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臂蛇魔 第71章

公职殉职人员共计六百二十一人。

码头办公室的档案室墙壁，被开了个巨大的天窗。

阳光温暖地从这个大洞洒进了档案室。

新晋代理港务长，龙种圣武士伯利克坐在新设在这里的办公桌位置上，默默地看着桌子上的这份报告。

这份报告是港务秘书以他的名义撰写的。

标准格式，中规中矩。通篇没有任何关于底城经济和财产损失的数字，也没有普通居民的人员损失。

他盯着报告中长长的殉职者名单，昏黄的竖瞳一阵恍惚，心中忍不住腾起一股怒气。

他觉得自己有愧于他们。

眼前又仿佛看到了帕特里克那张微笑的脸。

龙种圣武士在仓库区火海中醒来的时候没看见帕特里克，那家伙八成被龙息烧成了灰。报告里也没有一个字提到那个人。

但伯利克总有种感觉，那个混蛋还活着，躲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对眼前的一切都流露出阴阳怪气的笑容。

而他自己，到底还是没能回到他心心念念的军队系统：做为生还的最高级别军官，他一苏醒就受命代理港务长一职。

不出意料的话，正式任命的通知很快就会下达了。

他抬起青铜龙似的头，从档案室墙壁上的破洞向外看去。

钢铁苍穹下，火烧港满目疮痍。

仓库区和周边的码头与居民区全被双头邪龙夷为了平地。地面石砖和泥土都被龙息烧熔，重新凝固成了玻璃状。想要重建都难。码头办公区的也几乎都被摧毁，就连停泊在一旁的奥图坎家族的巡礼船也沉入了水下。

但是向远处海面看去，波光粼粼的水上，无数大小船只往来如旧，甚至比从前更繁盛。

双头邪龙袭击没能阻止三方会谈。

这次会议历时八天，炎土之城与南方的萨玛拉奇，东方海面上的恩瑟人签订了和平贸易协议，以及达成了一致对抗北方的军事同盟。贸易路线得到了巩固。恩瑟人收敛了他们的海盗行为，开始以税收的形式从海商的利润中抽成，并且开始主动打击走私贩子的生存空间。萨玛拉奇也改变了闭锁外交政策，开始向炎土之城输入他们的奥术魔法产品。

一切都向着秩序与和平发展。

火烧港之伤固然沉重，但已经开始缓慢痊愈。

这多少令人欣慰吧。

龙种圣武士最后看了一眼殉职者们，伸出满是龙鳞的手，从墨水瓶里抽出鹅毛笔，沉默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用力之大，甚至划破了报告书的纸张，在桌面留下了深深的痕迹。

“可以了，”他轻声说。

伯利克抬眼看向报告的撰写人，新来报道的港务秘书，“艾薇-贝阿特在哪儿？”

他说：“她的转正文件到了。”

“但是她辞职了，这是今天早上递交的。”

新任港务秘书是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前城卫队员，在八天之前的战斗中缺了一只手。他用剩下的那只手把艾薇-贝阿特的辞职信放到了港务长伯利克的办公桌上，信封上是她特有的娟秀字迹。

“她说她对现在一成不变的生活厌倦了，突然醒悟从今往后要为自己而活，”港务秘书一脸难以形容的表情，“所以买了一艘船，出海寻宝了。”

听到这耳熟的借口，伯利克的肩膀垮了下来。

他问：“她买了一艘船？她哪儿来的钱买船？”

港务秘书耸肩。

“她可是贝阿特。虽然破败了，可谁知道家底儿还剩了多少？我听说那些古老的家族血脉总会给自己修筑几个秘密的安全密室，把最珍贵的财富存在里面。子孙遇到困难的时候开启，就吃喝不愁了。”

伯利克未置可否。

“也好，”他嘀咕了一句，声音细不可闻。

伯利克多少知道些内情，他会调来火烧港有一小部分原因也是这个：洛斯克斯-奥图坎想让他的前未婚妻死。

如果不是艾薇-贝阿特回来以后第一时间恢复了自己的城市公职资格并前来码头任职。凭借奥图坎家族的权势，洛斯克斯有一千种办法弄死一个声名狼藉的平民。

所以洛斯克斯把预定的巡礼计划做了一点小小的变更。他要给她扣上“伯克图拉同党”的罪名，扣上恶魔崇拜者的帽子。

他要看她上火刑架。

但是阴差阳错之下，艾薇-贝阿特没事，洛斯克斯-奥图坎却死了，为洛斯克斯奔走的分队长艾尔也死了。

现在，奥图坎家族失去了嫡系继承人（伯利克还不知道奥图坎甚至失去了家族积蓄），元气大伤。众多支系家族开始对奥图坎继承人的位置虎视眈眈，家族内气氛空前紧张起来。

洛斯克斯的母亲，那位大祭司，现在亟待解决的是家族荣光的存续，也就是究竟选择哪一家的分家之子做自己的继子，才能避免家族四分五裂。

她一面因为家族内部纷争头痛，另一面还要和崛起的政敌争权夺利，勾心斗角——原本被放逐的吞雷者因为漂亮主办了三方会议，已经强势回归领导层——她根本没精力也没兴趣去继续对付自己儿子的前未婚妻。

艾薇-贝阿特安全了，已经无需借助城市公职来遮风挡雨，终日如履薄冰，也终于敢启用家族秘藏的财富来挥霍了。

港务长伯利克默默地想。

湛蓝的大海上，可见一条绿紫交错的船影，以及船影后长长的白色浪花。

这是一艘巨大的三体式帆船。

船长接近米，宽米，桅杆高达米。

三个深紫色船体彼此相连的细长船体，正轻快地浮在水面上，乘风破浪。因为正在飞速转向，其中一侧船体稍稍抬离了水面，另外两条船体身后留下了两条翻涌的水痕。

如果六臂蛇魔知道伯利克对她心思的揣度，一定会赞叹他的洞察力。

伯利克想的没错。她的确觉得安全了，所以敢辞职也敢花钱了，而这艘船也的确花掉了她不少钱。

只不过她需要进行一点小小的纠正：

她挥霍的钱的确属于某个家族的秘藏财富，只不过这个家族不是贝阿特。

中间的船体甲板上，铺着一张宽大的淡绿色床垫。

化身艾薇-贝阿特的六臂蛇魔正匍伏在这张床垫上，穿着或许是这个中世纪风格世界里的唯一一件比基尼。这套漆黑的比基尼泳衣是她自己做的。自己的船，又没有外人，身上的布料想怎么省，就怎么省。

这会儿工夫，六臂蛇魔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自身精神世界那黑洞似的异象上。

“游戏面板，”她嘀咕说。

精神异象的黑洞圆盘旁边浮现出了一行行淡淡的银光，那是恶魔语字迹。

通用名：艾薇-贝阿特（褚石心）

真名：

种族：六臂蛇魔/人类

大体型异界生物（混乱，跨位面，邪恶）

双职业者：自然冠军/凡人猎手级

生命骰：d+d

特殊攻击：紧勒，精通擒抱，类法术能力（随意施展—阵营武器，剑刃护壁，魔法武器，投影术，识破隐形，心灵遥控，高等传送术），召唤恶魔

特性：变换形态：艾薇-贝阿特，伤害减免/善良和寒铁，黑暗视觉，免疫电击和毒素，强酸、冻寒以及火焰抗力，法术抗力，心灵感应，真知术，邪恶灵光

属性：力量，敏捷，体质，智力，感知，魅力

身世

系统面板这个东西究竟是怎么产生的，连她自己都不清楚。

战后某次重新审视精神异象的时候就出现了。仔细回想的话，好像是摄取了伯爵夫人拉娜的灵魂之后产生的变化。

当她头一次看见它，只觉得无比兴奋，几乎要尖叫起来。

——实在是太令魔感动了，这是自己混了多久才终于得到了一个网络小说里但凡是个主角命都具备的东西啊！

然后她发现，这个东西什么用都没有。没有网络小说里所谓的加点升级，除了显示这些数据，其他什么功能都没有，而且连魔法装备和各项能力专长也显示不出来。

而最重要的真名和身世两项，则是两大段的足有上千字的模糊文字，她根本就看不清。

还有“自然冠军/凡人猎手”是什么鬼？

艾薇-贝阿特相信自己绝不会搞错，“凡人猎手”才是她选择的职业，她从来就没有选择过成为另一个职业。“自然冠军”的字迹在面板上黯淡无光，她也从未感觉到自己拥有这个职业的能力。

她在脑子里搜寻关于“自然冠军”的知识，发现这是个游侠的变体职业。从事这个职业的都是专注于战斗的狂人。他们彻底放弃了游侠的施法能力，从而获得更多的战斗专长。

她对此有个猜测：

缚魔师艾瑞克-凡-博托的恶魔侍妾迪拉兹，她是否曾经与她一样，也拥有职业？会不会就是这个现在无法使用的变体游侠呢？

如果继续吸收更多的灵魂，是否能够像修复魔躯一样，修复“自然冠军”呢？

艾薇-贝阿特的另外一个猜想就是，面板的出现，似乎是来自于吞噬过恶魔大君的“宝珠”的灵魂。

橄榄绿六臂蛇魔说过，恶魔和魔鬼向多次元宇宙投下“饵料”，就是伪装成游戏面板的形式，引诱无知者逐渐变化成邪魔。

她吸收拉娜的灵魂时也发现，伯爵夫人的灵魂已经变成了黑色，而且还带有淡淡的无底深渊的气息。这说明她的人已经开始向恶魔转化了。她是否吞噬过宝珠，所以才变成了海斯拉蒂操纵的傀儡？

这些猜想现在无法证实，或许当艾薇-贝阿特继续变强，才会得到答案。

是的，现在面板显示她的名字是“艾薇-贝阿特”了，称呼她的时候已经不必在大小姐的名字前面加上“冒牌”二字的前缀。

随着魔躯修复时重新确定的自我认知，“凡人皮囊”职业能力发生了某种变化，仿佛和魔躯发生了某种全新的融合。现在她不使用“凡人皮囊”也可以随意在“艾薇-贝阿特”和六臂蛇魔形态之间自由切换——这个形象仿佛从“凡人皮囊”职业能力中被剥离出来，得到了恶魔核心的承认，已经完完全全变成了她的一部分。

艾薇-贝阿特一度开心地以为自己是不是重新获得了六臂蛇魔种族被名为“版本勘误”的世界能量变更删除的变形能力。

结果发现，自己想多了。

她能自由变化的只有“艾薇-贝阿特”和六臂蛇魔两种形态。如果想要变成别的生物，仍然需要一块血肉施展“凡人皮囊”，小时之内只能变形一次。

此时此刻，火焰似的耀眼红发，随着强劲的海风起舞。

艾薇-贝阿特双手枕在头下，趴在垫子上，舒适地伸展着大长腿，任凭阳光将自己晒得暖融融的。

回想起八天前那场惊天动地的大乱斗，没能利用“龙狂迷锁”一举拿到青铜龙海斯拉蒂和扎伊尔那个狗东西的三杀，她的内心还是有些遗憾的。

击退帕特里克之后，六臂蛇魔解决了剩下两个重伤的螳螂人，然后尝试着把蛇人祭司和三个螳螂人的灵魂，一股脑都灌注到一块距离最近的小立方体之中。

小立方体吸纳四个灵魂之后，淡紫色的光变得更加明亮。随着它闪烁光芒，远近另外四五块小立方体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飞了出来，噼里啪啦吸附在了小立方体上面，几个小立方体聚合形成了一块更大的立方体。

于是艾薇-贝阿特懂了。

也就是说，想要让“龙狂迷锁”发挥作用，就必须消耗，或者说献祭大量的灵魂，将所有立方体聚合为一体才行。

如果是魔躯修复之前她收获的那些灵魂数量还差不多，现在根本连想都不要想。恶魔之躯突然自主发动，一下消耗了几乎吸收的所有灵魂来修复自身，激活“龙狂迷锁”已经变成了不可能的任务。

即便她能杀死帕特里克，把他的灵魂也献祭给“龙狂迷锁”仍然远远不够。而那个一直追杀她的土著人就像蒸发了一样，被打倒之后立刻消失的无影无踪。否则也可以为激活“龙狂迷锁”增添一份薪柴。

那个时候，她一度萌生了一个疯狂的想法。

帕特里克走时也从舱门上取走了次元定位装置，次元锁的效果已经消失了。

六臂蛇魔以艾薇-贝阿特的形象，从底舱传送去了赌场。

她想试试能不能利用赌客们的灵魂去填补激活“龙狂迷锁”需要的缺口。但是在赌场大厅里转了一圈之后，她非常失望地放弃了大开杀戒的想法：那些废物的意志早就被酒精、药物和赌博腐蚀干净了，外面打得天昏地暗，可他们眼里仍然只有赌注和输赢。就凭这些污糟破碎的灵魂，一百个也比不上一个在码头牺牲的战士。

事已至此，该放弃了。

这次已经无法挽回，不妨先行撤退，等下次再卷土重来。

帕特里克说得对，他俩是同类。两个人一旦做出决定，都是一样果决，没有一丝执念。

艾薇-贝阿特索性没再回巡礼船。

她站在赌场门口，观望远空惊天动地的搏杀。

她看到的战斗令她震惊。那是完全无法理解的恶斗，包括了无法想象的魔法，超乎想象的战术，以及山崩地裂的肉搏。

她幸灾乐祸地看见“纷争与暴虐之王”冲破了层层魔法纠缠，咬碎了扎伊尔的下半边身子。

她看见双头邪龙海斯拉蒂最终被死战不休的“神王”吉勒金拖住，青铜龙咬住了牠的一根脖颈，用力撕咬。却被海斯拉蒂的另一个脑袋掉头一口，几乎撕碎青铜龙的翅膀，使带着神性的龙血洒入大海。

她看见吉勒金的镰状剑划过海斯拉蒂的脖颈，斩下红龙大君的首级。

她看见气息奄奄的扎伊尔施展传奇魔法，将那山峰大小的红龙头颅钉入天空。

她看见海斯拉蒂不知用什么方法解除了那传奇魔法，但青铜龙将坠落的头颅远远掷向大海深处，掀起了滔天的海啸。

她看见身负重伤的红龙大君怒吼着掉头冲向巡礼船，气急败坏地用龙息和爪子攻击，几乎把整个船体撕得粉碎，而后落荒逃走。

看到只剩下一颗头颅的庞大邪龙海斯拉蒂掉头飞走的一幕，所有人都在欢呼。

那个时候，艾薇-贝阿特正轻轻抚摸着自己次元袋里的一小片立方体。

六臂蛇魔猜到海斯拉蒂可能会袭击巡礼船，帕特里克也许会去而复返。所以为了不让别人带走完整的“龙狂迷锁”，她预先拿走了其中一块碎片。

双头邪龙飞走以后的这八天里，艾薇-贝阿特一次又一次悄悄潜入码头的海底，从沉船残骸中接二连三取走了“龙狂迷锁”的碎片。

现在所有的碎片都已经重新回到她的手里。