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武士的自我修养 第91章

作者:落木寂无声

  扶桑的精华毫无疑问集中在近畿,近畿的北面有两个位于日本海的重要港口,一个是小浜,另一个是敦贺。

  小浜湾到京都,现在有两条可行的路线。要么经过若狭东部进近江,走朽木谷路或者西近江道;要么经过若狭西部进丹波,走刚修复不久的大弓街道。

  由于前段时间朝仓家的军队在若狭东部烧杀抢掠,造成了巨大的破坏,同时若狭西部在久保义明的管控下相对安定很多,很多商人改走大弓街道了。

  鱼柱彦四郎亲自过来观察,就是想要测算出一个具体的数目,作为后续策略的参考。倘若大弓街道真的很有潜力,那不妨加大投入,提前买地多建一点商铺和仓库,把坑位给占着。等后面物价水涨船高,不管是卖掉猛赚一笔,还是租出去细水长流,都很有前途。

  顺带发现附近铁炮十分热销,算是额外收获。

  听说是因为久保玄番制定了个规矩,领内的所有足轻和百姓,凡是能自购铁炮从军并且熟练使用的,经过考核与调查之后便有机会获得武士身份。

  这对于鱼柱彦四郎而言,算是锦上添花的好事。

  铁炮最早是南蛮人传给九州的种子岛家,很快由纪伊根来众的津田家带回畿内,然后纪伊的锻冶名人芝辻清右卫门被请到界町,得到豪商们的支持,开设了大量的工坊,造就了扶桑最大的铁炮产地。

  今井宗久以鹿皮生意起家,本身就算是武具商人,对铁炮当然也很上心,已经建立了自己的锻冶生产线。

  不过这级别的生意,在鱼柱彦四郎看来已经没太大吸引力了。

  重点仍是在商路的调研上面。

  ……

  观察了十日之后,鱼柱彦四郎尽量记下了来往货物的种类和数量,略一合算,感觉贸易额确实不少,而且一天比一天高,确实值得提前投资。

  只不过,就这么回界町去跟今井宗久说,是不行的。

  后续还有个麻烦问题没解决。

  那就是——目前的盛况,能否稳定持续呢?

  小浜湾到京都的运输有两条路可走。大弓街道的繁荣,得益于另一条商路的暂时断绝。具体原因,是若狭东部被朝仓军队祸害了。

  若狭武田陷入内乱,三好、朝仓两大势力都插足,为什么战火集中在若狭东部,而不是西部呢?归根结底,在于后濑山城还掌握在武田信丰——确切说应该是掌握在久保义明手里。

  倘若久保义明一直控制住后濑山城,朝仓家也一直不放弃插手若狭国的想法,双方在若狭东部对峙几年,隔三差五就打一阵,令相关商路彻底崩坏,那大弓街道就要迎来真正的盛况了。

  相应的,万一后濑山城被朝仓家所占领,情况也许就会正相反,双方换一个地方对峙,变成西若狭混乱而东若狭太平,那么商路的流向自然又要改变。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性最低的情况,就是久保义明大发神威,轻轻松松把朝仓家暴揍一顿,然后反攻杀入越前国。这个除非是朝仓家中忽然发生致命的变故,否则不用考虑。

  所以说,大弓街道的好日子到底能不能来呢?

  鱼柱彦四郎作为一个商人,当然不可能亲自上阵去改变战场的走向,只能尽量通过信息来分析趋势。

  冲突地点若狭国,他以前带商队走了无数次,很是了解。

  丹波钟馗久保义明,也是老朋友了。这小子十五岁之前除了高大之外看不出有什么异常,十五岁之后忽然被神佛庇佑,一路风生水起。

  唯有越前朝仓家不太熟悉。

  应该设法调查一下,看看那边攻打若狭的力度到底有多高。

  武士要取得信息,必须派情报人员掩藏身份实施打探。

  商人却不用。

  商人走南闯北那不是天经地义的吗?刻意收集消息更是职业本能了。

  鱼柱彦四郎目前只有薄有名声,还远不至于被列国大名所警惕。何况他仅仅是亲近三好家不是效力于三好家,身上没有明显的政治标签。

  想知道的越前朝仓家的情况,直接以考察生意的名头拜访一趟就行了。

  如果想要显得更加名正言顺一点,不想留下任何可疑之处的话,那就先回界町,问一问关系好的朋友,看谁最近跟越前的同行们有生意往来,然后作为代表过去加以商谈。

171 必取丹波钟馗而后快

  “要购置这么多昂贵的建材哇!难道是朝仓金吾翻修御馆吗?”鱼柱彦四郎看着清单,一列列数下来,连连发出惊叹。

  越前朝仓家的家督朝仓义景,时任左卫门督,此官唐名“金吾大将军”,故尊称为“朝仓金吾”。

  “没记错的话,来委托的时候讲的是‘浅井屋敷营造之事’。”越前番匠商人小野次郎兵卫微笑着发出恭维,“如果不是上面吩咐要修得尽量精美,何必要求助于您这位界町大豪呢?”

  “哈哈,鄙人可不敢自称大豪。”鱼柱彦四郎谦虚了两句,然后稚嫩的娃娃脸上充满了好奇的表情,“说起来,浅井屋敷是给谁住的?越前好像没有以浅井为苗字的重臣吧?”

  “啊,听说是用于迎接来自外地的贵客。”小野次郎兵卫不假思索地做出了回应,接着摇头吐槽:“也不清楚贵客到底多贵,这么重视。”

  “外地的贵客……”鱼柱彦四郎思索道:“难道是北近江小谷城的浅井家吗?人家的家督总不可能跑到越前定居。是少主要来么?”

  “谁知道呢……”小野次郎兵卫逐渐有些疑惑:“反正您只是卖材料而已,何必关心最终屋敷是谁在居住呢?”

  “可不能这么说。”鱼柱彦四郎煞有介事地做出强调:“不同的地区,或者不同的家族出身,对于风水、凶吉之事,或许会有不同理解。作为建材商,需要搞清楚客户的好恶呀!”

  “啊……确实如此。受教了!”小野次郎兵卫恍然大悟,认真地鞠了一躬,诚挚感谢道:“看来鄙人长期在越前一隅做生意,眼界过于狭小。还是应该多去界町增长见识才对!”

  ……

  越前虽然是海边,但朝仓家的居城,却是位于内陆一乘谷地区。

  那是个被群山环绕的宝地,山清水秀,气候宜人,景色甚为优美。

  一乘谷城在东面山麓上修建,而谷中南北三千米长、东西五百米宽的地面,都发展成了城下町,据说有超过一万人居住。

  街道上的商业气息并不那么浓厚。

  因为此地的主流居民,是过去从京都逃难而来的高僧、文人、学者,而非逐利的商人与工匠。

  这种格局塑造了越前朝仓家的气质,让他们显得高贵典雅,出尘脱俗。

  但从过去数十年的战绩看,他们也并不缺乏武力。

  正当鱼柱彦四郎与小野次郎兵卫交谈的时候,朝仓家的笔头一门众,大野郡司朝仓景镜,也跟胞弟景次在书房中沟通。

  朝仓景镜端庄而坐,郑重地嘱咐:“修建浅井屋敷的事情很重要,务必要让客人一来就感受到越前的热情。”

  “已经交给最好的番匠屋了。”朝仓景次谨慎地保持着礼节,认认真真地欠身作答,然后又皱眉问:“到富田流道场学武的外地人多达数百,为何单单要为浅井家营造屋敷?而且是主公亲自过问呢!”

  朝仓景镜微微一笑:“当然是因为,对方身份特殊。”

  朝仓景次脸上呈现出一丝不以为然的神色,立刻又谦卑地低下头,问道:“请恕愚弟直言,一个北近江国人众之子而已,值得越前朝仓家如此礼遇吗?”

  “不是简单的国人众之子。”朝仓景镜意味深长地说:“主公在浅井家少年的身上,看到了入主近江一国的希望。”

  “竟有此事?现在浅井家不是臣从于六角家吗?”朝仓景次思索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啊!原来是要加以策反……”

  “为时尚早。”朝仓景镜缓缓挥手,优雅地打断了弟弟的话,“现在不用考虑太多,好好营造屋敷便是。”

  “这就清楚了。”朝仓景次伏身作礼,煞有介事地表达了决心:“从明日——不,从今日午后起,愚弟便舍了旁骛,专心操办此事。”

  “辛苦了。”朝仓景镜微微一笑,慢条斯理道:“此事若是处理得让主公满意,攻略若狭时的总大将之位,或许可以稍加期待。”

  “兄长这话……”朝仓景次顿时讶然,疑道:“越前朝仓不是一贯由敦贺郡司家担任军奉行指挥作战的吗?”

  “然而归根溯源,我大野郡司家才是一门众的笔头。”朝仓景镜轻轻一笑,面露凛冽之色:“以往有宗滴大人在,吾敬其威名甘当让贤。如今宗滴大人已逝,理当恢复祖制。”

  “然而……”朝仓景次犹豫良久,提醒到:“年初派兵进入若狭,依然重用敦贺众。”

  “那只是以千余兵试探罢了。”朝仓景镜胸有成竹道:“若狭武田虽无良才,却以三好为奥援,又有丹波钟馗坐镇,欲取此国,兵力不可低于万人。主公早已暗示数次,日后若再出动万人以上大军,不希望仍由敦贺郡司担任总大将。”

  “既然敌方不易对付,兄长争夺此位,是否……”朝仓景次犹豫了一下,没有把后面的话讲出来。

  “只要三好主力留在畿内,吾当率越前健儿荡平若狭,必取丹波钟馗而后快,执其首于一乘谷,彰大野郡司之军威。”朝仓景镜的话中是踌躇满志之意,语气却依然淡定,“下一位北陆军神,未必一定要出自敦贺嘛。”

  “兄长所言甚是。”朝仓景次琢磨了一会儿,表示同意:“除了三好家主力之外,若狭国中军势皆不足惧。所谓丹波钟馗,无非是鸡群中的野鹤,岂能与鹰隼相比?”

  忽然,此时门外传来低沉的嗓音:“平泉寺僧侣送来书信,请右卫门大夫过目。”

  朝仓景镜的官途名是右卫门大夫,所以仆役便以此称呼。

  平泉寺名义上是和尚庙,实际是佛教化的修验道组织,继承了历史悠久的白山信仰,在附近一带极有人望,有资格与朝仓家的重臣家老平等交流,互通书信是常有的。

  越前朝仓家重视规矩,朝仓景次虽然是胞弟,实际一直以臣仆自居,不需吩咐,自觉起身走到书房门口,接过了信件,然后又回来,恭恭敬敬地递给兄长。

  朝仓景镜伸手接过,打开一看,先是略感惊讶,接着瞬间大喜过望:“敦贺郡司家不知轻重,出阵若狭之时居然在净土真宗的寺庙里肆意乱取烧讨。如今苦主去石山求助,石山法主委托近江处理,近江的僧侣又联系加贺,加贺尾山御坊再委托平泉寺转达抗议。”

  “在寺庙中乱取烧讨似乎也是常有之事……”朝仓景次念叨了一句才反应过来:“但是,如今我家正在与净土真宗的石山本愿寺议和。此时作乱,确实不知轻重。”

  “主公倒也未必诚心实意与净土真宗为善。”朝仓景镜得意洋洋道:“然而此事岂能容许任何家臣妄为?敦贺郡司可谓目无尊上。”

  “那么……”朝仓景次也跟着兴奋起来:“兄长大人要立刻将平泉寺的信件转交给主公吗?”

  “不妥,不妥。”朝仓景镜摇摇头,意味深长道:“告讦同僚,乃是小人之举。吾当将此信转交给敦贺郡司家的左卫门大人,提醒他们仔细处理,方才显出同为一门众的精诚团结。”

  敦贺郡司家的世袭官途名是左卫门尉,唐名金吾长史,一般也可以简称金吾,但这就跟朝仓家的家督撞名了。所以直接称“左卫门”更为合适一些。

  “可是……那……”朝仓景次彻底蒙圈了:“如果此事传不到主公耳中的话,敦贺郡司家就不会被斥责吧?”

  “怎么能有这种想法呢?”朝仓景镜故作不悦:“主公目光如炬,明察秋毫,领内绝不会有事情瞒过他的法眼。”

  “噢……”朝仓景次又是仔细理解了半天才明白:“既要让主公知晓此事,又不能让人觉得是我们在趁人之危。那该怎么做呢?”

  “锦囊妙计往往不是苦思冥想所得,而是顺水推舟之举。”朝仓景镜优雅一笑:“目前主公最为重视的,就是接待近江浅井家的少主。但凡是与此事有关的情报,都会倍加重视。”

172 大逆不道的敦贺郡司

  朝仓家的制度,是将得力的一门众任命为郡司,镇守各地,掌握兵权。

  同时中枢权力也没有放开给外姓人。

  担当郡司之职的人,往往是一半时间外任履职,一半时间在一乘谷城参与议政。

  朝仓家一门众当中排名第一的大野郡司家在此安排了专门的居馆,排名第二的敦贺郡司家当然也有。

  只不过,当前两处府邸的气氛截然不同。

  之前北陆军神朝仓宗滴担任敦贺郡司五十多年,劳苦功高兢兢业业,奋斗到八十岁还没退休,带兵出征期间死在了军帐之中,可谓是为了主君的事业奉献终身。

  下一任,是朝仓宗滴的养子朝仓景纪。

  这个朝仓景纪,当了三十多年的敦贺少主,接任的时候就已经满了五十岁,身体并不是太好,并未贪恋权栈,很快宣布隐居,让位给了儿子朝仓景垙,从此只在礼仪场合出面。

  没想到正是在礼仪场合丢了大脸。

  本来是陪着家督一起,组织几个文化人搞个连歌会,顺便招待一下近江浅井家的使者,为后续的笼络工作打好基础。

  却不知,其中一位参与者乃是净土真宗的虔诚信徒,当场便毫无预兆地告了一状,把朝仓家一面议和一面毁坏寺社的事情,作为创作素材吟诵了出来。

  近江浅井家的使者就在旁边一脸微笑地吃瓜。

  那就是新任敦贺郡司朝仓景垙的锅了。

  越前之主朝仓义景还是有点气度的,表面上没太多的情绪,一直在谈笑风生,闻言软语加以安抚,把话题绕过去了。

  但重臣们都能从细节看出来,家主心中定然十分不满。

  朝仓景纪尴尬至极,如坐针毡,等到连歌会结束,立刻回家质问儿子:“你在若狭的时候,对寺社作了什么?”

  听了这话,朝仓景垙倒是一点掩饰的意思都没有,理直气壮地说:“无非是乱取烧讨罢了。行军打仗怎么可能避免这些事呢?即便父亲大人有意见,我也没办法。”

  朝仓景纪瞪了一眼这个性格刚戾的儿子,见对方并不怕,只得在心里骂几句逆子,放缓语调:“寺社里的僧侣、神官可不是普通百姓,对他们总还是要注意些。”

  “奈何只有寺社有足够的财产啊!”朝仓景垙一脸不以为然,高声地为自己辩解,“咱们越前朝仓家,既不给外姓人任何名位权势,又很少加封知行,除了纵兵掳掠,还有什么办法维持士气呢?祖父当年北陆军神的名号,还不是靠边打仗边抢劫……”

  “住口!”朝仓景纪拍案大怒,“先人的功业岂是你这个小辈可以诋毁的?越前朝仓家的百年大政,更加不能妄议!”

  “……是我出言不逊了,请父亲大人恕罪。”朝仓景垙沉默了一会儿,不情不愿地服了个软。

  “你这小子呀,唉!”朝仓景纪感到无奈。儿子已经快三十了,不好管。就算表面上低头,下去也要阳奉阴违的。

  但兹事体大,只能尽量解释。

  于是朝仓景纪耐着性子好声好气地说:“幸好若狭国寺社不太昌盛,没什么有号召力的高僧大德。说来别的诸多宗派也就罢了,净土真宗正在跟我家议和,他们的庙你也抢了?如今对方上门抗议了,主公甚为恼怒!”

  “啊这……这倒是不记得了。”听说主公恼怒,朝仓景垙总算有点色变,但也只是一瞬。很快他就摆出满不在乎的表情,挺着脖子说:‘一路看到的都只是小型寺社,难以满足将士们的胃口,抢了十几家才消停。这还哪里分辨得清楚?’

  “至少那些寺社的名字记得住吧?”朝仓景纪皱眉问到:“濑木道场、妙觉寺,这两个地方有印象吗?”

  “……好像没有经过这两处吧?”朝仓景垙犹豫不决,“但也不能完全肯定。抢完之后都放火烧掉了,哪还记得名字?”

  “唉!算了。”见状,朝仓景纪只得放弃了追究真相:“此事从若狭传到石山,石山传到近江,近江传到加贺,加贺再传到越前,分辨真伪已然是不可能的。”

  “这么麻烦吗?”朝仓景垙疑惑不解:“若狭到越前这么近,不能直接联系么?”

  “为父以前就讲过,净土真宗法度便是如此,各地分支不可随意联络。你小子就是不长记性!”朝仓景纪骂了一句,又推测道:“此事惹得如此难看,多半是加贺一向一揆的激进派在推动。”

  “我也听说,加贺一向一揆的激进派执意于我家开战,甚至把石山派过去的特使都弄死了,真是胆大包天。”朝仓景垙感叹了一句,马上又开始抱怨起来:“说起来,加贺一向一揆的规矩就是打下来的领地马上分配给立功将士,也难怪他们如此好战了。人家一群僧侣,倒比我们越前朝仓家更像武士!”

  “都说了大政之事,不是你该议论的!”朝仓景纪轻轻骂了一句,似乎不是很理直气壮,迅速转到下个话题:“针对特使之死,石山本愿寺的显如上人吩咐实行‘火起请’,但激进派仍然不肯屈服。”

  “火起请都没有屈从吗?”朝仓景垙听得一惊,然后脸上呈现出敬仰和向往的神色,喃喃道:“这才是大丈夫的模样啊!整日附庸风雅算什么健儿?”

  所谓“火起请”,就是用烧红的烙铁来断案。

  加贺一向一揆的人把特使不明不白弄死了,还自称无辜。然后石山本愿寺的显如上人就命令所有嫌疑人站成一排,挨个用烧红的烙铁招呼。

  意思是真正的好人有神佛庇佑不会烫伤,被烫伤的都是有罪的。

  使出了这种酷烈手段,激进派的僧侣还是不认输,倒也确实值得敬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