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武士的自我修养 第89章

作者:落木寂无声

  新三郎到若狭的目的,往大了说是为了三好家的“天下静谧”伟业,往小了说是给自己争取更多的利益,并不是热心肠无私帮忙的。

  后濑山城之中号令不一、各自为政,那对新三郎来说可不算坏事。

  跟养寇自重的道理差不多。

  只不过,如今越前朝仓下场,这个“寇”的规模有点大,可能不好应付。

166 旗鼓相当的对手

  从京都那边的消息看,越前朝仓家跟北陆一向一揆只是初步达成休战,关系并不稳定,所以没有贸然动员大军,只派了一千多人前来试探,这倒也合理。

  五十年恩怨,没有那么容易缓和的。

  况且年后马上就是春耕,不方便调动农兵。

  然则,这一千多人,都是大名鼎鼎的“敦贺众”。

  敦贺郡是越前最西边的一个郡,也是与若狭接壤的郡。此地长期由朝仓家的一支庶族管理,人称“敦贺郡司家”。

  上一代的敦贺郡司,就是人称北陆军神的朝仓宗滴。由于他老人家威名显赫,敦贺众全员都跟着水涨船高,被誉为是越前朝仓家最勇猛的部队。

  如今朝仓宗滴人已经去世,但才不过两三年而已,留下的底子还在。

  根据西若狭武士们的目击证词,对方披甲率较高,士气也十分旺盛,最难得的是纪律性不错。

  逸见昌经苦着脸说:“敦贺众的士兵在得到进攻号令之前,没有发出多少响动,几乎是安安静静地行军。可是一旦法螺吹响,他们就马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吼叫声,如同野猪一样猛冲过来。所以上次作战,西若狭武士还未接阵就已输了三分。”

  奈佐大和助更是十分郑重地表示:“在下多年来出入山阴各地,从没见过这么厉害的部队。也许只有以前出云尼子家的新宫党可以与他们相提并论。”

  此时,与新三郎一道前来的川胜继氏开口说:“依鄙人看,久保玄番大人的部属十分骁勇,应当能与越前朝仓家的敦贺众一战。”

  他的话倒也不能完全说是在吹捧或者自我安慰。

  新三郎格外重视足轻阶级,又热衷于组建铁炮武者队伍,所以麾下将士表现出来的战斗力确实不错,明显超出了若狭的平均水平。

  不过,逸见昌经听到这话,是沉默了一瞬间,才点头说:“不错,我方唯一能抗衡越前朝仓家敦贺众的,便只有久保玄番大人的部属了。”

  而奈佐大和助眼神闪烁,顾左右而言他。

  从两人的表现看,他们似乎都认为久保家的军队质量低于朝仓家敦贺众。

  这也并不奇怪。

  如果仅仅是强调发动进攻之时气势强大,那倒没什么。保障装备和后勤,建立适当的体制,然后让士兵们在胜仗中养出自信来,就够了。

  然而,越前朝仓家的敦贺众能在发动进攻之前保持安静、耐心等待,这就必须是经验非常丰富的沙场老手才能做到了。

  这样的部队,断然不可小视。

  在若狭国内的低级别对抗之中,一两千精卒,便足以成为决定性的力量。

  所以,新三郎虽然回到了后濑山城,心里却犯了难。

  武田义统的反抗军固然不算强大,在粟屋胜久的带领下总能算上合格的军势,再加上有敦贺众在旁边协助,野战不好对付。

  看来只得笼城以待。

  不过……笼城的前提,是对方来攻城。

  目前敌军取得野战胜利之后,就停在了后濑山城之外接近十公里的地方,持续数日一直没有任何动作,实在不知何意。

  考虑到政治方面的影响,不宜完全放任不理,总要探一探敌方的意图才行。

  新三郎到达之前,城中众人是一盘散沙,适逢新败,士气已经低落到完全不能出城野战的程度,自然也没有能力分出一支分队去试探。

  而今丹波军来到后濑山城,情况自然有所改善。

  西若狭武士在过去一年的战事中表现不佳,核心原因在上不在下。大名做事荒唐,激起父子对立,家臣们对未来的前景感到悲观,自然只求自保而无心奋战。

  在这种情况下,大部分人必然都会随波逐流、见风使舵。少数还能保持一定积极性的,不管是真的忠诚还是另有居心,都已算是难得。

  倘若有丹波钟馗久保义明主持局面,西若狭军队起码不至于一触即溃。

  只是新三郎目前的身份和权责还不甚明朗,暂未真正插手人事安排与赏罚处置,也就无法有效改变战阵上的面貌。

  如今敌军按兵不动,被派去试探的,乃是较为可靠的亲家川胜继氏。

  川胜家来到若狭之后,辛苦奋战下来只得到一个约有二百人的村子作为封赏,收益并不算多。但川胜继氏为人比较耿直大气,不喜欢斤斤计较,只要能得到新恩就足够满意,暂时没表现出任何不满。

  他们家依靠商贸而立足,领内尚武之风不甚浓烈,士卒装备水平倒还不错,不失为可战之兵。

  得了命令之后,川胜继氏自带部众前驱,久保义明亲领主力居后接应,又令奈佐大和助留守后濑山城以备不时之需。

  新三郎对越前朝仓家敦贺众的战斗力十分重视,心里已经做好了苦战的准备。

  然而事情的发展大大出人意料。

  川胜继氏的队伍赶到前线,还未真正接战,就看到打着三盛木瓜旗的朝仓家敦贺众一路离开军阵,大摇大摆往东走去,毫不犹豫地踏上了返回越前的道路。

  而武田义统的反叛军被抛弃在了原地。

  虽然不太理解,但川胜继氏作为有一定战场经验的指挥官,判断朝仓家敦贺众是当真撤退而非诱敌,当即下了决定,一面命令自己部队趁势进攻,一面火速向后方主力通报。

  新三郎接到消息,也没搞清楚状况,担心有诈不敢贸然加速行军。

  然而稍后经过观察,确认朝仓家的敦贺众当真是擅自回家了,行动速度极快,赶都赶不上。便放心下令全军出击。

  很快,惨遭盟友抛弃的武田义统反叛军就彻底崩溃,四散而逃。

  去年屡屡有闪光表现的粟屋胜久,今日也放弃了独立断后的念头,随大流一起跑路。

  西若狭武士一改之前唯唯诺诺的模样,纷纷化身豺狼野兽,追剿残敌掳掠物资,重拳出击。

  虽然战果暂时难以统计,但仅以肉眼估测,武田义统反叛军的折损程度远大于之前几次合战,应该有了伤筋动骨之痛,此后估计无力再独自发起行动,只能彻底依赖越前朝仓家了。

  长远来看这未必就是好事,不过做人也不用总是看得那么长远。

  不管怎么说,西若狭武士又一次在丹波钟馗久保义明的率领下,取得了辉煌胜利。

  就是没想明白到底怎么赢的。

  越前朝仓家的敦贺众,究竟为何毫无征兆地抛弃盟友?

  战后没过几日,若狭东部市川、畑田、永井、久村四家小豪族的家主集体“弃暗投明”,剃了头发穿着僧衣前来后濑山城请罪。

  找他们一问,才明白来龙去脉。

  原来起因是朝仓家纵兵劫掠。

  这年头军队的纪律跟土匪比好不到哪去,乱取人狩之事实属平常。只不过,越前朝仓家的敦贺众胃口比较大,对穷苦百姓没多大兴趣,直接去抢沿途的寺社。

  而且见一个抢一个。不是士兵私下偷偷抢,是将领带队有组织地抢。

  若狭国内宗教势力并不怎么强盛,无力组织僧兵反抗。而且这边也缺乏能请动京都贵人出面调停的“高僧大德”。

  但是本地的武士眼看家乡的庙宇被毁、僧侣蒙难,都十分不满,集体跑去抗议。

  结果,越前朝仓家敦贺众的将领直白地说:我们辛辛苦苦来若狭帮你们打仗,很可能是没法得到土地封赏的,要是还不让抢钱,那还有什么斗志?

  双方争执不下,就按兵不动,在原地打了几天嘴皮子官司,关系搞得很僵。

  所以,川胜继氏带人前来试探的时候,越前朝仓家的敦贺众直接闹脾气撂挑子了。而武田义统的麾下的东若狭将士们也被弄得没什么斗志,便一触即溃。

  另外为什么若狭东部市川、畑田、永井、久村四家小豪族迅速改换门庭了呢?

  因为他们祭拜祖宗的家庙正好在行军路上,被朝仓军给刨成废墟了,祠堂礼器抢光了不说,连牌位都烧作了焦炭。

  新三郎不由得感慨,战国时期果然还是大家一起打烂仗的时代呀。越前朝仓的敦贺众虽然武力出众,但政治觉悟实在太差。整体来说,与若狭武士堪称旗鼓相当的对手。

167 三好家不能碰的话题

  市川、畑田、永井、久村四家的家庙被毁之后,并未第一时间就跳反,而是先找名义上的主公武田义统申诉。

  可是,武田义统眼瞅着自己肯定打不过丹波人,那么保住地位的唯一指望就是朝仓家,岂敢轻易出言冒犯?推脱了几天之后,终究是说着“以和为贵”之类的话,拒绝为家臣出头。

  悲愤交夹之下,他们就只好来找丹波人求助了。

  接见之时,四人一同跪在地上,为首的是个名叫市川定照的中年人,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悲愤喊道:“若狭武田气数已尽,老的昏庸愚昧,小的胆小怕事,唯有久保玄番可以主持公道!我家不求领地安堵更不敢奢望赏赐,只讨一个与越前狗贼死战的机会!”

  坐在主位的武田信丰本来堆满笑脸,还打算表现一下气度的,听了这话脸顿时成了猪肝色。

  逸见昌经在旁边,倒是闻言软语地安抚了两句,却被当作是空气,未得到一丝回应。

  人家四个小豪族家督根本不搭理他,一心只等着久保义明的回应。

  新三郎却不像武田信丰、逸见昌经那般和善,反而是摆着严肃的表情,沉默了很久,才稍稍垂目,厉声厉色道:“鄙人至若狭辅佐武田治部,已有半载。尔等如今方来投效,倘若轻易予以重用,岂不是对更早归附的人不公吗?念在事出有因,姑且留观后效,望能戴罪立功。”

  言行如此不近人情,对面那市川定照反而十分受用,长身拜倒,伏地不起,保持土下座的姿势,发出涩声的低吼:“多谢久保玄番大人成全!”

  接着,畑田、永井、久村三家的家督也全部跟着念念有词地行了大礼。

  武田信丰一直皱眉不悦,不过大概是想起久保义明说了一句“至若狭辅佐武田治部”的话,姑且没有现场发作。

  而被当作是空气的逸见昌经,起初是感到尴尬,迅速便陷入沉思,双目转来转去,左顾右盼,不知在琢磨些什么。

  奈佐大和助摸着下巴,摇头晃脑道:“明白该向久保玄番大人求助,看来还不算太糊涂。”

  武田信丰憋了好半天还是没有忍住,拍着地板讲了一句挽尊的话:“若狭是武田家世代守护的故土,老夫岂可坐视越前狂徒胡作非为!”

  可惜,牛逼吹完,没有人捧场。

  安静片刻之后,奈佐大和助以一种古怪的语气说:“刚才,市川大人说若狭武田气数已尽,显然一时冲动胡言乱语了。天降久保玄番于此,可见若狭还是受到神佛眷顾的。”

  市川定照听了这话,神色稍缓,冷冷道:“鄙人方才确实是一时冲动,胡言乱语。还请诸位大人见谅。”

  此时武田信丰陷入了迟疑,好像要说什么,却又始终没说出口。他似乎有点不太明白奈佐大和助刚才的真正意思。

  逸见昌经低着头思索了良久,到这会儿终于昂首挺胸,煞有介事地开口说话:“上一次只有一二千敦贺众前来,乃是为了试探。今年春耕结束之后,越前朝仓家或许会引一二万大军攻入若狭,届时还会有叛军作为内应。如此危急存亡之际,唯有尊崇久保玄番大人的号令,方有一线取胜机会。”

  刚来入伙的市川、畑田、永井、久村四人不假思索,纷纷抢道:“附议!”“此言甚是!”“的确如此!”“说得对!”

  去年那些陆续“弃暗投明”的,诸如本乡、青井、大盐等,也大多表示赞同,只是措辞语气没有这么强烈。

  接着作为客军的川胜继氏顺着气氛表态:“倘若是久保玄番大人担当军奉行,我川胜家也能放心把部队派往若狭了。至少不用担心被庸将所误。”

  奈佐大和助环视了屋内,对主位的武田信丰说:“看来逸见骏河守的话,乃是诸君的共识,请治部大人授权吧!”

  武田信丰的脸色忽阴忽晴,情绪似乎处于很不稳定的状态,最终还是欠了欠身,对久保义明说:“对抗越前朝仓之事,请久保玄番大人以军奉行之职统率若狭诸军,万事拜托了!”

  而新三郎神色淡定地侧身回礼,然后目光逐一扫过众人,沉声道:“鄙人来到后濑山城,只是为了辅佐武田治部,原本不该有丝毫逾越。奈何大敌当前,无暇顾及礼数,不得不僭居军奉行之位。击退朝仓之前,希望各位遵循将令。若是自认为无法完成任务,请先行声明。不告而退者,必以军法论之。”

  ……

  新三郎自认为到了若狭之后,也没成就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功业,只是在同行的衬托下,显得深得人心。

  首先,他能够打造一支具有战斗力的部队,并且用兵不拘泥于常形,偶尔能以奇计取得胜利,这就大大超过了武田信丰那个草包。

  其次,凡是愿意归顺的武士,都会尽量给与尊重和优待,言辞中毫无倨傲,还让大家一起分蛋糕,俨然优于不肯替家臣出头的武田义统。

  再者,自始至终没有大肆占领土地,也并未派遣家臣控制小浜湾,而是真的引进了合适的人才,与私心严重的逸见昌经有很显著的区别。

  最后,作为外来人算是重视军纪,正常发放了禁制令,虽然不可能杜绝士兵的私下违法行为,却也比集体抢劫的越前朝仓家强太多了。

  唯一可惜的是出身太低,又跟武田家扯不上任何亲戚关系,实在没有继承若狭守护权力的法理。

  确定了授予“军奉行”之事后,在座众人中不知是谁念叨了一句:“倘若久保玄番大人尚未迎娶正室夫人,就再好不过了。只可惜……”

  这话一落地,有的人皱眉有的人苦笑,唯有武田信丰眼前猛地一亮,看着久保义明微笑道:“老夫膝下有一幼女,还算温婉贤淑,如今待字闺中……”

  没等对方说完,新三郎急忙高声打断:“那太遗憾了!鄙人的独子目前尚在襁褓之中,几个月后才会满周岁,与令千金的年齿相差甚远,恐怕不便结亲!”

  这一番话,不仅语速急,而且嗓音大。

  武田信丰纯属没脑子,这话要真说出来了后患无穷。

  如果是在别的大名势力下混饭吃,那倒也没什么,只需要义正辞严地说一些大道理,表示自己不会做抛妻弃子的缺德事,就够了。

  或者巧妙地来一句抖机灵的话:“如果现在可以为了迎娶您的女儿休弃发妻,那他日遇到门第更加高贵的姬君,该当如何呢?”

  但是……

  今天在座的人,可以说都是间接效力于三好长庆的。

  人家三好长庆年轻的时候,确实是为了更大的利益,抛弃了来自丹波波多野家的结发妻子,迎娶了河内守护代游佐长教的女儿作为新的正室。

  这绝对是一段非常不符合政治正确的黑历史。

  如果新三郎也遇到类似的情况,无论是赞成“贵易交,富易妻”还是坚持“糟糠之妻不下堂”,都可以理解为是在阴阳怪气,讥讽尊上。

  万一被有心人传出去了,谁晓得会不会倒霉?

  另外,如今三好家的少主三好义兴,其实是原配的孩子,而且父母离婚的时候有六岁了。他对于亲妈被亲爸赶出家门的事情,怎么可能没有想法?

  在三好家,这是不能碰的话题!

168 久保军奉行麾下的若狭五备

  从南九州到北奥羽,由于天气和地理条件的不同,列国适合种植的粮食作物也存在一些区别。不过,所有人的共识是,但凡能种水稻,就一定要种水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