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武士的自我修养 第55章

作者:落木寂无声

  毛利元就立刻点点头:“所以西国武家的生存之道,恐怕与畿内、关东有些不同。”

  对这个话题,新三郎不方便说得太细,便顺着思路附和道:“对于西国而言,或许调略胜于强攻,水军胜过步卒。而水军的调略,无疑是重中之重。”

  毛利元就作出惊叹的表情,夸赞道:“久保玄番大人真是高明!这一番教导,实在是让老夫受益匪浅。”

  ……

  大约是在巳时末刻,毛利隆元忽然急匆匆地冲进了吉田郡山城的“隐居所”,顾不得新三郎在场,远远地便大叫着:“父亲,情况紧急!两日前陶晴贤带领大军跨海杀入严岛,包围了我方的宫尾城!屋代岛、仁保岛、宇和岛的水军都参战了!”

  尽管毛利家跟大内家关系比较微妙,但是当年毛利隆元跟大内义隆私人关系特别好,情同叔侄一般。因而陶晴贤杀死大内义隆夺取大内家实权后,深受毛利隆元所恨,直呼其名讳而不以朝廷官位相称。

  新三郎愣了一会儿,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出使西国的时间可真巧,似乎撞上了“严岛合战”的日子!

  这个岛屿,是濑户内海西部的交通要冲,也是毛利家目前最大的“钱袋子”。重要性不言而喻。

  相比起毛利隆元的紧张激动,毛利元就听闻此事,只是淡淡一笑,低声说了句“来得正合适”,然后立刻吩咐:“令吉川军即刻出发占领七曲峠要冲,小早川军走海路至草津港布防,动员毛利家士卒,随你我于佐东银山城集结!”

  这幅指挥若定的姿态,着实是很有感染力。

  毛利隆元马上冷静了一点,探着身子问:“无需直接救援宫尾城吗?”

  毛利元就斩钉截铁道:“宫尾城定可坚守十日以上。”

  毛利隆元又说:“不用通知安艺、备后的国人众吗?”

  毛利元就挥袖道:“面对大内军,国人众目前只是负担,而非助力。此战除毛利自家人以外,只有吉川、小早川值得信任!”

  新三郎在旁边坐着,听到这里,最初的兴奋感已经消失,反而开始有点尴尬。

  你们父子俩,就当着我这个外人的面商量重要的军事安排,合适么?

  趁着他们还没说出特别机密的东西,新三郎赶紧咳嗽了一声,严肃地说:“既然毛利家遇到战事,在下不便叨扰,这就返回畿内去吧!”

  毛利元就却摇摇头说:“恐怕来不及了!正如方才犬子所言,从属于大内家的各路水军被征召参战,海路已经不太平了。”

  新三郎有点疑惑:“毛利家的敌人呢,不至于对在下出手吧。”

  毛利元就意味深长地说:“对方大将,可是弑杀主君的无情之人啊!况且,久保玄番大人作为‘上方使节’来到吉田郡山城作客的消息,在西国已经广为人知。”

  新三郎感到有一丝怪异:“此事居然到了广为人知的地步?西国是不是太缺乏新鲜事了?”

  “总之……”毛利元就避过不答,停顿片刻后压低嗓门说:“总之……久保玄番大人,以及您的随从们,最好一直跟在老夫身边,直到战事结束。唯有如此,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这话令新三郎感到有点不妙。

  啥意思啊,怎么听起来不像是保护,更像是要……软禁?

  毛利隆元好像也不太明白,皱着眉头茫然不解,走上前说:“父上,也不必如此……如此谨慎吧?”

  短暂的沉默之后,毛利元就叹了一声,附耳对儿子说了几句话。

  毛利隆元听完之后,露出震惊的表情,原地犹豫了一会儿,才苦着脸走到新三郎面前,跪倒在地伏拜施礼,用非常为难的语气说:“此刻鄙人认为必须说实话了。十分抱歉!家父认为,久保玄番大人这几天已经看破了毛利家太多虚实,若是此时离去,万一不慎被大内军所擒,将导致大事不妙。所以……只好请您屈尊再盘桓数日了!”

  莫名其妙啊……

  我看透啥虚实了?我这两天除了跟你们聊天扯淡,还做了什么惹人注意的事情吗?

  新三郎目瞪口呆一会儿,对毛利隆元无奈道:“在下真的有这么重要么?”

  毛利隆元仍然跪在地上,又是拜了两拜,面色诚恳地说:“鄙人也不太理解。但毛利家正是因为家父的极度谨慎,才存续到现在。所以今日也只能保持谨慎!请放心,战事平息之后鄙人一定亲自送久保玄番大人登上返程之路。”

  人家态度卑微到这个份上,新三郎虽然仍然不免气恼,却也没法发脾气,只能接受现实。

  接着侧目扫到默不作声的毛利元就,忽然福至心灵,下意识问到:“所谓毛利家虚实,就是那句‘水军的调略是重中之重’吗?”

  “……正是。”一旁的毛利元就幽幽说到:“虽然不清楚久保玄番大人是如何明白的,但这句话若是传到陶尾州耳中,情况便难以预计了。”

  陶尾州,指的是陶晴贤。人家名门贵胄,是正儿八经朝廷任命的从五位上尾张守。

  毛利元就并不像毛利隆元那样痛恨陶晴贤,所以就普通地以官位相称了。

  新三郎这才明白,是自己根据上辈子的一些印象,胡乱吹逼,才招致了误解。

  真是无话可说。

  新三郎叹道:“如果毛利家以强硬手段阻止离去,在下也只好就范。”

  毛利隆元跪在地上说:“岂敢!鄙人万万没胆量对上方使节动武,但是家父既然已经交待,无论如何只能拜托久保玄番大人再停留几日了!”

  新三郎只觉哭笑不得。

  而毛利隆元一直保持着土下座的恭敬姿势,用动作来表明态度。

  良久之后,新三郎反应过来,又问:“刚才说,在下来吉田郡山城的事情在西国广为人知,莫非是刻意宣传的结果吗?”

  毛利隆元又一次伏拜下去,没有做出是或者否的回答,只是不停地说:“实在非常抱歉!”

  新三郎心下吐槽,你这么动不动就土下座,搞得我想发脾气都不痛快,真是憋屈。

104 按兵不动的元就

  不知道毛利元就是不是智商太高导致思路异于常人,想法实在是非常独特,居然认为新三郎的离去会导致他的秘密计划泄露。

  新三郎接下来真的跟毛利父子待在一起,周围全是人,根本走不了。

  带的六个随从也被当做贵宾招待,那几个倒是不明就里,乐不思蜀。

  毛利隆元确实是没有动用武力,而是命令侍者,一旦“上方使节”展示出想要走出警戒范围的念头,便纷纷以土下座的姿势,用肉身把路挡住,恳求不要离去。

  上辈子曾听说过,某些时候,下跪磕头也可以构成一种“日式霸凌”。

  现在倒是明白原因了。

  不过,除了限制自由之外,其他方面,毛利隆元倒是竭尽所能的示好,态度甚至到了低三下四的程度,可以说是诚恳认错,任凭责骂。

  虽然只是刻意做出来的姿态,但是这家伙表现得非常诚恳,让人不自觉便会给予信任。

  理智上认为,人家父子俩,是一个红脸一个白脸,。可新三郎下意识确实是更加记恨毛利元就一些,对于毛利隆元则有一种“情有可原”的观感。

  毕竟同情老实人,是一种大众的朴素情感。

  而毛利隆元在这几天表现出来的样子,就是一个才能虽然不太出色,但辛辛苦苦四处调和矛盾,消耗自己的情绪与精力,来弥补集体纠纷的究极“老实人”。

  或是他一直是装的。

  不过堂堂一个少主——确切说,现在名义上已经继承了家督——能不顾个人颜面,做到这个份上,就算是装的也很了不起的。

  新三郎很快就有点明白,为啥桀骜不驯的吉川元春敢于挑战老爹威严,却对大哥非常服膺。

  针对幕府管领细川氏纲派过来的“上方使节”,毛利元就都会突发奇想,做出让普通人觉得莫名其妙的事情。可想而知,他平时跟家臣的相处,恐怕也不会太愉快。

  ……

  甭管怎么说,现在新三郎既然已经走不脱,只好留在毛利元就与毛利隆元身边,一起来到佐东银山城的前线指挥中心。

  从好的角度讲,有机会近距离观摩“西国谋神”的军事指挥,看看著名的“严岛合战”到底是如何展开的。

  不过前提是需要跟得上思路。

  毛利元就确实是一个天才型的将领。

  他儿子毛利隆元,总是需要对着一张基于“行基图”制作的军事地图比对半天,才能时刻明白局势。

  而毛利元就,自始至终,都是背对着地图,独自坐在角落里闭目沉思。偶尔又忽然说出一句简略的命令。

  比如:“吉川队应该快到七曲垰了,让使番送信,叫他们警戒三日,之后只留一百人,主力到草津城与水军汇合。”

  又或者是:“找脚程最好的人,问问小早川水军在通过鹿岛和桂浜的时候是否遇到敌方船只袭扰,一定要尽快!”

  但并不会解释这么做的原因。

  别说新三郎一个外人不明白了,就算是毛利家的重臣,偶尔来到中军大帐,也都是只跟毛利隆元说话,完全不打扰毛利元就的个人世界。

  如果他只是个军师、参谋长什么的倒也无妨。

  作为家督,这幅模样实在有些奇怪。

  还好,毛利隆元是一个勤勤恳恳,亲自把握各项庶务的人。旁观他的工作过程,就能清楚地了解毛利家的军事情况。

  此战是与陶晴贤控制的大内家参战,毛利元就一开始就认为,安艺、备后两地的国人豪族在这种状况下不可信,并未发出征召。

  唯一动用的“外样”力量,是吉川和小早川,是他的次子和三子强行入嗣继承的势力,已经被“夺舍”了。

  根据毛利隆元签发的“到着状”来看,吉川家发动了一千二百人,小早川家则是九百人与六十艘船。

  而毛利家直属的武装,则是以一百七十名家臣,一千一百名穿甲“有足众”作为核心,加上被称作“佐东众”“中郡众”“神领众”的一千八百农兵,以及七十多艘船。

  这个着甲率,还挺高的。至少比丹波军队高。

  所谓“有足众”,并无苗字,不算武士。但不用负担赋税徭役,还有额外出征津贴,平日可以专注于武艺训练和装备保养,几乎接近脱产职业军人了。

  毛利家好像是用港町的商业收入,刻意养了一批精良的直属部队,倒是与东国的织田有异曲同工之妙。

  加上“两川”,总计的动员数字,是五千三百人,加一百三十艘船。

  按说毛利家已经占据安艺、备后两国,以后世标准有四十万石土地了,关键时刻可以信任的部队却不多,掌控力度确实有些欠缺。

  至于陶晴贤所率领的大内军,目前尚无定论,流言满天飞,甚至有说五万大军攻入严岛的。

  这不需要毛利元就站出来反驳,毛利隆元都知道不靠谱:“大内家的总兵力不过三四万,目前北九州动荡不安需要镇守,此次来犯之敌不可能超过二万。又由于跨海进攻运粮必定困难,登入严岛的人数至多一万。”

  步卒的数量很难估计。相对确定的是,大内水军有三百五十艘左右船只。这些船只把陶晴贤送到严岛之后,在海峡保持警戒。

  虽然数量听起来并不算可怕,但相当于毛利家来说,也是庞然大物了。

  其实“北九州动荡不安”也是陶晴贤的锅。

  他造反杀掉了大内义隆,导致与大内义隆关系亲密的龙造寺隆信失势。

  龙造寺隆信号称“肥前之熊”,是个特别能打仗,但是不得人心的猛将。这家伙之前一直靠着大内义隆的名号来压制麾下,如今没了庇护,就众叛亲离,被迫出逃。然后龙造寺隆信向大友义镇称臣,利用大友家的力量卷土重来。

  这就导致大内家在北九州的权威大为动摇。

  ……

  由于消息传递需要时间,毛利元就与毛利隆元到达前线布阵时,陶晴贤已经进行了四天的围攻。

  这四天功夫,岛上仅有三百守兵的“宫尾城”一直在遭受巨大的压力,好在暂时没有沦陷的迹象。

  但就这么观望下去肯定不行。

  问题在于怎么打呢?

  由于陶晴贤兵分两路,一部分上岛攻击,一部分留在海岸,所以陆地方面,毛利军有一战之力。问题在于船只数量有很大的差距,难以阻止对方利用水运进行机动。

  贸然接战的话,敌军一定会派出别动队,乘船绕到后方,再登岸进行迂回夹击。或者干脆直接去毛利家的核心区域烧讨,都是很麻烦的。

  也不可能直接派兵跨海到严岛上支援宫尾城的守兵,万一被对方水军“半途而击”,那麻烦就大了。

  按照毛利元就的指示,毛利隆元把军队安排在了离敌方阵地有十公里的地方,保持随时可以发起袭击的状态。

  但接下来,就没有再收到命令了。

  陶晴贤大概是九月二十一带兵来到海岸边,二十二日一早乘船到达严岛,攻打宫尾城。

  具体消息传到吉田郡山城,是二十三日上午。

  毛利家当即发起动员,主力部队九月二十四日于佐东银山城集结出阵,二十五日傍晚到达前线,当天显然不可能有所行动。

  可是,第二天,毛利元就仍然吩咐海陆两军按兵不动,等待命令。

  九月二十六日从早到晚,一众家臣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但毛利元就只讲了一句:“擅自出阵者,斩首、开除苗字、没收家禄。”

  毛利隆元花了一番功夫辛苦劝说,让诸将稍安勿躁。

  二十七日,严岛神社的一名年轻神官,凭借宗教人士身份,得到陶晴贤的允许离开了严岛。然后这人马上跑到毛利军中,提供了情报。

  神官说,当天清晨,宫尾城的堀沟已经被填平了一处,接着外围立刻失陷,现在守军龟缩在方圆二十步的狭小本丸中,拿血肉之躯拼命顽抗。

  听到这个消息,毛利家的将士们更加按捺不住了。

  可毛利元就依然不许出阵。

  仍是蹉跎一日。

  到九月二十八日黎明,有个胆子大水性好的年轻人,钻进寒冷的海水,在敌方船只眼皮底下,游过两公里的海峡,近距离看了一眼战况,然后又偷偷游了回来。

  根据这年轻人的描述,宫尾城似乎沦陷在即。

  中午的时候,吉川元春冲进中军大帐说:“请下令进攻!吾宁愿死在刀剑之下,不愿坐视友军覆灭!”

  当时毛利隆元恰好内急,方便去了。毛利元就正在对小早川隆景低声吩咐什么,根本不作解释,挥手赶吉川元春出去。

  吉川元春大概终究不敢直接对父亲发火,便对着小早川隆景咆哮:“若还是个男子,就一起来请战!”

  小早川隆景只当自己是聋子,没听见这话。

  幸得毛利隆元提着衣带赶回来,几句话劝得吉川元春勉强收敛住怒意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