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武士的自我修养 第64章

作者:落木寂无声

  可惜池田胜正那家伙仅仅是少主,说了不算,还得他老爹开口才好。

  于是,新三郎便立刻出门,来到池田城,提出了请求。

  表面上的话是“请与在下共同讨伐霸占‘禁里料’的国贼!”

  不出所料,池田胜正一听就兴奋不已,非常乐意。

  而他的父亲池田长正沉默了片刻,摸着胡子说:“如若成功击败宇津家,希望久保玄番大人日后念及此次缘分,对犬子略加照顾。”

  新三郎一听有戏,毫不犹豫地表态:“在下一定不忘池田家的恩义。”

  池田长正听闻此言,却缓缓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地说:“帮助久保玄番大人的,并不是池田家的其他人,而是犬子。”

  新三郎顿感惊讶。

  这话啥意思啊?

  难道是说,如果将来池田家出现内乱,要拉池田胜正一把?

  倒是出乎意料的展开。

  但仔细想来,也并不违背自身的利益与原则。

  几个月来,新三郎与池田胜正颇有交流,已经明白,这家伙生性豪爽热情又略显莽撞冲动,是个很好的朋友却不是好的政客。

  从各种层面考虑,万一真的有内乱,给自己的好哥们儿撑腰,理所当然嘛。

  何况,最近对池田家的情况逐渐有了很多了解,结合上辈子的记忆,其实大概知道池田长正是为什么担忧。

  并且有帮他们解决隐患的办法。

120 微妙的二选一

  邀请池田家助阵之事,当然少不了三好家的批准。

  所以新三郎又一次以送“运上钱”的名义,去了芥川山城。

  上一次为了凸显自己的功劳,刻意多上缴了一些,给了三好长庆六十枚银币,相当于七十二贯;给了细川氏纲二十枚银币,相当于二十四贯。

  这次就没那么必要,数目减半即可。

  反正,保证总量能让上面满意的大前提,然后每过几十天委托银屋商人进行一次铸币,再往领导们面前送一次,持续性地施加印象。

  上任伊始,三好长庆和细川氏纲说只要给到三百贯“运上钱”就满意了。可是那时不知道有银矿嘛!

  新三郎为了显示自己的识趣,计划是如果能在采铜所干满一年,就献上总计六七百贯的资金。

  于是,这次就往芥川山城送了价值三十六贯的银币。

  名义还是按以前那一套,细川氏纲作为幕府管领转赐给摄津守护代三好长庆的。

  这点钱当然没有必要惊动大佬。

  况且三好长庆正为了刚出生就有夭折之相的次子而忧虑不已,估计也没心情见人。

  不过新三郎依然得到了三好家少主三好义兴的接待。

  大概可以说明,如今丹波钟馗久保玄番义明,算是有一定重要性的人了。

  送钱其实只是顺带的,主要目的,是邀请池田家帮忙攻略桑田郡宇津家之事,希望得到批准。

  把话一说,三好义兴马上点头,代替他老爹表示认可。

  而且不等新三郎开口乞讨,三好义兴敦实的脸上便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主动开口说:“久保玄番,这次受命攻打忤逆朝廷的宇津家,任务艰巨。仅仅是池田家的援助恐怕未必足够。”

  新三郎立刻顺水推舟,郑重下拜,慷慨激昂道:“倘若三好家可以给与更多支援,那真是感激不尽,恩义永不相忘!”

  “讨伐国贼,乃是天下武士的责任嘛。”三好义兴眯着小眼睛,装模作样唱了句高调,又呈现出为难的神色,缓缓拉着声调说:“可惜,我家如今同时在赞岐与和泉用兵,还要预防京都因改元而动荡,能调用的人手实在有限。”

  新三郎连忙表态:“三好家国士辈出,名将如云。无论是哪位大人出马,都是在下的荣幸。”

  “久保玄番太客气了。”三好义兴笑了笑,摆出思索的模样,片刻之后皱着眉头说:“松永弹正配下的高山友照,与三好日向配下的坂东信秀,各有数百人可供选择。到底哪一个合适呢?”

  一听这问题,新三郎愣了。

  松永弹正,即松永久秀,是三好家“新参”一派的领袖;而三好日向,即三好长逸,则是三好家“元从”一系的头目。二人各拥党羽,明争暗斗。

  三好义兴刚才这番话,似乎是在问新三郎准备选哪个阵营投靠。

  按说,从松永长赖的知遇之恩考虑,久保一门毫无疑问该算是“新参”的。

  但三好义兴似乎并不这么觉得。

  问出口,那就是有试探的意图了。

  面对这个敏感的问题,新三郎感到无论主动选择哪个,都不太明智,即刻伏在地上做出回答:“一切由三好家定夺,无论如何在下都只会感恩!”

  三好义兴仿佛陷入困顿,摇着头说:“久保玄番不作答,鄙人怎么知道该如何是好?”

  新三郎仍是保持下拜的姿势不动:“在下怎么有资格对三好家的事情指手画脚呢?”

  “非要这么说的话——”三好义兴表现得像一个选择困难症一样,拖延了好半天,才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像是赌气的话:“既然不知道该派谁好,鄙人只好谁也不派了。”

  新三郎心里只觉得莫名其妙,完全看不懂对方的意图,却知道自己不该表现出任何情绪,于是摆出一副坦然的姿态,用诚恳的语气说:“允许池田家协助,已经是莫大的恩情。在下依然非常感激。”

  “是吗?”三好义兴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

  “此言出自肺腑。”新三郎的表情和姿态中看不出任何问题。

  “啊……”三好义兴停顿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双手一拍,又道:“差点忘了,奈良弥六郎那里也有不少人可以动用。其实让他支援久保玄番,最为合适。”

  奈良弥六郎,大名叫奈良长信。新三郎之前做过功课,知道此人不属于“元从”“新参”当中任何一派,而是三好家家督的直属亲信。

  从称呼也看得出来。

  前面说的是“松永弹正配下的高山友照”“三好日向配下的坂东信秀”,不仅强调是谁配下,而且直呼其名。

  以三好义兴的地位,在第三者场合对于地位不那么高的武士直呼其名,倒也不算是失礼,只是表达一种距离感。

  后面的“奈良弥六郎”,直接说的通字,是朋友间的叫法。

  亲疏尽显!

  新三郎明白,三好家的少主,是在借此表达一些什么。

  之前在攻略东播磨的时候,亲眼看到三好义兴帮松永久秀说话,压制三好长逸。

  看来那只是一时的倾向,不代表长久的关系。

  三好义兴终究还是要组建个人班底的。

  今日如果最终接受了奈良长信所部的援助,是否算是跟三好义兴有了直接联系呢?

  好像也未必。

  只能说是有了一个好的开始。

  无论如何,三好家的少主亲自下场示好,新三郎完全无法加以拒绝,只得毫不犹豫地躬身下拜说:“在下早就听闻,那位大人乃是义兴大人您身边得力干将,文武兼资智勇双全。如今居然能与之共同作战,真是万分荣幸!”

  对面三好义兴虽然是三好家的继承人,但如今才十五岁,尚未得到任何名号傍身。新三郎名义上先归属内藤,后仕于细川,不是三好家臣,没法喊“少主”,只能叫他“义兴大人”了。

  听了这个表态,三好义兴微微一笑,本来就不大的眼睛眯得更小,又添加了一句话:“话说,奈良弥六郎,其实跟丹波的蓬云轩颇有交情。若是让蓬云轩来挑一支援兵,估计他也不会选高山友照、坂东信秀,而是认准奈良弥六郎吧。”

  这个蓬云轩,是松永长赖出家之后的戒名。

  三好义兴最后这句话,非常耐人寻味啊。

  好像意思是说,松永长赖其实不一定默认就归属松永久秀一派,也有可能是忠于少主的纯臣。

  当然,仅仅是三好义兴空口白话这么一说,并不能作数。

  不过,上次见到松永长赖,人家确实声称“未必与家兄见解一致”,又说“丹波是丹波人的丹波”,态度可谓颇为微妙。

  再一想,前段时间三好长庆好不容易让小妾诞下次子,尽管生来就是夭折的迹象,很可能活不到周岁……却也说明,他老人家依然存在再次获得健康子嗣的可能性。

  年龄上讲,显然说得通。

  今年,三好长庆虚岁才三十五呢。

  虽然这位被后人称作“日本副王”的三好筑前大人,过往给人的印象是热衷参禅不重女色,可万一忽然受刺激转性呢?

  以他的权势,只要放句话,分分钟可以找一百个小妾。

  三好义兴作为二代目,在这个时间点展示出来的姿态,就更显得意味深远了。

  新三郎表面上一点都不犹豫,话说得非常果断,内心却不免有些忐忑。

  过了一会儿,三好义兴轻叹了一下,低声说:“想必久保玄番也知道,鄙人的幼弟甫一出世便遭逢磨难,家父为此十分担忧。都说您是深受神佛庇佑之人,请随我一道在芥川山城的家庙祈祷一番。希望能有用。”

  对此新三郎自然恭恭敬敬地答应下来。

121 山河形胜,如何破局?

  尽管三好长庆请了不少医师、僧侣与神官来帮忙,他的小儿子还是夭折了。

  这让整个芥川山城的气氛都显得压抑。

  不过一个小妾生的孩子,政治角度还是上不了台面的,不会对年末和年初的各项礼仪行事产生影响。

  新三郎拜别了三好义兴之后,就到淀古城觐见了细川氏纲,献上银币十枚,接受了一堆不要钱的勉励和嘉奖之词。

  接下来,从十二月下旬,到次年正月中旬,全都是人情往来的时间。

  不到万不得已,各国大名是不会在这个节点上发动战争的。

  有了去年的经验,新三郎应付起来,倒也不慌不忙。

  他如今的身份算起来有点微妙。从“采铜所奉行”以及作为“上方使节”出访西国的角度讲,俨然是细川氏纲麾下数得着的重要家臣。

  但如今设法弄到了新任命,即将要到桑田郡细野城赴任,进攻霸占“禁里料”的宇津家。这样一来,等于是回到代理丹波守护代的松永长赖麾下。

  立场类似是“寄骑”或者“与力”,却又有所不同。

  这也算是室町时代的一种特色现象。畿内五国和近畿周边地区的很多武士,既要为本国的守护或者守护代服务,又直接听命于幕府的将军或者管领。

  对于老实本分的人来说,头上同时有两个领导管,压力倍增。而对于长袖善舞的人来说,同时有两个领导,就等于没有领导。

  新三郎目前倒也不用考虑那么多。

  唯一的感受是,既要兼顾丹波的同僚们,又得跟淀古城的细川家重臣保持礼仪来往,需要操作的书信数量实在有点多。

  现在自己麾下也有一大票人了,吃吃喝喝的活动多少要搞几次,才能提升凝聚力。

  然后无论是先前的野口乡与极乐寺领,还是新受封的细野城,包括尚未卸任的多田采铜所,至少要分别各参加一次祭典仪式,在百姓和矿工们面前彰显存在感,才行。

  事情按部就班地推进就好,没什么不习惯的。可是分身乏术,难以全部兼顾。

  一些场合,就只好派阿豆夫人或者是金兵卫老爹与新五郎弟弟出席了。

  现在这点排场,家里人出动还是照料得过来。倘若日后有机会成为一方诸侯,那就不得不像其他大名一样,设置一批专门负责迎来送往的侧近家臣了。

  ……

  弘治二年的正月十六,新三郎便带人来到了新获得的“细野城”,开始进行规划攻略桑田郡宇津家之事。

  如今他身边除了大井重家、净澄和尚以及久保村提拔起来的家臣,还有主动申请担任“同心”的稻富重信,再加上竹村秀知等新宫党十四人,以及刚从界町招揽的浪人们,倒也有了四十名郎党。

  预算姑且比较充足。去年毛利家和三好家给的礼金,野口乡的代官得分,极乐寺领的酿酒收入都还热乎,除去买了几支“六目筒”铁炮外没大的支出。多田采铜所持续开采出来的银子,除了覆盖客将、家臣的俸禄还有不少富余。

  只是军粮储备不太够。后续新三郎自己需要征召农兵,两股援军到了丹波也需要由他负担后勤,预测届时每日可能需要十石米。

  家里原先有百余石存量,吩咐新五郎弟弟去附近持续收购,又请明舟大师出面在光福寺门前町的米屋赊账拿了些许,一起集中存放到细野城。

  这便能支撑一时之需了。

  说起如今正要进驻的细野城,虽然叫做城,却也只是个小小的砦子,比之前的“野口城”大不了多少。此城建在桂川支流细野川的河畔,附近都是山地,只在沿岸分布着十来个村子。

  去年松永长赖击败赤井、波多野、宇津的联军,夺取了这小小一片地盘,杀死了许多忠于宇津家的“地下人”,并进行了非常粗陋的土地丈量。

  现在此城用作新三郎的基地,周围的土地也都当做附赠。

  年前新三郎已经走访过,这十来个村子规模是小了点,却处在小河之侧,有灌溉之利,田亩不算贫瘠,每年可得五百石年贡。

  而且村中的“地下人”与青壮在去年的战事中死伤惨重,如今剩下的百姓全然无力反抗。

  当然另一方面也意味着提供不了有战斗力的农兵。

  好在,目前野口乡经过一番调整,开始有了“军役众”与“百姓”分离的苗头,勉强算是能拉出比较可靠的队伍。

  ……

  新三郎作为丹波人,对于桑田郡的地理环境,并不是完全陌生。

  他先前就知道,宇津家的核心地盘,处在所谓“丹波高地”的范围,乃是被群山与河流环绕的谷地,内部除了耕种粮食还有丰富的木材渔产资源,交通地势又极为险要。

  天然是割据一方当土皇帝的环境。

  所以人家公然占领了直属于朝廷的“禁里料”,也没人能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