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武士的自我修养 第41章

作者:落木寂无声

  新三郎低头说:“这样的话,就没有必要花心思建设兵站了。”

  “那么……”松永久秀向前探出身子,颇有兴趣地提问:“按照久保玄番的说法,就应该委托商人来运输兵粮。但是究竟该怎么委托才好呢?”

  “此事不难。”新三郎不假思索回答说:“只需寻找一个靠谱的商人,告诉他每在枝吉城提供九百石米,就能在界町得到一千石。至于如何做到,并不用关心。”

  “意思是,一百石差额,就作为报酬。”松永久秀脸上浮现出意味不明的表情,又问:“这个数目,是精心算过的吗?”

  “是。”新三郎很有信心地点点头:“在下计算过之后,认为这么做可以省掉很多麻烦事,比自行走陆路运输更为划算。商人也能略有利润。”

  “这倒奇怪。”松永久秀摆出疑惑的姿态,但明显是明知故问:“为何我们三好家,无法在前线取得兵粮,商人反而能做到呢?”

  “前线枝吉城,位于山阳道之侧,又是临海,附近的寺社和商屋肯定都有存粮。”新三郎冷静地讲出自己的推测:“普通商人或许能靠信用预支货物。但若是三好家出面借米,兹事体大,反而会让附近的寺社商屋感到不安。”

  “但问题在于——”松永久秀紧追不舍,提出了连环的问题:“既然商人只是略有利润,他为什么要接下这单生意呢?”

  “有的商人只在乎眼前的利润,但也有的商人看得更远。”新三郎微笑答道:“在下认识一个名讳‘今井兼员’,道号‘宗久’的界町商人,他正好就在附近盘桓。以此人的性格会很乐意接下这单生意。虽然他个人可能没有足够能力完成,但一定能说服许多粮商一起参与行动!”

  “这倒有趣了。久保玄番不仅与老夫有类似想法,还提出了一个额外的人选。”松永久秀向侧面放松卧倒,靠在榻榻米上陷入思索,良久之后,才缓缓地说:“宗久大人的确会欣然接受。以他的才干,或许的确能完成。”

  “原来松永弹正大人也认识宗久大人。”新三郎终于露出惊讶的表情,有些狼狈地笑了笑,摇头说:“在下倒是多此一举了。”

  “宗久大人,是个很出色的人啊!然而他已经走上商人的道路了。”松永久秀眯着眼睛,缓缓地说:“倒是久保玄番……看上去可能是更加出色的人。”

  “在松永弹正大人面前,在下是万万不敢自满的。”新三郎讲了一句谦虚的话。

  “呵呵……”松永久秀笑了笑,忽然神色瞬间又庄重起来,双目闪着犀利的光芒,肃然道:“三好家暂时并未有当真西征播磨的打算,故而不必在此建设兵站。然而在舍弟的领地,也就是久保玄番的故乡丹波,那里却很需要。”

080 坚城之下有勇士

  接下来的事情,新三郎没有参与。

  他只知道,第三日,兵粮就恢复了正常供应。

  并且,鱼柱彦四郎又带着点心菓子作礼品,来军营拜访了一次,郑重地表示:“宗久大人让我代他向您致谢!久保玄番大人帮我们争取到了一个好机会呀!虽然利润都让给合作米商,我们赚不到钱,但在三好家面前大大崭露头角了!”

  他只讲了几句话,马不停蹄地就走了,说是还要继续筹措兵粮。

  新三郎依旧把点心菓子分给了部下,以维持兵卒们的士气。

  正如他先前所想,枝吉城附近其实有不少小规模的寺社商屋都是有一定存粮的。但鉴于播磨国内政治的复杂性,他们不太敢贸然跟三好家打交道,而三好家也不大可能公然去抢劫这些“体面人”。

  如果有个合适的商人在中间当个“白手套”,就可以省掉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不过事情能否迅速达成,就要看这个商人的办事效率了。

  今井宗久的效率,显然很高。

  鱼柱彦四郎自豪地说,他们只花了一天时间就筹集到一千八百石米,够四万大军吃八天的。

  因此也得到界町的二千石米作报酬。

  八天之后,即便海路仍然不通畅,也有相当大的余地另寻办法运输了。

  由于今井宗久并非米商,在这个过程中需要找其他商屋合作,钱也都给人家赚走。然而让三好家的大佬们觉得他靠谱,有办事能力,日后的商机就无穷无尽了。

  按照鱼柱彦四郎的说法,三好家原本是广撒网,一共向五个商人提出紧急委托。但今井宗久不眠不休,抢在其余四人之前把事情办妥了。

  感觉他们这帮“界町合伙人”,马上就要一飞冲天。

  新三郎作为早期提供过帮助的人肯定会取得适当的回报。

  不管今井宗久是不是念及旧情的人,明舟大师的面子总是好使的。

  另外,松永久秀所说的“丹波需要兵站”的话语,一直反复地在耳边回响。

  虽然新三郎主动提出了从摄津到播磨修筑兵站的事情,但并未想到在丹波实施。

  原因是,摄津、播磨都是沿海平原,土地价值高而且建设成本低。

  丹波则反之,土地价值低,建设成本却高。

  按说三好家虽然强大,却也尚未到天下无敌的程度,财力始终有限,何必耗费在深山老林呢?

  然而,丹波守护代内藤家,如今的代理家督松永长赖,是松永久秀的亲生弟弟。

  人人都是有私心的。

  若是松永久秀这一派系,在内部争权夺利斗争中取得优势,或许真有机会拿到经营丹波的预算。

  一念至此,新三郎不禁想起,以前松永孙六似乎经常无意中表现出对三好家某些一门众和谱代家臣的反感。

  ……

  三好大军到达播磨东部的枝吉城之后,一连好几天都是停留在原地,再也没往前进攻的意思。

  与之相应,尼子家的三万人,也是在播磨西边的福原城按兵不动。

  双方相距了七十公里的直线距离,九十公里的实际路程,隔空进行对骂,完全没有展开正面大战的意思。

  情况完全不出新三郎所料。

  各自挂机数日,确保对方不会真打,就进入第二阶段,拿小势力开刀,

  三好军开始分兵包围东播磨别所家的据点,尼子军则朝着西播磨浦上家的领地杀去。

  别所家有数千兵员可用,实力不弱。而且他们的老巢三木城修得十分坚固,非旦夕可下。因此三好家的策略是逐步攻打支城,慢慢蚕食。

  分配给丹波众的目标,是一座名叫“高田城”的小城,位于丹生山南端,离枝吉城本阵只有半日路程。

  据说此地仅有百余人驻扎,守卫很薄弱。

  可是,新三郎在松永长赖率领下,带着自己的备队到达目的地,看了现场情况之后,心里直想骂娘。

  所谓“高田城”,就是个建在小山坡上的小寨子,离地面约百五十尺,四面都是光秃秃的峭壁,守着通向别所家腹地的一条狭窄谷道,仅有一条坡度极大的崎岖小路,勉强可容二人并肩而行。

  从下往上看,只见两座箭橹守住门户,数十名敌军居高临下,有的持弓,有的拿着小石头。

  这却该怎么用兵?

  久经沙场的松永长赖也拿不出好办法,只得抽调各备队中的远程兵力,组成临时方阵,尝试进行掩护射击。同时砍伐附近的树木与竹子,做成“竹束”使用。

  然而百五十尺的高度实在过于悬殊。

  且丹波军中也缺乏高质量的强弓与箭矢,更没有几杆铁炮可用。

  上次打波多野家时的一百铁炮兵,那都是从畿内借调来的。

  与上方敌人对射良久,无甚成果可言,己方却是一直遭受伤亡。

  至于“竹束”倒是确实有用,能抵挡敌方箭矢。

  然而唯一的道路既陡峭又曲折,颇为难行,再强壮的人也没办法扛着“竹束”往上走。

  松永长赖尝试进攻三日,毫无进展,逐渐有些焦急。

  丹波众此次出动武士二百,战兵一千三百,后勤九百,说起来也是两千四百人的规模,若是被敌方区区百人阻拦,未免脸上无光。

  于是重新召开军议讨论。

  按新三郎的想法,要么调集攻城器械来,要么筑高台造“井阑”压制,总之不能蛮干。

  但他在军议上尝试性地提了一句,松永长赖立即摇了摇头,予以否定,却没说原因。

  那就说明条件肯定是不允许的。

  丹波诸将商议许久,仍然没有好计策。最终松永长赖发出命令,要求募集敢于从侧后方攀爬翻越山峰的勇士,奇袭敌阵。

  新三郎并不看好这个计划。

  “高田城”的正面已经是最适合往上走的一条道路了,其他方向远不止一百五十尺高,坡度目测至少在七十以上,而且峭壁上植物不多,攀爬难度可想而知。

  然而大领导都下定决心了,下面的人只能去执行。

  新三郎回到自己备队,将松永长赖的命令传达了下去,并没指望有人立刻响应。

  却不料,话音刚刚落地,大井重家、稻富重信两人立即起身举手,争先恐后地说想要去当奇袭队员。

  新三郎下意识提出劝阻:“我知道你们二位武勇过人,但这次的关键是攀爬。如若不能翻越山峰,就连同敌兵交手的机会都没有。”

  大井重家信心十足地说:“这些年在丹波,难道还不习惯爬山吗?”

  新三郎摇头:“这么陡峭的山峰,丹波也不多见啊!”

  此时稻富重信大声叫嚷道:“玄番大人有所不知!自从阿豆夫人过门,我们不方便公然饮酒,经常到附近的山林里偷偷喝。两个月来已经十分熟练,便是三五升酒入喉之后,上下陡坡依然如履平地!”

  “咳……咳……”大井重家在一旁尴尬地说:“这事不用讲给玄番大人听也行……”

  新三郎看着这两酒鬼,目瞪口呆又哭笑不得。

  他转过头去,望了望山间的“高田城”,心想身处战国乱世,武士整日舞刀弄枪,不就是为了拿性命博取一个脱颖而出的机会吗?

  因此点了点头说:“我带你们去见殿下!”

  大井、稻富两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摩拳擦掌兴奋不已。

081 敌兵愿付身代金

  此时的攻城阵地,离海边超过了五公里,不会有湿润的海风直接吹过来,可是潮气依然很重。

  尤其是这初夏的季节。

  凌晨时分,天灰蒙蒙亮,军帐帷幕上挂满了密密麻麻的水滴,用手一抹就汇聚成流。

  因此让人觉得格外的燥热。

  尤其新三郎穿戴着明舟大师赠送的“金小札红系威五枚胴具足”和“不动明王剑前立十六间筋兜”,这一身装备,比寻常士卒要厚重了许多。

  他现在是百人将的级别,已经有了亲兵随从,却还没到带“小者”出征的地步,不会有人鞍前马后地伺候衣食住行,自然比不得家里有贤妻和侍女。

  热得满身大汗,也不见有人帮忙摇扇子、递饮水。

  不过,气温显然不是最令新三郎烦闷的事情。

  昨日傍晚,大井重家与稻富重信主动要求加入奇袭队,是丹波军中头两个找松永长赖报名的。领导为此特别高兴,提出口头表扬。

  接着又有其他一些不怕死的人纷纷站出来,凑到了二十九人的名额。

  显然这二十九人里面,不包含任何营养不良夜间无法视物的贫农。因此松永长赖决定让奇袭队寅时便悄悄出动,争取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同时命令旗本武士们做好准备,一旦有机会就要发起猛攻。

  然后久保备队就没有其他任务了。

  倘若奇袭队得手,造成敌方混乱,松永长赖的旗本趁势杀进去,山上那百余守兵必然不是对手。

  反之如果奇袭队不能建功,那下面的农兵们就更没有办法,只能干瞪眼。

  新三郎全副武装穿戴得整齐,却只是在旁边掠阵助威罢了。

  这意味着事情的发展完全由不得自己,反而更令人觉得难受。

  战事大局倒是不用担心。即便奇袭队全部折损,对方也没有突围之力。

  只不过两位部下的性命就要没了。

  须知奇袭队为了便于攀爬,必须尽量减少金属装备,最多只能穿皮制甲胄。大井、稻富虽然有些勇力,终究是肉体凡胎。

  新三郎下意识摸了摸头盔的“不动明王剑前立”,希望此刻真能有神佛保佑。

  ……

  正在焦急等待结果的时候,忽然,老上司松永孙六又转悠了过来。

  人家现在是丹波守护代内藤家的“多纪郡奉行”,此战中负责指挥来自多纪郡五十几个村子的三百五十战兵和二百四十后勤,勉强可算是当上了“高级军官”。但受限于地形,跟新三郎一样,没有发挥空间。

  确实是有空能说点闲话的。

  “玄番!”松永孙六打了招呼,先是道谢:“之前帮鄙人应付伯父的考验,虽然很快败露,还是感激不尽。”

  此时,新三郎只能压下心中的焦躁情绪,回礼道:“能趁机结识了天下闻名的弹正大人,该是在下说多谢才对。”

  松永孙六颔首苦笑了一下,又开口问:“离开丹波有多久了?”

  新三郎没怎么想,不假思索答道:“应该是二十四天吧。或者二十五?”

  “是二十五天。”松永孙六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还记得先前芦田、足立为首几家国人众,声称不需要我们支援,也能独立对抗赤井家吗?”

  “当然记得。”新三郎摇摇头说:“但是在下并不看好他们。”

  “玄番所料不错啊。”松永孙六哀声道:“大约五日前,国人众联军被赤井军击破,芦田、足立两家的家督丧生。”

  “真是不幸。”新三郎也忍不住发出叹息:“唉,看来丹波局势,一进之后是一退。打败了波多野,又要迎来赤井的崛起。”

  “是啊,他们一定会趁机大肆扩张。”松永孙六脸上泛起严肃的表情,郑重地说:“赤井家的嗣子家清,已经身受重创,命不久矣。但次子直正,此战中勇猛无双,势不可挡。”

  这话,倒是跟上辈子的记忆对上了。

  历代暗耻游戏当中,赤井直正这家伙,始终是丹波国能力最强的武将,比同地区其他人都高出一大截。

  看来果然是个不好对付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