车混合的助力车,还
有更多的人力车、畜力车--哈,要是能和运输团一样全配上卡车该多好啊。”
老人陷入自己的世界中,例如若是能多来几套当下的一体化钻井机到那时候会提升多少开发速度,又例如青铜峡水电站直接穿越到抗战时期能给多少冶金电炉供电,再或者咱们的力量为何不再强一些,最好当时就能直接发兵去金城,扬了那帮子狗军阀的老窝,解放大西北,l顺带再修一条铁路起来。直到家里人不停地拉拉他的袖子,耳语几次之后,他才恋恋不舍地放弃畅想,回到访谈里来。
T我好好好,我不说了 …….可人呢,总是希望更好的,给大家创造更好的生活,让大伙过上更好的日子,不就是咱们的使命嘛?哪有停下来的道理唆?"
"所以,当时我结束参观,从惠农回到玉门的之后,倒是立了个志向--哦,说起来好笑,我回去的时候是坐着咱们航空队的飞机去的,结果我一路卡车坐下来没事,坐飞机倒是晕了机,哈哈哈!”
铁人晕了铁鸟,他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我寻思这可不行,如果飞机不会坐,那我以后开钻机还得了﹖回来之后便央那飞行员同志带我再上天转一圈,结果挨了老师一顿批评。"
这个少年气,但是却有带着一些莫名责任感的自嘲,让在场的所有人莞尔一笑,却又肃然起敬。年岁已高的铁人依旧保持着他灵活的思维和澎湃的热情,他的心脏正在有力地搏动,泵输着温热的血液,和滚烫的意志。
“我倒是立了个志向,”
他想了想,郑重地重复道∵"如果我,能够让咱们中国的工人同志、农民兄弟,过上吃饱穿暖,不用看天吃饭,不会再被外敌入侵、受人欺压,人人家里都还有好多碗的日子,
“我愿意为此付出生命。”
王十斤瞟了一眼摆在桌上的碗,习惯性地摆出了长辈的架势:
". ..你们这些小年轻啊,没经历过那个时候,不知道呀...我和你们说,当时我就一边读书,一边去给玉门矿上帮忙,做实习,和那些大师傅和工程师学习。哦,矿上当时还有英国师傅嘲,我还学了英文,去问他们问题。
"后来美国人成了咱们几年的盟友,给咱们送了设备,这可好,玉门一期10万,二期25万,这会儿来了第三期,直接又加了25万,一下子把采炼能力拔到了一年60万吨,为的是给轰炸机供上燃料--这可好,我有经验,有文化,还会几句英文,当时就直接进了钻井队,一边学,一边干,这才去了石油行业。"
他伸出一只手来,摆了摆,
"说起来不怕你们笑话,我当时还想,哇,六十万吨石油,这下我们总不会缺油了,全中国人家家户户都该点的起油灯,开得起拖拉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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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这位全国劳模自己笑了起来:“当时年纪还小嘛,对生产力发展和资源需求没什么概念。
"呵呵,60万吨,差不多算85万吨标准煤,今年我们在金城新投用的风冷四代核电预计发电量450亿千瓦时,差不多是标准煤1530万吨,还不到一个零头--化石能源终究还是桎梏啊―-明白了这茬之后嘛,我当时就打定主意,动员我家孙子去学核能了,嘿嘿。
"现在啊,听说HT-7已经放电两秒钟,我心里是高兴啊,就盼着能活着听到聚变电站并网,哦!咱家孙子再给给我来个四世同堂,我见马克思就没遗憾啦。"他从一旁拽过来一个不情不愿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