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蓝权杖 第122章

　　“好吃吗，莉薇特？”忽地，长公主伊蒂斯的声音唤回了她的意识。

　　小女孩下意识点了点头，恍惚了片刻后，她才低头看向了坐在桌子对面的公主。

　　——伊蒂斯双手托着下巴，正侧头看着自己。

　　“你只能回答是，或者好，莉薇特是个好女孩，对吗？”

　　小女孩连忙点了点头，她甚至来不及擦掉嘴角残留的酱料。

　　“是，莉薇特是个好女孩。”

　　伊蒂斯站起身，轻轻揉了揉小女孩被梳成马尾的头发。

　　不知为何，小女孩觉得伊蒂斯的眼神变化很大。

　　如果用感性来形容的话，那么自己第一次和她见面时，伊蒂斯的眼睛看起来就像是纯洁无瑕到有些耀眼的水晶，仿佛从故事里走出的圣武士；而现在，她的眼神则仿佛是蒙了一层灰雾的玻璃一般，令人完全琢磨不透。

　　也不知道特里尔对她说了什么，让她变化这么大。小女孩莉薇特心中暗想。

　　“莉薇特，我最近会离开一段时间，萝尔嬷嬷会继续教导你使用魔法，你绝对不要乱跑，好吗？”伊蒂斯轻声问道。

　　小女孩不由感到了些许紧张——亚历克斯在失踪前，也是这样说的。

　　“您要去做什么？”她怯生生地问道。

　　公主露出了一个笑容。

　　“特里尔取得了很多胜利，他带回了大量的粮食；而且现在整个厄拉夫的西北方业已畅通，我需要配合他去将过量的难民疏散出去。在这段时间，你绝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更不要摘下自己脖子上用来反预言的吊坠，听明白了吗？”

　　伊蒂斯一边说，一边走到了窗边。

　　窗户上帘幕是由黄丝织成的，做工极为精致。莉薇特的视线越过伊蒂斯，透过帘幕，看向了远方。

　　金色的帘子将一切都染上了一片金黄，整洁的路面，闪亮的铠甲，披金戴银的搞头战马打着鼻响，风中飘荡着鲜艳的彩色旗帜，上城区的一切都和吟游诗人故事中讲述的完全一致。

　　“如果我摘下了吊坠，会怎么样？”小女孩颇为好奇地问道。

　　伊蒂斯缓缓转过头。

　　“那莉薇特就不是好女孩——坏女孩可是会被我砍掉脑袋的。”公主微笑着说道。

　　小女孩的表情顿时僵住了，看着伊蒂斯的笑容，她完全分辨不出对方究竟是在开玩笑，还是在非常认真地说这句话。

　　此刻，在伊蒂斯漫不经心的恐吓之下，她甚至觉得盘子里剩下的一块的煎熏肉滑蛋面包都不好吃了...

　　伊蒂斯缓缓俯下身，随手插起剩下的食物，随后一口塞进了嘴里。

　　忽然，芙蒂雅推开房门，快步走了进来。

　　“别吓唬她了，伊蒂斯。”芙蒂雅吐槽道，“抓紧时间，其他人都已经集合好了，再不出发的话，我们就要迟到了。”

　　“您在吓唬我，对吗？”小女孩小心翼翼地问道。

　　伊蒂斯依旧带着浅浅的微笑，但是面对莉薇特不安的提问，她却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适当的恐惧有助于对方提高警惕，减少犯傻的概率。

　　自从几周前，自己被特里尔点醒后，她已经利用自己的身份，以及的特里尔支持，慢慢收拢起了城中难民们的支持；同时，她也获得了调查队中许多人的效忠，如今就算奥里斯真的要和她做最终摊牌，她也有把握分庭抗礼。

　　只是伊蒂斯很清楚，自己对于调查队的控制权是建立在自己的王储身份上的，如果特里尔分析的是正确的，那么自己丢掉这个身份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到了那个时候，局势又会是另外一回事了。

　　她轻吸一口气，拉开窗子上帘布的一角，侧头看向了窗外。

　　窗外天气晴朗，万里无云，蔚蓝色的天空仿佛被圣水涤荡过一般，清澈得足以令人照影。

　　花园中秩序井然，自从一个月以前的恶魔袭击事件后，士兵们的防卫力度都提高到了一个空前的水平，送餐的仆人们忙碌地穿梭于花圃之间。

　　忽地，伊蒂斯微微挑了挑眉。

　　她在一处灌木丛中瞥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那是一名穿着黑白交间女仆百褶裙的女仆，此刻，那女仆正伸着双臂，用力搂着一名满脸络腮胡士兵的脖颈，他们正在激烈地接吻。女仆闭着眼，嘴角带着幸福的微笑，她脸上还没褪去的雀斑显露出她的年龄并不大。

　　看着看着，她下意识回想起了几周前，自己和特里尔那次甜蜜而令人回味无穷的深吻。

　　此刻，她不由感到有些口干舌燥，心尖发痒，仿佛有一支羽毛的根尖正在瘙弄自己心尖一般。

　　她不由陷入了沉思之中。

　　一个月以前，自己和特里尔第一次吃早饭的时候，她就曾见到过这个女仆和那名卫兵，当时女仆正在因为死了丈夫而在哭泣，而络腮胡卫兵则在安慰她，没想到一个月过去，两人居然产生了恋情。

　　只是，如果自己真的和奥里斯摊牌的话，那么他们这渺小而真实的幸福，就会在血腥的战争中烟消云散了。

　　伊蒂斯轻轻呼气，随后强行将自己的意识扳了回来。

　　在特里尔的努力下，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现在厄拉夫的粮食危机已经解除；随着难民被运走，治安危机也会随之缓解；而随着王国组织力度与动员力度不断提高，或许整个血疫都有和平解决的可能性。

　　“伊蒂斯，在想什么？”芙蒂雅再次发问道。

　　透过玻璃的反光，伊蒂斯无声无息地瞥了自己的挚友一眼。

　　看到对方柔嫩的嘴唇，她的脑海中蓦然闪过了自己与特里尔的接吻的场景，随即，她又回想起了芙蒂雅受伤时靴子下那双白皙诱人的裸足。

　　一股混杂着嫉妒，警惕以及渴慕的怪异思想像是潮湿地穴中肆意增长的蘑菇般慢慢在她的心底发酵而出...

　　伊蒂斯连忙摇了摇头，驱散掉了脑中奇怪的想法。

　　“莉薇特，乖乖等萝尔嬷嬷。”她轻声说道，“对了，很抱歉吃掉了你的早餐，我待会会让女仆再送一份过来的。”

　　小女孩莉薇特乖巧地点了点头，随后她便安安静静地看着伊蒂斯和芙蒂雅走出了房间。

　　脚步声回荡在走廊里，随即愈发远去，直至消失。

　　看着空荡荡的房间，莉薇特下意识感到了些许不安。

　　她小心翼翼地走到书架旁，踮起脚，拿起了一本红色封皮的大部头书籍，随后坐在柔软的椅子上，慢慢读了起来。

　　虽然她并不识字，但是书扉轻柔的触感，以及手指划过纸张所发出的沙沙声，却令她感到了些许抚慰。

　　然而翻着翻着，心头的不安却愈发增长，于是她叹了口气，随后从口袋中掏出了一盒画着大大笑脸的火柴盒。

　　这盒火柴是圣武士亚历克斯失踪前交给自己的，他告诉自己，如果感到害怕，那么就点燃一根火柴。

　　自从亚历克斯失踪后，她已经无数次从火柴盒中抽出火柴并且点燃，而每点燃一次火柴，恐惧，饥饿，茫然也都像亚历克斯所承诺的那样，在温暖而短暂的焰火下被暂时驱散了——每次盯着那摇曳的火光，莉薇特都会看到幸福的幻象。

　　走神之中，她打开了火柴盒——最后一根火柴孤零零地躺在了火柴盒里。

　　只剩下了一根火柴。

　　莉薇特连忙收起火柴，随后跳下椅子，走到了窗边。

　　伊蒂斯，芙蒂雅已经随着整装的士兵离开了上城区，此时，漂亮的花园里空落落的——花园的小径上，并没有萝尔嬷嬷的踪影。

　　她抬头看向了天空。

　　不知何时，刚刚还晴朗的天空，已经被阴沉的铅灰色浓云所笼罩。

　　福如心至般，莉薇特再次低头看向了小径。

　　几名神色匆匆的信使，正不约而同地快步走向群星塔和其他的塔楼，他们服饰各异，但是眼底都带着浓浓的戒备和焦虑。

　　潜意识中，莉薇特觉得他们带来了某种和自己密切相关的消息。

　　那些信使带来了什么样的消息呢？她不由思索起来。

　　“砰。”

　　房间的门被推开了，满脸黑眼圈的萝尔嬷嬷带着魔法书走入了房间内。

　　“早上好，嬷嬷。”莉薇特微微欠身，提起裙摆的边缘，做了一个标准的淑女礼。

　　“如果庇护术和连锁意外术相互叠加，那么或许可以起到定向传送的功效...”老宫廷法师神神叨叨地自言自语道，“这是个天才的创见，或许我可以去问问特里尔老师究竟该怎么在形式上实现这一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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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前奏：阅读，不安，火龙

　　“嬷嬷？”莉薇特看着神游天外的宫廷法师，不由出言再次提醒道。

　　萝尔嬷嬷仿佛被惊醒般，猛地抬起满是血丝的眼睛，此刻她看起来不像是博学的宫廷法师，倒像是择人而噬的饥渴野兽。

　　“我在思考问题，待会再说，今天你先自己看看书吧。”

　　“可...可我不认字啊。”莉薇特无奈地说道。

　　“这事好办。”萝尔捏了捏自己的鼻梁骨，随后她拿出了魔法书。

　　随着难以辨明的魔法咒语响起，黄色的光晕自她的指尖涌出，随后射向了小女孩。

　　“这是一环法术通晓人类通用语。”萝尔嬷嬷轻声说道，“现在你应该可以看懂书上的字了。”

　　小女孩重新拿起书，随后愕然发现那些仿佛简笔画一般的扭曲字符，此刻自己居然真的可以理解了。

　　她坐回椅子上，将红皮书翻回封面，随后一字一顿地读出了扉页上的烫漆书名：《辉光教反异端大全（第二卷）：特殊伦理学——论意志的自由与必然，以及人应当如何向善》。

　　书名下方，用黑色的小字写着作者的名字：维钦托利。

　　维钦托利？

　　看到这个名字，莉薇特下意识打了个哆嗦——那个把她从复活并持续折磨她的主教，也叫做维钦托利。

　　她将书放到了桌子上，随后看向了正在自言自语的萝尔嬷嬷。

　　“嬷嬷，这本书是维钦托利主教写的吗？”莉薇特怯生生地问道。

　　萝尔嬷嬷抬起头，但是她却并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

　　年迈的宫廷法师突然站了起来，随后快步走到窗前，接着神色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莉薇特不由感到了些许不满，她跳下椅子，也走到了窗前。

　　花园的小径之上，一群披着灰色斗篷，戴着奇怪鸟型面具的士兵正快速向着群星塔走来，而领头的人则是一个戴着纯白覆面，身材怪异纤细的骑士。

　　莉薇特身形一僵，下意识缩起脖颈，躲在了萝尔嬷嬷身后。

　　那个身材怪异的骑士是“权杖”爵士，伊蒂斯公主曾多次警告过自己要万分小心对方。

　　她压抑住心中的不安，尽力向更远的地方看去。

　　——在重建的翡翠轮旋阶梯上，一队全副武装的牧师和审判官，以及一个身形高大的女野蛮人，以及一头大地精，还有一个漆黑的钢铁魔像，也在快速向群星塔赶来。

　　而更加奇怪的是，在龙吻关的正门方向，一队打着黑色旗帜的本地贵族的队伍也在缓缓向着这里走来。

　　莉薇特认识骑在高头战马上的光头贵族，那是诺德曼爵士。

　　此刻，诺德曼爵士的马背后是一位有着惊人美貌的女郎，她肤白如雪，火红的长发则宛若烈焰，她白皙的脊背外披着白绿交织的丝织披风，披风的末尾宛若夜莺的尾羽般随风摆动。

　　所有的士兵都没有阻拦诺德曼爵士，他们似乎很畏惧这位面容可亲的中年人，而且随着他们前进，还有更多的人加入到了诺德曼的队列之中。

　　莉薇特忽然想起了自己刚刚看到的信使，她本能地怀疑那些信使和眼前的景象有着某种联系。

　　“有些不对劲。”萝尔嬷嬷皱起了眉头，“待在这别动，莉薇特。”

　　她一边说，一边翻起魔法书，随后嘴唇翕动，快速释放起法术来。

　　“高等隐身术。”

　　老法师手指一点，莉薇特就发现自己的身形化为了虚无，她伸出手，随后发现自己甚至看不到自己的手掌。

　　“庇护术。”

　　老法师手指再一点，一圈肉眼不可见的金色光芒就像是铁片般附在了莉薇特身上。

　　“心灵屏障。”

　　老法师手指再一点，莉薇特就感觉仿佛有一个铁头盔刺进了自己的大脑之中，她感到自己的意志变得空前坚硬。

　　“再试试这个实验法术吧...”萝尔嬷嬷一边说，一边再次念动了咒语。

　　这一次，莉薇特愕然发觉周围的一切都变得虚幻而朦胧起来，自己仿佛被扔进了空间的涟漪与褶皱之间。

　　做完这一切后，老法师松了口气，随后她拍了拍手掌。

　　“啪啪啪——”

　　一头纯白的猫头鹰忽然悄无声息地从树枝上飞进了屋内。

　　“老萝尔，你要我干什么？”猫头鹰开口询问道。

　　莉薇特不由大吃一惊，她万万没想到，动物居然会说人话！

　　一向温吞的萝尔嬷嬷此刻语速变得极为迅捷。

　　“通知伊蒂斯殿下：权杖爵士，诺德曼爵士，以及维钦托利都派了很多人手进入了上城区，他们可能收到了消息，知道莉薇特就在上城区——通知完伊蒂斯殿下后，去外城区寻找特里尔老师，把这些信息也告诉他。”

　　“好的，老萝尔。”猫头鹰一边说，立刻振翅飞向了乌云密布的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