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秽多非人
正在和菅屋长赖对谈的七兵卫抬头望向战场,可以看到一名只着简单足轻胴的士兵,口衔一柄打刀,这会儿已经登上了土垒,正在同栅栏后的犬山军交战。
此之谓先登也。
一番乘!
士兵身后还有人继续跟上,一边协助那人,一边猛砍捆绑栅栏的绳索,试图拔除栅栏,或者推倒栅栏。
有这一人带头,被驱赶着往前攻击的浪人众攻势愈发的增强。接二连三的有人攀上土垒,与栅栏后的犬山军作战。
此时骑在马上,位于弓箭铁炮射程外观战的信长,随口向自己身边的佐佐成政询问,那个先登的浪人叫什么名字?此前招募浪人时,佐佐成政显然全程处置。
很可惜,一下子招募了数百人,佐佐成政也没有这么强的记性,只能暗暗记住那名士兵足轻胴上的漆皮图案,回来再行确认。
倒是在信长身边的另外一名马廻前田利家依稀有点印象,说这人好像就是咱们尾张本地的武士。是谁来着?好像是哪个完蛋的织田家分支的家臣之子。
思索了片刻之后,前田利家终于想了起来。这人是岩仓织田家的旧家臣,山内一丰。
信长微微点头,并不如何作声,继续观望战局。犬山军显然发现山内一丰先登,于是立刻选来好几个弓手,准备把山内一丰射落,以打击织田军浪人众的士气。
说时迟那时快,一支长箭直冲山内一丰的面门而来,山内一丰正在喊杀,只觉得危险突然袭来。脑袋一偏,长箭精准射入他的口中,穿过左侧的面颊。
换做旁人,此时或许已经倒下,山内一丰却颇有几分勇气,电光火石之间居然咬住了长箭的箭杆。由着自己的面颊被射穿,依旧奋战。
就在这时,山内一丰面前的栅栏终于被他们主仆三人砍倒。伴随着栅栏的倾倒,五藤吉兵卫高呼是山内猪右卫门一丰率先攻入犬山城。
左右呼声大起,连马上的信长都大叫了一声好。
21.信长卷我全家马
嚯,这小子真猛啊。
七兵卫在城下都看的惊心动魄,遑论是此时正在猛攻城池的军兵?只是不知道那个先登的士兵是谁,这么猛的人,大概率能在信长麾下发光发热的。
毕竟信长正是打天下的时候,要么用无双的猛将,要么用无匹的智将。你但凡沾点才能,都能在信长这儿获取一个进身之阶。
等听到喊是山内猪右卫门一丰一番乘,七兵卫差点斧子砍到自己的脚。不是,他杀父之仇都不管了?这么拼命来侍奉信长的?
“这个山内猪右卫门真是勇锐。”七兵卫瞧了一眼紧张观战的菅屋长赖,顺着情势说了这么一句。
“是啊是啊,幸亏之前没有拨给别动队。”菅屋长赖本战是小荷驮奉行,参与了军议的。
别动队其实有好几个,前面说的木下藤吉郎,不就是拨给三十余名浪人和足轻,渡河警戒防御齐藤家了嘛。还有别的人,去防御木曾川上的川并众。所谓的川并众,既从事一般的水运工作,还在川上收取过路费和保护费。
当然啦,必要时,对于那些不交钱的人,偶尔当一回水贼,请人家吃吃刀板面、馄饨面,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所以信长还要防备木曾川的川并众被织田信清收买,进而出阵来袭击织田军。这一部分也派了人去进行防备,百十人即可,如今战争就这么点规模。
这边派点,那边派点,招募几百个浪人,还未必够用呢。
“原来是要拨给木下组头啊。”七兵卫也不是一点不清楚的。
“对,藤吉郎他们现在都出阵游弋去了。”菅屋长赖只是点头。
如此一说,七兵卫大概有点明白了。山内一丰来投军,是想趁着打仗的时候,给织田信长一刀。结果他发现信长把人到处支应,他连到信长面前十米的机会都没有。
那么想要直接见到信长最好的办法是什么?一番枪,一番乘,一番首,全都可以。只要立下战功,如此一来,按照这个年代的规矩,信长肯定要在战后接见一番,然后给予相应的赏赐,乃至于加封知行。
这时候大概率就在信长的面前,甚至距离信长的脚只有半米一米的。且左右肯定没啥太大的方便,接见己方的功臣嘛。
抽刀一砍,信长还不暴毙?
真要是这样的话,这山内一丰还算是有几分智略啊,不是那种直来直去的猪武士。多少带点脑子,难怪历史上成了事。
伴随着山内一丰先登,他后面跟上十数名浪人和足轻,手脚并用登上了土垒。很快那个被砍倒的栅栏,成为了犬山城外丸的突破口。
如此战机信长要是抓不住,那真就不叫尾张的风云儿咯。
手中军配一挥,足轻众立刻分出一彪人马,约略有四五十人,持枪持刀各有一半,投入突破口的争夺中。
为了加强对犬山城的压力,又命御马廻众分出数十人,加强到城门处。开始猛攻城门,防止城门处的敌军分兵。
原本还在竹束和楯板后射击的弓足轻以及铁炮足轻,奉命向前压制。尤其是压制犬山城各橹上的士卒,尽量减少攻城人马需要面临的打击。
见此情形,织田信清也是豁了出去,命令自己的儿子织田信益率一门郎党,拼死也要把突破口的信长军打下去。
围绕着不过三节栅栏,双方各自投入了超过一百人的兵力,互相剿杀不止。前一刻信长军优势,后一刻信清军优势。
那人命血肉一般的填进了磨面的碾子里,推挤着,堆叠着,交缠着。
眼见得突破口无法快速形成优势,信长当即策马冲到土垒前的水堀边。高呼出声,杀进城内,浪人知行二十贯,足轻加给三人扶持。
赏格一下,士气大震。信长左右挡在他身前的佐佐成政和前田利家取来一面小太鼓,由两人在马下顶着,信长取来鼓槌,噔噔噔噔噔噔的敲响起来。
鼓声大急,如雷如电,心志一同的信长军发了一声喊,硬是用人命推进了栅栏口。“哗啦”一声,七八段栅栏同时被推到,咿呀咿呀的惨嚎不绝于耳。
踏着信清军死伤者的躯体,第一面信长的蓝染木瓜旗插到了犬山城上。
从木曾川到城下,胜利的呼声登时涌出。原本就已经在信长军攻击下摇摇欲坠的栋门轰然倒地,诸路信长军杀入城内。
满面是血的织田信益被家臣拥着往松之丸退去,杂乱的信清军足轻以及小者,丢盔弃甲,尸横遍野。
“万胜”之声一路响彻到犬山内城松之丸下,松之丸的大门都被这呼声震动的嗡嗡作响。城内军兵心惊胆裂,已经丧失了绝大部分的斗志。
外城一失,连半夜出城袭击信长军都做不到。况且粮仓、马棚、水井、足轻屋敷等主要军事建筑,都在坡下,这一失守,全城动摇之势,几乎无可避免。
败了败了,织田信清败了。
信长优势,暂时歇兵。一直负责对犬山织田家进行调略的丹羽长秀,和之前已经投降了信长的中岛备后守,联袂入城对织田信清劝降。
反正仗打到这一步,齐藤家的援军少说还有五六天才能赶到,而小小的犬山城松之丸是绝对挺不住五天的。
另外信清的家臣在之前的出城奇袭,以及刚刚的攻城战中,都出现了巨大的损耗。武士这玩意儿毕竟不是大根萝卜,满地都是,培养一个都得花精力花时间。
犬山家已经折损了这么多武士,再打下去,就算最后织田信清守住了城,又能如何?
信清这一支织田氏将彻底鱼腩化,失去了绝大多数的谱代家臣和武士,叫什么大名?历史上的今川氏真不就是如此,他爹在桶狭间送了一波,把骏河老中青三代的谱代武士送了大半,整个今川家就算是一蹶不振啦。
现在投降,就算没了犬山城,至少织田信清的家臣团还能够保全。带着跑路去找齐藤龙兴,还有几分当客将的本钱,有打回来的希望。
死守犬山,只会玉石俱焚。
还是好好谈谈,留一个东山再起的本钱呗。
丹羽长秀进城不超过一小时,很快脱出。给信长本阵送热汤的七兵卫,非常巧合的听到织田信清的投降条件。
信长给信清一百匹马,让信清带着亲信侍从郎党,以及仆从姬妾等人,离开犬山城。信长不得对他们进行阻拦和伤害,为了表示诚意,还得派出一员家老或者一门众,到信清军中担任人质,直到信清脱险。
信清则交出犬山城,包括犬山城的金藏和武器库。由信清的儿子织田信益代表犬山织田家投降,率领一门郎党和家臣武士,投靠织田信长。
当然织田信益得退城,到小牧山城城下町居住,只保有安插和恩养家臣的领地,其他领地交给信长检地后处置。
为了表达诚意,信清的妻子,信益的母亲,也即信长的亲姐姐犬山殿,马上就会被送出城,到信长的本阵来。
信清的弟弟织田信正则已经抱着信清的小儿子十郎作为人质,提前抵达信长的本阵,以表达信清绝无反悔之意。
条件不算离谱,正在喝茶泡饭的信长边扒拉泡饭,边思索。等他这碗饭吃完,便允可了织田信清的议和条件。
随即信长招呼坐在末尾的菅屋长赖,立刻自小荷驮队中,募集一百匹驮马和乘马,交给丹羽长秀,再移交给织田信清,好让信清跑路。
哈?菅屋长赖咽了一口唾沫,随后发出了灵魂一问,哪来一百匹马?
没有?信长顿了顿,还真是。
如果说整个织田军的马匹,那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其中至少五百匹,都是诸武士以及传令的战马和替换马。剩下的一般驮马和乘马,根本就没有多少。
即便有,也不是信长的,是热田众和津岛众的道中传马头响应你的军事要求带来的。
加藤延隆带了六十多匹,七兵卫带了三十多匹,加上织田信长直属足轻众的骡马,凑起来一百多匹马的小荷驮队。
统共就这么多,你张口要一百匹,不是闹呢嘛。
“那就召川村长吉和加藤延隆来!”信长一点也不拖沓,丢下碗就叫人。
嗯?叫我名字干嘛?好些年了,都没有人叫我大名的。已经给森可成倒完茶,准备离开的七兵卫回头望向信长。
“川村七兵卫长吉就在这儿。”菅屋长赖把七兵卫的脑袋往下一按,让七兵卫给信长磕头来着。
“抬起头来。”信长不自觉的左右瞧了瞧,刚刚那个倒茶的侍从去哪儿了。
放心,信长看不上七兵卫这挫样的。也不怪他刚刚觉得稀奇了,哪来的小矮人给我倒茶。
“你就是津岛传马头?领知多少?”
“臣领有海西郡根高地方刈割地六十贯文。”七兵卫如实答话。
“你有多少马?”
“三十三匹。”
“五郎左,给七兵卫二百三十贯。”信长得到确定的数字之后,用手一指丹羽长秀。
“啊这……”七兵卫没想答应的啊,可信长不容分说,已经把七兵卫所有的马全部征购了。
此时加藤延隆也被传了进来,同样的操作,信长直接买下了他所有的驮马,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然后就命两人立刻跟着丹羽长秀出发,牵着马去犬山城下。
不是,你买马也就算了,为什么要我送到城下?要是织田信清决死一战,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呢?
满肚子都是腹诽的七兵卫,在足轻的护送下,连同自己家所有可堪一用的马匹,都来到犬山城下。
此时织田信清和他的亲信仆从,以及部分姬妾都简单的收拾好了包裹。信清还披着衣甲,对着来送行的织田信益说了不少话。随后远远瞧了一下织田信长,便奔木曾川上游而去。
要投武田。
随即织田信益带着犬山家的家臣团向信长投降,并交出犬山城的一切,信长的奶兄弟池田恒兴被任命为犬山城主,立刻带队接管犬山城。
“七兵卫,我现在命你协助五郎左,修筑小牧山到美浓的街道,设置驿站,囤积马草。”七兵卫沾点垂头丧气的回返信长军阵。
走到半道,就看到信长策马飞驰而来。吁的一声停住马,信长毫无迟疑的对七兵卫下达了命令。
我是传马头,我不是普请头啊。七兵卫刚单膝跪下,就想和信长说明自己的职责。信长却只是下达命令,而后将自己的脇差解下,随手丢给七兵卫。
脇差直接砸到七兵卫的脑门上,疼得很,刚想张嘴逼逼两句,信长的马已经跑了起来,吃了七兵卫一嘴的灰。
有一说一,七兵卫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和信长的第一次交际,会是这种情况。
呸呸呸的往回走,瞧见了第一个熟人,山内一丰。此时山内一丰的下半张脸裹得严严实实,要不是在他身边的五藤吉兵卫眼熟,几乎就要认不出来了。
山内一丰瞧见七兵卫,满嘴的叽里咕噜。还是五藤吉兵卫补充了一下,就在刚刚,信长确认了山内一丰一番乘,以及他拼死杀进犬山外丸的功劳,授予了他四十五贯俸禄。
就在他山内家的老家黑田城附近,使得山内一丰一战而恢复了山内家的旧领,家门再兴。
别说那时候拔刀砍信长一下了,山内一丰激动了差点现场和五藤吉兵卫抱在一起。两个人是又哭又笑,这会儿还流泪呢。
“猪右卫门的勇武,大家都看在眼里呢。”七兵卫能说啥?说你为啥不敢和织田信长干一架?
“……”山内一丰叽里咕噜一长串,又是五藤吉兵卫翻译的。
大意是你家还有没有马,卖给我一匹,马上信长肯定还要出兵美浓。山内一丰是四十五贯的名主,论理就得出乘马一人,持鑓二人的。
“哈哈,我哪儿还有马?”七兵卫都笑了。
马?你问我要马?我还不知道上哪儿找马呢。
22.五郎左着意试探
去的时候十几个家来伙计,赶着三十多匹马。回来就剩人了,背了一千多斤的铜钱。信长那叫一个蓄意啊,愣是一枚黄金都不舍得给,全按铜钱算得账。
也就七兵卫好一点,到底是东家,这苦力没轮上他。他那一份,被小竹给背了。小伙子很有眼力劲,尽管不是他们伊藤屋的事,可是他大舅子的事啊。
回到川村屋,满家的人都以为信长打了打败仗,连带着跟去的马都赔光了。等瞧见二百三十贯钱,这才松了口气。
可也就仅限于松了一口气,现在马都没了,传马的生意怎么做?
想办法买马咯,还能怎么办。
同津岛、热田每个月固定时间举办集市一样,信浓来贩马的商人,也是定期游走于海道的。为啥呢?看过《雍正王朝》的肯定有点印象,爷爷是大清第一巴图鲁那一集。大伙儿打猎,老四就是不打。
一来他骑射未必比得过其他的阿哥,二来嘛,劝君莫打三春鸟,子在巢中望母归。春天是动物交配的季节,这时候母兽往往会受孕,开始孕育下一代。
马就是这样的,开春之后交配怀孕,怀孕需要十个月左右,小马长成还得两年多。仔细算算,是不是每年五六月有一批马成年。
上次七兵卫在今浜,不就是五六月间,撞见的从奥羽南下的马商嘛。现在再去找马商,肯定是找不到人的。
所有人自然转头看七兵卫,谁叫七兵卫是家主是旦那,都跟你混,跟你吃饭。
马,肯定要买?首先是问咱们自己津岛町这边,热田不用去问了,加藤延隆肯定比咱们还着急。另外派两个人去小牧山城下,武士聚集的地方,保不齐能有个把卖马的。
其次就是钱不能空放在咱们这家里,交给津岛牛头天王神社,或者津岛的土仓来管理。和隔壁大陆唐宋之际差不多,寺院神社在某种程度上担任了“银行”的部分职能,收储放贷。
京都那边,和三津七凑等大城镇,则兴起了土仓,也即集合典当、质押、借贷和储蓄等多功能的金融机构。
二百三十贯先存在他们那边,哪怕一年只有十贯八贯的利息,都是好的。至少人家不收保管费,已经要感恩啦。
至于你问买马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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