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蓝权杖 第59章

第115章裁判员（一）

　　粘稠致密的血味唤醒了老法师。

　　头脑昏沉，他下意识想要睁开眼，但是裸露的眼部神经束立刻被灌入的冷风，刺得人头脑震颤。

　　他疼得几近发狂，虽然睁开了眼，但是入目所见却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

　　反应片刻，他才意识到自己瞎了，被阳炎爆的强光闪瞎了。

　　“我还活着吗？”老法师茫然地抬起头。眼球虽然已经被烧焦，但是深入脑髓的幻痛却将他的注意力撕扯得七零八落。

　　他竭力在沸腾浑浊的脑浆中寻找昏迷前的记忆，最后他勉强想起来，自己似乎被实验室的主人打晕了。

　　茫然无措，这就是老法师现在唯一的感受，里面或许还掺杂有一些对于未来的惴惴不安。

　　“这个老畜生醒的真快，要是他一直醒不过来就好了。”一个有些尖锐的声音说道。

　　说话者的语调很奇怪，仿佛是故意捏紧了嗓子一般。老法师思索片刻，随后意识到说话者并非人类，而应该是一只地精——如果再将范围缩小，他几乎可以确认说话者是大地精，那头一直在追踪老师的审判官队伍中里的大地精。

　　老法师本以为自己会生气，但他却发现自己心头毫无波澜，情绪平静得好像午后银镜般的瓦尔兰湖。

　　于是，老法师用沙哑的声音回应道：“你说的对。”

　　老法师知道，审判官和他的老师都非法入侵了一只巫妖的实验室。一般来说，长期接触负能量的存在，性格都会极端淡漠冷酷。实验室的主人对不请自来的入侵者，以及洞悉了自己秘密的人绝不会有什么怜悯的情绪。

　　由于实验室上方便是教堂，因此巫妖有可能放过审判官以及那些人类随从，但是。从最一般的理性角度推理，他和地精都应该没什么活路了。

　　直接干脆利落地死掉或许是更好的结局，毕竟落入巫妖手中一般都会遭受极为可怕的折磨——尤其考虑到抓住他们的巫妖居然装扮成了圣武士，那它的精神状态可能比一般的巫妖还要糟糕得多，而这也就意味着，对方可能会对受害者施加更加恐怖猎奇的折磨。

　　“你瞎了，活该！”大地精步步紧逼，挑衅的话语里充满了毫不遮掩的恶意。

　　老法师并不在意，他和对方都是将死之人，因此他只是微笑以对。

　　他并不认为自己的老师“无影人”可以与实验室的巫妖抗衡。虽然他的老师并不弱小，可是无论是实验室里残存的守卫，还是那些惊人的法术研究，都如同海面上隐约显露的冰山一般，无声地彰显着实验室主人惊世骇俗的实力。

　　那绝对不是他们可以抗衡的。

　　老法师拿出烟斗，打了个响指，用戏法点燃了烟丝，随后他深深吸了一口。

　　回顾往昔，他没什么值得后悔的，这一辈子也多少担得起见多识广的名号，或许唯一值得遗憾的，便是自己在法术的道途并未走得太远。

　　在自己昏迷前，他见识到了真正顶尖的施法者是如何施法的，那种水平令他心神驰往，但是如今转念一想，他又察觉到了自己心头的嫉妒，以及嫉妒中隐藏的绝望。

　　再给自己一百年也达不到那样的境界。

　　“为什么不能是我呢？”他吐出烟圈，笑着自言自语道。

　　大地精冷笑一声：“你不光瞎了，而且还疯了。”

　　忽然，老法师听到了脚步声——他知道，巫妖和它的死灵随从们回来了。

　　是时候面对自己的结局了，虽然如今他的下场，已经完全由不得自己了——自己的生死如今都完全被他人决定。

　　可是老法师并不懊悔，他知道，这样的处境完全是他自找的。

　　沉默，压抑。

　　虽然瞎了，但是老法师的其他感官却愈发敏锐，他首先意识到的，便是并没有奇迹发生，他的老师已经失败；其次，他敏锐地察觉到巫妖的实力似乎又得到了飞跃性的增长。

　　他隐约听到了牧师缚灵对巫妖的耳语，接着那只可怕的巫妖说话了：

　　“以辉光的名义起誓，无影人的学徒，你是否干过什么极度邪恶之事？”

　　这巫妖疯的厉害，居然真的在认真扮演圣武士。老法师不由感到前途渺茫。

　　根据对方的话，可以很自然地推断出这巫妖在扮演复仇之誓的圣武士，同时对方也肯定会释放类似诚实之域的法术。

　　因此，老法师非常坦然地回答道：“干过，而且还不少。但是，我只在必要的时候才会做，必要的时候的定义是如果不这么做，那么我的生命就会受到威胁时。”

　　“请您务必实话实说。”缚灵牧师轻声威胁道。

　　“我说的都是实话，没有隐瞒，也没有任何技术性处理。”

　　“咳咳...”巫妖突然非常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直接打断了这个话题，“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老法师叹了口气，他相当坦诚地说道：“我对于自己所做的大部分事情都不感到后悔，但是有一件事，确实令我感到非常良心不安。”

　　“几年前，我拜访过大沼泽地区。那是一个寻常的午后，我在沼泽深处遇到了一群从养殖场越狱逃跑的地精，我担心耽误正事，因此就没有理睬他们。”

　　“谢谢你，先生。”一直出言讥讽的大地精，忽然道谢了。

　　老法师摆了摆手：“我在那天晚上又遇到了追捕出逃地精的养殖场守卫，他们询问我是否见过地精，我本不想告诉他们，但是为首的吸血鬼许诺给我一颗储法石作为报酬，因此我便告诉了他们地精的位置，并且还帮助他们屠宰了所有的地精。”

　　“你会因为杀地精而感到良心不安？”巫妖好奇地询问道。

　　老法师再次深吸一口烟斗：“我不知道，但总有些不安——现在说出来我感觉好多了，您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忽地，大地精声音嘶哑地问道：“你那天是不是穿了一套黑色羊毛的罩袍？”

　　老法师转过头，用空洞的眼眶看向了大地精。

　　“你那天在场？”

　　“你到底穿没穿？！”大地精猛地站了起来。

　　“显而易见。”

第116章裁决（二）

　　地精和法师的争吵愈发白热化。

　　特里尔此刻颇感震惊。

　　他万万没想到，看起来根本不可能有交集的老法师和大地精之间居然还存在着灭人全家的仇怨。

　　特里尔本来打算直接放老法师一条生路，原因有二：首先，这个瞎眼的老头十分坦诚，对方毫无保留地告知了自己关于芙蒂雅妹妹的死因；其次，老法师对于死灵法术的热情也让自己颇有好感。

　　他询问对方是否做过什么“极度邪恶之事”只是例行公事般地一问，毕竟自己终究是发了复仇之誓的圣武士。

　　可是现在，这随口一问却将自己抛入了可能破誓的困境之中。

　　相比其他的圣武士誓言而言，复仇之誓十分灵活。即使特里尔唬骗民兵担当送死的炮灰，即使特里尔下令屠杀投降的邪教徒，即使他复活并奴役诺伊，但是他都没有因为违反誓言而破誓——然而，誓言终究是誓言，但凡他真的放过了恶人，他还是会破誓。

　　“对恶徒，绝无怜悯。”圣武士的目光扫过老法师，又扫过地精，心里不由回忆起了自己在科德墓前所说的话。

　　无论是穿越前，还是穿越后，特里尔都是一个崇尚效率与理性的人，他厌恶模糊得如同冬日里窗户上的凝结的雾霭般的道德纠结，因此他很快基于自己的理解，建立起了分析问题的框架。

　　“问题在于，老法师算不算恶徒，这个问题可以进一步简化为，杀地精究竟合理还是不合理。”

　　“如果不合理，那么就应该处决老法师；如果合理，那么就不应该为难；或者，从避免风险的角度考虑，由于他们都非法入侵了我的实验室，所以我可以把他们统统处决——这可以避免我面对这种奇怪而无意义的裁决问题，而且还能拿到额外的经验值。”

　　如果换做过去，特里尔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全部处决的选项，但是此时，他却有些无奈地发觉自己动摇了。

　　他居然发觉自己有些不忍心。

　　“变得软弱了，经历终究还是会影响人的性格。”穿越者叹了口气，“长期接触负能量会扭曲人的神志，反过来说，长期接触正能量也会对我的神智有所影响。”

　　“还是思考下这个无聊的裁决问题吧。”

　　他不由瞥了眼自己包里满满当当的储法石——这些储存有强大法术的黑色晶体，全都是由无数地精的不朽本质所凝结而成。

　　“复仇之誓支持一切合理的复仇行为，但是如果整个文明世界的基础都建立在杀地精很合理的基础上，那么地精的复仇就不应该算是合理的复仇，在这种情况下，老法师杀几只地精属实合理。”

　　“但是这只是我个人的判断，复仇之誓对此应该是有标准的判断的，我没有经受过圣武士系统的宗教与伦理培训，所以我确实是不知道...”

　　特里尔不由陷入了沉思，他看着冲突逐渐升级的地精和法师，忽然意识到自己在伦理方面的知识或许还有所欠缺。

　　突然，一声爆和打断了特里尔的思绪。

　　“够了！”一直沉默不语的审判官猛地拍在大地精的肩膀，“你们吵到这位伟大的...呃...圣武士阁下了，圣武士都是进行裁决的专家，你们与其争吵，不如聆听神圣者的裁决。”

　　“阁下，我同意这个吸血鬼的看法，您的理性令我信服，我请求您进行裁决”老法师十分郑重地半跪在地。

　　大地精约勒反应了片刻，然后也半跪在地：“圣赛尔在上，辉光在上，请您对于我们的冲突进行神圣的裁决。”

　　此刻，特里尔感觉坏极了，刚刚回收了自己遗产，并且额外从旱巫妖处获得大量精神类属性所带来的愉快感彻底烟消云散了——他终究还是要面对这种愚蠢的道德问题。

　　老法师和地精神情郑重而肃穆，里面折射出的信任像是锤子一般打在了特里尔的脑仁上，他不由感到更难受了；当他转头看向诺伊，并且看到对方眼眸中流露出的期待，他的难受感达到了顶峰，他此时甚至感觉自己在受刑...

　　突然，一个绝妙的思路涌入了特里尔的脑海。

　　他思索片刻，快速将不成熟的思路转化为了合理的方案，随后他沉声道：“以辉光的名义，鲜血需要由鲜血偿还，这是符合祂神圣本质的要求。”

　　大地精约勒的嘴角不由露出了一丝笑意，而老法师则依旧肃穆。

　　“大地精，你要求的是这个死灵法师的生命，对吗？”

　　大地精垂下头：“这个无情的屠夫杀害了我所有的亲人，我别无所求。”

　　特里尔缓缓点头，他问道：“法师，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老法师摇了摇头。

　　特里尔拿出了正在发光的圣徽，他宣布了自己的裁决：“复仇并非是一件轻浮的事情，它是一件神圣而庄重的事情，它是生物自然的本性之一，因此，它也是辉光所司掌的领域。”

　　——这并非特里尔胡说八道，正如一句在玩家中广为流传的俗语：“辉光是个筐，什么都可以往里面装。”

　　在《湛蓝权杖》中，辉光是人类诸王国的主流信仰，祂除了留下了三卷《烁光之约》作为宗教典籍外，并没有留下任何额外的限制，所以人们可以自由解经，而这些不同的理解，只要能在逻辑上自圆其说，都可以使得研读者获得释放神术的能力。

　　辉光极少干涉尘世，而且一般祂也并不被认为是人格神，按照特里尔的理解，祂与其说是强大的神灵，倒不如说是某种赋予神术的黑箱。

　　目前按照辉光教廷的主流观点，辉光被认为是世界的始因，是世界理性的代表，一切规律，包括自然规律与社会规律都是祂的具体体现。

　　辉光并非人格神这一重要特点，也是特里尔当初选择当圣武士的一个重要原因。

　　作为高阶神职人员，诺伊是真正造诣颇深的神学家，而此刻，她面露微笑，听得津津有味：特里尔这种释圣方法并不罕见，但是他说的却十分有道理，复仇确实属于辉光的司掌范围。

　　“特里尔一定能想出很有说服力的判决。”她颇为期待地想到。

　　然而下一刻，她却愣住了——

　　“地精，你要求死亡判决，所以你也必须把自己放到天平上——我的裁决是，比武审判！由辉光来裁决你复仇的正义与否。”圣武士宣判道。

　　比武审判？啊？

　　诺伊震惊地张大了嘴。

　　地精和老法师也是。

第117章裁决（三）

　　头顶的天花板已经开裂，空气中弥漫着烧焦血肉和负能量辛辣的臭味。

　　变色龙般的尸妖群无声无息地围成了一个直径约为15米的圆形。地上零星散落着发光的石头，黯淡的光照射在尸妖群，显得影影绰绰。

　　大地精和他的仇人就站在这环形的决斗场地内，幸存的神殿守卫则被尸妖群挡在了外侧。

　　老法师并不矮小，但是站在大地精对面，他看起来却像是发育不良的儿童。大地精无疑但得起“大”这个称呼，他个庞然大物。他穿着神殿守卫制式的盔甲，浸透血污的长袍下，锁甲外还罩着板甲。带着金属冷硬气息的钢铁护甲布满了战斗留下的划痕，凹陷，而理论上应该是脆弱部位的连接处，则可以隐约看到由汗液浸湿的棉衬，以及沸水煮过的皮甲。

　　特里尔站在筋肉魔人伟岸的尸体上，目光缓缓扫过简陋的决斗场。

　　与想象中的比武场景不同，这里并没有飘扬着荣光的旗帜，没有为盔甲增色添彩的夺目阳光，也没有激动的观众，更没有怀着高尚目的的对手。

　　这里只有遍地尸骸，昏暗不明的冷光，沉默不语的亡灵，以及两个称得上你死我活的对手。

　　特里尔最终选择比武审判的方法，只是为了避免破誓，当然这也并不算是他拍脑袋想出来的办法，事实上，在《湛蓝权杖》中，比武审判一直是人类诸国的一项重要司法传统。当面对悬而未决，并且涉及到谋杀的指控时，争议双方便可以采取亲自上场，或者委托代理人的办法，由一场干净利索的决斗确定被告的清白与否。

　　“比武审判，先进的中世纪司法传统。”穿越者心中腹诽。

　　毫无疑问，此时大地精的赢面很大，但是如果老法师恰当地运用自己的魔法，那么他也未尝没有胜算。

　　特里尔的目光略过老法师空洞的眼眶，看向了大地精近乎被斩击一分为二的脖颈，虽然经过了简单的治疗，但是大地精约勒的伤势依旧可以算是重伤的一种。

　　平心而论，这场决斗可以称之为残疾人大战残疾人...

　　此时，大地精的右手正握匕首，虽然他手指粗壮，但锋利的匕首却在他的指尖飞速旋转，寒光摇曳，锋刃反射着他满是恨意的眼神。而老法师则仿佛放弃了抵抗，他站在原地，沉默得好像雕像。

　　“老头，你没有一点机会，约勒是我们中最好的。”尸妖群外的女蛮子啐了口唾沫，咧嘴笑道。

　　老法师没有回答，大地精也没有搭话，深沉的静默像是冬日的瘟疫般霜落在每个角落。

　　由于感知大幅度提高，特里尔甚至可以清晰听到老法师和地精的心跳声，有趣的是两个生死仇敌现在的心跳却是完全同步的。

　　急促紊乱。

　　一只尸妖取来金色的号角，刹那间，低沉的声响响起！

　　电光火石间，大地精猛地扑了上去，而老法师也抬起左手，清晰简短的音节随即自他口中响起。

　　“如果是我的话，我的第一个法术会选择排斥生物术，这个法术释放简单得如同戏法，而且效果显著。”特里尔看着老法师，不由心中盘算，“总之，要将施法音节控制在6个以内。”

　　下一刻，老法师完成了施法，而诡异的是，他的指尖并没有涌动出魔法灵光。

　　“哈，好吃，这矮人的大腿肉，紧实，烤着吃，油。”

　　尖锐如野兽的声音忽然自天花板传来，仿佛上面有人对话一般。

　　这老法师居然放了一个改良版的幻音术！他似乎想用法术重现自己当时突袭地精时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