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落木寂无声
……
上了赌桌,自然忘了时间。
这骰子游戏流程极为简单,很快就进行了上百盘。
中途又有几个来得稍迟的赌客,临时加了进来。
总共近二十人,挤在小小的极乐寺里,乱七八糟的,满是汗臭味。
那清水村的乙名八郎左,虽然气势汹汹,运势却着实一般,连着总计输掉了一贯多钱,面色越发铁青,只能狠狠啃着腌萝卜出气。
也不知道他啃了多少,忽然摸了摸肚子,指着庄家大骂:“和尚给我吃的是什么东西?怎么弄得老子腹痛?”
净澄和尚依旧是笑眯眯的,半点没有不高兴,只是撸撸袖子,敞开衣襟,露出一身横肉肥膘来,干笑着说:“一直干吃腌萝卜,确实容易不舒服,要不贫僧给施主拿煮点小米粥?”
八郎左见状也不敢轻易发作,哼了一声,叫到:“老子要如厕!”便起身,大步流星推开寺门,往外走去。
众人并不在乎,嗤笑他输了钱拿腌萝卜发泄,继续投入作战。
甚至没人去关门。
因为这么些男人挤在一起不仅热,还挺臭的。
谁料片刻之后,忽然有几个头戴斗笠、身穿小札胴丸、手持十字短枪的士兵,如饿虎扑食般杀进来,口中齐声喊着:“都趴下,不许动!”
众人吓了一跳,谁都没有武器在手,包括净澄和尚在内,面对明晃晃的枪尖却不敢反抗,只得听命趴下。
接着一个武士打扮的年轻人,慢悠悠地走进来,一边环视左右一边说:“没想到鄙人治下,居然有人借着寺庙做掩护私设赌场!真是胆大包天!”
此人黝黑健壮,一脸稚气,俨然就是新上任的河野乡代官,松永孙六。
再接着,久保新三郎用力把畏畏缩缩的清水村乙名八郎左推进来。
然后松永孙六转身走过去,用力搂住八郎左的肩膀,高声说:“多亏了八郎左幡然悔悟,主动揭发啊!要不然鄙人会被一直蒙在鼓里!放心,以后绝对亏待不了你!”
037 识时务者为俊杰
原本松永孙六只带了五六个随从上任,而久保新三郎则只有用二十五贯钱雇下来的大井重家一个跟班。
另外两个分配过来的内藤家谱代携款潜逃之后,总共就这么点人了,实在不够围剿赌博窝点的。
但人家松永孙六毕竟是松永长赖的堂侄子,一句话就借来了三十名额外兵丁,将十八名赌徒,以及在极乐寺私设赌场的净澄和尚一网打尽。
其中有个清水村的乙名八郎左,是当内线立功赎罪来的。
故而最终的俘虏,就是十七个参与者,和一个组织者。
然后松永孙六就面临着一个严峻的问题——没地方关押了。
作为附近十三个村子的代官,他并没有一个“代官所”之类的办公地点,也尚未能按照计划,修建起一座“支城”来,而是经常住在久保新三郎家的客房里。
所以二话不说,当机立断,决定把这个赌博窝点“极乐寺”没收充公,临时作为监禁和审讯场所使用。
地产的原主净澄和尚被按在地上,堵住了嘴巴,“呜呜”地叫唤了两声,就当他是同意了。
于是松永孙六简单地在僧房中架设了公堂,先把全部犯人捆绑起来,赶到院子里蹲着吹冷风,登记了姓名住址之后,根据笔画顺序一个个单独讯问。
姑且还维持着“大人物的小妾几个月前从娘家回来被劫”的世界观,所以,都是先从“是否见过来历不明的珠宝首饰”这个方向入手。
然而……
赌桌上银钱不够使,拿珠宝首饰出来抵账,那不是十分常见的事情么?
在这私设的赌馆里面,更不会有人会那么不识时务,问对方的财货是哪里来的。
十几个现行犯盘问了一轮,只徒然得到一大堆细微而又繁杂的蛛丝马迹,且彼此之间有大量相互矛盾之处,完全不知如何向下追查。
幸好,松永孙六真实目的并不在此。假装仔细地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线索记在纸上,煞有介事地装订起来,便放在一边了。
他马上开启了第二轮审讯,摆出愤怒不已的模样,对着赌徒们叱骂道:“你们可都是附近村子的有力之人!之前到各村巡视时,都说钱粮负担已经很重,而今怎么还有余钱赌博?”
有几个人哭爹喊娘地说冤枉,声称这是第一次来赌,就被抓到了,之前不是惯犯。
对此松永孙六根本懒得辩驳,直接请出“戴罪立功”的清水村乙名八郎左。
八郎左自己,是数来每期必要光顾极乐寺的大客户。由他出来指认,迅速便分辨出,在场十几位“乡贤富户”,最少都是从两年前开始参与聚赌的。
巧的是,作为组织者的净澄和尚,居然暗中记了厚厚的账本,把多年来每期的具体营业数额,大致都写出来了。
如此就更加证明,诸位赌徒手里是确实有闲钱的。
顺着这个思路再一问,当场两个最胆小的扛不住压力,承认了在山沟里偷偷开辟了隐田,并且有一些渔林收获,从未让上面得知。
其他大多数人仍不肯认栽。
不过,松永孙六早做好了准备,拉拢了几个一向对“乡贤富户”们心存不满的贫农,以竹田村的小左卫门为首。
这些贫农们大胆出来作证,供述称:除了开辟山沟隐田、暗地经营渔林之外,还有些人,是把村里的土地,挂靠到内藤家的武士名下,登记为与军役相关的“免年贡田”。也有的与有背景的大型商屋勾结做账,宣称村里的地产由于欠债被抵押,无法再正常缴纳赋税,其实是假的。
甚至有的“乡贤”,会把妻女送到八木城去,让内藤家的重臣享用,以此换取各方面的睁只眼闭只眼。
最后在重重压力下,绝大部分人认了栽,在“同意重定钱粮数额”的文书上签了字,花了押之后,得到了“既往不咎”的宽恕。
只不过,今天众人带过来的赌资,一共二十几贯,全部被没收。
松永孙六当着所有人的面,将这些钱尽数赏赐给戴罪立功的清水村乙名八郎左,还说:“拿去买一身好一点的武具,以后若有战事,你就作为‘有足众’随鄙人厮杀。但凡立下功劳,保你个武士身份!”
最终只有两个人头铁不肯屈服,一个是丸山村乙名,另一个是其胞弟,性子都很顽强。
然后松永孙六打开地图一看,那丸山村地方偏僻,人数稀少,离清水村倒是不远,便发话把这两个刺头交给清水村的乙名八郎左处理,并赋予了八郎左管理丸山村的权力。
事情发展到这,八郎左有点回过味儿来,悄悄问久保新三郎:“之前说三好家一位大人物的爱妾从娘家归来路上被劫,到底真的假的?”
久保新三郎摇头叹道:“反正我只是听孙六大人讲的。而且现在再问真假重要吗?”
八郎左咬着牙纠结了一会儿,狠狠打了自己一巴掌说:“必须是真的!谁说是假的我砍了谁!”
除此之外,整个过程中,久保新三郎主要是利用金兵卫老爹的人脉声望,以及光福寺的背景,一直唱红脸,向大家讲述“忍一时风平浪静”“民不与官斗”“好汉不吃眼前亏”以及最重要的“识时务者为俊杰”之类观点。
然后,在松永孙六盯着十七个赌徒使劲的时候,久保新三郎反而对组织赌局的净澄和尚更感兴趣。
最好奇的地方在于,这人浑身上下搜遍了,住所也被翻了底朝天,没找出多少钱来。
开赌场还能不赚钱的?
因此久保新三郎把那和尚单独带出来问,开口就说:“你这假和尚,究竟是什么身份?”
肥头大耳的净澄和尚连忙说:“贫僧是真和尚,有奈良兴福寺发的僧牒为证……”
久保新三郎冷笑道:“寺名极乐,分明是净土、真言的传承;法号净澄,又是天台、日莲的风格;僧牒却是法相宗的奈良兴福寺颁发?真是可笑!”
净澄和尚听闻此言,愣了半天,哀声痛号,怒骂道:“那个京都骗子!还说自己出身正宗北条家,名门之后熟悉寺社,做的假证绝对没问题呢!居然犯下这种错误!”
久保新三郎让士兵从对方衣兜里搜出那份假僧牒,仔细看了看,摇头道:“这僧牒制作十分精美,比我在光福寺见过的还厉害,不像是骗子出品。是不是你出言不逊,人家故意坑你?”
净澄和尚将信将疑,仔细回忆了一会,自言自语说:“难道是因为贫僧讲了四个时辰的价,把五百文讲到两百文的缘故?”
久保新三郎又换了一副严肃面孔,喝到:“你到底是何人?”
净澄和尚长长哀叹几声,哭丧着脸说:“贫僧最早是备中大山寺的‘徒众’(可以理解为俗家弟子),因自幼学得算术,一向是在寺内町管赌场的。后来那住持放高利贷,还抓百姓的闺女抵债。贫僧看不过眼,私放了那位姑娘,却被撞见,只得一道逃了……”
久保新三郎听到这,插嘴问:“那位姑娘去哪了?”
净澄和尚苦笑道:“那位姑娘仔细看了贫僧的相貌,说如此大恩,来生必报,投亲戚去了。”
久保新三郎忍住笑意说:“你且接着讲吧。”
净澄和尚道:“贫僧一路乞食至此,被极乐寺的应本师傅收留,总算有个遮风避雨处。但应本师傅得急病忽然圆寂,之后附近百姓日渐不来布施。贫僧无奈只得重操旧业。又恐被怀疑身份,便设法随商队到京都,买了个假度牒防身。”
久保新三郎又问:“听说附近的寡妇们,都是你的耳目?这是怎么回事?”
净澄和尚吞吞吐吐,嗫嚅许久,才不情不愿地说:“贫僧设赌所得来的财物,除了自身酒食,以及修缮极乐寺之外,都用来接济寡妇们了。”
久保新三郎奇道:“每次接济多少钱?”
净澄和尚低声说:“一般是一百文一次,有时候心情好,给二三百文也是有的……”
久保新三郎不禁称奇:“到光福寺下门前町的酒屋,找个游女不过五六十文罢了。你这假和尚,倒是有意思。难怪搞了这么多年赌场,居然没攒下什么钱财!”
净澄和尚叹道:“穷山村里死了丈夫的寡妇,日子实在艰难,能帮一点就帮一点……”
久保新三郎上下打量一番这胖胖的假和尚,心说还是懂技术好啊,十六世纪多少人在饿肚子,这假和尚却依靠算术与经营赌场的本事,吃得脑满肠肥。
姑且……他也能算是人才吧?
久保新三郎思索了片刻,对着那净澄和尚说:“唐土有句古话,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要是肯识时务,且不说别的,我给你弄一张真僧牒,总是不难。”
038 极乐寺领一职知行
二月下旬,借着取缔赌场这股东风,松永孙六作为附近十三个村子的代官,顺利推进了重新核定钱粮数额的工作。
久保村看在久保新三郎的面子上,一字未改。
清水村则由于乙名八郎左“戴罪立功”的表现,也未增加任何赋税。
以竹田村为首的三个最穷的村子,由于确实负担很重,而且这次行动中提供了一些帮助,都得到了减少钱粮额度的优待。
具体数目,是每年降低栋别钱段钱各五百文,夏粮二石五斗,秋粮五石。
幅度并不算大,但这年头能减少赋税就很不容易了。这数字分担到各户,等于每个家庭每年少缴纳三十文钱与两斗粮食,不无裨益了。
然后,其他八个村子,或多或少,钱粮额度经过核算之后都变多了。
最终总的增收额度为二十一贯零两百文钱,和一百一十六石粮食。
这恰好是一个让那八个村子上上下下都不太愉快,却又不至于要起来闹一揆的程度。
而且,主要的增收对象,都是因聚赌事件被拿捏的乡贤富户们,普通百姓的负担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总计折算下来,以后八木城每年能从这十三个村子,多收到十八贯零两百文钱,以及九十三石五斗的粮食。
而且没有引起什么激烈的反应。
唯一一个不太服从的村子,是清水村旁边的丸山村。不过清水村的乙名八郎左得到授权之后,带着心腹前去进行了一些没告诉外人的操作,勉强把问题解决了。
因此,这家伙也被算作立功,得以获资格使用“清水八郎左”的名号,计入松永孙六麾下“同心众”序列,并且得到了截取清水村一部分钱粮作为俸禄的权利。
情况大概跟久保新三郎一样。
当然了,论功受赏这种事情,百分之九十九的情况下,都是让领导先请。
人家松永孙六不仅是领导,而且还是“长赖殿下”的堂侄子,他的功劳肯定是优先结算的。
之前因为配下两个“同心众”携款潜逃而象征性没收的山城国两处知行地,又给恢复了。此外,还公开赏赐黄金一两,作为表彰。
然后呢,久保新三郎是领导的副手,于光福寺处又有一定人脉,自然也不至于成为吃草挤奶的老黄牛。
他获得了“极乐寺领一职知行”,意思就是说,极乐寺名下的不动产都归他支配。再加上十枚四钱三分重的小银币。
目前,极乐寺除了一座不值钱的小院,没有任何其他地产。之前搞的赌博业,显然后续也不能搞了。
不过以后,就可以用此名目,在极乐寺周围进行开垦,而且新开垦出来的土地不用缴纳任何额外钱粮。
这便是“一职知行”的含义。
同时,那位法号“净澄”的假和尚,此后除非再次跑路,否则生死即操于久保新三郎之手了。
也就是说,除了“打猪英雄”大井重家以外,麾下又多了一个随从可用。
松永长赖那边并未对家臣的军役数量做出很明确的要求,不过默认肯定是知行越多,责任越大。以后久保新三郎上阵作战,这净澄和尚也是要跟着一起才好。
……
上述诸般表彰,都是在二月月底,八木城的“评定会”上宣布的。
光福寺的明舟大师也出席了会议。他虽然得到了宗套禅师的命令后不再琢磨着搞事,但还是尽量到处刷存在感,竭力彰显政治影响力。
会议结束后,私下见面时,老和尚对久保新三郎协助松永孙六捣毁私设赌场一事赞叹有加,并说:“倘若赌徒在光福寺的门前町聚赌,虽然也是道德败坏的举动,但资金会有一部分流入寺内,用于供奉神佛,如此功过便可抵消。而私下聚赌则是罪无可赦。”
久保新三郎心里吐槽说,您老人家就差把“赎罪券”三个字公开说出口了。但表面上,只能郑重点头表示同意,趁着老和尚高兴,说出了请求:“住持大人!如今在下取得了所谓‘极乐寺领一职知行’,但那极乐寺里只有一个和尚,拿的僧牒还是假的,您能不能帮忙想想办法?”
明舟大师不假思索道:“这有何难处?老衲写一纸书状,将那个极乐寺挂在光福寺名下,做个‘末寺’,然后让京都大德寺那边发个新僧牒即可。”
久保新三郎听闻此言愣了一下,解释道:“但这极乐寺,听名字应该是净土宗或者真言宗的寺庙,收在临济宗的光福寺麾下,恐怕……”
明舟大师摇头笑道:“光福寺旗下,连神道教的神社都有两所,何况只是不同宗派的佛寺?如今世道,能不能护住人家周全才是要紧事,谁管你宗派是否一致。”
久保新三郎这才恍然大悟,又说:“之前松永孙六大人还说寺名、法号、僧牒都对不上,一定有问题。看来似乎……”
明舟大师解释道:“这位孙六太年轻!他成人晓事之时,松永家已经是豪门,平时见的都是多少讲一点规矩的上流寺社,哪知道乡野之地的情况?再说就算是所谓上流,也不是都像我们临济宗这样守礼自重,以前的天台、日莲,如今的净土真宗,做派皆是糜烂至极……”
得,宗派歧视又来了。
印象里从没听过老和尚看不起扶桑本地传统的神道教,也几乎没骂过新近传入的切支丹教,就喜欢非议佛门其他分支,这大概就是“异端比异教徒更可恨”吧。
说到这里,明舟大师吐槽了一阵子,忽然又笑眯眯地盯过来说:“新三郎啊,既然得到了极乐寺领一职知行,是否考察过寺庙周围的情况?能开垦出田地吗?”
久保新三郎惋惜摇头道:“在下倒是仔细瞧过,却始终是没找到足够的水源,地力看着也不太丰厚。那就只能开垦些纯粹的旱田了。想来,若是水土润泽,早就被人盯上了,也不至于荒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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