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武士的自我修养 第87章

作者:落木寂无声

  至于新三郎,就当他是高风亮节,并不计较个人得失好了。

162 来回往复

  新三郎一直以为,三好大军离开之后,武田义统那边会发动逆袭的。

  尤其是从和尚那里知道了粟屋胜久这个厉害的核心人物之后。

  可是一直戒备了许久,始终没有见到动作。

  直到十月底,新三郎考虑在外时间太长不利于家庭和领地的文化建设,麾下的武士与足轻也都有了比较大的情绪,才告别若狭的诸位朋友,踏上返程之旅。

  从邻近小浜湾的后濑山城出发,第一日到自己新得的名田庄城;第二日至川胜继氏的岛城;第三日抵达久保家主城大弓城。

  这条商路现在又恢复了,而且前后各个据点都掌握在了自己人手里,稳定性有保障,所以正在不断积累着能量。

  此时剑童子丸与绳千代这对双胞胎正好半岁了,发育得十分健康。虽然依旧无法晓事,只知道哭喊和吃奶,不过肢体比刚出生时大了好几圈,眉眼也逐渐张开了。

  阿豆早就彻底恢复,原本修长矫健的身姿变得丰腴了一些,尽显成熟女性的魅力。如果说以前是优雅的雌鹿,现在就更像是慵懒的狐狸。而千鹤在她身边依旧是羞怯不安的小白兔。当然,能够靠给大户少爷当乳母维生,也是一只在某些方面很有天赋的小白兔了。

  金兵卫老爹居然真的让两个特意安排的侍女先后怀上了。而阿栗妹妹跟池田胜正,却尚未迎来好消息。

  这倒也合理。

  老登没什么具体的事情要干,每天闲着有无数的时间精力可以浪费。年轻的武士却是要上班的,一年到头不一定有多少时间在家里。

  至于新五郎弟弟跟川胜家的阿岛,他俩年纪还小。

  净澄和尚苦着脸上门请求,希望允许他以“极乐寺”作为苗字,“净澄”作为名前,转为武士。原因是征收夏粮的时候跟一位善良又可怜的寡妇发生了深入交流,如今战利品快要面世。

  这年代和尚有私生子并不罕见,不过考虑到孩子的心理健康与前程问题,净澄决定担负起世俗的责任来。

  大井重家与稻富重信的妹妹,同样是在夏季探亲时取得斩获,喜事也将近了。

  从久保村拉来的“野口众”与本地“熊田众”“井上众”的联姻成果也逐渐显现出来。

  开枝散叶、添丁进口,是武家门第存续的根本,值得庆贺。

  只可惜……

  新三郎回到大弓城不到十天,身心还不算是彻底放松下来,就收到北方急报,说是武田义统麾下的粟屋胜久趁凌晨发兵奇袭了后濑山城。青井、大盐等辈仓皇之间阵脚大乱,唯本乡国忠等少数人配合逸见昌经苦苦支撑,险些失守。幸好奈佐大和助及时从海路驰援,带领水夫登陆后从侧面展开射击,令敌军被迫撤退。

  从书面内容看,此战倒是证明了招募奈佐大和助的正确性。不过有许多若狭武士表现得十分难看,又不免让人窝火。

  新三郎没法在家中安坐,只得再次离开温暖的家,前往后濑山城。

  当时,其他人正在检讨作战中暴露出来的问题。

  武田信丰以一种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语气,指责那几个一触即溃的人毫无勇气与荣誉感,武士失格,不如切腹。

  作为家督说这种话显得很不明智,但考虑到他年初被家臣们集体背叛,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

  逸见昌经没法做出反驳,只能尽力打圆场,说他们上次确实丢脸,现在都好好反省过了,以后一定会努力奋发的。

  他尝试鼓舞士气,方向是对的。然而这种假大空的套话并不能真正鼓舞士气。

  新三郎现在经历了不少战阵,又见识了一些名将,早有自己的理解,当下便打断无谓的争吵,果断做出定性的判断:“资质有高低之分,才能无法强求,但刻意怠慢则是重罪。”

  大部分人似懂非懂。

  而新三郎仔细解释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即使在战场上一触即溃,无非是一时勇力不足罢了,没什么丢脸的。然而,忠心奉公的武士无论如何会设法重整旗鼓,再次参阵。有的人明明尚有余力,却自行撤走,则是失格。”

  这一番话在情在理,令人不得不信服,一众小领主们都表示赞同。

  新三郎又让武田信丰拿出上个月刚收的小浜湾税款,向冷静应战的逸见昌经和本乡国忠各给予二十贯奖励,对巧妙退敌的奈佐大和助重赏五十贯。

  武田信丰并不是十分情愿,迫于情势,板着一张脸勉强照做了。

  至于表现不好的人,也没证据说人家是有意摸鱼,只能加以劝勉训斥而已。

  如此全员士气倒也颇有些恢复。

  接着就是来而不往非礼也。

  新三郎召集了若狭西半国的两千多军队,又从自家领地动员了五百人,再找亲家川胜继氏讨了些援助,挥师向东,攻入山地,讨伐武田义统的“反抗军”。

  经过事先侦查,刻意选择了面积只有五百平方米,而且地势不够险要、结构也不够坚固的贺罗山城,作为切入点。

  新三郎摆出了一个主力围攻,少量分队阻援的阵势,实际将自己麾下的精锐力量埋伏下来。

  若狭军事体制较为落后,虽然也知道要多招甲兵,却尚未有将富农纳为足轻的做法,整体部队质量偏低。而且本地人对此可能并不太自知。

  不出三日,又是一场凌晨时分的袭击。

  久保家的二百人守着一座矮丘,在模糊的视野中,被敌方当作薄弱环节来进攻。但实际由三十铁炮武者、三十弓足轻、一百四十长柄足轻组成的全甲备队战斗力很强,岿然不为所动。

  逸见昌经、奈佐大和助旋即发起包抄,从侧翼围攻,击溃来援之敌,讨取武士十数级,甲兵四十余。

  战场上并未见到武田义统的旗帜,敌方主将看着像是粟屋胜久,这倒是有点奇怪。

  再回身从容攻打贺罗山城。经过几天围攻,久保家有个铁炮武者好运射杀了敌将山县大八郎,令守军瞬间崩溃,继而一举得胜。

  趁此胜势,紧逼附近的麻谷城,激战十几日后,城主香川左大夫剃发请降,被押送至后濑山城。

  此时已至十二月中旬,新三郎便吩咐罢兵。

  一番辛苦行动,消灭敌方少量主力并且占据了两个小城砦,足以起到壮胆示威的作用。但战略上其实没有太大的帮助。

  这样的小胜,起码需要连来上五六场,才有可能量变导致质变,单次的收益非常有限。考虑到耗费的钱粮人力,性价比可谓极低。

  要不是为了维护既虚无缥缈又至关重要的“气势”,新三郎其实更愿意好好花心思去谋划一个大计划,而不是用笨办法消耗。

  自己又不是身后几乎有无限资源的三好义兴,能用得起起笨办法吗?

  安排了人员镇守两处新得之城后,新三郎再次踏上了返回大弓城的路途。

  倒不是因为他格外恋家,而是因为过年时期家督无故不在主城的话,于政治与宗教层面属于是严重事故,会引发众多谣言并且降低向心力。

  比如有些闲着没事干的街溜子可能会在坊间胡说八道:“久保玄番大人怎么连大晦日(除夕)都没露面呢,是不是重病卧床,甚至已经死了秘不发丧啊?”

  这年头你又没法开个新闻发布会辟谣。

  所以,除非战事确实紧张到走不开,否则还是按照传统习俗办事比较好。

  与之相对,武田义统的若狭反抗军那边,团建和祭祀的活动流程也是必不可少的,几乎不太可能在岁末岁初的期间发动战事。

163 成为一国之主的办法

  一年之前的新春前后,久保家治下的主旋律是持续不断的婚礼。从老家带来的“野口众”与本地的“熊田众”“井上众”大量结亲,每一场喜酒新三郎都会抽时间参加,并且跟新郎喝上两杯。

  而到弘治四年,有些动作快的已经抱上娃了。

  新三郎特意吩咐,在大弓城目前还比较空旷的三之丸搞个学堂,以后让苗正根红的孩子们读书识字、练习武艺。等自家的剑童子丸有个三四岁,也塞进去。

  长远来看,是培养后备人才之用。而短期内也能有效地凝聚士气。武士、足轻知道自己的儿子在跟少主一起玩泥巴,总会感到高兴的。

  等到在若狭站稳脚跟,这种思路肯定也要贯彻过去,只是目前条件不合适。

  岁末岁初的流程,就这么在家里按部就班推进着。

  原定,是年后跟松永长赖沟通一下,针对后续攻略计划取得共识,消除分歧与误会,再前往若狭开展工作。

  没想到,正打算出发,忽然收到急报,说是细川氏纲、三好长庆正在淀古城商议国家大事,要求久保义明火速前去汇报。

  虽然不太理解原因,但是只能照办。

  如今山国街道修复并改名大弓街道了,久保家到京都比以前方便许多,三十公里的路程,赶一赶可以做到朝发夕至。若是不着急,也可以在中途的杉坂关稍作休息。那里不仅有一队哨兵驻守,也开设了几间小店铺,基本能满足旅客的需求。

  但新三郎此行还是往西绕道,多走了一倍以上的路程,特意到龟冈盆地的光福寺一趟。原因是为了找明舟大师询问天下局势,以便能更好应对上面的考问。

  老和尚果然消息灵通,不假思索地说:“三好家与幕府的关系,倒是有所舒缓。公方大人似乎愿意为了返京做些妥协。但细川右京……老夫指的是,朽木谷那位细川右京大人十分不悦,努力破坏和谈,引得越前朝仓又有异动。”

  事情有点复杂,需要逐一道来。

  首先,是年底天皇驾崩,太子登基,朝廷需要改元,按惯例又得找幕府讨饭。鉴于上次改元时,流亡朽木谷的足利义辉就拿不出钱,这次担任关白的近卫前久觉得不用麻烦了,压根没去通知将军大人,直接找三好长庆化缘。

  三好长庆非常乐意,二话不说把钱出了,协助朝廷把“弘治”改成“永禄”。

  足利义辉就恼羞成怒,既恨朝廷嫌贫爱富,也气三好家越俎代庖,却又做不出什么有力的抗议,只好写了一大堆信件,发给关系好的大名们,号召继续使用弘治年号,不承认这次改元。

  他的行为并不会有多大的作用,只会显得幽默且可怜。

  如果朝廷是因为祈福、避灾之类的原因而采用新的年号,还能找个借口加以抵制。现在确确实实是老天皇噶了,遗体已经火化,连骨灰都埋了,你不让人家改元实在说不出去啊。

  除此之外呢,还有一桩旧官司被翻案,也打击了足利将军的权威。

  事情得追溯到多年以前。那时出云国大名尼子晴久搞了个“千部经诵”的大型法事,请了一大堆和尚参加,在给高僧们排座位的时候,有意让安来清水寺先入席,鳄渊寺其次。

  这个鳄渊寺,是出云大社的神宫寺,在当地根深蒂固,历来是一众寺社中的老大哥。可能就是因为势力太大才引来了大名的打压。

  人家和尚生气了,觉得自己向来是出云国的一番寺,不应无故被剥夺地位,便派人到京都上访。

  朝廷经过一番调查取证,最终也不知道收了钱还是有其他利益牵扯,认为尼子晴久没做错,宣布从此以后安来清水寺是出云国新的一番寺。

  据说当时鳄渊寺得到了足利义辉的支持,但依然败诉。

  鳄渊寺的和尚倒也脑子灵活,发现将军大人没什么用,立刻改为求助于三好长庆。三好长庆便写了封信,上书要求重审此案。朝廷不敢怠慢,内部又商量了一个月,便干净利落地改判鳄渊寺胜诉。

  这两件事都说明,由于足利义辉长期流亡在外,无钱无兵,朝廷对室町幕府的认可度正在急剧下降。

  有趣的是,足利义辉表面上对此气愤不已,实际反而加快了跟三好长庆的暗地沟通,希望可以重返京都。

  据明舟大师说,双方倒是有不错的意向,但是被三好家推翻的前任幕府管领细川晴元持有不同意见,正在努力破坏和谈。

  原因不难理解。

  足利义辉反正回京都以后,是继续当幕府将军,甭管实权有多少,位子是稳的;但管领的坑已经由细川氏纲这颗萝卜填上。细川晴元逃难在外还可以自称流亡管领,回京之后就成了闲散勋贵了。

  然后这又引起了越前朝仓的情况。

  细川晴元既是朝仓义景的岳丈,又是本愿寺显如的襟兄。他利用这层裙带关系,积极推进两家的和解。

  众所周知,朝仓家已经在越前传承了十几代人,内部一直还算稳定,总兵力在二万以上,本来是有能力在京都取得一定话语权的。只是因为被北陆一向一揆牵扯多年,才始终无所作为。

  坊间传闻,中间有小插曲。

  两边的上层都有休战的意思,很快达成了一致。只是地方上的鹰派一揆众独走,不仅不服从命令,还把石山本愿寺派去的使者给弄死了。随即本愿寺显如进行了残酷的内部整顿,对北陆山头给予大力铁拳打击,强行推进议和计划。

  那么朝仓家失去了枷锁,就有可能挥师南下。

  继而足利义辉或许又会产生新的想法。

  虽然可能性不是太高,但万一让他促成朝仓、六角的联合,组成四五万大军上洛,那三好长庆也会感到很头疼的。

  即便不与六角联合,朝仓家也多半是要跟三好家作对的。否则跟北陆一向一揆议和之后就没有别的攻略方向了。虽然他们的领土还跟飞驒和美浓北部接壤,但那一带是交通极其不便而且没有多少价值的荒山。

  这种情况下,与越前相邻的若狭国,重要性就大大提升了。

  倘若朝仓要上洛,若狭就是其补给线上的潜在威胁。

  不上洛的话,那最大可能性就是直接来打若狭。

  ……

  谈到这里,新三郎顿时感觉压力山大:“即便整合若狭一国,实力恐怕仍不如越前五分之一,如何能对朝仓为敌?”

  明舟大师安慰道:“不用多度惧怕。若是朝仓当真举越前之兵,大军攻入若狭,三好家如何能置之不理呢?”

  新三郎苦笑道:“反过来讲,如果朝仓只派一支偏师来,三好家也许就不会派任何援军了。”

  明舟大师闻言一愣,嗤道:“连朝仓偏师都敌不过,就不用期待成为一国之主了。”

  新三郎顿觉惊讶:“我在若狭,只是辅佐武田治部这个正牌守护的,可不敢这么快就生出不该有的野望。”

  明舟大师摆出胸有成竹的样子:“原本的确不会这么快。但朝仓家的介入,或者是好机会。当若狭的武士发现只有久保家能保护他们的时候,便是你不想做一国之主,也不成了。”

  新三郎愕然不语,摇头疑道:“这可不是容易的事啊!您老人家这么有信心吗?”

  明舟大师微微一笑:“固然不简单,但老衲相信,丹波钟馗可以做到。”

164 妄议大政

  到京都之后再沿桂川或者鸭川向下游走十多公里,到河流交汇处,即是细川氏纲的淀古城。

  很长时间没来了,附近的鱼市依然十分昌盛,讨价还价的声音与水产的腥气都传得很远,显示出一种别样的勃勃生机。

  路过的时候新三郎仿佛听见有人在吆喝:“丹波国桑田郡的特产香鱼,昨天才捞上来,一直放在水桶里养着,现在还活蹦乱跳呢!”

  以前好像没见到过这场面。

  新三郎便选了个机灵点的随从,派去打听。

  鱼贩说,幸得丹波钟馗久保大人入住桑田郡,找来商户整备了大弓街道,如今只要肯起早贪黑,便能把新鲜香鱼卖到京郊市场来。

  听闻此言,新三郎甚为欣喜。

  领内的河鲜生意都委托给了今井宗久,定期收取专卖权授予费,以双方的关系一时半会儿也不好意思加钱。但香鱼的外销如果能形成规模,必然会带动整体经济的发展,利润总是会逐步流上来的。

  接下来,进了淀古城,见了细川氏纲、三好长庆、三好义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