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秽多非人
送马去佐久间屋敷,七兵卫得以瞧见两位未来的名武士。细川藤孝据说是非常优雅而有仪态的人,现在嘛,哈哈,面颊瘦削,额头挺大,不是瘦的,看着像是饿的。
毕竟在逃亡到一乘谷安养寺之前,一路上颠沛流离,整天连口饭都吃不上的日子,并不少见。随便谁饿上这么几个月,都是他这个模样。
未来得到“古今传授”,而变成和歌宗匠的藤孝,现在活像个穷酸浪人。
(古今传授就是《古今和歌集》中的那些典故、遣词、韵声知识。光会抄和歌,只知表而不知里,也很难作出相应的和歌)
至于光秀嘛,嘿,七兵卫的第一印象是这人身量居然比信长还高些,能长这么高大,基因真不错。别的就没了,因为没对上话,信长就拍着马,送他们两人上马跑一跑了。
二人坦然接受了信长的赠予,倒不是人穷志短,而是他们作为足利义昭的奉公众,出公差收受一点贿赂,有点灰色收入,算是惯例。
就像代官下乡催缴年贡,村长安排代官吃大餐,和村姑一起洗澡,都是不成文的惯例。大伙儿不会放到明面上来说,供应者和享受者都心照不宣。
“那个明智光秀是个很有意思的人!”身边就剩下七兵卫和小姓,信长直说起来。
“恩?”七兵卫和明智光秀零交际,什么都不能评价,只能给信长递话茬子。
“你看他马上的身姿。”信长双臂交叉在胸前,以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在马上飞驰如一的光秀。
据说光秀是日本很罕见的骑将,他能够在马上使用六尺半以上的大太刀,左右冲突,杀敌如刈草。其他有这个本事的,比如朝仓家的真柄直隆,武田家的真田信纲,都是日本战国历史上威名赫赫的大将。
这会儿光秀已然绕着跑马场跑了半程,兜马转回信长站立处。如果只是这样奔马,那没什么,因为细川藤孝也跟在后面跑。可很快七兵卫就惊呼出声,极快的马速下,明智光秀居然在眨眼之间,就将射箭的草靶拔了起来。
别看是个草靶,算上木架也有小几十斤,电光火石之间,就单手提了起来。这已经不是马术好了,是马术和马上武艺极佳,人马合一的那种。
等他跑到信长面前,信长抽出一支马上枪凌空抛去,光秀接了,舞了一个枪花。凭借马快,使枪如刀,一下子就削去了草桩的头部,七兵卫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削的。
“除此此外,他的铁炮术,也令人惊叹。”信长的眼神中,包含着某种火热。
光秀在一乘谷向朝仓义景展示铁炮术,能够在大约三十米外,击中一尺见方的靶子。甚至可以瞄准空中的飞鸟,将其击落。
最厉害的是他的铁炮堪称百发百中,三十米的靶子,一百发铅弹,正中红星六十二发,中靶三十八发。
几乎可以说就是当世第一的铁炮名手,找遍整个织田家,也找不到比明智光秀更擅长铁炮的人了。
“如果只是这些……”七兵卫当然知道明智光秀的本事不止这些,可是如果只是武艺高强,信长完全不会有这种火热的眼神。
织田家没有猛将?有啊,像是前田利家,就是枪术达人,愿意为信长第一骑冲入敌阵的猛将。森可成、柴田胜家也都是力大刚猛的武士,打仗杀人,完全不在话下。
就像当初七兵卫同德川信康说的,只要你愿意掏出领知来,有的是勇猛武士投效。
“他将小牧山所有的雨火绳都买走了。”信长立刻给出答案。
正常的火绳在下雨天很容易因为湿润和熄灭,所以就通过将火绳浸泡在硝石液中炖煮的方式,制造雨火绳。这种火绳即便是下雨天,也不会轻易的熄灭。配套上铁炮火药池上的小铜盖,某种意义上就能弄出“雨铁炮”。
“主公的意思是,他一刻不停地,都在为战争做准备?”七兵卫突然有点懂了。
“他吃饭比我还快,几乎只是吞咽。”信长点头。
有种说法,心有大事的人,都是不在乎吃什么,只管吃饱的。譬如王安石,就是有啥吃啥,甚至在金明池上比试钓鱼,他就把鱼食给吃了,钓鱼的时间拿来思索治理国家的政策。
“见识长远,武艺高超,口才便给……”七兵卫这下可以点头了,似乎短短的三五天,光秀所散发出来的特质,都是信长喜欢的。
重点这些都集合在一个人身上!
“昨日细川兵部还说他曾得毛利右马之评,才智明敏,勇力绝伦,然则……”说到这里,信长突然露出了一种不太好形容的笑。
“然则?”
“然则有鹰视狼顾之相。”
“嘶……”
历史上有这个相的,最有名的,那可是司马懿。据说曹操发现司马懿有鹰视狼顾之相后,立刻就准备把人宰了的。
不过毛利元就怎么会评价明智光秀?因为明智光秀曾经担任幕府的公人,出使到过吉田郡山城,还向毛利元就展示了弓马之术。
“怎么?有什么说什么。”信长看七兵卫的表情,就觉得七兵卫是个好聊友,因为七兵卫懂的乱七八糟的典故多。
或许这也是信长乐意找七兵卫聊天的缘故之一,他自己本人是泽彦大和尚的弟子,可其他武士也就是读书识字罢了。难得碰上个七兵卫,至少知道些闲散掌故,能聊到一处。
不至于信长说鹰视狼顾,左右还问这是什么意思。
“过分玄虚,无甚好说。若论面相,臣并非有万贯富贵之相。”七兵卫实话实说,因为咱们不符合那种天庭饱满,鼻子大而挺,嘴型合且上扬的面相。
“我也是如此觉得。”信长还有点男生女相呢,无论如何和霸主的面相不符,但他历史上就是天下人。
“只是此人系幕府奉公众,在朝仓处寄食,主公如何招徕?”七兵卫反问。
在室町幕府的大框架下,信长连尾张守护都不是,顶多冒称尾张守护代。足利义昭给信长的定位,也只是外样众。而光秀可是御家人,是正牌奉公众,还是奉公头。旧体系内,光秀的政治身份比信长还高一丝。
一个是八旗,还是有权京官,虽然五品,可就是比外头汉人出身的四品知府强。
“十兵卫,给你四千贯,来侍奉我吧。”信长挥挥手,他才不考虑这些乱七八糟的,用最符合他性格的办法。
砸钱!
有钱就是大爷!
已经放缓马速,准备下马的明智光秀差点一个趔趄。他身边的细川藤孝也是满脸的不可思议,哪有一上来就王炸,张口就给四千贯知行的。
须知明智光秀寄禄在朝仓家,俸禄只有区区的一百贯。既要养一大家子,还要讲幕臣的体面,一百贯属实穷抠的。况且还是去年才有,之前光逃命来着。
“请允许我拒绝。”明智光秀的答案更加令人出乎预料。
“是嫌少?”信长走到单膝下跪的光秀面前,听他的语气,是真的愿意再往上加的。
“舍弃困窘的主君是为不忠,贪图丰厚的禄米是为不义,轻信别人的承诺是为不智,您难道希望有一位不忠不义不智的属下?”光秀说得也很直接,而且还把因果退回给信长。
“哈哈哈哈……你很好,你真的很好。”信长完全不恼,一把拉起光秀,几乎是手挽着手的带他往回走。
七兵卫瞧得很明白,信长是真的欣赏光秀。而且刚刚光秀的表现,摆明了就是“忠义无双”的架势,信长心中最后的那点疑虑,应该也消散了吧。
101.北伊势已有突破
据说昨晚信长和光秀同榻而眠了,应该主要是为了聊天,毕竟明智光秀确实很有才学。这一点朝仓景行也曾经公开的夸奖过,说光秀能料敌先机,是才智过人的智将。
转天信长亲自策马,一路把他们二人送到犬山,过了木曾川的浮桥,才回返小牧山。
眼前这个当口,或许就是真爱吧。
七兵卫没负责接待,也不负责飨应,正在指挥把小牧山城下的川村屋支店拆除。木料送往岐阜城,扩建岐阜支店。店拆完,住一天帐篷,收拾收拾,就奔津岛。
信长也带着几十名侍从,大包小包的拍马赶去了岐阜。佐久间屋敷开拆,曾经聚集着数万人的小牧山城下町,至此拆了个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白地。
之前信长还把城下一块野地赏给咱们做跑马场呢,现在也都还回给信长,等着在岐阜城下另寻跑马场了。
“半兵卫,你可黑了不少。”打马回津岛,半道就瞧见竹中半兵卫,在沟里面洗脚。
“小牧山搬迁结束了?”竹中两条腿都踩入水沟里,正左右左的在挫呢。
“昨天刚结束,我请五郎左也给你在城下营建了屋敷。”七兵卫示意其他人继续往津岛赶,自己留下和竹中聊聊。
竹中家好赖也是家业八千石的土豪,在织田家有一席之地。在岐阜城下有屋敷很必要,假设他和七兵卫出阵,竹中家的家属孩子,就得留在岐阜城的屋敷内。
可以理解为人质,也可以理解为保护,看从哪方面分析。
也就西美浓三人众家大业大,可以不必把主要的家属迁移到岐阜去,只需要递交人质。美浓的小土豪们,要不了几年,就会被信长威压成彻底的家臣,逐渐失去和领地的直接联系。
诶,对了,信长还没颁布“家臣集住”令。
只有信长直属的马廻众、小姓众和常备足轻众长期定居城下,其他土豪,还有许多留在本领。不过这次尾张主要的土豪集体去岐阜奉公,或许就是家臣集住的开端。等施行的效果良好,信长或许就会在全领内实行。
“织田家的财计,如此充裕?”竹中半兵卫是相对老派的武士,他研习兵法枪术,也谋划策略,但是在领地经营上,多少有些欠缺。
怎么说呢,就是土地富集到一定程度,土地的拥有者就会把全部的智慧,和主要的精力,放在争取政治权力上。其实这也是相互的,只有拥有相应的权力,才能够守住广大的土地。
所以大地主是不怎么,也没精力,去照管所谓的领地经营和农业革新的。他们往往在朝堂上,或者战场上,一刻不停的奔忙。
反倒是富农,对于进一步的致富,有相当强烈的发展愿望。因为权力他是摸不到的,可是手里那百十亩地能够带来的财富,是他亲眼瞧见得。
往往这一批人,才是农村发展的主力,也是农业技术革新和农田水利开拓的拥趸。
这个说法有点十八世纪法国重农主义的意味,但在当前这个时代,是符合时代背景的。
绝大多数的领主武士,采取的都是可持续性的竭泽而渔政策,他们很难开拓充沛的财源。自然也没有办法像信长这样,一方面沟通足利义昭,交接朝廷;一方面迁都岐阜,大规模营建;一方面还整备领内街道,为明年征战做准备。
好一个财大气粗啊。
不能理解这样大手笔使用金钱的竹中半兵卫,自然会存在疑惑。他以前侍奉的一色义龙也堪称雄主,东征西讨,但从没有像信长这般阔气。
美浓也是大国,木曾川沿岸是非常肥沃的农业区,一点不比尾张差。大垣还是畿内进出海道的津口,设置关所之后,日进斗金。
那为啥最后信长这么有钱,反倒是齐藤越打越穷呢。
“土里刨食再努力也有上限,繁荣的贸易,人员的流通,却能带来更大的可能。”七兵卫本来想解释的,可一想这解释得长篇大论,不如就在竹中面前装个逼。
“恩?”套上草鞋,竹中半兵卫若有所思。
“岩仓和胜幡的驿站修筑的如何了?”还是公务要紧,信长随时有可能要攻打北势。
“都在进行中。”聊起公事,竹中也很上心,立刻答复。
岩仓城不必说,被信长攻破焚毁了。胜幡城则是被主动废城的,毕竟津岛已经彻底落入织田家掌中,不需要在设置胜幡城,威压津岛了。
能被前人们看上筑城,要么是地势险要的山城堡垒,要么就是交通要道。很显然在尾张大平原上,这些曾经的城池都在交通要道上。现在利用旧有的城基,设置驿站,将来要是打仗,甚至可以直接加强为兵砦。
再看脚下的街道,如果是一般的大名,整备街道主要就是“平整”。有坑就填,没坑就过,看着像一条路就行。
但是认真整备的话,他的起步工作是挖沟。
为什么挖沟,为了明确道路的边界。不是贬低部分农民,是在广大的农村,确实有这种现象。明明铺设水泥或者沥青的道路外,还有半米到一米的空泥地。守规矩的人不会动,不守规矩的就会开始在上面种菜,甚至是种麦。
更畜生的会在木条上面钉铁钉,然后把木条插在这原本应该是路基的地上,让会车的车辆不敢压上他的“地”。
最畜生的那种也有,他会把水泥路今天刨掉五厘米,明天刨掉十厘米。最终把双向的两车道,刨成单车道。
为了这种事杀头?可能吗?不可能。
最终的结果绝大部分都是纵容,因为基层治理早崩盘了,都是得过且过。
在日本也是这样,不保护好路基,就有人敢来把路刨了。所以一定要在道路的两侧挖掘沟渠,明确道路的范围和界限。
挖出来的土则拿来垫高路基,唉,总感觉这么说好像是在无脑黑农民一样,可在农村,真的一块泥巴也有人争。
半夜去刨路基,把泥巴拉到自己地里去抬高自己家地基的事情真有。原因也很简单,同村的地,有些地势高,有些地势低,地势高的排水好,便于绝大部分作物的种植。地势低的下雨就淹,种啥都活不了。
即便是种水稻,也不是时时刻刻都要泡在水里的,水稻泡久了根也会烂。
所以就有人偷泥巴,撒自己家地里,垫高自己家田地的地基。如此下雨,水往低处流,淹的就是别人家的地。
将来的大久保长安,为了防止有人到路上来偷泥巴。就在道路旁边设置一里塚,既充当道路里程标志杆,又充当测量标的物。
所谓的一里塚,真就是个土台,然后土台上种树以稳固土台。从树根到路面,应该高一日丈(1.7米)。维护街道的官吏走马巡查,道路路面距离树根超过一丈,当地的农民谁都跑不了。
把沟里的土翻上来垫高路基之后,需要用马拉着石碾子不停地碾压,设法使地面牢固,不会随便踩踏两下就是泥坑。
说起来,日本的石工技术也太差劲了。隔壁大陆上,小麦磨面已经成为北方的主食之一。主要原因就是石工技术的发展,可以制造大量的石磨。
而日本虽然也种麦,却只是吃麦饭。有些地方甚至不种麦,选择种豆、荞麦、芝麻、稗子等作物。主要原因就是无法加工成面粉,制作面点。
或许有人要问了,那日本糯米制作的那些点心呢?蒸糯米蒸熟了,再把糯米饭捶打成团啊。
另外还有一种更加费力的做法,就是在石臼里面舂,把米硬生生舂成米粉。这劳力更大,等闲少见。
所以现在竹中半兵卫碾地都不是用的石碾子,是用的原木。剥削干净的原木一样可以碾地,就是得来回碾,比石碾子多碾几遍才行。
按理说,在原有路面和新垫路面之间,其实还得再铺一层成型的石头,和一层碎石。这是便于道路向两侧的沟渠排水,木下秀吉在西国征战时,就曾经这样铺设道路。
效果非常好,好到让他夺取了天下。
因为明智光秀发动本能寺之变时,日本正好在梅雨季节。光秀不是和里村绍巴和歌嘛,写下了名句。
「方今之时,细雨纷飞五月天(時は今あめが下しる五月かな)」
光秀很明显笃定那几天正在天天下雨,几乎是片刻不停地下雨。这也使得他判断,秀吉就算回来,在一片烂泥的路上,也无法那么快。
谁知道木下秀吉为了恭迎织田信忠来西国,摘取灭亡毛利家的大功果实,非常认真的整备街道,好让织田信忠走得稳稳当当。
结果织田信忠没用上,他自己用上了。从姬路到摄津的道路不仅没有因为长期雨淋而垮塌,甚至连积水都不严重,可以快速通过。
巧不巧?有时候成功就是无数的巧合凑在一起,进而促成的。
可惜尾张不是石料的产地,更没有足够的碎石铺设在路基下,所以省去了这一步骤。大不了过上几年道路开始出现问题,就问信长申请经费,继续整修呗。
信长也知道尾张的街道不加碎石层的,能用几年心里有数,不会觉得是七兵卫搞豆腐渣工程。
“拉碾的马匹充足吗?”七兵卫检视着道路的质量,直接下铲子去挖。
“那当然是越多越好。”竹中半兵卫不怕检查,他都是实心办事的,刚投织田家就偷工减料,那是怀疑信长的刀不够快。
“行,明天我就调拨给你。”一铲子下去,路面压得很结实,七兵卫很满意。
两人就站在路边议论着,有人从道边跑了过去,跑过去没多久又转回来,瞧了瞧七兵卫,突然单膝跪下了。
哈?你哪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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