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武士的自我修养 第60章

作者:落木寂无声

  首先,是矿工在坑道里,用肉眼分辨辉银的所在,用大锤和铁凿把包含银矿的石块慢慢敲击下来,放到竹筐子里背出去。过程中必须注意山石的纹理,沿着天然断面,谨慎展开作业,才能事半功倍,否则既容易损害工具,又可能导致坍塌。这一步是“挖”。

  接着,利用舂臼将挖出来的石块碾成碎末,期间手动去除明显不含银的,其余全部浸入盛了清水的大桶里,反复搅拌,再又静置,便能让金属与石砂分层。不过仅仅一次是远远不够的,得反复泛扬去粗,不断进行淘汰与筛选,只保留少量精华,最终得到微微发亮的“矿肉”才算结束。这一步是“选”。

  然后,已经选好的矿石,放进专用的炉子里,以大量木炭覆盖,焚烧数个时辰,再冷却一夜,得到一个烧结的礁团。用炉火将铅融化,礁团投入液态铅之中,银便能溶入,而杂质却飘在表面,可以方便拂去。如此终于得到银铅混合物。再另起一炉,加热到极高温度,同时通入空气,铅与氧结合,形成雾状的氧化铅,将其驱散后,总算得到纯度较高的白银,这一步是“吹”。

  整套流程下来,需要工人们奋力工作好几日,所用的设备、燃料与材料,也都不便宜。

  而且每次只能用一大堆的石头里,提炼出区区几两的银子。

  新三郎最初听说采银的成本高达五成左右,还觉得十分诧异,以为肯定是从业者有意吹嘘,以便做账贪墨。跟着长谷川宗仁经历了一回,才明白工艺确实非常麻烦。没有专业人士指导,当真搞不定。

  期间,池田城的少主池田胜正又跑来做客,出于好奇心非要进冶炼屋瞧一瞧,结果瞬间被超高的气温逼退。强撑着看了一小会儿,见工人们在炉灶上手脚不停,连连感叹说这活真不是容易干的。

  五成成本,也没什么话好说。

  不过从价值上来说,仍然是有赚头的。

  新三郎不敢对专业内容指手画脚,只耐心做好后勤的管理工作,一切生产问题交给长谷川宗仁负责。

  如此终于在十一月初,见到了第一颗粗银疙瘩。

  纵然只是很小一块,却有重大的历史意义。

  接下来,不断能看到尺寸不等,形状各异的粗银问世。

  新三郎专门清出一间最坚固的屋子,作为存放仓库。在周围安排了最为严密的轮值看守。

  别看那点粗银成色普普通通,并且只有黄豆大小,却已经可以拿到市面上去,当作货币进行使用了,向来是最惹贼的东西。

  当然,直接花掉很亏的。交给“银屋”的专业人士,制成标准的银货,印上商号与年份,有一定的权威背书效果,可以挖掘更大价值。

  新三郎没有这方面的人脉,之前长谷川宗仁又提出要求,便将此事全权委托过去,相当于以火耗抵工资。

  肯定亏不了这种今井宗久介绍来的小师弟。

  不过同样需要扣除设备、燃料以及工匠人力的支出,银屋商人还得赚一笔,到他手上,倒也不可能是暴利。

  银矿运作了半个月,凑了一小筐粗银,长谷川宗仁马上让“飞脚问屋”送信到界町,给之前已经联系好的银屋,通知来取货。

  人家的模具、人员和工艺都是现成的,效率很高,唯一需要的就是分辨纯度。

  商人带了一个小队来操作,经过一系列的检验与商讨之后,那一筐粗银可以兑换九十三枚银币。每一枚的价值大约是一贯二百文。

  长谷川宗仁对此表示同意,新三郎便未作质疑。

  反正自己也不懂,而且又不打算长期管矿山的,不如表现出用人不疑的态度。

  根据这个数目,新三郎再次进行了核算。

  估计按目前的规模,在兼顾铜矿开采的同时,银矿每年能有大约一千八百贯的收益,刨去成本还有九百贯。加之粗铜也能有三百贯左右利润,总计便是一千二百贯。除掉工人福利与运上钱,捞个三五百贯不成问题。而且还有进一步扩大生产的余地。

  人家界町银屋的服务态度倒是挺好的,可能考虑到是长期合作,把来回的运输工作承包了。

  数日后,新三郎见到了新矿脉的第一笔成果,九十三枚银币。都是规整的椭圆形,薄如宣纸的一小片,正面写明了重量,背面印着银屋的商号与制作的年份。

  接下来,具体怎么花呢?

  新三郎自己得了毛利隆元的厚礼,暂时倒不怎么缺钱。考虑到工人的士气,便先取了十二枚,作为奖金发放。

  正好一百二十个工人,每十人共享一枚。至于怎么分,自己想办法。

  真要兑成铜板再发下去,反而没那意思了。

  长谷川宗仁已经占了火耗收益,原本不用考虑他。不过,新三郎仍然给了一枚崭新的银币,权当是纪念品。

  剩余八十枚,没打算揣进腰包,而是准备作为第一批“运上钱”,按最初约定的比例,其中四分之三,也就是六十枚,送到芥川山城交给三好长庆;剩下四分之一,也就是二十枚,送到淀古城献于细川氏纲。

  之前两位大佬的书信中讲,每年有三百贯的“运上钱”便满意。

  如果还是靠挖铜,三百贯难如登天。

  但而今有了新的银矿脉,就是轻而易举了。

  这种高价货物,飞脚问屋倒是也能提供短途运输服务,但如果不提前买好保险,未免不放心。真花钱买保险,又平白多出支出。

  况且,如此露脸的事,怎么能交给别人呢?

  所以新三郎没打算提出委托,而是准备自己往芥川山城和淀古城跑一趟。

  最好能亲自见到三好长庆与细川氏纲。这样才能向外界强调——银山可是我丹波钟馗久保义明辛辛苦苦亲自发掘出来的啊!

113 组建“护矿队”

  新三郎亲自送了六十枚小银币去了芥川山城,虽然没见到事务繁忙的三好长庆,但见到了二代目三好义兴,受到了热烈欢迎。

  三好义兴此时还是十五岁的孩子,稚气未曾脱净,学着大人的模样,一板一眼地说着故作老成的话,有点搞笑。

  当然,新三郎并没有笑。

  接着又去了淀古城,给细川氏纲送了二十枚小银币。

  管领大人正好去京都处理“改元”的事务,也不在家。小泉山城守秀清,代为接待。

  人家的态度同样非常友善,一阵猛猛夸。

  这倒也是废话。

  面对主动上门送钱的人,还能态度不好的吗?

  本来可以顺便去京都东福寺,见一见新宫党的竹村秀知他们。

  但是转念一想,还是等明舟大师回来,搞定后续“讨伐宇津氏”之事,有了明确的作战计划,再去拉拢他们好一点。

  现在把人请过来,没啥事可做,有点尴尬。

  于是直接回到了多田采铜所。

  却不曾想——

  自己离开这几天,矿上遭到强盗的侵扰!

  新三郎刚出现,长谷川宗仁与几个矿工中的“沙汰人”便苦着脸出来迎接,说是前天夜里,有十好几个的黑衣人,偷偷溜进来,砸坏了仓库的大门,夺了粗银便跑。

  矿工们按照指示安排了巡守,倒是立即发现了贼人,并且发出大声的警告。很多众人便纷纷醒来,提着锤镐斧锹之类的工具来围攻。

  然而那些黑衣人身手不凡,武艺出众,愣是从百余名矿工的围追堵截下,带着赃物突围了出去,还杀死两人,重伤七人。

  新三郎听了这事,才发现自己疏忽了。

  战国乱世,挖出了银矿,怎么能不加强戒备?

  长谷川宗仁则是皱眉反思:“原以为摄津国是三好家的核心领地,应该不会有法外狂徒。没料到啊没料到……”

  新三郎只得按下情绪,先是抚恤了死者的家属,又探望了重伤之人,然后才收集线索、分析案情。

  这一分析不妙了。

  感觉那十几个黑衣人行动之利索,目标之明确,突围之果断,倒不像是江湖上的朋友,而更像是附近哪家的精锐武士假扮。

  当日,南边邻居池田城的少主池田胜正,前来拜访作客,听闻了此事,毫不犹豫地下了判断:“这附近半日脚程内,除了我池田之外,还有能势、盐川两家。他们一向是反对三好家的。如果说他们派人到银矿捣乱,鄙人是半点都不感到意外。”

  新三郎感到不解的是:“既然一向反对三好家,那三好筑前大人,为何不将其剿灭,还要容忍他们存续?”

  池田胜正耐心解释:“毕竟能势、盐川都是传承数百年的御家人,三好筑前大人不忍使之断绝。之前将他们击败,只是没收部分领地,勒令家督切腹,另立新人就罢手了。”

  新三郎摇头道:“新人未必因此就折服,反而可能带着恨意继续敌对啊。”

  池田胜正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我们池田家,与能势、盐川他们,也算门第相似。实不相瞒,三好筑前对传统武家的厚待,家父与鄙人,还是比较乐见的。”

  新三郎不再说话了。

  他没有资格,也并不想评价三好长庆的政策方针。

  人家的兴衰起伏,人家自己负责。

  而新三郎,目前只是为多田采铜所下面的矿脉负责。

  先前想着没有具体的目标,不好跟新宫党那些人开口,现在目标有了。

  马上写了一封亲笔信,让“飞脚问屋”代为传递到京都东福寺,告诉竹村秀知他们,请他们赶紧来帮忙护矿,俸禄姑且按之前说的,每人每月一贯。也就是每年十二贯。

  伤员和家小,可以暂时仍然留在东福寺,日后有了更大的根据地再行安排。

  如果没记错的话,新宫党那边,目前有二十几个幸存成员,其中十四人能够参与作战。有他们在,之前的盗贼无论是真的法外狂徒,还是由武士假扮,都不再是致命问题了。

  不过也意味着要多出一百六十八贯的巨额支出。

  有矿山在,这倒不是问题。

  如今的情况其实是矿太多,人不怎么够。仅仅需要再增加一些矿工的人手,加大开采力度就行了。

  只是,员工该怎么找?

  新三郎思来想去,好像还没见过附近任何地方,出现“人才市场”或者“招聘会”之类的活动。普通农民有田有地的,只会偶尔打短工,不会轻易抛家舍业换行当。难民倒是可以考虑,但难民的身体素质未必能下矿干活。

  这年代想要组织更多的人来挖矿,似乎只能动员附近的农村,以减免赋税徭役为条件,让村民们参加。然而新三郎可没这个权限。

  为此去找三好长庆,又未免显得小题大做。而且可能涉及到细川与三好之间微妙的关系,引发意想不到的麻烦。

  再说新三郎本来也不打算长期担任矿山奉行。

  有没有办法雇佣一些临时人员呢?

  既然不懂,就求助于专业人士,去问长谷川宗仁。

  长谷川宗仁不假思索地说:“倘若想寻觅技艺娴熟的巧匠,只能请同行介绍;如果只是需要一些卖力气的青壮,花钱购买即可。”

  购买?

  什么意思?难道说,十六世纪的扶桑,存在成体系的奴隶交易吗?

  长谷川宗仁又解释了一番,新三郎才明白。

  购买的不是奴隶,而是战争中被“人狩乱捕”抓获的战俘。

  战俘被抓起来之后,其中付得起“身代金”的交钱就能走人;付不起的,只能折价交给寺社或者商人手里,干活抵债或者再转卖。

  似乎在本时代普遍观点里,让人干一段时间苦力活来抵债,是理所当然的。但进行长期的奴役和人身约束,则是有伤天和的。

  基本上,一贯左右的钱就能从石山、界町、京都之类的地方买一个青壮回来,到矿里干上几个月再放走,稳赚不赔。

  新三郎寻思这个办法似乎靠谱,便拜托长谷川宗仁予以实施。

  另外转念一想,既然要扩大一些生产,提高矿山的盈利,那干脆再以护矿队的名义,招收一点有战斗力的浪人聚在麾下。

  如此一来,等到明舟大师返回京都,安排好了背后的利益交换,自己得以出任边郡,立刻就能把这支队伍拉去打仗。

  说到浪人,畿内自然是京都与界町最常见。

  不过京都方面,很多是破败的名族子弟在搞文化艺术相关的工作,或者利用公家、寺社方面的人脉成为政治掮客。有武力的浪人,似乎更偏向聚集在界町,寻找商家“用心棒”的工作。

  京都的“上京”和“下京”是町民自发组成巡逻队来维护治安;而界町一百多家豪商,联合起来出钱雇佣了一支有三五百人规模的队伍,装备十分精良,人人都持有铁炮。据说能进那支队伍,就一辈子有保障了。

  但这么好的岗位,大部分人肯定进不去。那些落选者当中,说不定也有本事不错的,可以拉拢一番。

  或许有的浪人武士,会自重身份,不轻易接受延请。

  然而都已经到界町准备竞聘商人保镖的人,估计也不存在面子问题了。

114 招兵买马

  根据预定的安排,长谷川宗仁很快拉回来了几十个付不起身代金的战俘,据说是来自前段时间大和、纪伊地区的低烈度战争。

  这些人身体都还算相对比较强壮,也不像普通农夫那样麻木呆滞,估计应该是没有苗字但具备一定财产和身份的“地下人”。

  正经武士总能找到亲朋付款赎人,纯贫苦百姓则没有捕捉的价值。

  地下人,就像两三年前的新三郎一样,按说也不该缺赎身的钱。怎么就沦落至此了呢?或许是不受家里待见的可怜孩子吧。

  他们的身价,都标作一贯。但由于长谷川宗仁这次是“团购”,享受了九折优惠。

  好几十个青壮用绳子绑住手,只被三五个人看管着,却并没有表现出任何逃跑或者抵抗的意图,反而更加热衷于讨价还价,希望早点能攒够赎金回到自己老家。

  倒是有种另类的“讲规矩”意识。扶桑人总是会在一些奇特的地方,显得非常“守序”。

  丹波地区的短工日薪,一般是老弱妇孺六到八文,男丁十文。

  新三郎本来打算遵循这个标准,但战俘们听了之后纷纷发出哀嚎,恳求予以提高。

  长谷川宗仁也悄悄走过来,附耳劝道:“摄津国至少按十二文计算为好,尼崎、西宫那些港町,行情甚至是十四五文。压得太低,未免不妥。”

  新三郎也不固执,便从善如流,对着那几十人宣布:“看在这位长谷川大人竭力帮你们说话的份上,便提高到以十二文一日结算。尔等还不赶紧谢恩!”

  大部分战俘听了这话,便觉得可以接受,老老实实地鞠躬喊着“感谢长谷川大人”。

  一片稀稀拉拉的声音。

  但有两个人站在原地保持沉默,似乎是抒发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