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武士的自我修养 第79章

作者:落木寂无声

  面积倒不是问题,但人家的要求是“诸役免除”,也就是完全免税。而且六家商屋的条件肯定得一致。

  这胃口还是不小的。

  并不是完全不能接受,只不过没必要马上答应。

  俗话说得好,漫天要价就地还钱嘛!

  新三郎未置可否,只是笑着问客人:“本地的丹波栗子,味道还算鲜甜吧?”

  众商贾知道这是要讨价还价的意思,纷纷献上没营养的溢美之词,表情却都变得严肃起来。

  涉及到具体数字那就没法讲究以前的人情关系了,亲兄弟也要明算账。

  接着三个京都商人互相对视,很有默契地达成了一致,由带头的吉田宗忠开口。郑重地说:“等到久保玄番大人筑好大弓城,修缮大堰川上的桥梁,再对道路稍加准备,旧山国街道确实能恢复。只不过,此处到京都,总计三百町路程,却有七成是在山城国葛野郡北部的荒山中穿行。既难以取得补给,也不易抵御盗贼。”

  新三郎不太能理解对方的意思,谨慎地做出回应:“既然是山城国葛野郡北部的荒山,是在下职权范围之外,恐怕爱莫能助。”

  吉田宗忠轻轻一笑,看了看左右两边的吴服商中岛宗延和锻冶商金屋友西,又道:“这段荒山中,原有个杉坂关,作为朝廷关所存在。后来商路废弛,关所自然也就消亡。我等前日与京中贵人闲谈,建议将此处赐予久保玄番大人,作为恢复山国庄贡赋的奖赏。那位贵人有些意动,但一时未得出结论。倘若再努力劝说……”

  “这可着实是令人受宠若惊。”新三郎内心大悦,花费很大的定力才维持着表情管理,云淡风轻地点点头:“倘若领受如此恩情,方才所说‘诸役免除’的分店,自然也是顺理成章的。”

  他没法不高兴。

  这荒山中的关所,对别人来说没啥大用处。但是对新三郎来说是一举多得。

  能把手伸到山城国去,取得一个邻近京都的哨所,很方便收集中枢信息,也利于维护道路安宁。而且,根据以往的记忆,杉坂关一带说是荒山,其实有几条小河覆盖,未必不能开垦出土地来。

  吉田宗忠又道:“那就再好不过。只是,老夫听说,杉坂关已经沦为盗贼出没之地……”

  新三郎毫不犹豫地说:“剿匪之事,义不容辞。”

  这时候明舟大师有些讶异,似乎事先并不知此事,旋即又欣慰地笑了起来。

  另一方面,今井宗久以及小浜湾的组屋正隆、关户久兴便有些尴尬了。

  他们并没有准备这种程度的大礼。

  不过今井宗久反应很快,立刻发言:“等久保玄番大人退治了盗贼之后,杉坂关的关所势必需要修整才能驻军。此事就交给鄙人。”

  组屋正隆、关户久兴也连忙发话,表示愿意分担。

  新三郎见好就收,没有再贪心,同意了全部的条件。

  最终结论,六家商户各出三百贯用于新城的建设,以及桥梁修缮、道路整备。三百贯可以是现钱也可以用材料、人工折算。

  事后每家都在城下路边最好的区域,划走一块五间深,十二间宽的土地,用于开分店,享受“诸役免除”的优待。

  另外,三家京都豪商,会说动朝廷,把杉坂关授予新三郎。这里面可能要涉及跟细川氏纲、三好长庆的交流,他们自称都能搞定,明舟大师也说会帮忙。

  而界町的今井宗久与小浜湾的组屋、关户,则负责在击败盗贼之后,把杉坂关的关所修整成一座良好的据点。

  达成这样的协定,虽然也可以说是互利互惠,但总体对新三郎更为有利。

  原来跟今井宗久他们关系虽然亲密,不过只有一个合作伙伴,肯定没法讲条件了。而明舟大师引荐了京都豪商之后,就制造了竞争局面。

148 我见犹怜

  与商人达成一致之后,新三郎立刻派人前往废弃的杉坂关一带,调查所谓盗贼之事。

  那片地区陡峭崎岖,前后二十公里都是十分狭窄的山路,而且还年久失修,要是真的被悍匪占据了有利地形,估计挺难解决的。

  不过,山国街道早就断绝了,很长时间没有商队走这条路,似乎不该有滋生盗贼的条件才是。

  结果在山沟里一顿找,发现所谓的“盗贼”,其实是一些在此居住的难民。他们艰难地垦殖了一点田亩,靠着微不足道的收成,加上渔猎的补充,勉强维持生计。

  要说地形条件真是够倒霉的,难民所处的位置杉坂关一带,离水土丰泽的龟冈盆地直线距离只有七八公里,甚至离政治核心京都也不到十五公里,但却被群山所阻隔,完全生活在不同的世界。

  昔日平安朝廷开辟出一条以人力输送贡赋的山国街道,想必也是费了不少功夫的。

  此次予以恢复,修桥补路的预算也得几百贯。当年从无到有的花费,怕是加个零都不止了。

  可想而知,即便不用向任何领主交税,杉坂关附近的难民也是个个面黄肌瘦。

  而穿着方面,甚至不能用衣衫褴褛来形容,已经退化到把兽皮草草处理之后裹在身上,宛如原始人类。住房则是以山洞和茅草铺子解决。

  尽管如此艰苦朴素,贫瘠的生产力依然养不活多少人。几处定居点的男女老少加起来,也就百余之数,这战斗力似乎不足以兼职盗贼。

  但是,接洽询问之后,确实收到反馈,说以前偶尔有几次,京都方向来的修验者为了磨炼意志而走入荒山,不幸让穷疯了的难民给打劫了,浑身上下包括内衣全部扒光,然后被赶出去。

  所以才有盗贼横行的传言。

  有趣的是,几处定居点的难民,都坚称唯独自己是清白的。

  新三郎懒得计较这个。

  身在战国乱世,只是把修验者行李衣服扒光,却并未伤其性命,已经算良善百姓了。

  对生活在化外之地的良民百姓,理应招抚。

  于是新三郎便用玄米和布衣雇佣难民们出来做工程。

  并派人告知京都豪商:经过我军艰苦奋战、勇猛杀敌,杉坂关附近的悍匪,已经尽皆授首,无需再有顾虑了!

  过了一段时间,真公卿正三位参议庭田重保按顺序拜访了细川氏纲、三好长庆、松永长赖,逐一表达谢意之后,终于来到了桑田郡。

  新三郎依然是恭恭敬敬派遣牛车接送,又特意从若狭国小浜湾买了以冰水保鲜的鲷鱼、鲣鱼、海蟹、海虾款待。

  庭田重保非常满意,传达了朝廷旨意。

  首先是对于成功讨伐宇津家的喜悦之情,并顺水推舟将“禁里料”山国庄委托给新三郎管理,希望能得到定期贡赋。

  其次,果如之前豪商们所言,将山城国葛野郡荒山之中的杉坂关,赐予久保家。

  最后得知新三郎正在修筑的城池叫做大弓城,决定将山国街道改名大弓街道,以示佳誉。

  这事到底有啥意义呢?

  新三郎觉得不太好理解。

  也不强求理解,反正礼仪方面有那古野高时指点,自己做出感激涕零、受宠若惊的样子就行了。

  最终,新三郎许诺日后每年给朝廷献上二百四十贯,又送上一小袋银币作为见面礼。

  庭田重保一边摇头叹息着:“真是惭愧呀,以后不能这样了。”一边熟练地把钱揣进了兜里,压根没到山国庄的地界去,酒足饭饱返回京都。

  接下来,就是各项工程按预期上马了。

  拆掉宇津城,材料运到大堰川与弓削川交汇处,兴建大弓城。

  对旧山国街道——如今叫大弓街道的整备,全线修桥补路。

  还有重建杉坂关的哨所。

  这杉坂关的选址还是很不错的,瞭望塔位于离地四百米的制高点,能兼顾前后很长一段道路,只要驻扎一二十人,就足以震慑潜在的盗贼。

  倘若有敌方军队胆敢经由此处进兵,更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了。

  由于六家豪商各出了三百贯投资,且又负担了杉坂关的翻新,新三郎全程基本没怎么花钱。他手上的现金也确实不多,尽管之前通过检地大大扩展了收入,但大头要等明年秋季才生效呢。

  相应六家商屋各自享受“诸役免除”待遇的分店地址,也都规划好了。

  看上去损失了潜在的税收,但必须考虑到,丹波国大部分地区并不存在城下町这种东西,只能通过定期的赶集来进行交易。而大弓城尚未修建成功,便已确定有商户入驻,就很好了。等到经济能发展起来,后续肯定更多的店铺开设,到时候就能收税了。

  既然工程没让自己花钱,新三郎的余财就投入到了领内治水问题。这既关乎到民心,也影响来年的收入。

  ……

  一切都在顺利发展,转眼到弘治二年(1556年)的最后两个月。

  除了礼节事项照旧要处理之外,久保家迎来了婚礼潮。

  主要就是从久保村带过去的那些老乡,几乎全员与熊田川、井上川附近取得“足轻”身份的豪农结亲。

  这本就是新三郎刻意助推的结果,所以每一家的宴席他都会去参加,并且送上贺仪。

  同时,麾下的武士们,有一些自行找到了配对。只要政治上没啥问题,也能得到祝福。

  阿栗妹妹与新五郎弟弟的终身大事也越来越近了。

  不过这些都是其次,真正的好消息是——在新三郎辛苦耕耘下,阿豆夫人腹中终于有喜了。

  推算下来,大概是七月在野口城中靶的。

  这是值得普天同庆的事情。

  领主有了后代继承人,势力的未来才有保障,家臣们也能安心奉公。

  可能是由于体格健壮身子硬朗的关系,阿豆的反应并不是很大,没有特别明显的恶心呕吐和精神不振,心情也并不差,反而比之前更加开心一些。

  只是……不知从何时开始,经常会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过来。

  新三郎思来想去,也不知道她是表达什么意思,只好径直地问了出来。

  结果阿豆夫人脸上出现意义不明的笑容,慢条斯理地说:“大人,还记得在京都邂逅的千鹤姑娘吗?”

  千鹤?

  当然有印象。

  那不就是新宫党少主的乳母么?当初有缘结识之后,出于笼络竹村秀知等十四名武士的念头,似乎是许诺了一些事情。

  可接下来马上出使西国毛利,回来就在准备对宇津家的攻略,然后打了几个月仗,继而是各方面的外交事宜,再又忙于平定一揆,以及领内的治理……

  这么一想下来,好像晾了人家足足一年。

  新三郎确实是忙得脚不沾地,不过也不至于真的丝毫空余都没有。

  暗地送过几封信,不过并未见面。想的是等时机成熟一点。

  没料到被阿豆道破了。

  此时新三郎义正辞严地说:“我觉得,嫡脉子女出生之后,再纳侧较为妥当。”

  阿豆听了之后连连叹气,感慨道:“妾身刚得知此事的时候,还感到有些气恼。可是一直未见大人有所行动,反而不免同情对方了!已经苦苦等了一年,还是尽快接到家里吧。听说她哺养了出云尼子的贵胄,未来说不定于久保家有利。”

  新三郎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

  几天之后,人接进来了。

  千鹤年纪比阿豆大上几岁,但身高差了二十公分以上,个头要小好几圈,对比之下更显娇小玲珑了。

  再加之她一副怯怯弱弱的样子,进屋便惶恐不安地跪倒在地缩成一团,口称:“拜见大人,拜见主母。”

  仿佛是胆小的兔子遇上矫健的雌鹿。

  阿豆本来或许未尝没存着立威的想法,见状却怕把对方吓坏了,叹了一声,上前伸手扶起。

  然后上下打量了一番,握住千鹤的双手,斜着瞟了一眼,意味深长地说:“这么一个玉人,居然舍得在外面安置一年,真不愧是大人啊。”

  新三郎讶然失笑,忍不住说起了“我见犹怜”的典故。

  阿豆没听说过这个故事,颇为好奇地询问详情。

  于是新三郎予以讲解:

  东晋权臣桓温偷偷纳妾,被正室夫人捉到,上门兴师问罪。但见那小妾端丽凄婉,正室夫人不由怒气全消,感叹道:“阿子,我见汝亦怜,何况老奴?”

  阿豆似乎没怎么听懂这个唐土典故,她好奇的点在于:“那位桓温大人,成就很高么?”

  新三郎说:“他有类似幕府将军的地位,取代朝廷建立了权威。其治下的领土,估计比整个扶桑还要大。”

  阿豆便眉开眼笑:“那大人提到此公,定然是个好兆头啊!”

  见状,新三郎决定不去提桓温之子身死族灭的事情,而是微笑着岔开话题。

  自始至终,千鹤低眉顺目地在旁边保持安静,没被点到名字就一言不发,仿佛是房里的一件饰品。被点到了则是先伏跪施礼再恭恭敬敬地回话。

  接下来,新三郎与阿豆又见了见千鹤抚养的两个孩子。

  新宫党少主名叫丰若丸,此时才三岁半,不似寻常婴童调皮,反而有些内向,比较依恋乳母。

  而千鹤的亲生女儿快四岁了,生得活泼开朗,对得起她的名字——小虎。

若狭沙汰

149 尊者再赐福

  冬去春来,时光荏苒。

  弘治三年(1557年)初夏,三好家终于从赞岐与和泉两地的战乱中抽身。

  西赞岐的香川之景最终还是向三好义贤投了降书,议和条件是香川家交出四分之一的领地,并恪守家臣之礼。后续若三好家有令,香川家需要在不跨海的情况下承担二千五百军役,跨海则减为一千五百。

  这个结局,倒也可以说是取得了胜利,但实在赢得不够痛快。

  三好家实力远远强于对方,仅仅考虑三好义贤率领的四国军团,极限动员力就在一万八千人左右。而对面的香川之景,算上全部老弱残兵也不超过五千。

  一年之中,以三倍以上的兵力,持续发动多次进攻,最后获得不算太大的优势,迫使对方降伏称臣。如此经历,并不值得吹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