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武士的自我修养 第115章

作者:落木寂无声

  两日后,才逐渐得知具体状况。

  当时本来是丹波和丹后的主力在京田地区发展交锋,苦战之后一色义道不敌向西遁逃,内藤宗胜展开了追击。

  但就在双方的阵线都散掉的时候,数百名装备精良士气高昂的“细川晴元残党”忽然不知道从哪杀出来,对丹波军发起了进攻,一下子就改变了战场的局势。

  内藤宗胜完全没想到对方还有这种后手,猝不及防陷入了被动,只能先行撤退。而一色义道却得到了喘息机会,组织了最后的反攻,实现了难以置信的逆转。

  此役双方都有较大的兵力损失,暂时皆无力再战,但总体来说是丹后军队多占了一点便宜。

  那么新三郎不禁要问了——

  细川晴元都已经被软禁,其长子也被三好家扣位人质,麾下核心武将三好政康都弃暗投明了,怎么还能有残党呢?

  结果又听说,人家打的旗帜上写着“细川晴元殿之御次男”的字样。

  指的是细川晴元留在近江六角家的小儿子。那家伙现年十一岁,不知道有没有安排元服。不过即便元服了大名也无人知晓,不如直接自称“御次男”。

  如此看来此事大概有六角家的份。

  你还别说,细川晴元这家伙前后执掌中枢大政十余年,尽管权力根基并不稳固,却也跟许多人建立了深受的“恩义”,牌子还是有不少号召力的。

  尤其在摄津、丹波、山城这三个细川京兆家的传统地盘。很多国人众名义上归属到了内藤宗胜的麾下,暗地却未必没有藕断丝连的心思。

  而这批“残党”的头目,是三好政康过去的副手香西元成。此人的军事能力相当不俗,并且早已习惯了以少敌多的状态,具有丰富的逃窜、潜伏、突袭经验。这次他切入战场的方法至今是未知,新三郎个人猜测可能是伪装成了一色义道麾下的小荷队,或者是做生意的随军商人之类。

  一般而言有如此良才绝对是要任命为侍大将的,不可能暴殄天物放在敌后搞小动作。可是现在香西元成所在的势力已经失去了所有土地,自然也没办法组织大军,只能纠集一班失去土地的浪人来了。

  都到这个程度,依然保持着忠诚,简直是同山中鹿介一般的义士。但即便是义士也不可能凭空取得物资与装备,背后一定有境外势力的支持。

  新三郎又向内藤宗胜致信询问事情细节,惊讶地发现竟然跟自己也产生了关联。

  因为有目击者称,这批所谓的“细川晴元残党”主要是丹波多纪郡波多野家的余孽,但也包含了不少失去了领地的若狭武士。

  如此则说明,越前朝仓可能涉及其中。

  新三郎暗中加强了戒备,带着军队回到了若狭,向京都方向送去了信件,等待着中枢的反应。

  没想到等来的却是坏消息。

  三好政康接替闹别扭的三好义贤进入了河内一国,终于结束了缺失主将的尴尬局面。然而,纪伊国的根来众、大和国的宇陀三将等等许多地方势力纷纷打出了反对三好家的旗号,参与征战,导致畿内各条战线都在吃紧。

  本来三好长庆已经慢慢把政务交给儿子,自身进入了半退休状态,这下也只得久违地重新穿戴盔甲,骑上战马,带着旗本军队四处支援,鼓舞士气。

  在这种情况之下,丹波、丹后、若狭的事情就排不上议题了。更不可能与近江六角或越前朝仓翻脸开战。

  新三郎隐隐感觉幕后有一个或者一批隐藏人物在居中谋划,但并不知道是谁。

  上辈子作为普通爱好者查阅历史资料时,认为可能是幕府将军足利义辉策动了对三好家的围攻。可是这辈子看着实在不太像。

  那会是谁呢?

  一定是个精明的敌人吧!

  ……

  整体局势的发展,跟新三郎上辈子的记忆差不多。

  三好家跟足利义辉议和之后,规避了名分方面的弱点,在各条战线积极进取,引发了包围网。河内、纪伊、大和三国的宗教势力与国人地侍,团结在名门畠山家的旗下,发动了强有力的攻势,正处在衰退期的近江六角也尽力做出了响应,甚至越前朝仓、安艺毛利、伊予河野、美浓斋藤、伊势北畠都有间接牵扯进来。

  目前来说,跟“官方剧情”的区别主要在北陆和山阴方面。

  原本历史上,松永长赖尽管得到了摄津兵的支援,依然在正面对决中败给了越前朝仓家,然后就被畿内事务牵扯住精力,再也没能卷土重来,最终在若狭、丹后两国投入的心血付之东流。

  现在有了新三郎,情况完全不一样。

  三好家的牌面是更好了些,但跟越前朝仓矛盾又更深了,潜在的敌人也更多了。

  虽然有一定的先知优势,却也不能完全安心。

  目前新三郎最担心的是若狭也被“境外势力”扰乱,然后导致丹后西北部的新获领地重新失陷,进而引发连锁的不良反应。

  如今丹后的实际掌权者一色义道,不管说是走运也好,还是有真材实料也罢,总归是击败了“丹州太守”内藤宗胜,恐怕会趁势收复失地的进取之心。

  却不曾想到,紧张了一段时间之后,又意外听到好消息。

  一色义道确实有进取之心,他听说久保军正面攻陷了竹藤城接着又无血劝退了油池城的守军,顿时大感恼怒,命令手下杀死担任中介的清定老和尚与让出城砦的野村监物。

  结果清定老和尚被从庙里抓出来砍掉了脑袋,野村监物却在郎党的拼死掩护下活着逃了出来,然后跑到了留守的逸见昌经那里,恳求得到久保义明的庇护。

  按道理讲,擅自媾和的武将确实该收到惩罚。

  问题在于丹后守护一色家的权威本来就长期不振,而且现任的合法继承人,是五岁娃娃千松丸。一色义道只不过是作为一门众暂代家督,平日又好勇斗狠不善交际,支持度并不够高。

  何况即便要处死,也该按照规矩允许自刃,然后让其子嗣或同族继承家门,这才符合本时代的主流价值观。

  杀害担当中介的和尚,更是越界。

  借着侥幸击败“丹州太守”内藤宗胜的威风,一色义道倘若真的杀死了野村监物,或许能勉强把事情压下去。但既然没能杀死,就埋下了相当大的后患。

  新三郎得知此事,喜不自胜,立刻传令过去,吩咐对野村监物实施庇护,并向清定老和尚所在的圆谷寺加以慰问。

  以后,在丹后国的熊野、竹野二郡作战,就说不好是谁主场谁客场啦!

  一色义道或许当真有非凡的武勇,但从政治角度看,完全就是个愚蠢的敌人。

217 都是境外势力的错

  自从“细川晴元残党”出现了之后,新三郎担心领内出现动乱,着意加强了主要道路上的巡逻。毕竟可是有七八家若狭武士被自己剥夺了知行赶到了越前去,如果那些人轻车熟路的摸回来,谁知道能造成多大的麻烦呢?

  尤为需要警惕的是,商路可能受到袭扰。

  由于历史沿革的原因,久保家并未持有太多直辖土地,很依赖于御用商人的运上金。根据世间最朴素的权责对等原则,你收了钱当然有义务保证贸易的通畅,否则统治体系就要动摇了。

  同时新三郎派人到京都仔细调查了上面对“细川晴元残党”一事的口风,再次确认了幕府和三好家都不想把矛盾往近江六角和越前朝仓身上引。

  也就是说暂时只能被动御敌了。

  新三郎倒也没觉得焦虑。

  你都借着三好家的势力把人家一帮子土生土长的“若狭名族”赶出家门了,还不许对方反抗几下么?

  各凭本事来呗。

  只不过事情的发展趋势有些让人意外。

  似乎所谓的“细川晴元残党”主要是把精力放在了丹波,若狭这边没有碰上大乱子,迎来的是小阴谋。

  从丹后得胜归来,是旧历六月的事情,马上就要到永禄二年(1559年)的秋季了。秋收之后马上则是最为重要的年贡缴纳环节,大部分的武士家族都是靠这个过活的。

  变故就在此时发生了。

  ……

  事情的根源,需要从年贡征收的方式说起。

  久保家的直属家臣,基本全部使用了与主君一致的制度,也就是先估测总体产量,然后固定的比例收取钱粮。

  同时若狭本地的武士们,几乎都还是老一套,根据惯例给每个村子标一个定额的数目,实际的征收比例不太清晰,高低起伏很大。

  新三郎对于新收服的地区,只制定了粗糙的军役标准,以总人数和“有足众”人数为限定,未提出其他要求。

  又由于过去两年一直在发生战争,若狭的人口有所减少,一些条件较差的土地出现抛荒现象,相应的领主就需要想办法引进新移民。

  倘若是新移民是从境外来,那当然皆大欢喜。

  但如果是若狭当地的老百姓,从一个领主辖下偷偷搬到另一个领主的辖下,就不太妙了。

  而这种不太妙的事情,很不幸地发生了。

  三方郡的安川村一直属于粟屋胜久所有,去年得到了新三郎发布的“安堵状”。不知是有什么历史原因,此地承担的税负额度似乎有些偏高,不少农户由于存在赊欠,还得额外付利息。

  而旁边的神谷村是小山田信村一年前领受的“新恩”,那时候废除了前任领主的旧例,重新制定了年贡标准,优惠力度较大。且村中劳动力略显稀缺,有二三十反贫瘠的旱田空闲着。

  前段时间,有六户安川村的村民偷偷在神谷村盖了茅屋,把微薄的家当转移了过去,似乎打算割完今年的稻谷就搬家,却不幸被人告发。

  粟屋胜久与小山田信村争执了一番,双方无法对此事达成一致观点,但姑且还保持着一定程度的克制,决定向上提出诉讼,交给若狭守护代久保义明来裁决。

  相应的报告文书很快呈递了上来,变成一件麻烦事。

  两边都觉得是对方的错,事情不太好处理。

  粟屋胜久是典型的守旧派武士,认为延续传统的年贡数目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不太会体恤领民的感受。反之,小山田信村因为曾经失去过领地,一度沦为流民头子,对下层人比较仁慈,一向反对过度剥削。

  按照扶桑的惯例,私自迁移的农户一般是要遣返的。但具体的操作思路有三种。

  第一种,最简单粗暴的,尊重各位领主自行制定赋税标准的权力,对那些不肯老实当牛马的“刁民”重拳出击;

  第二种,指责低税率领主收买人心居心叵测,处以重额罚款。然后低税率领主为了交上罚款被迫提高税率,百姓就没有迁移的动力了。

  第三种,指责高税率领主暴敛横征贪得无厌,勒令减少年贡并免除旧债,然后以此为条件,说服已经搬家的百姓主动回归故土。

  无论怎么选,似乎总是有不妥之处。

  第一种方案会引来农民的怨愤,第二种方案会令小山田信村大失颜面,第三种方案会影响粟屋胜久的忠诚度。

  小山田信村在武士圈子的影响力不算太大,但他可算是最为支持久保家的本地人,理应是千金买骨的对象,岂可轻易惩戒?

  粟屋胜久向来恪守传统义理,在东若狭半国很有威望,又在之前的丹后攻略中十分卖力,也不宜贸然加以申饬。

  ……

  新三郎得到了报告之后,虽然感到为难,但并未陷入慌乱,而是仔仔细细地调查了一番详情,然后做出了果决的判断:“这一定是境外势力的错!”

  当时身边只有两个家臣在场。

  一个是自称足利家私生子的桂义信,一个是自称一色家私生子的万松义清,都是通过那古野高时招募过来的文化人,目前看来还算比较可靠。

  之前给他们的任务主要是外交层面的,比如在京都联络公家和僧侣,帮久保家造势顺便打探消息。但这年头能干外交的武士基本也能干内政,就看愿不愿意了。

  以往新三郎在内政上依仗的人才,除了极乐寺净澄之外,就是小林长光和畑正信。这两人来自丹波,实际是处于内藤和久保的两属状态,某些场合用起来终究还是有些不方便。

  所以这次的调查工作,新三郎除了亲自过问之外,也让桂义信和万松义清参与了。

  刚才那一句“这一定是境外势力的错”,也是有意说出口的。

  两位有文化的家臣听了之后都立刻陷入思索,但并没有贸然请求发言。

  新三郎便环视左右,主动提问:“两位觉得我的判断对吗?”

  “鄙人以为,有境外势力参与的可能性确实不小。”桂义信的性格较为急躁,思维也十分敏锐,说得井井有条:“神谷村的赋税固然远低于安川村,但闲置的土地只有二三十反旱田罢了,养活六户百姓是比较勉强的。如果真的是自发迁移,理应先尝试开垦,而非是建茅屋搬家当,其中有些蹊跷。”

  “说得很好。”新三郎捋须而笑,颔首道:“请继续。”

  “多谢佐渡大人。”桂义信矜持地欠身作礼,然后继续侃侃而谈:“或许是某个当地的‘有德人’暗地做了些工作。百姓之间的交流不会留下文字,那六户迁移的贫农也未必能说出有价值的口供,真相可能不易查清。但鄙人认为,如果真的有境外势力存在,肯定不会满足于现在这点动静,还会继续作乱。因而我等可以采取‘顺水推舟’的策略,主动激化矛盾,引诱幕后黑手现身。”

  “不错。就请京左卫门(桂义信的通字)策划一个具体措施吧。”

  新三郎肯定了桂义信的思路,又侧首看向另一边稍显迟疑的万松义清,笑道:“明明有些想法,为什么不讲出来呢?”

  “呃……”万松义清犹豫片刻,垂目低声道:“鄙人似乎领会错了佐渡大人的意图。”

  “不说出来,怎么知道是否错了呢?”新三郎温言鼓励道:“何况,就算与我的意图不符,说不定比原本的计划更好呢?”

  “那,鄙人就斗胆直言了。”万松义清咳了两声,又斟酌了一下措辞,煞有介事道:“此事如果不能归罪到境外势力身上,那么无论如何处理,都不利于久保家的局面。所以,相比于查清事实真相来说,更为重要的是让若狭人相信。”

  “您的意思是,真相未必能让人相信,能让人相信的未必是真相。”桂义信瞬间反应过来,然后抱胸陷入思索,点了点头,喃喃自语道:“此言不无道理。”

  “但真相也是很重要的。即便不让百姓们知晓,我们自己总不能蒙在鼓里吧。”新三郎眨了眨眼睛,下达了命令:“二位都按各自的想法试试看吧,希望至少有一个能成功。”

218 酷吏政治与反诈宣传

  “发生如此令人心痛的事情,恐怕三者皆有责任呀!粟屋一方,小山田一方,百姓一方,都收到惩处也不为过。”

  入秋之后,小浜湾的气候是很舒适的。柔和的海风吹来,不冷不热,不燥不霜,十分宜人。

  桂义信安站在众人面前,摇头晃脑慢条斯理,用切合环境的温和的腔调说出了优雅的台词,但话中之意,却酷寒如冰雪,苛毒如烈日。

  粟屋胜久神情冷漠,不发一语,如同泥塑的雕像似的端坐,用沉默来表达抵制的态度。

  小山田信村横眉怒目,握着双拳,咬着嘴唇,脸上几乎就直接写着“委屈”两个字。

  而六个涉事的农夫皆已吓得失魂丧胆,或呆若木鸡,或痛哭流涕,或汗流浃背。

  不远处,象征着久保家的葵龙胆旗帜正在风中缓缓飘荡,不疾也不徐,丝毫未受人间的喜怒哀乐所影响。

  到目前为止,小浜城依然还只是建了个轮廓,大部分规划尚未完成。

  不过后期工程要么是装饰性的,要么是防御性的,不影响基本居住和办公的功能。起码接待若狭国内的诉讼是没问题的。

  今日负责裁断的,乃是来自京都的文化人桂义信。由于之前他主要是从事外交和情报工作,在久保家内部并没什么威信。但如今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充分显示出一种小人得志的刀笔吏姿态来。

  “粟屋一方,多年来所征钱粮,沉重过当,乃祸乱之根源。作为安川村的领主,怕是未必有几次亲自下乡巡视,莫非是以眼不见为安?失职之过,难辞其咎。”

  “小山田一方,刚刚接手领地一年,就刻意定下比其他地方都要低的赋税,又暗中收纳其他家族的领民,总不会是想刻意削弱同僚的实力吧?居心实在令人难解。”

  “百姓一方,如果确实生活困苦,无力承担年贡,就该来到小浜城向久保家汇报,或者让附近的寺社转告。妄自迁移,情有可原,罪则难恕。”

  话说到这里,粟屋胜久跟小山田信村很有默契地对视了一眼,两人的嘴角同时泛起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