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落木寂无声
那叫做“细野隼人介”的圆脸武士,心情似乎不错,并没有摆什么架子,坐在草席上挥手示意二人免礼起身,还笑了一笑,才问:“久保村的乙名(村长),金兵卫是吧?有什么事求我吗?”
金兵卫老爹起身向前一步,弓着身子说:“禀告大人,小人刚才不小心伤了腰背,身上十分疼痛,明天恐怕不便作战了。麻烦您把我们村的这十几人,安排留守军营吧!”
听到这话,圆脸武士顿时神色一敛,拍着身前案几皱眉道:“好大胆子!丹波守护代内藤家的排兵布阵,是你一介草民能插嘴的吗?”
金兵卫老爹不慌不忙,低头解释说:“小人只是担心,万一带伤上阵帮了倒忙就坏了。”接着递了一枚形似贝壳的小银粒上去。
新三郎看得真切,那玩意儿是西国石见银山的“特产”,制作精良,纯度极高,每小粒重四钱三分,一般能兑换恶钱一贯零二百,或永乐钱三百文。
(彼时金银与铜钱兑换比例诸说纷纭,难以确定,本书以毛利家《银山纳所高辻》为主要参考)
真没想到,金兵卫老爹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菩萨托梦”,大方到这程度。
见到银货,那叫做“细野隼人介”的圆脸武士,双眼顿时亮起精光。端详了片刻,袖子一挥,便不动声色揣进衣兜,然后摇头晃脑地说:“你这老家伙,临阵怎么还弄伤了自己的腰背?实在不像话!既然如此,为免耽误事,明天出阵你们久保村的人就不要去了,呆在军营里,帮着看守剩余物资吧!明天负责留守的……是我妹夫,服部造酒丞。到时候你们就归他指挥。我过一会儿就去知会一声……好了就这样,下去吧!”
金兵卫老爹伏身施礼,一边口称“恕罪”一边连呼“多谢”,然后带着新三郎倒退着走了出来。
刚出帐篷就听见背后的讥笑之词:“这什么久保村,真是一群胆小鬼啊!残兵败将都不敢上去打……不过他们怎么这么有钱……”
接下来的话倒也没心思听。
总之是钱也给了,事也办了。
新三郎感叹道:“不是说兵役有缺额也只需要花三五百文打点即可吗?今天这事却花了一枚小银粒呢。”
金兵卫老爹摇摇头说:“那不一样。兵役缺额太常见,一半的村子都有,谁都知道不能深究。咱们主动要求留守军营,传出去可能是动摇人心的大事,没那么好交代。”
新三郎又忍不住问:“万一我昨晚的梦不准呢?那这枚小银粒不是白花了?”
金兵卫老爹立刻瞪圆了眼睛怒斥:“胡说八道!不动明王尊者亲自垂迹化身托梦,怎么会不准?”
新三郎无言以对。
而金兵卫老爹已经诚惶诚恐地把双手合十,向着空气忏悔道:“孽子无知,说的玩笑话,尊者大人大量,定然不会跟这小家伙计较……”
009 我军当真败了
第二天一早,内藤家的二百多武士和近两千农兵出发去打仗了,说是清剿敌方的一点“残兵败将”。
留了一个叫做“服部造酒丞”武士老爷,带着几十人看守营地里面的剩余物资。
在“钞能力”的帮助下,久保村一行人都被替换下来,分配到了留守的序列。
对此大部分人是懵懵懂懂随波逐流的。
毕竟久保村日子过得还凑合,不指望上战场抢东西补贴家用。对大伙来说,留在营地不用打仗,也很不错。
只有金兵卫老爹,内心觉得做了一个很正确的重要决定,颇为骄傲振奋,还要压着情绪不表达出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而新三郎的心情是有点复杂的。
他主要担心,万一这次内藤家很顺利打了胜仗,并没有遇到什么危险,那自己信口胡诌的“菩萨托梦”之说,会不会被金兵卫老爹怀疑呢?
这一旦涉及迷信,后续就很难解释清楚。
要是到时候反过来,把“菩萨托梦”理解为“妖怪蛊惑”,说不定就得拉去搞一些驱魔净化之类的仪式,那可不妙。
所以,当留守的武士老爷喝了一通酒之后去补觉,其他农兵都蹲在地上聊天扯淡的时候,只有新三郎盯着“大军”出发的方向,担心着战事的发展。
然后……他倒也没等太长时间。
大概只有三个时辰。
……
也就是中午的功夫,便听到空荡荡的军营外有人大喊着:“我军败了!我军败了!”
新三郎连忙到门口去看,只见到有十数人狼狈逃窜而至。
为首那个看上去还算健壮,身上看不到劳损痕迹,平日应该是个体面人。但他披头散发,面带血污,似乎已经扔掉了盔甲和武具,只披着被划了好几道口子的贴身布衣,当下是全无体面人的样子了。
到了跟前,仔细一分辨,这不是那位名叫“细野隼人介”的圆脸武士么?、
也就是自己昨天所在的临时备队的队长。
清早还是耀武扬威地带兵出阵呢,现在像个落汤鸡一样回来了。
见此,新三郎连忙屈身行了个礼,上前小心询问:“细野隼人介大人,这是怎么回事?战事不太顺利吗?”
“岂止不太顺利!”那位名叫“细野隼人介”的圆脸武士吐了几口粗气,摇摇头,哀声嗟叹:“唉!本以为是以多打少清剿一股溃兵,没想到敌方兵将勇不可当,主公不幸殒命,大军折损过半,输得干干净净……不谈了,后面不知道有无追兵,我是来通知我妹夫跑路的。你小子既然有幸保住性命,也赶紧快溜吧!”
看对方这样子,似乎已经不记得昨天晚上的权钱交易了。
新三郎听了圆脸武士的话也是颇为讶然。
不仅打输了,而且,丹波守护代内藤家的家督,还被人给斩了?
这下倒是跟所谓“菩萨托梦”的预测结果完全符合,不用担心怎么圆话了。
然而……
眼下该怎么办?
说话间,久保村的农兵们,也听到风声,已经走出帐篷,聚集起来。
众人都没什么主意,只盯着金兵卫老爹这位“乙名”看。
新三郎也快步靠近过去,开口说:“战事如此,肯定不可挽回了,我们也该考虑如何保住性命了。”
“不错。”金兵卫老爹点点头,毫不犹豫做出决断:“赶紧回家!咱们久保村是一处偏远山谷,跟内藤家的八木城不是一个方向,敌人的军队就算追杀过来,也不会往那边走!”
“但是……”新三郎伸手指了指:“那边还有个武士老爷呢,按说留守军营的士兵都归他负责吧?要是看见我们跑路,会不会……”
“想什么呢?”金兵卫老爹嗤笑一声:“他们只会跑得更快更早!哪有心思管我们?你看,是不是已经跑路了?”
新三郎循声望去,只见负责留守的那位“服部造酒丞”,已经同刚才逃回来的那个名叫“细野隼人介”的圆脸武士一起出了军营,朝东南的方向奔走而去了。
估计是准备逃回八木城。
还有一些拿着武器的随从,跟在他们后面。
其他的士兵也已经在分头四散了。
那就没事了。
武士老爷都跑路,谁还有心思追究农兵的责任?
于是新三郎便拍掌道:“那我们赶紧收拾细软回久保村!现在出发,走得快点,大概天黑前能到。回到村里就安全了!”
金兵卫老爹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
其他人便各自遵循命令行动。
但片刻后又有一位乡亲忽然想起什么,“啊”的叫了一声,指着军营的一个角落,兴奋地喊道:“那边是个米仓,我早上方便的时候路过瞄了一眼,里面起码还有好几百斤米呢!而且还有一部分是磨得发光的精白米啊!现在武士老爷们都走了,咱们把仓门劈开,也不会有人管呀……”
这话说得,很多人眼睛一下子亮起来,都舍不得走了,纷纷停下脚步,盯着金兵卫老爹看。
“傻瓜!真是傻瓜!”金兵卫老爹狠狠瞪了一眼过去,往地上啐了一口,说:“要是找着金库银库,还差不多。咱们现在又没有马车牛车,带得了多少白米?要是有人愿意背五十斤白米在身上,我倒不拦着,半路累死在野外,也是自找的!”
这一番话说得在情在理,浇灭了众人的热情。
于是大家不再废话,当即卷了铺盖,往久保村的方向进发。
倒也有个两个人走了几十步,终究舍不得,居然转头回去,用前几日砍木头的斧子劈开了米仓,各自用布兜装了一大把精白米,然后再一路小跑跟上来。
虽然累得气喘吁吁,面红耳赤,让人很是怀疑他能否有足够体力跑回久保村,但那俩家伙都是双手把布兜紧紧抱在胸前,还纷纷发出“嘿嘿”的傻笑。
010 宛如太监交流青楼经验
新三郎与金兵卫老爹,还有一众乡亲们,最终顺利逃回了久保村。
途中虽然也见到烟尘滚滚,疑似是敌方大股部队出动,但明显是朝着丹波守护代内藤家的八木城而去,方向不一样。
想来久保村这一伙儿人,不过是二十个农兵,着甲的才两个,就算全数砍了,也不算什么大功劳。
谁会有心思往这边追呢?
包括那两个临时折返回去,各掏了几斤白米的哥们儿,也都安全到家了。
这又让其他十几人感觉后悔,私底下念叨着不该过于听从“乙名”的话,当时也顺手带一点回来就好了。
只是话不敢当着金兵卫老爹的面说。
无论如何,总之回到村子里,忐忑不安地等了许久,却既不见内藤家派人出来张贴告示安抚人心,也不见敌人乘胜四处劫掠。
暂时是完全回到了闭门守户的小农生活,仿佛是桃花源中人,与外界喧嚣隔绝,不知有汉,何论魏晋。
直到大半个月之后,到了十月初五天气转寒,附近诸多乡村每季例行举办市集“五日会”的日子,有一支小小的行商队伍路过,久保村的众人才大略知道了上一次战事的来龙去脉。
这个商队隶属于界町的大商号“日比屋”,头领是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长了一副挺喜庆的娃娃脸,唤作“鱼柱彦四郎”,跟金兵卫老爹有些交情,所以乐意分享一些时政消息。
据他说,事情的起因,本来是掌握摄津、阿波、赞岐等地的三好长庆,拥立了名叫“细川氏纲”的细川家庶流,起兵数万,对幕府的实际控制者管理细川晴元发难。
按道理讲,主战场应该是在京都那一带。
可是呢,细川晴元这家伙作为典型的“高门贵胄”,没多少直属兵力,长处只在名望和人脉。面对三好家的大军,便舍下脸面,拉拢了丹波的波多野家、赤井家,以及周边一些更小的势力为奥援。
结果争斗的中心变成了丹波国。
前文已述,丹波一国的守护之职,长期由细川宗家所兼任。内藤家作为守护代,跟这个顶头上司的关系一向不太好。
一把手跟二把手——即便只是名义上的一把手跟名义上的二把手,普通来说都是难搞好关系的。
于是本着“谁找细川家的麻烦我都要帮帮场子”的原则,内藤家就加入了三好这边。
当然,他们那点战斗力其实也就凑数,轮不到上去打硬仗。
最开始,事情发展比较顺利。三好家的大军发挥出色,在野战中击败了细川、波多野、赤井和其他众多小势力的联军,接着进兵包围了对方在丹波国的几个重要据点。
前面这段时间,内藤家一直守着侧翼据点,没有真正接敌。后面看着三好家威风八面,有些眼红,也想抢一点功劳,便贸然发兵追击敌方残余部队。却没想到,被细川晴元一方的三好政康打得大败而归。
连丹波守护代内藤国贞本人,也被当场斩杀了。
三好那边得知此事亦十分惊诧,既担心军心不稳,又顾虑侧翼安全,只得放弃了围城,徐徐班师,谨慎回撤。
于是这次针对幕府管领细川晴元的进攻,只能说取得了战术上的一定胜利,战略上是无功而返了。
双方仍旧保持了相互忌惮的对峙局面。
当然,对于久保村的村民们而言,这种“天下大事”还轮不到他们操心。
大伙更关心的是,丹波守护代内藤国贞大人死后,会由谁来接任呢?
从百姓们的角度出发,如果领主太菜,抵不住外部觊觎,那肯定不妙。但领主若是太强势,压得农民喘不过气,也好不到哪去。
关于此事,那个娃娃脸的商队头领鱼柱彦四郎是这么说的——
咱们守护代内藤国贞大人,是有亲生儿子的,只不过才五岁。眼下正值多事之秋,五岁稚童继位恐怕不妥。然后内藤国贞还有一个堂弟,一个女婿,都正值壮年。据说八木城那边正在讨论,究竟由谁合适辅政。
当然了,说是“辅政”,其实就等于是拿到家督之位。
以战国乱世的风气,就算日后那个五岁稚童成年了,谁舍得把权柄双手奉还回去?
针对这个话题,久保村的村民稍微讨论了一下,不过很快也就失去了兴趣。只有几个废话特别多的闲汉一直在念叨。
虽然是跟自身利益相关,但大伙儿终究是一点发言权都没有。空口白话的讨论,宛如一群太监交流青楼探店经验,又有什么意思呢?
其实新三郎上辈子倒是十分热衷于“太监交流青楼经验”的活动。只是这会儿他嫌弃久保村的百姓们姿势水平太差,比不得逼乎用户个个是人才说话又好听,懒得参与低端讨论。
……
相比之下,金兵卫老爹最失望的事情是,以前跟他约定好,收一百贯银钱帮忙解决武士身份的那位内藤家一门众,好像跟着家主内藤国贞一道,不幸战死了。
当然,尽管失望,也没什么办法。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大部分的钱还没给人家,只是前期的人情投资全浪费了。
如此一来,运作武士身份的事情,只能从长计议。
那玩意儿一时也没有头绪,目前金兵卫老爹优先度最高的日程,则是要去光福寺进行一次隆重的“还愿”仪式。
这是因为,从娃娃脸的鱼柱彦四郎那里听到了事情的始末之后,他便对“不动明王托梦”这件事深信不疑了。而且很庆幸自家因此逃过一劫。
既然有不动明王尊者保佑,将来振兴家门自是水到渠成,何必急于一时?
再一想啊,人家不动明王大人何等尊贵,高高在上日理万机,凭什么只托梦提醒你,没提醒别人?
那肯定是以前在光福寺上香叩首的时候足够虔信的缘故啊!
既然如此日后自然应该更加诚心诚意地顶礼膜拜才是。
当然也不着急马上出发,毕竟去寺庙肯定得需要给高僧们送礼物。
这礼物,当然就是久保村一直以来的特产——糖渍栗子。
之前初秋收获的栗子,早已剥了刺壳,晾好了存放在阴凉处备用。
十月初五如约而来的商队头领——也就是那个娃娃脸的鱼柱彦四郎,也按照惯例带来了金兵卫老爹预定的材料。
主料是二十斤黑糖与三斗僧坊酒,然后茶粉、精盐各一小袋,再还包括紫苏、山椒、生姜等调料各一份,零零总总加起来,要价三贯零六百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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