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武士的自我修养 第98章

作者:落木寂无声

  过了一会儿,朝仓军再一次发动进攻。

  众人立刻翻身列阵,返回战场。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跟刚才差不多。

  市川、畑田、永井、久村四家组成的第四番队精神抖擞挡住正面,虽然装备和身材都不如对面,但凭借意志力勉力支撑,直到实在维持不住阵型才纷纷后撤。

  然后第三番队立刻从旁辅助,填补空挡,给友军争取重整旗鼓的机会。

  但与前两次不同的是,此时对面忽然杀出一队持着短枪或大太刀的带甲之士,迅猛冲锋而来,没有给出任何喘息机会。

  其他人略有慌乱,但新宫党的武士们第一时间就做出反应,各自朝对方面门的高度扔出一块飞石,阻得朝仓家突击队脚步一缓。

  小山田信村作为队长连忙发出号令,让左右跟上。

  村井高盛也是愣了片刻才上前迎敌的。

  他并没真正学过什么高深武艺,只是凭着经验作战,但天生高壮,力大无穷,显得气势十足,很快杀到最前面。

  手里长卷大薙刀抡圆了就挥,重重扫到一人头盔,又砍中另一人肩铠,虽然没有穿透护甲,力道之大依然逼得敌方武士连连后退。

  村井高盛手里的武器是加厚的特制品,比寻常薙刀重了两倍,拿来砸人也有不小威力。

  正打得兴起,忽然侧腹传来剧痛。

  这才发现竟然被人刺穿了甲胄连接处的薄弱点,鲜血已经喷涌而出。

  “如此高大的壮汉,可惜武艺不精。此人的性命,就由我朝仓景垙收下了!”

  听了敌将这句话入耳,村井高盛意识到面前是敦贺众的大将亲自出马了。

  开头几个字,又让他想起从农民变成近侍的瞬间。

  “吃了治部大人三十石米啊……”

  村井高盛无意识地念叨了一句,也不知道从哪来的一股精神,支撑他拖着严重失血的身子,全身力量集于一点,发出最后的攻击,挥刀从下到上逆劈过去。

  接着眼前一黑,再无意识。

  “快聚拢,左卫门大人受伤了!”

  “朝仓左卫门尉已被讨取,敦贺众败了!敦贺众败了!”

  “胡说八道,老子还活着!只是小伤!”

  世界依然喧嚣,但跟村井高盛没什么关系了。

185 大胜之余

  新三郎得知北路战局,是在很久之后了。

  朝仓景镜的军队全线崩溃了,其本人也倒在了血泊之中。大井重家一马当先,本来打算割下首级,结果边上稻富重信发现好像还有气,只是昏厥,连忙发声提醒,改为活捉。

  这倒也是不错的结果。

  毕竟活人在手上,想砍随时能砍死,死人却没法复活。

  姑且帮朝仓景镜卸掉甲胄,止住伤口,派几个人看管住。至于这家伙能不能苏醒过来,就看天意了。

  敌军显然跑了大半,但留下的尸体也是堆积满地,一时难以统计数量。两个临时仓库里的物资更是来不及清点。

  与摄津众汇合了之后,只见五家国人众以池田父子为首,纷纷凑过来打招呼,有的说“久保玄番实乃关西无双的稀世智将”,有的讲“看来丹波钟馗也能斩得了越前的鬼”,诸如此类。

  三宅国村这家伙比较特别,话语中带有提醒的意思:“久保玄番乃是有功必赏的总大将,当然能打胜仗了。”

  新三郎却伸手打断众人的恭维,严肃地说:“敌方分为三部,如今只折损了一部,尚有一部在北线进攻,一部留守后方。我们还不能说是取胜。”

  摄津兵的素质的确是较高,立刻收敛下来等候命令。

  而若狭、丹波的武士们还在兴奋地议论,又被新三郎说了一句才安静下来。

  那么,是该转去北线跟精锐的敦贺众碰一碰,还是直接沿南线杀向对方的留守部队呢?

  新三郎毫不犹豫选择了后者。

  他安排还有体力的人尽快展开追击,驱赶着敌军溃兵向东逃散。

  只要把恐慌的情绪传过去,三方湖附近的留守部队应该是会产生很大的动摇。

  那边也是三千多人,但一半是东若狭反抗军,此前士气已经被打击到很低的状态了;另一半是越前朝仓家的足羽众,也不以战斗力著称。

  命令发出以后,逸见昌经颇为震惊:“天色已经不早,恐怕过不了半个时辰就要到黄昏,接下来该如何呢?难道在夜间进军吗?”

  新三郎毫不犹豫地点头:“入夜之后,仍要让少数人举起灯火追击。”

  “这……”逸见昌经似乎不太理解:“是不是会有些危险呢?”

  “夜间行军当然难以保障安全。”新三郎显得底气十足:“但是相比之下,敌方溃兵在黑夜中仍然感受到追兵的存在,他们的胆气就会一时丧尽。”

  池田胜正立刻帮腔:“没错!既然已经来到战场,就一定会有危险。需要考虑的,是如何让敌军陷入比我军更危险百倍的境地。”

  其余的人没有什么异议。

  那么迅速选出部分人向东追去,其他人除打扫战场者外,尽快利用敌方阵地轮休,明日凌晨天光便可交替行动。

  另外,摄津兵带了总计百余匹乘用马出征,刚才的战斗中完全用不上,所以都在阵后休息。

  现在倒是正好,可以一路追着溃兵向东。

  若狭第二番队的指挥官本乡国忠犹豫了片刻,提出自己的疑惑:“只用一百骑兵前驱,追击敌方几千人,这合适么?万一朝仓军发现身后人少,难道不会停下来反抗吗?”

  这问得新三郎倒是愣了。

  以若狭武士的标准,本乡国忠一年以来算是表现很不错。本以为是个善于作战的勇将,没想到竟然缺乏基本的常识。

  又是热心的池田胜正作出解答:“如果能有一队死士返身作战,并且取得成效,接下来或许就能激发全军的斗志。但一群丧失斗志的溃兵,绝难产生这样的勇气。”

  本乡国忠仍是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新三郎心想这可能是引发部下思考顺便展示智者形象的机会,便淡然一笑,做出高深莫测的姿态,慢条斯理地说:“天生无畏之人终究罕见,凡夫俗子需要与周遭友军彼此扶助,才能获得对敌的勇气。”

  此言一出,众人尽皆称善。

  ……

  战时没法计较条件,草草休息一夜,第二日继续出发。

  身体上自然是有些不够舒适的,但众人精神层面都颇为亢奋。

  凌晨出发,鼓舞士气,向东疾行二十公里,沿途不断见到背后受到致命伤的朝仓军,旗帜、武具丢弃于地不计其数。

  靠近三方湖,见敌军阵地空空荡荡,显然朝仓景隆已经匆忙撤退,甚至来不及焚烧物资了。

  再往东六七公里,就是若狭与越前之间的要冲国吉城,城主便是东若狭反抗军的顶梁柱粟屋胜久。此人虽然之前曾经示好,但如今态度并不明朗,故而不宜冒险接近。

  新三郎命令部队原地待命,只让一百骑兵和五百精锐试探性追击。

  有数百人经过昨天的激战之后又连夜追击,已经疲惫至极,当即便在敌方精心建造的营帐内睡下。

  过了几刻钟功夫,骑兵折返回报,说朝仓景隆带着主力撤回了越前,不过留下来的殿后部队被我军消灭大半。

  两个时辰后,新三郎才从十分敬业的物见番头那里得知了北线的消息。

  果然,若狭第三番、第四番两个备队,没有挡住三千八百如狼似虎的敦贺众,付出了惨重代价之后还是败退了。

  但是激战半日,也给对方带来许多麻烦。

  尤其是三番队的副将村井高盛临死前奋力一击,让敦贺郡司朝仓景垙伤了膝盖没法走路,只能临时砍伐竹木做了个简易轿子代步,大大影响士气。

  所以敦贺众也停在了原地。

  新三郎一时难以判断这最后一支敌军的动向,又考虑反正能享受刚缴获的营地与物资,便先按兵不动。

  反正已经占据了对方回越前的必经之路,不怕堵不到人。

  同一日,又收到朝仓水军退回敦贺港的消息。他们终究只是配合陆军作战的,没有独立进攻的意愿。

  却没想到,再一日过去,收到的新情报是——敦贺众在后濑山城面前转了个弯,没有攻城也没有去港町肆虐。

  但他们并不是急着绕道东北方向回家,而是走山间小路翻越水坂峠去近江国。

  刚知道这消息,新三郎有些意外。仔细一想,却也正常。

  从后濑山城到三方湖的南线河谷道路,确实有个分支通向近江国西部的高岛郡。边境线上的领主叫做沼田家,是幕府死忠。而高岛郡则是有七个表面上臣从六角家的半独立势力,人称“高岛七头”。这七家虽然没有大张旗鼓表明立场,但其实一贯是亲幕府而反三好的。

  要不然足利义辉流亡时期怎么不住在别的地方,而是居住在高岛郡的朽木谷呢?

  越前朝仓家肯定早跟他们有联系了。

  果然,新三郎带兵追过去,只杀了少数落在最后的倒霉蛋。

  敦贺众大部分人顺利走进山路,退入近江西部。

  而新三郎却被沼田家的熊川城挡住。

  对方只是个兵力不足三百的小号豪族,但考虑到外交影响,还是先派人送信,请求通过。

  结果沼田家回复说,敦贺众取道近江国高岛郡,是去找征夷大将军足利义辉调停的,所以请若狭众不要追击。

  嘿,这还真是个冠冕堂皇的好借口!

  新三郎自己倒是并不在乎幕府的面子,可是名义上的老大细川氏纲与实际上的老大三好长庆,都是重视旧秩序的人。

  而且现在三好家正在足利义辉讲和,据说快要达成协议了。

  没奈何,但不能打。

  新三郎也没有觉得生气,只是好说歹说,找对方讨要了一个签过字划过押的书面说明。

  然后派人送给了三好长庆,同时附带自己的疑问:“未知此事究竟是否为公方大人本意?”

  大概潜台词就是,如果这真是足利义辉的意思,那就是将军在和谈期间拉偏架,不占理,得给点补偿。

  咱可没招惹越前朝仓,是朝仓主动从越前打过来的。

  反过来,如果足利义辉不予承认,推说是沼田家自作主张,新三郎就有足够借口,可以挥师把这个小家族灭了。

  那也能回点血,并且可以掌握若狭通向近江的关隘。

186 虫豸家督

  “治部大人,真的打算接受朝仓家的邀请,移居一乘谷吗?”

  东若狭反抗军的中核人物,国吉城城主粟屋胜久,此刻的表情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更加严肃。

  “我知道右京亮一直不赞成……”武田义统目光闪烁,畏畏缩缩,明显自觉理亏,但还是吞吞吐吐地把话说了出来:“然则,事已至此,若狭国内再无容身之地,唯有此举才能保存希望……”

  “……好吧!”粟屋胜久长叹了一口气,猛然站了起来,抓起一旁装饰用的折扇,劈手撕裂成两半。然后转过身去,只留了个一个背影,“既然如此,请恕冒昧,你我的君臣之义到此为止,下次见面或许就是敌人了!”

  “……啊?何故如此啊?”武田义统大惊失色,双腿一软倒在席上,战战兢兢道:“我在越前交好朝仓家,右京亮坚守国吉城,待若狭有变,即可策划复位……难道不是仍有希望么?您不至于想要重归家父麾下吧?他老人家做的糊涂事还少了吗?”

  “令尊诚然并非良主。”粟屋胜久依然只露着背影,声音有些沉重生涩,“然而现在后濑山城的实际主人,是丹波钟馗久保玄番。”

  “右京亮……您宁愿信任一个出身寒微的百姓之子,却不愿跟随百年名门越前朝仓家?”武田义统感到不可思议:“听说,此人来若狭得到家父传授之前,甚至连《源氏物语》都未曾读过。如此粗鄙不文……”

  “百年名门越前朝仓家的风雅,莫非体现在第一次来做客,就对十几间寺社进行乱取烧讨吗?”粟屋胜久终于转过身来,握紧拳头道出了深藏已久的不满,“久保玄番近两年大半时间都在若狭,却一间寺社都没有毁掉。不知道是哪一方比较明白礼法的真意呢?”

  “这……这……”武田义统一时词穷,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右京亮您家的财产,不是并无损失吗?”

  话音落地,连他本人都顿时觉得后悔,有些鄙视刚才的自己。

  粟屋胜久皱了皱眉,低下头一言不发,似乎觉得没必要理会这么低级的辩解。

  “好吧……那就此别过了,虽然……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是祝您……祝您武运昌隆吧!”武田义统磕磕绊绊地讲完这句话,然后咬了咬牙,转身大步迈出门去,毫不犹豫地走向城外正要归国的朝仓军。

  他知道,连粟屋胜久都改换门庭的话,就说明今日一别,日后再无机会回若狭当守护大名了。

  但是,武田义统发现,心里的失落感并不如想象中那么多,反而越来越感到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愉快。

  而粟屋胜久默默地站在国吉城的本丸,朝着旧主的背影郑重叩首拜了几拜,然后独自一人回到书房,却忽然紧张起来,伸出颤抖的手,取出一封墨迹已干的书信,长长叹了一声,终于下定某种决心。

  ……

  越前一乘谷城的御馆之中,两位温文尔雅的文士正在木制的棋盘两侧端坐对弈。

  一者身着锦衣华服,气度雍容;一者只穿素净布袍,清冷幽静。

  “此战,败了啊。果然不出十兵卫大人所料。”朝仓义景露出苦笑,“若狭不易取,还是应该先整顿内部。”

  “三军各行其是,又焉能不败呢?”明智光秀淡淡地说:“金吾大人想必早有预料吧。”

  “是啊,各行其是,又如何能振兴家业?”朝仓义景思虑良久,落下一子,语气忽然变得果断:“就如十兵卫大人所言,以此次战败为契机收回权柄吧!”

  “金吾大人英明。”明智光秀不动神色地应了一手,颔首恭维道:“越前朝仓百年耕耘,虽然硕果累累,却也不免生出许多杂草,若不加以拔除,恐将酿成大祸。”

  “如此说来……”朝仓义景观察着棋盘的局势,久久不能决断,却欣然一笑,“以十兵卫大人所言,此次战败,倒是利好。”

  “正是如此。此战若奏凯,则可将若狭一国收入囊中;若告负,则借机剪除尾大不掉的一门众。无论如何,金吾大人总是稳操胜券。”明智光秀诚恳地说:“大野众与敦贺众损兵折将并非坏事,足羽郡司尽管较为恭顺,终究还是自立门户。至于这次出战的一乘谷众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