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武士的自我修养 第131章

作者:落木寂无声

  伴随着尖锐的破空之声,一只沉重的箭矢擦着耳边飞过,射入背后的丛林之中,深深钉在一颗碗口粗细的树干上。

  武藤舜秀下意识回头,看着犹在剧烈震荡的尾羽,心中顿时一惊。

  好家伙,原以为附近诸国人才凋敝,没什么值得一提的勇武之士,却未曾预料会遇见手持硬弓的神射手。

  看这个力道,打在只有面罩防护的脸部,多半是一击致命了。

  战场上果然不能疏忽!

  顷刻间,武藤舜秀差点就喊出“兄弟们先上”的话来。

  但察觉到周围一圈友军眼神,他马上反应过来,此刻丝毫不能露怯!

  身边这支不足百人的分队,并非是某家大名麾下的正规军,而是武藤舜秀来到但马一年半的时间里,拉扯起来的一帮恃勇斗狠之徒。

  或者用另一种表达方式来说,都是些私藏甲兵、不服王化的劣绅恶霸。

  平日大家称兄道弟,饮酒作乐,混熟了关系。然后武藤舜秀又用久保义明的名号作虎皮拉大旗,以三寸不烂之舌描绘了一番加官进爵的前景,才“骗”到了几十个自带干粮的志愿者。

  这样的部队,如何能有多少凝聚力?

  刚才趁乱出击,击溃了垣屋光成所部的一小股长枪兵,表面上是气势如虹,但如果武藤舜秀表现出丝毫退缩之意,几十个“好兄弟”怕都要做鸟兽散。

  若是沦落到那副境地,先前吹出来的牛皮岂不都成了笑话?

  武藤舜秀暗忖:武士功名终须从刀剑上取,与其瞻前顾后蹉跎终老,不如抵死拼搏谋个机会。于是故作从容无畏姿态,环顾左右,慷慨大喊:“垣屋家的鼠辈不足为虑,一起随我进攻,立功受赏就在今日!”

  接着他头一个窜了出去,瞄准的就是数十步外那个颇有准头的持弓武者。

  周围数十个“好兄弟”全是年轻气盛的小伙子,而且都经历过抗税、剿匪、抢水之类的争斗,并无没见过血的。见“大哥”一马当先,便也气血上涌,纷纷发出高亢的吼叫声,如嗜血的野兽般跟了上去。

  一味横冲直撞,看似蛮勇无谋,实则恰到好处。

  刚才双方的长枪兵已经拼过一阵子,先是山名军支撑不住而溃退,接着垣屋军也被伏兵侧击冲散,现在两边的阵型都散掉,正是白兵突击的好时机。

  而且武藤舜秀深知,背后的山名佑丰是个很容易冲动的中年人,如此局面下肯定会带着亲兵上前支援。

  再加上最东面的本阵,有常胜将军久保义明坐镇,必能及时调动兵力,抓住时机派来援兵。

  对于寒门子弟来说,这样就值得一赌了!

  诸般思绪都被抛之脑后,武藤舜秀提着一间半的步战枪,几个呼吸间就冲到敌人持弓武者的身前。

  对方仓促间又发了一箭,直中腰腹,虽未完全破甲,却疼得人青筋直冒,大概是造成了淤伤。

  只是生死之际,哪里容得下叫苦?武藤舜秀死死咬住嘴唇,忍着钻心之痛迈步向前,挥动枪柄哇哇大叫,奋力一跃,迅猛突刺。

  结果……对面那看起来还算厉害的持弓武者,居然二话不说,转身就润了。

  接着旁边几个像是随从模样的士兵,也没有任何犹豫,跟着一起撤退。

  白兵搏杀之时,即使只有四五个胆小鬼跑路,也会对群体心理产生极大的打击。同时武藤舜秀组织起来的这几十个山野乡贤,见状越发胆气丛生,个个如弁庆附身、金时再世,越战越勇了。

  看来这但马守护代垣屋家的兵丁,果然不足为惧——武藤舜秀一念至此,稍微放松下来,腰腹的剧痛再也忍受不住,只能撑着枪支勉强站立,哪有再战之力?

  此时听见后方吼声大作,大队人马散开了阵势,乱糟糟地冲上前支援。其中一个身着光亮金甲的将领,被一二十支大小旌旗簇拥着,拉着嗓门高声发号施令,正是山名佑丰。

  然而武藤舜秀见了这番情形,却忍不住摇头。

  再过了片刻功夫,太鼓与法螺响起,又有一支友军出现。这次倒是分成好几个小队,各自维持着阵型,以缓慢而坚定的步伐移动。每队内部都是三排士兵站得紧凑,队于队之间却又留出适当的空隙。

  看旗号可知,这支井然有序的军势,乃是丹波桑田郡的“大弓城众”,由久保义明之胞弟所领。

  武藤舜秀这才缓了口气,匆忙从侧面解开衣甲,往腰腹一瞧,见又红又青肿了一大片,却只是干疼,并无大碍,于是复又强忍着痛楚,坚持不肯下阵。

  ……

  在新三郎的视野里,山名佑丰所部依靠武藤舜秀的伏击战,取得了对垣屋光成所部的优势。接着追击一阵,又被对面的预备队所阻拦,攻势渐消,反而落入下风。

  幸得已经派了大弓城众与川胜家岛城众上前支援,方才维持住了阵线,防止了左翼的崩溃。

  不过这也意味着,敌方藏而不露的因幡武田军已然出动。

  能收拾了垣屋光成的败局,顶住山名佑丰的袭击,然后与久保新五郎陷入对峙,也算有些本事。

  丹波桑田郡的“大弓城众”并不以悍勇无畏而著称,但多年经营下来积攒了一批富裕的足轻阶级,然后又享受到“御贷具足”的优先权,所以披甲率很高,作战人员身上至少都装备了简陋的一枚胴。

  冷兵器时代,甲胄就是士兵的胆气所在。

  所以“大弓城众”放在六十六国都可谓是主力。

  可惜这支主力的规模小了点,满打满算也就是四百战兵加三百辅兵的程度了。

  他们旁边是新五郎大舅子家的“岛城众”,也是川胜家认真培养起来的可战之兵,只不过受限于资源体量,各方面稍微弱一点。

  因幡武田高信所部,能在数量占优的情况下,与大弓城众、岛城众打个平手,战斗力大概是超越了若狭兵平均水平的。

  左翼方面,由于两边都投入了新生力量,姑且还在激战。而新三郎把视野投到另外两个方向,就发现节奏已经接近于“烂仗”了。

  中路敌我的阵型均未动摇,依旧是长枪相互对峙的局面,经过几次轮换之后所有士兵的体力都快耗尽了,现在是只打雷不下雨的状态,伤亡数字基本稳定不动了。

  而右翼由于是处在两条小河交汇之处,两边都不方便进攻,各自派遣勇士进行涉水缠斗未果,之后就隔着一定的距离,有一搭没一搭潦草互射,能不能打死人完全看缘分。

  烂仗是本时代的特色,不得不品尝,倒也没法责备中路的若狭兵和右路的丹后兵。

  真正要一锤定音,还得调动久保家的旗本亲兵、铁炮武者或者是御藏取众。

  旗本亲兵皆由领内无继承权的豪族幼子庶子组成,其武艺、装备与主动性远高于普通士兵;铁炮武者人均火器则是代表了科技的力量,每次齐射的视觉效果相当不俗;而御藏取众全是最急于建功立业的“贱而勇者”。

  左中右三路,似乎都有机可乘,但新三郎决定要打左路。

  相对于美作三浦贞久、播磨宇野村赖而言,因幡武田高信所部被认为是山阴山阳地区的“精锐”。

  为了让附近的地头蛇们长长记性,今天打的就是精锐!

250 方阵与刺杀

  大约三百名“御藏取众”高举着三间的长枪,排成一前一后密集的方阵,缓缓整齐推进。两侧各有铁炮武者六十人,前驱二十步,以散兵队形前行。

  进入射程之内,随着指挥官的高声命令,最前排的铁炮武者陆续从肩膀上取下火器,举枪对敌射击,然后在反复提醒之下,向左转身一百八十度,来到后方进行装填。接着第二排的铁炮武者被驱赶着前进五步,重复上一步骤。

  只见烟雾缭绕之中,一片噼里啪啦的响声,然后因幡武田高信军中那些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士兵们惊吓不已,纷纷发出哀嚎。

  当然,人家既然被称作山阴精锐,倒也不至于一触即溃,很快组织起反击。

  但久保军的近战步兵也提前做好了布置,前部方阵保持不动,后部方阵沿稀稀拉拉地沿左右展开,挡住敌方去路。另外阵中还安排了几十名手持大太刀或者短枪的勇士,分布在长枪兵之中,意在反制敌方的冒死猪突。

  而铁炮武者失去了原地齐射的机会之后,就彻底在组头的带领下化整为零,退到战场侧后方自主寻找良好射击地点,持续向敌人前排士兵倾泻火力。

  这种长枪加火绳枪的阵地战思路,大致就是欧陆流行的所谓“西班牙大方阵”。

  新三郎组建了一百多名铁炮武者加四五百名御藏取众之后,终于凑齐了成规模的脱产部队,可以试着搞一搞战术革新了。

  这次看起来效果不错,虽然动作比较机械滞涩,阵型转换的时候也略显混乱,不过基本还是按照预期的思路发展。

  也是因为敌军的质量比较有限,且已经陷入明显的疲惫,未能造成太大的压力,方才提供了宝贵的练兵机会。

  将来若是面临更强的对手,目前表现出来的战斗力或许不足以取胜。不过随着经验积累,到时候己方应该也会变得更为熟练才是。

  不过今天,这样就够了。

  铁炮与长枪阵的组合,明显让西国的乡下人不太适应,敌方措手不及之下连连后退。而大弓城众与岛城众趁此机会展开包抄,形成呼应。

  过不了多久,战场南面,久保军的左路区域,也就是对面右翼,几乎要溃不成军了。

  但就在这时候,另一个方向忽然又看到了敌人的生力军,数量在千人上下。

  从旗帜和马印来看,依旧是因幡武田高信的部队。新三郎询问了本地的武士,得知将领是当地赫赫有名的猛将大坪甚兵卫。

  看上去对面是直接放弃了扭转南线劣势的念头,而是把最后的生力军投入到了北线。

  这倒也是个办法。

  久保军的右翼以丹后熊野、竹野二郡的士兵为主,属于是在新降之地临时招募的炮灰级部队,装备、士气和组织度都不够出色,之前是依靠大井重家和稻富重信的协助,勉强隔着河川支撑。此时若再遭到袭击,确实有崩溃的风险。

  反观中路,是若狭四支备队组成圆阵,尽管也有些疲态,但形状稳固,不容易露出破绽来。

  新三郎略一盘算,确定敌方不会有更多机动兵力了,于是自己也无需再作保留。

  当即他命令竹村秀知、晴海氏高等人,带着本阵的最后两支备队,火速前往右翼,至少要抵消掉对面的攻势,如果有能力逆袭更好。

  同时也传话给高屋明正及大井、稻富等人,吩咐见机行事,不必莽撞。

  外样杂牌部队,能凑一会儿人头就算是起到了作用,该撤退之时直接撤退即可,强令坚守反而可能造成更大的麻烦。

  这样一来总大将身边就剩下二百人了,而且大多是使番、目付、物见、侍者之类,只有几十个亲兵是战斗人员。

  但新三郎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别说敌方没有多余兵力了,就算有,也不可能越过前方战场的人群直取本阵。

  至于侧后方,那都是通行不便的陡坡,大部队没法展开。

  ……

  接下来的局势发展跟新三郎的预料相差无几。

  右翼的丹后兵果然没坚持住,在敌方生力军的压迫下节节败退。

  站在本阵,新三郎没法看清具体的细节,不过旗帜的进退还是很明显的,己方明显在丧失阵地。

  好在那边是小河交汇之处,分布着许多田埂沼地,敌军受到地形影响,行动速度快不到哪去,没法打出一往无前的气势来。

  再过一会儿,竹村、晴海等人带领援军杀到,便又立刻将战线维持住。

  看来那什么“因幡猛将大坪甚兵卫”也没厉害到哪去。

  新三郎环顾左右,纵览战局,认为胜局已定。

  此刻身旁一直围观的富田长繁出声恭维道:“久保佐渡大人今日指挥若定,帐前布置森然,不愧为天下名将。更难得军容昌盛,临敌不乱,果然虓将麾下,士兵尽是虎狼。”

  新三郎笑了一笑,正欲作答,忽然听到身后骚喧,隐约有什么动静。

  连忙回头,便听到陆续有些道破空风声响起,又见五十步外几支箭羽飞袭而来。其中有一支长矢可算是命中,不过都从盔甲上划开,未能造成杀伤。

  感谢老丈人明舟大师送的那套金小札红糸威五枚胴具足吧!质量确实过硬,一直用到了现在,依然值得信赖。

  紧接着有人高声大喊:“取久保佐渡首级,赏金五百贯!”

  听闻此言,新三郎不免大惊。

  怎么凭空冒出一支敌人来?难道是坐直升飞机空降的?还是说己方四处活动的物见、目付和使番都犯了超级巨大的失误,居然没看到有可疑部队靠近?

  连忙按捺住情绪仔细观察,方才缓了口气。

  原来只是不足三十人的小分队,从本阵背后的陡坡爬上来,试图发起攻击。

  那倒是怪不得属下。规模这么小的分队若是着意隐藏,确实难以发觉。

  不过趁着所有预备队都派出去了,居然靠近到五十步的距离……说明战阵纪律还有进一步加强的空间。

  幸而渡过了第一轮的射击,接下来不会再有威胁了。

  对面二三十人的意志和行动力可能是很强的,但为了隐藏身形和翻越陡坡,甚至没怎么穿甲。除非他们个个都是项羽、李广之辈,否则凭借这点兵力能掀起什么波澜?

  当然,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新三郎倒也没打算亲自出手,只是环顾了左右,喝问道:“谁给我取下这些逆贼的首级?”

  其实也不用他说,亲兵们早已拥了过去。

  而冲在最前的,却是那个名叫富田长繁的魁梧青年。只见他脚下如同生风,瞬间几个大跨步,越过了五十步的距离,双手举起大太刀,利索结果了一人。

  其他亲兵纷纷跟上,或是刀砍、或是枪戳,迅速杀灭了大半,捉了四个俘虏。

  都没给奇袭队射出第二轮箭矢的机会。

  新三郎心下稍安,对部下的反应速度感到满意。

  至于富田长繁的举动,不知是为了夸示武勇,还是表达友好呢?

  随即本阵的物见、目付、使番立刻扩大搜索范围,仔细检查是否还有危险存在;旗组人员刻意高举旗帜指物示意本阵无碍;亲兵们把那四个没死的俘虏扒光捆上等候审讯,然后拖走其他的尸体。

  做完这些,再前观望,可以看到久保军的左翼已经一路推平了对方的南线部队,敌本阵开始向后转进。

  接下来就只剩追击的功夫了。

251 民悍而兵虚

  “因幡三上淡路守,被我丹后高屋明正所讨取!”

  “但马宿南左卫门尉的首级,便由鄙人丹波川胜继氏拿下了!”

  “美作后藤十郎右兵卫,已败于若狭小山田信村之手!”

  前方将士们不断发出自报功劳的吼声,似乎进展得相当顺利。

  站在本阵远远望去,对面这支由但马垣屋、因幡武田、美作三浦、播磨宇野组成的杂牌联军,已然全线崩溃四散逃窜。

  可惜的是,统计了半天,战果仅限于百人队指挥官级别的敌将,而不包括更高级的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