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落木寂无声
归根到底,这份人脉关系是否维持,完全是由对方决定的,自己只有被挑选的资格而已。
就在此刻金兵卫已经束手无策之时,忽然听到背后响起一个熟悉的青年嗓音。
“明舟方丈,请听小人一言。”
这是新三郎在说话。
声音跟以前一样,透着一股非常独特,难以形容,跟本时代格格不入的自信力——
“其实久保村的全体村民,在家父的带领下,都对光福寺感恩戴德。原本我们是准备动员数百乡亲,都来参加‘清凉祭’的,只是担心会给大师们添麻烦,所以先带七八个人过来看看情况。”
这话倒是说得很明白。
但是现在讲这个有什么用呢?
金兵卫十分不解。他虽然一直觉得新三郎这个儿子很聪明,此刻却有点没自信了。
然后更令他不解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那明舟老和尚忽然睁大了双眼,快步走上前,用力扶起正在施礼的新三郎,然后开怀大笑说:“怎么会麻烦呢?我们临济宗在此处建立寺庙,不就是为了能让更多百姓被佛光普及吗?别说数百人,就算数千人来,也是无妨。老衲只会高兴,如何会觉得麻烦呢?”
“那真是感激不尽!明舟方丈真是菩萨心肠!”新三郎一副惊喜的样子:“既然有您的允许,我们父子一定会把村民们都带过来参加‘清凉祭’,让大家知晓到光福寺的恩德!”
“哈哈……”明舟老和尚上下打量了新三郎一番,露出慈祥的笑容:“真是一表人才,风度翩翩,虽是布衣出身,却似高家公子。很好,很好。”
“承蒙青眼,诚惶诚恐!”新三郎也笑着回答说:“既然得到了您的夸奖,要是再装作谦虚就显得太虚伪了。”
这两人言笑晏晏,仿佛十分投契。而金兵卫老爹那边,楞在原地陷入沉思,也不知道搞没搞懂。
013 富贵险中求哇
久保村的一行人,最终还是住进了光福寺的厢房,不用到外面街道上的宿屋里抢床位。
但并不是靠金兵卫老爹的人脉关系,而是得益于新任住持明舟大师对新三郎的欣赏。
虽然父子荣辱都在一体不用在乎,但落在其他村民眼里,这事还是有点味道的。
当然了,新三郎现在顾不上体会这点“味道”。
他心里清楚,人家新任住持明舟大师高高在上,目前露出的这点欣赏,随时可以收回。须得尽快完成任务,按照约定拉几百人来参加光福寺的“清凉祭”,才能初步将这份人脉坐实。
所以当天晚上吃了饭之后,新三郎就立即拉上金兵卫老爹,商量怎么操作。
不过平素精明果决的金兵卫老爹,此刻是连连摇头,摆着手说:“我现在心里是乱糟糟的,什么也想不到。你还是先讲讲刚才是怎么回事吧!新住持起初十分冷淡,为何你几句话就让他喜笑颜开?”
新三郎心说也是,不理清来龙去脉后面更讲不清楚,于是便开口解释:“我之前就说过,这光福寺庇护我们久保村,阻止丹波守护代内藤家加税,肯定不是只为了糖渍栗子的口腹之欲。这话您还记得吗?”
“唔……确实说过。”金兵卫老爹抓着胡须缓缓点头,若有所思:“这话说得有道理。寺庙帮我们也是为了显他们自己的威风。所以两个月前,竹田村那边有人违反约定上‘西船山’采药,你就说找寺庙来判决最好。”
“在这一点上,以前的住持和现在的住持不会有区别。”新三郎道:“当然,可能旧住持喜欢吃甜食,而新住持不喜欢,但这不重要……”
“我好像懂了一点……”金兵卫老爹分析道:“所以新住持明舟大师,希望今年‘清凉祭’能有比往日更多的人参加,也是为了显威风。难道是想把旧住持比下去?”
“大概不止那么简单。”新三郎道:“短短时间,这么多人不是调任就是病休,实属反常。一定是和尚们内部出了什么变故,我猜多半是有了‘党争’吧。”
“党争?”金兵卫老爹对这个概念有些陌生,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只是猜的。”新三郎低头思索了一会儿,又道:“如果是党争,那就不仅是显威风,而是用显威风的方式,争权夺利了。”
“这么说的话……”金兵卫老爹面露恍然状:“新住持明舟大师起初冷淡,大概是因为把我归于前任住持的人。后面见你说话切中要害,又有投效之心,方才接纳。”
“我也是这么认为。”新三郎心想这老登脑子还不算太坏,感到些许欣慰,然后立即强调说:“所以,动员村民过来参加清凉祭的事情,必须尽快办好。”
“这好办。”金兵卫老爹恢复了平日胸有成竹的表情,捋着下巴很自信地说:“久保村这一百五十口男女老少,对咱们家一向是敬畏有加。叫他们出钱或者卖命,可能要费点口舌。劝他们烧香拜佛总是不难的。”
“嗯……”新三郎也双手抱胸陷入思索,然后做出了补充:“百五十人,还是不够。而且难免有老老小小没法来,或者临时生病的。你看邻近的竹田村,因之前借款立约,还有违约采药的事情,也跟光福寺有了一定联系。如果能拉上他们……”
“这个……邻村的百姓可不会乖乖听话,除非花点钱。”金兵卫老爹面露难色。
新三郎立刻劝道:“在特殊的时机,花钱是值得的。日后一定能赚回更多好处。”
“你小子懂个……还别说,这两天才发现,你小子懂的确实不少。”金兵卫老爹下意识想要叱骂两句,但很快把话收了回来,低头思索一会儿,忽然昂首拍掌道:“那就这么定了!跟他们说,如果这次肯全村跟随我一起参加清凉祭,就看在佛祖面子上,免除一半欠款!”
“这样的话,那边一定愿意来。”新三郎趁热打铁道:“还有没有类似这样的村子?人数是多多益善。倘若真如刚才所说的,弄个一千人过来,一定对新任住持明舟大师颇有裨益。同时在大师心中,我们家也就成为‘能说动上千百姓的有力人士’了。”
“一千人不敢保证。”金兵卫老爹摇了摇头,数着手指琢磨了一会儿,缓缓说到:“但是,你老子我在附近好几个村确实都有朋友。把大半辈子结下的诸般善缘都兑现出来的话,请出七八百人捧场总是没问题的。”
“总之是多多益善,不过八百人也很不错了呀!”新三郎笑道:“我还以为您老人家尖酸吝啬,只会得罪人呢,没想到还能交到不少朋友?”
“混账东西!有这么跟父亲说话的吗?”金兵卫老爹翻着白眼怒骂了一声,但没追究这句不孝的话。
搁以前的性子,任何一个儿子敢这么说话,一定是要用棍子抽几下才行的。
但现在嘛……
一是新三郎又高又壮的,多半打不过。
二是那小子今天表现得实在是机智又稳重,隐隐已经没法当作“不懂事的蠢儿子”来看了。
“一定是不动明王尊者赐福,让新三郎彻底开了窍。”金兵卫老爹如此喃喃自语了好几遍。
而新三郎则是觉得,老登能这么想也好。
免得以后做出更多事情的时候,再被怀疑。
……
过了一会儿,父子两人商量了一下明天的行动计划,金兵卫老爹忽然想起一件事情,又问:“你说这光福寺忽然更换住持,是因为‘党争’缘故。如果当真如此,一群和尚,是在争什么呢?”
新三郎摇摇头:“这我哪里能知道?不过,近来咱们这里最大的事情,就是丹波守护代内藤国贞大人阵亡,留下一个五岁的幼子,显然无法执掌家业。据说八木城那边,正在争论该由谁来主事……不知道光福寺的变动与此事有无关系。”
金兵卫老爹顿时睁大眼睛,肃然道:“难道是和尚也介入此事,想要支持某个人成为内藤家的‘家督代’吗?果真如此的话,咱们成功掺合进这件事,拿到一个正经的武士身份,岂不是手到擒来?”
“但若是失败被清算,人家有身份的或许道个歉就没事,咱们可能家破人亡了。”新三郎下意识出口的话,倒是把自己吓了一跳。
而金兵卫老爹却是一拳砸到自己大腿上,斩钉截铁道:“富贵险中求!越是这样越要干!现在这个世道,哪有什么事情是一定安全的?你大哥二哥安心操持着家业,不也都遭了灾丢了性命?倒不如赌一赌,掺合点大事!”
“什么昭和参谋心态……”新三郎悄悄吐了一句槽。
但仔细一想,其实金兵卫老爹的话也有道理。
甚至可以这么说,哪怕不为了求什么“富贵前程”,仅仅是出于保住“久保村乙名”(即村长)的往日地位,也不得不拼命讨好光福寺的新任住持。
014 这不是外交吞并吗
金兵卫老爹确实没有吹牛。
次日一早,他拿出一笔押金,从光福寺旁边的马屋借了几匹乘用马,然后带着人骑上马,先是回到久保村动员,接着到好几个村子去找了熟人相助。
然后第三天,果真有八九百人从各个村子分批赶来,参加这次“清凉祭”。
光福寺的新住持明舟大师非常满意,私底下对新三郎说:“老衲半个月以来多次遣人宣告,前后才引来二千余百姓,甚至比往年还略少。你们父子数日之内便可发动八百之众,办事不可谓不力。”
但新三郎听了这话,心里却十分疑惑。
住持大人您说是“多次遣人宣告”,但我们久保村怎么完全没收到消息?
转念一想,倒也没什么不合理的。
这年代又没有什么报纸广播之类东西,不可能直接把消息传递到普通老百姓面前,想要宣告什么事情,还得依赖基层村落的“乡贤”们才行。
显然新住持初来乍到,掌握的“乡贤”还不够多啊。
金兵卫老爹私底下还表示,如果再使一些钱货,发动全部的人脉,或许还能弄更多人。
新三郎连忙说不必了。人家住持大人才叫来两三千人,我们搞个八百多,正合适。既显得足够有用,也不过于显著。
如果你也召集个两千人,那岂不是显得住持大人很没有面子?
总而言之,正式举办“清凉祭”的那一日,总计有三千左右的百姓来到光福寺,在院子里皆席地而坐,挤得满满当当,一起参与盛会。
而金兵卫老爹及新三郎,还连带着新五郎小正太,父子三人作为“特邀嘉宾”,得以提前参加了更加完整的准备流程,包括沐浴更衣、焚香祷告、请誓发愿、供奉斋食等等总计七八个步骤。
到当天下午,他们是跟光福寺的高僧,以及附近其他一些“乡贤”们坐在一起的。
一系列庄严肃穆且繁复细致的仪式过后,新三郎只觉得完全搞不懂在干什么,无聊得很。但见身边无论是穿着体面的富户还是衣衫褴褛的贫农,脸上大多是满足、荣幸和放松的表情,便也下意识觉得只能假装融入气氛,以免遭受非议。
自家的金兵卫老爹就不说了,一向是个比较虔诚的信徒。而新五郎小正太呢,虽然平常偶尔会说一些不太恭敬的“亵渎之语”,到这场合却是战战兢兢、惶恐不已,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失礼。
尤其是最后面,僧侣们以整齐划一的语音,宣读完佛经的最后一句,然后有人连敲了几下铜钟,接着数千人在嗡鸣的回声中,向供着佛像的法坛叩首膜拜。
此时,第一次参加这类活动的新五郎忍不住流下热泪。
也许那八百个被金兵卫老爹拉过来的村民们,经此一事后,有不少会真心转变为光福寺的信徒吧。
……
到这里,本来“清凉祭”已经可以结束了。
但令人没想到的是,新任住持明舟大师,请出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是个颇为雄壮的武士,看上去有三十五六岁,身着玄色小袖与白羽织,头戴立乌帽,腰间佩着装饰华丽的太刀,不问可知定是个“大人物”。
明舟住持高声介绍说:“今年丹波守护代内藤备前守殿下往生极乐,此次清凉祭亦因此意义非凡。故而老衲邀内藤备前守殿下之婿松永长赖大人,前来共襄会事。”
新三郎心说果然如我所料,光福寺的人事变动,是源于内藤家的继承危机。
记得之前已经听说过,丹波守护代内藤国贞死后,留下那个五岁幼子显然不能处理事务,所以就需要有人“辅佐”。这个人选目前是二选一状态,其中一个是内藤国贞的堂弟,另一个则是内藤国贞的女婿。
如今看来,光福寺新任住持明舟大师,是“女婿派”的。
说起来……怎么“松永长赖”这个名字听着有些耳熟呢?
特别是“松永”这个苗字……
这边新三郎还在思索,人家台上早已经开始发言了。
那松永长赖不仅是外表英武雄壮,嗓门也是很大,而且口齿十分清晰,先是说了一些诸如“义父大人大智大勇、德高望重,乃丹波一国的柱石。他老人家不幸故去,实属家国不幸”之类的废话,又表了一番决心,讲什么“吾辈虽智衰力微,但有一人一剑尚在,必将粉身碎骨护卫丹波一国平安,不负义父大人在天之灵”云云,最后终于说出重要的信息:“鄙人将在来年正月十六,于此地光福寺,为义父大人举办丧礼”。
这番话说得本来是没什么问题的,很符合武士的身份。只不过对着一帮子乡贤和百姓,未免就有点过于委婉,不接地气了。
好在大家身处乱世,也没有谁真的是看不懂气氛的傻子。
没见过大名家争位子,还没见过地主家抢财产吗?在场所有人,都能看懂,这位松永长赖大人,作为已故守护代内藤国贞的女婿,俨然是要以继承人自居了!
这时候新三郎也终于想起来了。
松永长赖,就是“恶弹正”松永久秀的亲弟弟嘛!
相比起来,松永久秀是靠内政与谋略上的本事闻名,而松永长赖更多是在军事层面发挥才能。不过他整体的名声不及其兄,在后世游戏里也不经常登场。
原来已故守护代内藤国贞的女婿,竟是此人。
等等……
松永兄弟,不都是三好长庆从底层拔擢上来的家臣吗?他们并不是内藤家的人啊?
如果让松永长赖以女婿身份继承丹波守护代内藤国贞的政治遗产,那几乎意味着内藤家由三好家的盟友,变成了三好家的附庸。
等同于是“外交吞并”了呀!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继承危机事件了。
光福寺……不,不只是光福寺,而是其所属的临济宗势力,估计是三好家一条船的,所以就发力推松永长赖上台。
前任的住持,以及其他几个管事和尚,可能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不太想配合这个事情,就被临济宗的高层大手一挥给火速调走了。
于是近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就这么对上了。
新三郎理好了思绪,回过神来,只见金兵卫老爹一直盯着这边看,眼中透露着惊喜、欣慰以及一点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同时还喃喃低语:“你小子真是有本事,猜得一点不错!这份见识确确实实比我强多了,果然是被不动明王尊者点化过的,将来一定能光大家门!”
对此,新三郎不知该做什么表情,只好微笑。
015 好像哪里误会了
清凉祭的仪式结束之后,久保村的一行人仍被留在了光福寺。
当晚,新任的住持明舟大师找来了金兵卫与新三郎父子两人,提问说:“你们久保村与守护代内藤家,以前相处得如何?”
金兵卫老爹被这问题吓到,小心翼翼而又絮絮叨叨地回答说:“我们一向都是听从武士老爷的命令行事,不敢有什么二心。当然,有光福寺的高僧们帮忙说话,内藤家的老爷们对我们也还算客气……”
明舟大师皱了皱眉,似乎不太满意,也没继续问,直接就看向新三郎。
新三郎见状开口道:“久保村素来对守护代内藤家的庇护心存感激,但光福寺更加是我们的再生父母。作为百姓为领主效劳固然是理所当然的,但领主的权势,又岂能与佛祖的威严相比呢?”
明舟大师闻言轻笑,又说:“金兵卫面有倦色,就先去休息吧。新三郎是年轻人,可以再陪老衲多聊几句。”
听了这话,金兵卫老爹并没表现出什么惊讶,很利索地施礼告退了。
明舟大师目送其离去,又对新三郎说:“老衲听说你曾在鄙寺跟随僧人读书数年,是否学到过‘水可载舟,亦可覆舟’这句话?”
新三郎连忙回答:“这是《贞观政要》里的话,小人曾经读过……”
“语出《荀子·王制》,曰:‘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只是唐太宗时常以此告诫百官,所以《贞观政要》亦有引用。”明舟大师看上去是精通汉学的,很快做出了纠正:“只是《荀子》之书在我扶桑少有流传,而《贞观政要》却广为人知,所以时时有人弄错了出处。”
“是小人孤陋寡闻了,多谢大师教诲!”新三郎这次表态难得包含了一点点真心。毕竟人家真的是教你知识了。
“无需自责。”明舟大师摇头道:“我临济宗虽以学问著称,也常有僧人混淆于此,何况你只是短暂学过文字的农户呢?记不清出处何妨?领会先贤的本意才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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