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蓝权杖 第27章

作者:躺摆混

  芙蒂雅困惑地眨了眨眼:“什么叫做把他们引过来?”

  “牺牲。”特里尔言简意赅地说道,他指了指旧广场北面的道路,“要先在这里与亡灵进行第一次交战,然后...退往旧广场。”

  房间内突然安静了下来,特里尔扫视四周,发现所有人都面露错愕。

  片刻后,哈兰打破了沉默:“特里尔,以我们现在的组织能力来看,发起进攻已经很勉强了,有序撤退根本是不可能的——那只会演变为溃退,溃退之后就是屠杀!”

  “不需要有序撤退。”圣武士平淡地说道。

  哈兰愣住了,他似乎没听懂。

  特里尔转过头,发现诺伊面色复杂。

  毫无疑问,她听明白了,修女此刻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的意思是选炮灰,让他们先去送死,然后逃跑的人自然会把亡灵引到预定的位置。”沉默良久的老兵开口解释道,“很经典的战术,伯爵在对付大沼泽来的怪物时经常使用。”

  哈兰声音极小地说道:“可是,我们难道不应该保护羸弱的人吗?那是我们的义务!”

  “我们的时间最多还有两天,时间很紧迫,需要一定的牺牲。”特里尔走到哈兰面前,轻声解释道。

  “我们的战斗力非常紧缺,牺牲任何一个人都会造成严重的士气动摇,我们不能抛弃战友,这是原则问题。”骑士的声音逐渐坚定起来,他抬起头,用仅剩的眼球与特里尔对视起来。

  “我们当然不会抛弃战友,但是现在还有许多未经受治愈的人,这是他们获得治疗的机会。”特里尔并没有移开自己的视线,“反正总会死,不如给他们一个机会。”

  骑士如遭雷击,他仅剩的眼睛抽搐了起来:“辉光啊!您是圣武士!您是圣武士!我们都发誓保护弱小...”

  “哈兰,你可以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是你,你是愿意平静地腐烂等死呢,还是愿意放手一搏,哪怕希望渺茫?究竟哪种才是真正的保护了他们呢?”特里尔的语气愈加缓慢,他伸出右手,随即狠狠一捏,“掌握自己命运的机会!这就是最好的保护!”

  “我...我...”此刻,哈兰觉得有些头晕目眩,他恍惚间感觉站在自己对面的并不是什么圣武士,而是地狱里来的魔鬼。

  他知道对方这套说辞有问题,可是他又说不出来哪里有问题。

  “哈兰,您一向是最虔诚的。”诺伊此刻也站到了特里尔身旁,她义正言辞地说道,“您一定知道,牺牲是圣洁的,而傲慢是不对的,我们不应该剥夺他们牺牲的权力。”

  牺牲也是一种权力?哈兰不由目瞪口呆。

  他此刻感到了一丝动摇。

  如果说圣武士是因为刚受到启示,而没有完全理解善良的意义,才说出那样离奇的话语;那么一向被公认为良善化身的修女也这样说,是不是说明这真的是某种正确的事情呢?

  哈兰此刻感受到了一种深刻的矛盾与对立,他朴素而正确的直觉与一直以来的信仰形成了强烈的分离倾向。

  “辉光啊,我该怎么办...”骑士觉得自己要疯了。

  “历史上便有许多这样的案例,苴麻者牺牲后成为了天使;而近来的霍斯特男爵...”诺伊继续说道,她轻柔的话语里充满了坚定。

  此时,芙蒂雅默不作声地退回了角落里,她现在知道特里尔为什么要把会议室选在僻静的二楼了。

  她侧过头,悄悄看向了身旁的巨龙,奥利乌斯此刻笑得嘴角都快咧到了耳根。

  她又转头看向守备队长——过去一向宣称要保持冷酷的老兵此时不自觉地瑟缩成了一团,看起来如同受到了惊吓的小鸟一般。老兵不自觉地靠近了哈兰,根本不敢去看特里尔。

  “辉光啊,原谅我吧!”良久后,骑士说道,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极为沙哑,仿佛刚刚吞了一口刀片一般,“就这么办吧,但请允许我也加入那些可怜人之中,我可以保护他们。”

  “不,后续的计划非常需要您,您不能去。”特里尔说道,“没有勇气灵光,他们就是纯粹的送死,有了勇气灵光,他们才能发挥出应有的作用——所以我去带领他们。”

  哈兰第三次陷入了错愕之中:“可...”

  “没有可是。”圣武士打断道,“我们接下来讨论法术的安排问题...”

  作为一名曾经接近封神的巫妖,特里尔对于法术有着独到的理解,因此他只用很短的时间便简单明了地讲清了默语会可能准备的法术,以及应该准备什么法术进行反制。

  其中,他特别要求诺伊准备大量的能量抵抗,而高环神术则只准备伟岸雄姿。特里尔表面上给的理由是面对亡灵海必须保持密集队形,而一旦保持密集队形,便会被默语会的施法者用塑能系的法术轰炸,因此必须准备大量的能量抵抗与能量吸收,而伟岸雄姿则是为了配合掌握顺劈能力的人快速清理亡灵准备的。

  但实际上,特里尔的真实想法是通过这种方法消耗诺伊的神术位。

  修女并没有反驳什么,只是非常顺从地微笑,点头。

  “各位,如果没有什么问题的话,那我们就可以休息了。”特里尔说道,“希望明天一切顺利。”

  PS:还有一章,感谢大佬们的订阅,推荐票,催更票,月票,打赏。

第50章前进!

  一轮绯月高高地悬挂在深蓝色的夜空中,染着红色荧光的空灵月辉,如流水般静静地泻在窗头。

  房间内一片漆黑,月光与星光是唯一的光源。

  芙蒂雅躺在床上,想要入睡,可是此刻无数的念头却像是沸水一般在脑海中翻涌着,她碾转反侧,可是无论是侧卧还是平躺,她都无法克服心中如烈火般燃烧的焦躁。

  她知道自己在为明天的事情而担忧。虽然特里尔无数次证明了自己的正确,可是无论如何,几十人去对抗近千名亡灵也实在是过于天方夜谭了。

  年轻的精灵一向厌恶宗教,可是此时,她却忍不住拿起了床头的黑色缎带,坐起身默默祈祷起来:“请保佑我吧,落日贤者...”

  她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同时看向了窗外的绯月。

  同一轮绯月之下,虔诚的哈兰也失眠了。可是他并没有向辉光祈祷,而是沉默地擦拭着自己的盔甲与武器。

  空洞的左眼眶不断涌来幻痛,仿佛眼球还在一般,他忍不住转动左眼,可是断裂的神经束传回的只有疼痛。

  “我发誓善待弱者,勇敢地对抗强暴。”骑士对着自己的盔甲说道。

  盔甲沉默着,但是它仿佛在反驳自己:“然后,你把弱者推上了第一线,你就是强暴本身。”

  “我发誓抗击错误,为手无寸铁的人而战。”擦拭盔甲的手更加用力了。

  “事实,正好相反。”盔甲仿佛发出了无声的嘲笑。

  “我发誓真诚地对待朋友...”骑士颓然地扔下刷子,棕木撞在地上叮咚作响。

  他忽然发现自己一向严格执行的骑士誓词是自相矛盾的。

  “我究竟相信的是什么?”他不安地看向了窗外。

  奥利乌斯已经很长时间没睡过觉了,它渴求睡眠,但是一旦入睡,往日的梦魇便会如潮水般将它抓住,狠狠地将它拖向死亡与恐惧的深渊。

  绯月照射出的影子也带着一种令龙不安的血色。

  “不要在挣扎了,死亡是你唯一的归宿。”带着腐朽意味的女声在脑海中盘旋着,“你是罪犯,你要,接受惩罚,接受自己的命运。”

  “别这样,别这样!”奥利乌斯捂住脑袋上的伤疤,奋力抵抗着巫妖每天都会例行重复的低语。

  窗外不时传来的亡灵叹息,那声音好像粘着脑浆的条形蛔虫一般,蠕动着爬过自己的中枢神经;空气里死人的恶臭也伴随着强烈的恶心涌入了它的食道,仿佛有披着腐烂毛皮的长尾老鼠钻进了胃里,然后慢慢在里面慢慢膨胀,穿孔,腐烂;耳鸣愈发响亮,天翻地覆的眩晕感在压倒一切的尖锐嘶鸣中狂欢。

  想象力开始劫持它的视觉,它开始出现幻觉了。

  闪烁的月光转瞬便化为了盘旋带着脊椎的头颅;腐烂的脓包像是蘑菇一般随着烟雾爬满了房间,多孔的蓬松菌类慢慢覆盖住他的手掌。阴影中,仿佛亘古伫立着一个身穿黑色兜帽长袍,身形威严而干瘪的身影。

  “你跑不掉的,放弃即是心安。”洛瑟薇的幻影用一种审判官似的语调说道。

  “我偏要活,我发誓,我绝不放弃!”巨龙愤怒地低吼一声,它猛地转过头,看向了窗外。

  “真是狼狈。”幻影发出了阴恻恻的冷笑,“我的时间是永恒的,而你的不是。”

  “闭嘴!”奥利乌斯用左爪猛地敲击自己的伤疤,巫妖的低语与幻象便像是镜子一般碎裂了。

  它此刻已是大汗淋漓——这种可怕的拉锯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而巫妖对自己的影响已经越来越严重了。

  “月亮真美,可我又能再看多长时间呢?”巨龙虚弱地倚在窗边,喃喃自语道,“但愿圣武士没有骗我。”

  特里尔坐在床上,安静地冥想着。

  此刻,骰子已经掷出,而骰子停转前的时光则一向是最难忍受的。无法掌控的不确定感会摧垮许多意志羸弱之人的精神,他非常清楚这一点。

  穿越者一向厌恶软弱与无能,因此,他并不感到坐立不安,更不感到恐惧或者后悔,他只是依照早已想好的计划,按部就班地高效休息着。

  “游戏与现实是不一样的,你让他们去送死,就是谋杀。”纷杂的思绪如云朵般划过脑海,但随即被悠长的呼吸溶解。

  “既然已经做出了决定,那么反复思量就毫无意义。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后悔应该在之后,或者在说服哈兰之前。”他心想。

  几分钟过后,他便感受到了一股困意,随即倒头便睡。

  然而就在此刻——“咚..咚...咚。”

  门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脚步的主人似乎刻意踮起了脚尖,可是这种似有似无的声响一向是最可疑的。

  圣武士刚刚成型的睡意瞬间被撕了个粉碎,他猛地坐了起来,随即轻轻从枕头下抽出长剑与圣徽。刻意用左手持剑,他小心翼翼地走到门的右手边,随后他慢慢看向手中的圣徽。

  圣徽没有发光。

  “咚咚咚。”几个呼吸过后,清脆的敲门声响起,随即修女柔和的声音自门外传来,“我是诺伊,我想,我们需要谈一谈。”

  听到修女的声音,特里尔心中第一个反应是——“诺伊今天的神术位已经用干净了,威胁性十分有限,不妨看看她想干什么。”

  一念至此,他躲在房门右侧,用剑尖轻轻抵开了门。

  清爽的气味传来,诺伊白皙的脸庞幽灵似地出现在了门口,月光之下,她粉嫩的嘴唇显得格外诱人。

  看到对方并没有携带武器或者穿戴护具,特里尔不由在心中松了一口气。

  修女毫不犹豫地迈步走入,绯月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轻轻关上了木门。

  她抬起头,眨了眨眼,又低下头,随后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一般说道:“我们离开这里吧!”

  “这不可能。”特里尔紧紧盯着诺伊猩红的眸子,“您明天并不需要战斗,只需要提供神术支援就好。”

  “我当然不是因为害怕才这样说的。”修女并没有移开自己的目光,“如果按照计划来的话,您就是在弄脏自己的手!”

  没等特里尔回答,她继续自顾自地说道:“从小到大,您都是我见过最纯洁的人,请不要这样对待他们。”

  “晚点死,还是奋力一搏...”

  特里尔尝试重复会议上的理论,可还没说完,修女便粗暴地打断道:“这套理论用来忽悠愚蠢的哈兰还可以!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您比谁都清楚!”

  “特里尔!”诺伊一改过去的温和形象,她一把抓向特里尔的右手,但后者轻巧地躲开了,“胜利并不重要,让我们离开这里!我们可以像过去一样,永远地在一起。”

  “不解决河狸镇的邪教徒,出去是很困难的——而且你是神职人员,请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特里尔冷冰冰地回答道,“请您早点休息吧,没有效率的休息对明天而言是很危险的。”

  “不!”诺伊刻意压抑的音量陡然提高,“您不能离开我!”

  ——什么愚蠢的言论?她是不是疯了?

  特里尔不由皱起眉头,他刚想冷笑驳斥,然而下一刻,诺伊居然猛地抱住了自己。

  “请...请不要抛下我。”修女的音调里带上了一丝哽咽,“我爱你!”

  柑橘的甘甜味里混杂着迷迭香的味道;透过粗厚的修女袍,柔软而温暖的肉体清晰可感;带着咸味的泪水滴落在特里尔的胸前。

  银色的发丝搔过脸颊,特里尔突然发现窗外绯红的月亮在繁星的簇拥下,异常明亮。

  “我们应该永远在一起。”诺伊断断续续地说道,她第二次重复道,“我们现在就走,赶紧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

  “这是背誓...”特里尔发现自己的声音越来越小。

  他尝试挣脱对方的擒抱,但诺伊的力量让这一企图彻底失败,对方抱得更紧了。

  眼下的局面固然有些出人意料,但是特里尔也并非没有准备。

  他竭力探出手,捞起了放在窗边的黄色鸢尾花,随后轻轻别在了诺伊的耳边。

  ——这东西本来是用来安抚诺伊,以防止她不同意计划的。

  “谢谢您。”诺伊含糊不清地说道,热流吹过耳畔,“好看吗?”

  “能先松下手吗?”

  “不,除非您发誓永远不离开我。”

  “您确定是永远吗?”诺伊听到特里尔如是说道,不知为何,对方着重强调了“永远”二字。

  她并没有深入思索自己的困惑,某种来自灵感上的隐秘不安如风一般消散了。因此她只是亲昵地倚在对方的肩膀上,点了点头。

  “我向您承诺。”特里尔说道,他的语气里有种说不出来的郑重感。

  “为什么不是发誓呢?”

  “承诺是内在主观约束,誓言是外在强制形式。”

  诺伊轻笑一声,松开了怀抱,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拂过耳边的花朵——花似乎已经有些枯萎了。

  “没想到您还没有神学造诣。我们走吧,我已经找到了一条隐秘的路线...”

  “抱歉,现在不行。”特里尔轻声说道,“诺伊,也请您发誓,您对我是否有什么隐瞒呢?”

  冰冷的寒意如刀子一般直插诺伊的内心,令人心安的旖旎氤氲瞬间被吹了个稀巴烂,她不由打了个寒战,随即感到了一种发自肺腑的悲伤——特里尔居然还是没有完全相信自己,凭什么!?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当然没有,我向辉光发誓,我对您从没有任何恶意。”

  下一刻,她听到特里尔说道:“我相信您。”

  诺伊眨了眨眼,潜藏的愤怒莫名烟消云散了。

  “也请您相信我,明天不会有任何问题。”圣武士轻声说道。

  诺伊点了点头:“既然您这么坚持的话,我也愿意相信您!”

  下一刻,圣武士说道:“早点休息吧,明天会非常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